第四百章 鮫人風俗
“島上客卿?”許道聽見這詞,心中詫異。
他以爲對方攔下他,是盯上了他身上的什麼東西,譬如黑船上的幾百口人種,抑或是別有所求。結果沒想到,對方是想要讓他乾脆留在島上。
宮裝鮫女見許道皺眉思索着,主動走近一步,解釋說:
“妾身們的鮫人島,雖然屬於西海一百零八島之一,非是無名小島,也非偏僻之地,但島上並沒有多少特產,全靠貿易往來維持着生計。這偌大的家業,妾身們守着可是艱難,若無道友這等義士相助,西海哪裏有我等的容身之地……估計就只能日日哭,夜夜哭,全靠一把眼淚過活了。”
她嬌滴滴的說着,口中說的理由讓人可憐,但許道怎麼可能就此相信她的話,甚至應下此事,加入這勞什子的鮫人島?
只是宮裝鮫女的接下來一番話,讓許道心動起來:
“客卿乃是我族中尊貴之位,僅次於長老,但道友只要願意留下,我鮫人族也當奉全島之力供養。若是道友能在島上安生待着,期間還廣播子嗣,只要十年,我鮫人島便會心甘情願的推舉道友充任族內長老一職,再無區別。”
許道聽見,心中暗想:“十年不離島,就可以晉升爲長老……也就是說,即便擔任了客卿,也並非一定就要留在島上,還可以中途離去?”
若真是如此,他暫且應下這鮫人島的客卿之位,也不算什麼麻煩事,反而還能通過鮫人島這處勢力,更加迅速的融入西海中。
若是到時候事有變化,他及時抽身離去便是。
不過許道還是沒有鬆口,僅僅面上帶着淺笑,像是有些意動的朝對方詢問起來:“道友再細細說說。”
宮裝鮫女也沒有想要三言兩語,就讓許道應下。
她見許道主動出口詢問,眼中便帶出一抹喜色。其身姿搖曳,豐滿誘人的走到了許道近處,鱗尾勾起,求偶般的將許道虛纏。
宮裝鮫女附在許道耳邊,嘶聲說:“道友若是不介意,可否隨妾身到雅間一敘,喫上幾杯茶水?”
許道並非君子,但他瞧見對方的姿態,也沒有立刻色從心頭起,而是不動聲色的掐起法訣,一股真氣當即湧動在體表,煞氣也透體而出,冷峻將自己和對方隔開,作爲屏障。
宮裝鮫女瞧見許道的提防手段,眼中卻是不驚反喜,她低聲道:“沒想到道友不只是立根境界,而是已經凝煞功成,步入了凝煞境。當真是年少有爲!”
“妾身亦是凝煞,還稍微癡長了幾年道行。道友和我更有話題了。”
許道略一拱手,“那麼,勞煩道友帶路便是。”
他一側身,懸在身旁的一堆書籍也是沉浮晃動起來,書頁就像樹葉般在抖動。
其實在和對方對話之間,許道還一心多用,分心用神識翻看着剛買的書籍。
結果當真讓他在裏面找到更多和鮫人島有關的消息。《西海誌異》當中有一則:
“西海有人魚,或稱鮫女。小者四五尺、大者九尺近丈,容貌嬌美,皮肉白皙無鱗,發如海草馬鬃,或長或短……其陰與女子無異,海上道人常取得,養之於池沼,滋味溼冷,與人稍異。產女則美,產子則醜,多殺之。
東島劉志極,高尚士也,聞之欣然前往,得入鮫人島。”
在這一則誌異中,寫書人還借道士劉志極的口吻,描述了一番鮫人島上的風情人土,習俗禮儀。
其中島上客卿一職,便正如許道猜想的那般,並不太限制道士的自由,完全可以做到隨時抽身走人。
只是道士走人可以,島上的產業卻是不可帶走,特別是子嗣方面,更是嚴加看管,不可走漏一個。
而鮫人島之所以會有客卿這個規矩,除了宮裝鮫女口中的理由之外,更重要的是鮫人雖然像人,鮫女更是像人,但它們相互之間卻不可產子。
或者說所產的對象,九成九都將是醜陋魚人,以及毫無靈智的魚類。
鮫女們只有和能化出人腿的築基妖物,以及更接近於人形的外族通婚,方纔能提高產下鮫女的概率。
其中最受到鮫女青睞的,自然就是純正的人族道士了。
因此鮫人島除了做買賣之外,最重要的便是通過招待往來的道人,索取精元,方便生育鮫女。
除了《西海誌異》外,許道還在另一本見聞錄中瞧見了相關的信息。
撰寫見聞錄的道人文筆精煉,但修爲不高,只是煉氣道徒的層次。
這人無法做到像道士劉志極一般,行舟幾萬裏,專門跑來鮫人島耍子,就只能四處採風,通過他人之口打聽消息。
對方寫的比《西海誌異》多、雜,將平生所打聽的消息都寫在了書中。
譬如裏面說,即便是個凡人,只要生得貌美,能讓鮫女們喜愛,也會一親芳澤,甚至還可能得傳道法,實乃入道的第一快活門徑。
又說鮫女的倫理和人不同,她們習慣父死子替、母女齊取。對於尋常道人來說,一隻鮫女往往可以享用子孫三代人。
更有說,鮫人島雖是一方尋常島嶼,但所產鮫女卻是遍佈西海衆島,背後有靠山,曾經有金丹尊者想要霸佔全島,將所有的鮫女都收入宮,最終卻是無功而返。
此書比之《西海誌異》要細緻很多,許多消息更是頗值得玩味,透露出了作者對鮫人島的種種嚮往。
許道一邊默讀着,一邊也忍不住的打量身旁鮫女,心中暗自嘀咕:
“話說這兩本書都是擺放在櫃檯上的,有沒有可能被她們做過手腳?”
忽地,刺啦一聲響!
兩人不多時便來到隔壁一廂房中,鮫女拉開房門,房中一半是水,一半是軟塌,還有小茶几,放有香爐,焚燒着勾人的薰香。
許道踏入此房,僅僅吸了兩口,便察覺體內的血氣躁動起來,但好在他細細評估一番,發現香氣只是有催情的作用,並無壞處。
而且那宮裝鮫女甩動着鱗尾,又將香爐中的香料換了一份,使得廂房中的靈氣增加了些許,格調更生。
對方沒有招待許道坐下,而是盤在門前,倚着紙製的門框,從下往上的引頸望着許道,緩緩的將背後紙門給拉上了。
“還請道長允許妾身,讓道長先親身體驗幾番客卿之妙。”
她拉上房門,仰視着,無骨般嬌滴滴靠向許道,“等道長體驗過後,再做決定不遲。”
此獠身爲一個築基凝煞的道士,雖是異族,但姿態放的如此之低,宛如丫鬟婢女一般,且身材姣好,又不是純粹的人形,着實是讓人感覺有趣。
不過許道依舊是從容的打量着,對方再是嫵媚,他也沒有撤掉體表的帶煞真氣。
他許某人又不是沒有嘗過伏低做小的女道,即便是金丹級別的惡女,也是好生把玩,享盡過溫熱。
區區一個凝煞女道,就算是異族,也休想讓他升起貪戀。若是一對兒的話……
許道想着,忽的聽見有嘩啦的水聲響起。
就在他身旁的水池中,一尾稍小的鮫女探出頭,緩緩的遊動到水池邊上。
此鮫女,赫然就是剛剛兜售書籍的那隻,只是對方身上的絲綢衣物已經褪去,換成了一條裹身披頭的紅巾。
紅白相間中,絲巾在池水裏晃動,顯得霞光粼粼,美感十足。
宮裝鮫女及時出聲:“此是小女,尚爲處子之身,適才多有得罪道友,還請允許小女和妾身一起,給道友賠個不是。”
那小鮫女低着頭從水池中爬了出來。她爬到了許道的跟前,呼吸吞吐有些緊張。
嘶!許道瞧着這一幕。
如此誘惑,便是他許某人見多識廣,也是得怦然心動起來啊。
瞬間,許道懂得了。難怪那劉志極和無名道徒,會對鮫女、鮫人島如此的欣然嚮往。
書中部分所言,應是不虛!
……
……
……
雖然鮫人島的這對母女鮫人,對許道是百般誘惑,但許道終究沒有撤下身上的防護,只是和對方商談一番,又在山谷中逛了幾下,然後便瀟灑離開。
見許道如此的油鹽不進,宮裝鮫女臉上的笑容也是僵硬起來。
若是尋常的道士,她指不定就威逼一番,同女兒一起強行佔了對方。
反正她們也不是心存惡意。即便事後有人不滿,因爲沒有損失什麼東西,反而是對方佔了便宜,也不會就因此結下仇怨。
可惜的是,許道同樣是凝煞境界的修士,威逼不得。
而且宮裝鮫女在近距離靠近許道時,還被許道身上引而不發的煞氣,好生給震懾了一番,並不敢有所放肆。
她站在廂房中,暗自想到:“這道士的氣血青澀,毫無老態,年紀應是不超過一甲子,而且瞧這氣度,來頭肯定不小……不可急躁,只可徐徐圖謀。”
小鮫女站在她的身旁,瞧見許道離去後,心中除了悵然之外,也是鬆了一口氣。
她雖是宮裝鮫女的女兒,但並不是唯一一個。只是有些受寵罷了,再加上她年紀最小,容貌、資質都不錯,這才被留到了現在,而沒有像其他的姊妹一般早早接客。
但是母親讓她接客,她也是絲毫不敢拒絕。適才再加上許道的模樣年輕、修爲還高,她心中更是屈服了。
小鮫女偷偷瞥了一眼桌几,桌几下正放着一本書。
她想到自己先是惱了客人,緊接着又是不得不賣身,結果客人還忍住了,從容離去,着實是讓人難以想象。
“這事兒要是說給姊妹聽,恐怕姊妹們只是會笑話,笑我才子佳人話本看多,徒生魔障。”
但是小鮫女望着洞開的廂房紙門,臉頰不由的微紅起來,比之剛纔強裝的採擷模樣,更是誘人。
一旁的宮裝鮫女有所感應,瞧見了自家小女兒這幅模樣。
她不由在心中暗罵道:“看來真是寵壞了!這癡魅勾引不成,反倒是被別人給勾引去了,還算是鮫女麼!”
“咦!”但她緊接着又想到:“那小道士的來歷不俗,瞧舉止就知道不缺普通皮囊。聽聞這等人物的喜好都獨特,調調和常人的不同。”
“她若是一心貼了上去,不用心計,反倒得手的概率會大些。真要走上狗屎運,成了真正的道侶,不說成正室,只要能成側室,也是賺大發!”
宮裝鮫女望着自家的小女兒,沒有想到自己的懶得管教,反倒還養出了這麼個“好東西”。
想了想,她將女兒招過來,附耳說:“此子見色而不動,頗有古道人之風,很可能是某大島的嫡親血脈,出來歷練的。”
“我瞧對方喜歡遊記、見聞類的書籍,你平日裏也愛看些雜七雜八的,便由你來負責招待對方。船隻就停泊在甲字十八號港口。”
小鮫女聽見母親說的,脫口而出:“大島嫡脈?”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冒星星似的,腦子裏一時間滿是各種才子佳人話本。
宮裝鮫女瞧着小女兒如此癡態,心中嗤笑,想着:
“蠢貨,莫不會被人賣了,還幫着數錢?要是本道沒有生過她們幾個,以本宮的手段,即便是假裝蠢笨,也定能將那小道士拿捏得死死的。”
只是她老早就明白,凡是大島出身的道士,特別是純正人族一脈,對某些毫無價值的玩意兒,都看的十分要緊。
如今江河日下,人族倒是已經不太在乎異類與否。但是異類想要和對方結成道侶,不說有沒有生產過,只要是失了完璧之身,便是難上加難,基本上不可能。
想到這裏,宮裝鮫女望着自己的小女兒,臉上雖是笑着,心底裏卻是忽地生出了妒忌。
另一邊。
許道因爲謹慎,剛拒絕掉了一次難得的豔福,心中正有些悵然。
但是當他原路返回,再次瞧見了島上的菜人集市,其躁動的心神瞬間就冷下。
集市中的道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而柵欄裏的活人數目,依舊黑壓壓一片,未增未減。
但砌在圍欄邊上的屍山血水,早已經多出了好幾堆、好幾攤,並在持續的增加。
此處的血池肉堆,同樣也是紅白相間,“霞”光粼粼,刺目的很。
第四百零一章 鮫女泣珠
許道攜帶着一堆書籍,返回了黑船。
船上留守的吳碧洗和梁峽,兩人見到他回來後,全都鬆了一口氣。只是兩人察覺到許道的臉色並不太好的樣子,心中都瑟縮,行爲舉止也變得謹言慎行起來,生怕觸怒到了許道。
許道登上黑船,略微問了幾句:“可有魚人或其他人過來打探情況?”
吳碧洗和梁峽急忙回答:“有的。但是弟子謹記道長的話,只是說等道長回來後再作處理。”
“甚好。”許道點點頭,“等一下如果有人再來,可以通報。”
話說完,他便準備往最頂上的艙房走去,但是腳步頓了頓,忽從袖中甩出幾本書。
“你二人淪落西海,尚未接觸外界,這是幾本書都和西海的風土人情有關,且看些,免得在外人跟前漏了底細,惹來麻煩。”
這幾冊許道已經在路上看完,記在了腦子裏,現在送給兩人也無妨。
吳梁二人瞧見幾冊書,目中紛紛驚喜,他們兩人雖然沒有下船,但實際上也對鮫人島上的情況極爲感興趣。
如今許道送書給兩人,着實是讓兩人心中高興,立刻拱手說到:“多謝道長!讓道長費心了。”
許道點頭,又指着幾本書:“這西海的環境古怪,僅僅這幾冊書籍,就要花費千錢不止。此地的功法典籍少有,而你二人乃是道宮正統弟子,平日裏法術應該學了不少,記得今後都收着點。”
這話讓吳梁兩人驚訝起來,有些不明所以。但許道已經提點了兩人,便不再解釋,轉身就往頂上艙房走去了。
“恭送道長!”吳梁二人來不及多想,連忙作揖行禮。
等回到了艙房當中,許道盤膝坐下,收拾心神,將島上的種種見聞都甩在了腦後。他倚在一張牀榻上,靜靜地翻着書冊,像書蟲般一點一點的啃食起書冊。
沙沙聲音響起來,艙房中一時間只有翻書的聲音。
屋裏的光線從明亮漸漸地變得黯淡,直到最後披上了一層銀紗。
許道恍然抬頭,便發現窗戶外面已經是昏黑,僅剩下一輪蒼白色的銀月掛在天邊。
其月懸浮於海面之上,上下一光,頗是神異。他不由得起身,直接推窗出門,站在欄杆前,打量起蒼白銀月。
不知何時,包裹着鮫人島的霧氣突然低垂下來,伏在海面上僅有丈高,黑船突出於其上,彷彿行駛於雲間一般。
整個鮫人島,也彷彿變成一座空島,非是浮於海面,而是浮於月空。
嚶!有輕柔的聲音響了起來,落在空靈的場景當中,清麗而悠長,似女子的泣聲、又似嬰兒的笑聲。
許道目中靈光一閃,他環顧着周遭的海面,立刻就發現有一尾尾鮫女游出,跳到了突出於海面的礁石上,紛紛引吭高歌。
這些礁石星羅棋佈的落在鮫人島的周遭,明滅點點,並且隨着鮫女們的歌聲,天空中的月華如同銀色的絲線一般,遙遙的垂落而下,落到了鮫女赤裸的身上。
許道瞧見這一幕,明悟過來:“今日霧退月出,正是鮫人島採珠的好時節。”
他忽的發現就在距離黑船不遠的一處礁石上面,正有一尾略眼熟的身影也趴着,對方衣不着縷,渾身銀光閃閃,像是在以月光洗澡。
粒粒不知是露水還是海水,亦或是汗水的東西落在她身上,像是銀豆子一般在滾動。
這鮫女正是白日間和母親一起,勾引誘惑許道的那個小鮫女。對方歌聲婉轉之間,也隔空注視向許道,眼中情慾婉轉,霧氣濛濛生,口齒輕釦間,如泣如訴,彷彿在訴說着心中醞釀頗久的情愫。
但是許道望着,只是覺得趣味,並沒有覺得對方是被自己勾動了心絃。畢竟他嫖都沒有嫖成,怎麼可能將女妖迷倒到這個程度!
此只不過是鮫女們在勾動自己的血脈,吞吐月華,如同道人採集帝流漿一般,並企圖攝取天地間的靈機,雜糅合一,凝結出鮫人淚珠。
此珠乃是一味頗具靈機的藥丸,擁有增長道行、明目解毒的功效,算是鮫人島上除了鮫女之外,最出名的一種特產了。
傳聞上好的靈株,都有輔助道人打破境界的功效,千金難求。
但是許道打量四周,想起剛剛從書籍冊子上面看見的東西,心中一動:“鮫珠的凝結除了需要月華之外,還需要靈氣。可這鮫人島上的靈氣稀薄,海中更是有煞氣時刻湧動,這些鮫女身上也無他物,如何採集靈氣?”
鮫女泣珠須得渾身無物,貼身的融入天地和月光之間,特別是不能被法器等物壞了靈機,否則靈珠難下,只能等到下一期月出。
下一刻,許道便知曉了她們的“靈氣”從何而來了。
鮫女們坐在礁石上,忽地伸手勾入水中,像是拔菜一般,伸手一勾,就從海水中摘出了一顆頭顱。
礁石周圍的水下潛藏着凡人,黑壓壓的一片,頭髮絞纏間,活就像是栽種的水草。一顆人頭出水後,周圍的海水也迅速變得豔紅。
摘出的人頭都還沒死透,顆顆面部慘然,眼珠子在動彈,恐怖的很。
而鮫女們雙手捧着人頭,含情脈脈的,目中哀傷,眼裏水霧更是生出,張開了紅脣,湊到了手裏人頭跟前,摩挲耳鬢起來。
血水滑落在她們的鎖骨、胸膛上,分外豔紅。
只只鮫女精緻的面孔同樣也染上了血跡,竟然生出了幾絲悽美的感覺,讓人感覺彷彿是一位位妙齡的女子在爲自己的情郎、姊妹哭訴。
可是如此場面落在了許道的眼中,卻是顆顆人頭被敲開,當中的魂魄尚未消亡,便被她們主動吞入了口中,呼吸之間,僅僅逸散走少數的光點。
絕大部分的光點,都混合着落在鮫女身上的月華,相互融合,緩緩結成了貨真價實的銀豆子,從鮫女們的雙瞳之中掉出。
許道瞧見這一幕,目中發怔,他突地想到了什麼,連忙從袖中取出一本書籍。
嘩啦啦!書籍的頁面迅速翻動,很快就定在了他要尋找的頁面:
“天靈地壞,有道之士尋諸上古,習古天地神祇之法,焚香火以繼,道統不絕。”
這段簡要的話夾雜在該書隨意的一節當中,不甚出奇,只有寥寥的一句,單看不出太多東西。
但許道對西海的修道環境好奇,又因爲內天地而對“香火”一詞頗有注意,便記下了這一句。
如今得見鮫女們生產靈珠的方式,所用靈機竟然是採之於人魂,立刻就讓他心中生出了更多想法。
海面上的鮫女們還在如泣如訴,場景頗是唯美、悽美,不只是許道在圍觀,吳碧洗和梁峽兩人也是如此。
只有船上的一衆船工們,躲在船隻的個個角落,全都瑟瑟發抖,不敢看海面上美輪美奐的一幕。
許道沒有再看夜景,他將袖中所有的書籍都翻了出來,懸浮在上下四方,法力使出,頓時有狂風亂作般,書的頁面迅速翻動。
很快,一段又一段語句,被他用法力勾了出來:“昔者神明食香火,實乃吞人魂也。”
“四海傾覆,水脈污濁,寥寥島嶼有靈,不堪重負,唯有豢人一道可活……有智者皆生靈,其魂秉靈氣而生,少受地氣水氣污濁,食之可也。”
“畜生禽獸者,魂魄少有;鱗甲溼滑者,魂魄亦是少有;唯有人之一物,天生有靈,無需修煉而有魂。”
“食肉者兇猛而悍,食魂者神明而妖!”
種種句子出現在許道的腦海,其中部分篇章所披露的東西更是赤裸,話裏話外,無一不是寫着兩個大字:喫人。
許道口中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西海,不僅僅是他所在的海域已經被煞氣所侵蝕,滴滴帶煞,而是整個西海,甚至是整個四海都是如此。
海中的靈脈同樣被無名煞氣所衝,全都不堪使用,即便是金丹、元嬰級別的道人,也不敢直接在海中修煉,否則發狂只是眨眼間的事情。
而千年以前的山海界,天地靈氣本就在稀薄衰退,此種情況一出現,頓時就要了道人們的大命。
情況更糟糕的是,道人們尚且有着理智,能忍住不從海中靈脈抽取靈氣使用,但是飛禽走獸們卻是不會有這個顧慮。
由此導致海中的妖獸在吞吐靈氣之後,個個狂性大發,半點智慧都生不出,全都變成了兇獸。
如此一來,海中的妖獸數目不僅不見減少,反而因爲失去智慧的緣故,個個兇悍無比,不知進退,戰力一下子比之從前強了不少。
無論是人修還是妖修,面對如此情況都是節節敗退,只能退守於西海僅存的島嶼上。
因爲各地島嶼的靈脈直接和地殼相連,不與海水相通,因此靈氣只是在日漸萎縮、逸散入海中,而沒有被大海給污濁。
在幾本書中記載的,當時的道人們慘呼“末法時代”已到,個個如喪考妣,或是有力戰而亡、或是同歸於盡、或是不相邪,吞服海中靈氣而墮入邪魔。
聖唐以來本就殘存的大小道脈,紛紛再次斷絕無數;種種海上的奇異生靈,也是不斷的墮入兇惡,失去了智慧。
真如傳聞中的末法時代一般,靈氣枯竭,道業崩塌。
終於,道士們從故紙堆中翻出了“香火”一詞,並同許道一般,知曉魂魄的本質便是靈氣。
於是便有了許道剛剛瞧見的一句句喫人話語。
一個個活人,變成了西海道人們源源不斷的靈氣礦藏。
如今的西海,純正的天地靈氣早已經是稀罕中的稀罕,整個西海就只有一百零八條靈脈存在,分別布在一百零八座島嶼當中。
其中三十六座島嶼被金丹尊者所佔,七十二座由煉罡道士所據,零零散散,忽東忽西,不成體系。
並且一百零八座島嶼中的靈脈多細小,還日漸萎縮着。便拿鮫人島的來說,其靈氣的濃度已是降到了和許道的白骨觀洞府一般,瀕臨斷絕。
無論西海的道人們想或不想,他們都無法再靠吞服純正的天地靈氣做功,而只能靠日精月華,以及從人魂、兇獸血肉中壓榨出靈氣。
其中日精月華勉強能不餓死,但如果想要精進修爲、修煉法術、煉製法器,而不淪爲他人口中的血食,道人們便只能求之於後者。
並且和活人魂魄壓榨出的靈氣相比,兇獸血肉又因爲早已經被煞氣給污穢,往往不適用於修煉而用於其他方面。
許道將目光從身前的紙堆中抬起來,再次望向了海上明月、鮫女泣珠的美輪美奐畫面。
眼前此幕,正是鮫女們在咀嚼生魂,將之強行磨成粉末,變作成香火,然後煉成一顆顆靈珠,作爲上好的精進丹藥。
忽地,許道手中一翻,一枚猩紅的符錢出現在他的身前,正嗡嗡顫動。
如今的西海,已經沒有了三等符錢的劃分,只剩一種,便是他手中捏着的這種猩紅符錢。
“難怪此錢猩紅,又被喚作‘血錢’。還以爲只是煉製的方法不同,浸染了道人們爲之爭奪所流的血。”
但它的實質,比許道想象的黑暗要很多。
每一枚血錢,都至少是壓榨了一道凡人魂魄,以及摻雜部分兇獸血肉煉製得來。
其中成色越好的血錢,則摻雜的兇獸血肉越少,而使用的魂魄靈氣分量越多。成色最好的,則無疑是以道人的魂魄和道人的血肉雜糅而成,所煉製出的血錢。
正因此,西海中的凡人、道人,纔有了“菜人”和“畜人”之分。
並且西海上下割裂,煉製血錢的技藝也並非人手都會。
就拿賴姓道徒來說,對方只知花錢,而完全不知血錢真正的來歷。否則的話,這廝定會大呼虧了虧了,自己居然不知道一個凡人魂魄,就能煉出一錢!
一念至此,許道仰頭望向夜空中皎皎明月。明明月光輕柔,可他卻感覺像是被可怖的巨物注視着,徹骨發寒。
本以爲西海殘酷便殘酷些罷了,最多是妖物比吳國多,道凡比吳國割裂。
可誰曾想,整個西海、乃至於整個山海界的修行體系,都已經是建立在了抽魂煉錢之上。
如此天地,非是以活人爲魚肉,而是魚肉爲活人。
第四百零二章 拓荒、新島嶼
輕柔縹緲的歌聲,還在鮫人島的四周響起,一尾又一尾的鮫女手捧人頭,耳鬢廝磨,將其中的魂魄吸出來,嚼碎榨乾,然後再將僵硬的頭顱隨意扔在海水當中,撲通一聲便沉入海底消失不見。
月光發寒,讓低伏在海面的霧氣都變得僵硬起來,遲遲未動。
許道望着眼前唯美而又血腥的場面,目中雖然平靜,但是腦中卻是念頭翻滾,種種洪流一般的想法在他腦海中奔湧。
仔細梳理再三,陰沉之色終究是爬上了他的面孔。
吳國洞天雖然破碎,西海妖孽雖然盛行,但是今日以前,許道都不甚在意,只以爲是需要多殺一批妖魔、多斬一批道人罷了。
可現在瞭解了西海環境的根源,他頓覺棘手起來。
如果只是禮崩樂壞、人心喪亂,尚可有救,但現在是天崩地壞、靈氣枯竭,僅僅蕩妖除魔的話,如何能救之。
恐怕西海如今的場面,也不是西海道人所願意看見的。畢竟不少的書籍當中,都略微記錄了當初道人們的絕望和嘆息。
思緒翻滾着,許道暗想:“想來千百年的時光下來,這些道人都已經身消道死,再無一個存活。”
絕望和嘆息,都只是遺言罷了,僅存於書中。
他甚至可以想象,千年以來,特別是在聖唐破滅的初期,必然有無數的道人秉承着各種道脈的餘韻,竭力抗擊妖魔、斬殺吞魂煉錢的妖道。
其中也必然有道人,真憑藉着道脈的底蘊,成功在各方島嶼中蕩清妖魔,堅持道義。
可惜的是,靈氣枯竭中,等此種道人的偉力衰敗,其要麼淪爲兇獸口中的血食、要麼被部下噬殺、要麼就不得不也墮入抽魂煉錢的境地。
三者都不爲者,必然是玉石俱焚,整條道脈連同麾下的活人,皆數自焚而亡了。
在時代的殘酷和洪流面前,個人之意志終歸是難抗天意的。
許道心中默然,他側過頭,目光幽深,落在了黑船角落中的船工身上,並彷彿穿過了甲板,注視着船底的幾百口菜人。
“或許對於凡人來說,如此一條路徑,看起來雖然是殘酷了一些,但它總歸是一條活路。”
想到這點,許道的眼睛微眯了起來。
山海界的生靈衆多,鮫女、狐女、蛇女、精怪妖靈種種,數不甚數,但唯獨人,天生有造化,出世即有靈性,長大成人既可形成完整的魂魄。
而人之以外的智慧生靈,非得凝練出了妖氣,纔會逐漸誕生靈性,又只有在步入煉氣境界之後,方纔會誕生出魂魄,具備完整的靈智。
其中出世即具備妖氣者,更是少之又少。
在此末法時節,靈氣枯竭,人族雖然淪爲了家禽,但卻不用擔心徹底絕種。畢竟世間僅此一種上好的靈氣肉礦,有點腦子的都會豢養,而不會斬盡殺絕。
甚至許道可以斷定,只要山海界存有最後一個修士,那麼無論他是人修還是妖修,至少在其身亡之前,必定會有一批凡人繼續活着。
至於其他的智慧生靈,則是在這場劫難中雪般消亡,數不勝數,難以估量。
但是感慨幾番,許道望了望月空,又是皺眉起來。
他忽地想到了自己,其離開吳國之後,唯一期待和歡喜,便是西海中的修道資糧豐富,能讓他結丹!
可如今許道卻意識到,西海的資糧雖然豐富,但全都帶毒,頓時心塞起來。
要知道,不只是從兇獸血肉中壓榨出的靈氣,被煞氣所污穢了,有毒。從凡人魂魄中壓榨得出的靈氣,同樣也有毒。
當今道人所煉製的符錢,除了“血錢”這個稱呼之外,恰好還有另外一個詞:“香火符錢”。
正如許道尚在吳國時就顧忌着的,香火真的有毒!
香火者,乃是生靈死亡,魂魄消亡時,所遺留出的精純念頭,或者說精純的魂魄碎末。如此念頭,生靈死時的執念越強,則所能獲取的越多。
上古之時,只有天地神祇享受生靈活物的供奉,方纔能享受此香火。後來道人們得了神祇權柄,同樣也能享受此種香火,吞魂食靈。
天地神祇之所以消亡,道門中之所以禁絕香火,便是如此靈機雖是精純。
但恰是因爲它是念頭,當中蘊含着生靈死前的執念,神祇和道人在煉入體內後,會不可避免的被影響,直至自身的意識出現異化。
從書中,許道現在已然知曉了上古神祇消亡的原因:那便是成也香火,敗也香火。
被香火纏身的神祇們,或是爲凡人們的七情六慾所挑動,越是強大就越是失去自身意志,逐漸道化,或是一不小心招致了凡人們的怨恨,轉眼間就分崩瓦解。
再加上還有道門的存在,道士個個伐山破廟,奪取靈根,神祇中苟延殘喘的也是一一消亡,逐漸的隕滅於天地之間。
等到道門意識到了香火的危害,在禁絕香火的同時,也按滅了神祇復甦的可能。
如今天崩地裂了,道士們又搶先從故紙堆中翻出了“香火”,天地間恐怕依舊不會再有神靈的位置。
有着神祇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道人們絞盡腦汁,千年以來想了不少壓榨魂靈的法子,並且改良無數,最大成果就是在符錢基礎上,鑽研得來的香火符錢。
每一枚香火符錢,其錢幣本身就像是一個酒罈子,流傳世間,得以經受時間的沉澱和紅塵氣息的打磨,如此能讓符錢中的香火變得精純,雜念消退,愈加接近於靈氣。
只是黑船上,許道正摩挲着身前一枚血錢,他對比着,心中微嘆:
“這法子窘迫的很,雖然將香火煉製成了符錢,但道人們依舊是飲鴆止渴,只不過是換成慢性毒藥罷了。”
錢幣能在世間所流通的時間,終究還是太短。
若是想要其內的香火徹底化作爲無毒的靈氣,時間依舊要按千年萬年來計算,並且最好是日曬雨淋、土埋火烤……越是糟踐髒污就越好。
但符錢本身也會腐朽的,當其徹底化作靈氣符錢時,早就是鏽蝕殆盡,無有形體了。
如此一來,對道人來說就是雞飛蛋打,毫無價值。並且年份達到幾十、上百年的老錢,也並非是每一個道人都有資格享用。
可以說血錢者,其本質依舊和神祇們曾經所享用的香火,無甚區別。既是香火,那麼它所具備的負面作用便依然在,只是每一枚中有多有少罷了。
而靠着血錢煉氣的道人們,所服用的血錢自然不會只是區區一枚兩枚,而會是成千上萬,上十萬百萬……道人們越是修爲進展,靈智污穢越大,自身念頭越是雜亂,心魔叢生。
當今仙道雖然目前沒有落到和上古神祇一般的慘況,但是與聖唐時期相比,可謂人人都是旁門左道,無論仙武皆是偏執而可怖,一不小心就會入魔癲狂。
想到這裏,許道的心神卻是並未愈加低沉,他反而又想到了什麼,心中暗暗振奮起來。
“魂魄、香火、靈氣,三位同源!”
“從魂魄變爲香火,當今仙道已有符錢法術可以用,但是想要從香火轉變成靈氣,徹底的返璞歸真、雜念頓消,就只能依靠天地本身。”
此法依靠天地中的雷霆、風火、土木等百般萬物,風吹雨打,並用時間沉澱,徹底的打磨掉香火念頭中的雜念,使之精純,比符錢要徹底,且融合了自然的造化,所形成的靈氣將會各具奇效,還會衍生出靈鐵、靈銅等種種奇物。
琢磨至此,許道心中更是感慨生出,他伸手拍着欄杆,不由長吟:
“天地爲爐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此聲悠長,且帶着一股慶幸。
黑船上的吳梁道徒聽見,紛紛望向了他,面上又驚又愕,以爲他是在感慨海面上鮫女泣珠的過程。
而許道自己在吟誦完此句之後,則是雙目微闔,將心神放在了內天地——小黃天當中。他之所以會知道香火轉變爲靈氣的關鍵,除了本本書籍中的蛛絲馬跡之外,更重要的是小黃天的啓發。
只見在小黃天當中,一粒粒被他從吳國就帶出來的香火,正沉澱在土層中,日夜受着煞氣的廝磨。
其依附在小黃天中的草木土石等物中,又融合外界引入的日月精華,轉變爲靈氣的速度極快。
比起符錢中香火的轉變,此過程可謂是一日千里。許道估摸着最多三個月,他便可以享用到第一批靈氣了。
如此速度,已經足夠他週轉。並且等到他的修爲進步,小黃天擴大、煞氣增多,其每日所能轉化的靈氣將會更多。
望着自家渾圓的內天地,許道想着:
“比起香火符錢,似乎用內天地打磨纔是正道。更重要的是,使用內天地還無須抽取生魂,不用傷天和。”
他若是想,完全可以在內天地中豢養活人,等到對方自然老死後,魂魄破碎於小黃天中,被小黃天攔截,自然而然的就在其中重歸於靈氣。
其他道人煉製符錢則不然。
凡人一死,其魂魄就會消散,道人們想要將其拘於成香火,要麼當場就煉製符錢,要麼就得先將其煉製成鬼物,然後儲存。
煉鬼之舉不僅殘酷,而且損耗太大,若非有其他原因的,並不如道人們直接搬運活人划得來。
許道腦中就此蹦出一個念頭:
“如此說來,香火符錢這玩意兒,從其根子上來說,所使法子和內天地差不多……準確來說,是和小黃天差不多。”
他的小黃天,乃是他奪取了某山鬼的權柄後,魂魄勾連肉身開闢而成,其後又承蒙真籙,抽取得到了一絲黃天規則,這才終於演變得來。
如此過程雖然有些機緣巧合,但是從內天地變作小黃天,然後往仙園、福地、洞天發展而去,過程清晰、條理分明,肯定不是偶然。
許道頓時又是驚喜、又是訝然。
這不僅代表着他的性命雙修之路,乃是一條康莊大道。很可能還代表着他並非是獨自一人,依舊是走在前輩們開闢過的道路上,只是走的比較快、起點比較早,似乎另有突破。
許道心中振奮,其念頭在小黃天中化身成人,不由的面帶微笑起來。
他意識到,不管西海腥羶如何,有此小黃天在,他許某人就還有一線生機可得!
並且若是真如他所料,內天地和香火符錢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也就是說仙道前輩們留有後手,仙道依舊非是邪道。
即便西海腥羶、道德淪喪、天地已壞,此世的道人也會有改天換地的可能!如此一來,算他許某人一個也不無不可!
一時間,許道心中的頹意盡去,胸中意氣也翻滾。
他轟然意識到,真要重立黃天,似乎並非只是爲了吳國的子民,也是爲了天下的無國之人。
心潮澎湃間,許道忽地發覺外界有人來臨,他得趕緊出去。但他頓了頓,並沒有立刻遁出,而是揮手一招。
嗡!外界那枚血錢也跳動着,出現在了他的小黃天中。緊接着,儲存在小黃天中的所有血錢,都破碎了。
一縷縷血色香火釋放而出,其沉入小黃天的土層中,也被煞氣所侵蝕,加速往靈氣打磨而去。
許道再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他也清楚,自己的當前目標,依舊是積攢資糧,快點增長道行!因此他得儘快的放入一批香火,以求小黃天中能儘早的出現靈氣。
至於血錢髒污與否,此物一不是他抽魂所煉,二就算沒他,該出現的依舊會出現,一個子也不會缺。
將血錢用在小黃天中,不僅無損於許道的道心,反而有益於外界環境。
處理好了手中的血錢,他的意識當即一晃,便重回肉身,睜開了眼睛。
黑船邊上正有身影遊動,是那小鮫女。對方已經是採珠完成,脖子上掛着一粒粒銀豆子般的靈珠。
小鮫女來臨,許道沒有迴避,幾番交談下,其微挑眉,訝然說出:
“拓荒,新島嶼?”
第四百零三章 吳國碎片
許道目中露出沉思,當即就琢磨起來。
小鮫女站在黑船,小臉有些微紅,低聲說:“今日我和母親在店中,對道長多有唐突之舉,還望道長諒解。”
“不滿道長,正是因爲有新的島嶼出現,母親方纔如此急切的想要與道長結盟。”
一番話從她的口中繼續說出,讓許道對於事情有了更加清楚的瞭解。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心中嘀咕道:“原來如此,還以爲是我自個的魅力不錯,竟引得這對母女見色起意了。”
不過他瞥着小鮫女臉紅的模樣,隱約辨別出了對方此時的心思,心中又自信起來。
鮫女低垂着腦袋,手指交叉,她忽地從脖頸間取下了一串珠鏈,雙手捧着:“道長初來鮫人島,小妹還未送過道長禮物,此珠鏈有七顆靈珠,正是剛纔月下采珠所凝。”
“雖然比不上其他姊妹的,更比不上母親所凝,但也能增長修爲,幫助道長恢復法力,還望道長不要嫌棄,直接收下。”
她囫圇的說出一番話,氣息有些急促,舌頭都差點咬住。
許道瞧着小鮫女這模樣,面上頓時失笑起來。
根據賴姓道徒腦中記憶,以及種種書籍中的記載,鮫女們雖然貌美,但是身處於鮫人島這種環境,且天性如此,天生就是妓女、甚至婊子,少有如此單純的貨色。
他的目中露出玩味:“不知傢伙是真個如此天真,還是演技出神入化,竟然令我也能矇騙過去。”
但是無論怎樣,許道都是不會將她收到身邊,畢竟此女剛纔月下采珠的血腥模樣,給他留下了深刻影響。
逢場作戲着,許道打了個稽首,口中稱:“多謝道友,那麼貧道就卻之不恭了。”
鮫女羞澀:“道長客氣。”
許道復問:“不知道友可有芳名?”
見許道詢問姓名,小鮫女連忙吐出:“道長喚我四眉即可,母親姓尹,小妹隨母親姓。”
“尹四眉。”許道咀嚼着,口中笑道:“四眉的上頭可是還有一、二、三眉麼?”
尹四眉有些不好意思:“是的、但大姊二姊三姊她們的名字中,又是另外三個‘眉’字。”
許道心中輕笑:“那尹道友取名可真夠隨意的。”
他隨口又問起對方母親的姓名,更是面色古怪,原來那個築基凝煞的鮫女,名字叫做“尹鐺”,手中還有個厲害的銀色鈴鐺法器。
壓制着心思,許道繼續和小鮫女交談,並確定自己會好生考慮,不管答不答應,都會在三日內給個準話。
尹四眉欠身,說:“那麼四眉便不打擾道長歇息了,近日是四眉在附近當值,道長的船上若是有什麼需求,都可以找四眉,不用去找那些粗陋的傢伙。”
行完禮,她嬌滴滴的抬頭看了許道數眼,心中暗喜:“許道長果真和一般的築基道士不同,竟然如此好說話,如此客氣。”
若不是許道也流露出了送客的意思,她真想直接在船上住下來。
雖然尹四眉不捨,但她還是躍入了海水中,“一步三回頭”的,腦袋時不時就在海面上冒起,直到消失於許道的視野。
黑船之上。
許道把玩着對方留下的七顆靈珠,感受着其中的靈力,發覺鮫女淚珠和血錢中的大致不差,但是經過了鮫女的揉搓和吞吐,其質地果真比之血錢更加精粹,也具備月華之氣。
此一丸靈珠,應是相當於十個血錢左右,七丸便是七十枚符錢。
而西海中的資糧雖然比吳國“豐富”,但是煉氣後期道徒的平均月俸,也才一百錢。
七十錢對於尹四眉來說已經是少,就算這是對方自己採珠而得,但每月間也就那麼一次機會能採珠,若是每月所採靈珠不夠,還得自己另掏腰包上繳。
書讀了不少的許道,也對西海中的物價有了不少的瞭解。
如果他加入鮫人島,依照他築基中期的境界,月俸能達到一千五百錢左右。另外,築基初期一般是五百錢,築基後期則是三千錢。
當然具體的俸祿都會根據實際情況而談,並且這俸祿只是平常的供養,若是另有大差事,諸如鮫人島邀請許道前去拓荒爭島,便需要再分潤好處給許道。
特別是對於築基境界來說,道士階層已經是西海中的統治階級,只要沒有金丹級別的大佬壓制,一般都是被各大勢力所拉攏,非得拿出實打實的利益纔行。
許道琢磨着,眉頭又不由得深深擰了起來。話說每一枚血錢的背後,都是一條性命。
而築基道士每月俸祿就以千錢計算,傳聞中金丹道師更是萬錢,如此月費之下,真個是一堆又一堆的屍山血海。
輕嘆數聲,許道並沒有升起拒絕鮫人島的想法,反而心中一定,更加清晰起來。
正如他在小黃天中所想,無論他花不花血錢,整個西海中的血錢數目都不會有半枚減少。
煉製血錢並非是一種買賣,即便沒了交易,也會有殺害。只要能讓世間多出一枚血錢,西海的道人們就會不遺餘力的壓榨,甚至是包括壓榨他們自己。
血錢此物,乃是西海之上除了法力之外,唯一的通行標準。
並且和吳國中不同,西海除了地盤更大、道人更多之外,種種手段也超過了閉塞的吳國,特別是某一技藝的發展,使得血錢充沛者,往往能輕易實現跨層次,甚至是跨境界對敵。
這在吳國中是難以實現。
許道思索着,眯眼按下了這些雜念,再度關注目前所面臨的問題。
他思忖再三,終究是做下決定:“書中內容雖然不少,但是想要真正瞭解整個西海,必須加入到其中。眼下鮫人島正缺人手,此島人員流動頗大,往來消息風聞頗多,正是我融入西海的好選擇。”
除此之外,許道的目光又瞥向了那些怪異的船工,以及艙中至今都沒有放出過的菜人們。
他不僅決定要加入鮫人島,擔任客卿,還準備接下拓荒的任務。若是可以,許道打算獲得一處小島,或是在新的島嶼上獲取一塊領地,用來安置船上的凡人。
否則的話,船上這些凡人,要麼變成一枚枚紅澄澄的血錢,要麼成爲他的累贅。
此二者,許道皆不想選。他打算先佔個地界,一邊融入西海,一邊修行。
至於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談,反正他現在既不用四處“尋仙訪道”,也不可能直接扛起旗幟,重振黃天。
“慢慢來、慢慢來。”
做好決定和規劃,許道瞬間輕鬆,他面上恢復了從前那般愜意的模樣,其伸了個懶腰,然後往艙房當中走去。
新得的幾十本西海書籍,雖然都已經翻閱一遍,但是還有不少值得細看。特別是其中幾本和法術、境界有關的,值得他沉下心好生琢磨琢磨。
至於回應鮫人島一事,此事不能急於一時,最好也拖延上兩三日,免得對方待會兒在待遇上殺價。
接下來的三日。
許道一直都在房間中翻看書籍,足不出戶的。
三日中,小鮫女屢屢前來,都是喫了個閉門羹。但是這不僅沒有磨滅掉她的小心思,反而讓她心中急色起來,“道長莫不是打算三日後就走人?”
心中雖然焦急,但許道乃是築基道士,還是和她母親一樣的中期境界,尹四眉萬萬不敢得罪,她只敢在安排食物飲水上問東問西,盡心盡力,彰顯出了自己的急切。
這讓吳碧洗和梁峽兩人剛開始,都有些摸不着頭腦。直到後來,兩人才明白過來:“這異類想要鑽進道長的被窩!”
見面時,吳碧洗差點就破口大罵起來,還是梁峽已經打聽到了小鮫女的來頭,及時攔住了她。
等到小鮫女離去,梁峽安撫着吳碧洗:“此女好歹是道長的客人,而且她母親可是凝煞道士!再說了,若是沒有此獠,船上凡人的飲食淡水補給,可有的你我煩惱了。”
即便如此,吳碧洗的面上依舊是憤憤不平,她咬牙切齒道:“區區一個風情島上的爛婊子,連人都不是,也配和道長爲友?”
聽見這話,梁峽默然,他低着頭思忖一會兒,突地從袖中掏出了一丸靈珠,笑着說:“不說這些了。這珠子是那鮫女贈給你我的,我打聽了一番,此物有突破境界的功效。你我本就快突破到煉氣後期了,正好用用,能加快速度。”
吳碧洗瞧見靈珠,面上露出遲疑,她出聲:“僅僅一丸罷了。梁哥你的道行已滿,小妹卻還差上一年半載。既然此物有助於突破境界,你一人使用纔是正事。”
兩人推辭半天,珠子終究還是回到了梁峽的手中,他握着珠子,朝着吳碧洗拱手。
見梁峽收下,吳碧洗思忖幾番,又小聲說:“一丸珠子若是不夠,小妹可以再去求求道長。就算道長惱了,應該也不會和我一般見識。”
聽着對方的話,梁峽拱着手沉默住了。他頓了好幾息之後,方纔揚起面孔,輕笑着搖頭。
吳碧洗望着對方,眉頭先是一皺,然後又舒展開,捏了捏髮絲笑說:“那梁哥可要加把勁了。”
梁峽只是回到:“是。”
兩人又低聲交流許久,便一人盤坐在甲板上,一人在周邊護法。
梁峽手持着靈珠,面上鎮定而從容,並無一絲的陰鬱。而後者吳碧洗則是盡心盡職的看護,時不時就會瞅看對方,面帶祈禱。
絲絲靈光進出於梁峽的鼻竅之間,他頭頂上又有法力蒸騰而起,光照兩丈半,其光芒躍躍欲試着,隨時都要突破界限的樣子。
黑船最上的艙房中。
許道捧着書,目光忽地從字裏行間抽回了。他沉吟幾下,終究還是微搖頭,然後繼續低下頭,好生的揣摩書中內容。
終於。
當第三日時,小鮫女再次來臨,她發現黑船上的情況出現了變化,有些適應不過來。
那個昨天還只是煉氣中期的男道徒,居然已經破關進入了煉氣後期,只是氣息還不穩罷了。而甲板上更是黑壓壓蹲着一批人頭,應是船裏的菜人被放了出來。
一見面,梁峽便對小鮫女說:“道長不準備販賣這些菜人了,而是打算留作人種,繁衍使用。還請尹道友多照看些,免得有不開眼的盯上。”
鮫女尹四眉懵懂的點了點頭,然後才驚喜反應過來,說:“許道長這是準備留在島上了?”
“道長正是此意。”梁峽拱手,“若是可以,煩請尹道友現在就回去稟告,道長今日會過去詳談。”
尹四眉在驚喜中,急忙從自己的髮髻中取下一盞小巧的銀色鈴鐺,她搖晃起來,鈴鐺發出了叮鈴鈴的聲音:“不用不用,我現在就能稟告母親。”
“善。”梁峽拱手,“貧道也去回稟道長。”
結果還沒等他跨出步子,一陣輕笑聲便從自海面上傳來,只見是一尾高大豐滿的成熟鮫女,席捲着海水,直接往船上飛來。
“巧了,妾身正好也要來找許道友。”
此鮫女正是尹四眉的母親,尹鐺。其實她這幾日時不時就在黑船周遭打轉兒,企圖將許道的來歷和底細多看清幾分。
比如,此成熟鮫女一眼就認出了,許道腳下的黑船並非他所有,而是他打家劫舍所得。
吱呀一聲響!
築基鮫女來臨,閉門不出的許道也終於從船艙中走出,站在頂上,遙遙的朝着對方拱了個手,“見過道友。”
兩人寒暄片刻,便直接進入許道的房中,細細詳談起來。
費了些口舌,兩人先是敲定了客卿期間的待遇,許道還保證了一下,承諾三年內不會離島,並以此提出私人領地的事情。
尹鐺鮫女略微考慮後,同樣應下,只是有關具體的法子,還得許道親自見過島主再說。
但許道應下來了,有關拓荒開島的具體事情,尹鐺鮫女也就不再保留,直接告知了許道內情。
原來鮫人島所準備開拓、爭奪的島嶼,乃是從天而降的,甚至海上有傳聞,上面可能會有靈脈存在!
這頓時讓許道的眼皮微跳。
此種島嶼,豈不正是吳國破碎之後,碎片所化而成?只是不知究竟是大是小、具體是哪一塊罷了。
第四百零四章 魚人道兵
“咦!”聽見和吳國有關的事情,許道瞬間就來了不小的興趣,但是他還是不動聲色的問:“從天而降的島嶼,可是一月前的那場天降流星?”
鮫女尹鐺嫵媚的笑看着他,柔聲說着:“道友所言正是。”
許道假裝皺眉,出聲:“那場天降流星雖然神異,但流星此物,墜入了海水當中,應是會立刻的沉下才對,怎的還化作了島嶼。”
鮫女尹鐺拂了拂自己鬢角間的長髮的,她又是靠近了許道數寸,吐着氣兒到:“道友應是近日都在海面上飄着,消息不大靈通。傳聞此流星乃是天上某一大島的碎片,落水即生根……”
此獠吐氣間如麝如蘭,也不知抹了什麼香粉,比之在書鋪中的催情香料還要帶勁,但是香氣並不迷糊他人,而是像勾起饞蟲一般,讓許道的精神微振。
許道在心裏暗道:“這鮫女,有備而來啊。”
他並不知對方只是想與他耍子一番,拉近拉近關係,還是心裏正在圖謀他身上的什麼東西。
於是謹慎起見,許道運轉了法力,強壓下心中的躁動,同時一彈指,將門窗都洞開,令窗外的海風颳入,又讓房中的場景可以讓尹四眉、梁峽等人能夠瞅見,示意鮫女注意點。
鮫女尹鐺瞧見他的動作,面上露出了笑吟吟之色,嘀咕說:“道友何故如此不解風情,妾身今日前來,除了有正事商量之外,也是想和道友正經交流一番呢。”
她酥聲顫顫,尾音拖得很長。
沒等許道回話,鮫女尹鐺輕掩着紅脣,目中晶亮,勾引着說:“瞧道友陽氣濃郁,氣血精幹,年歲青蔥,完全一副少年郎的模樣……莫非道友還是個雛兒?”
許道聽見對方說出了這麼一番話,面上頓時有黑線閃過,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雖然元陽鞏固,未曾沾染一點污穢,但靠的純粹是自家定力和法術,並不是沒有嘗過豬肉的雛兒。
見許道沒有說話,鮫女的心中有些詫異,於是她將法力運轉在了兩眼之間,直勾勾的往許道盯過去。
緊接着,此鮫驚喜的說:“好個道友,當真是精氣圓滿,元陽如一!”
她臉上的笑容更盛,興奮起來,有些合不攏腿了。
鮫女尹鐺急聲:“道友忍着做甚?都已經築基了,若是不知牀笫之樂,可是人生一大憾事!若是道友瞧得上妾身,妾身保管讓道友滿意,另外還有體己的物件相贈。不過道友乃是初次,妾身就算再給好處,也還是佔了便宜。”
她想了想,咬牙說:“不如這樣,妾身遍邀好友,齊齊和道友談法論道,便是島主,妾身也能幫你給請了過來。”
聽到對方又說出這番話,許道咋舌起來,同時心中也砰砰的跳了起來。
他在心中暗道:“這鮫人島果真是慣常於風月之事,應是有祕法能夠辨別人之元陽與否。同爲凝煞境界,我身上有煞氣干擾,這廝居然也能一眼就確認我身上的元陽未曾失卻。”
但他也就此猶豫起來:“想來其手中的歡喜祕法定然也是非同小可,單單一隻還可應付,但真要按她提議的……我佔不佔便宜猶未可知,可是她們肯定會沾上大便宜。”
許道如今已然凝煞,元陽還尚在,若是與她人修行一番,其元陽對於她人而言便是一味寶藥,不僅有益於修行,甚至能幫助突破境界。
便好比許道在仙園中再取“尤冰”時,一不小心取了白骨觀主的元陰,因此便法力大增,當場凝煞完成,且根基夯實。
另外許道還有所不知的是,在西海修行界中,此種元陰元陽的“價格”比之吳國中更加貴重。畢竟西海的靈氣污濁,元陰元陰比起那些污濁的靈氣已經是精純至極,別無害處,特別是修爲高深的對方,其本身就是天下間頭排的寶藥。
因此鮫女尹鐺在發現許道的元陽尚在,頓時就將客卿、乃至拓荒開島一事,齊齊拋在腦後了,一心關注起許道。
她嬌滴滴的望着許道,舌頭舔舐着紅脣,就差當場把許道給吞喫了。
本來許道心中跳動,還想着要不要嘗試一下,看是他的金剛杵法門厲害,還是島上的歡喜技藝高強。勝了,他可以白嫖一波,賺點好處。敗了,也無甚干係,無損於大道。
只是瞧見鮫女眼中的慾望和貪婪着實明顯,宛如把許道當成了一隻肉雞在打量。因此許道的面色當場就沉了下來,冷聲道:“怎的,貧道若是不願,道友可是想要用強?”
其神識當場湧出,身上的真龍煞氣也勃然愈發,氣勢剛強森然,威壓四周。
黑船上的小鮫女、梁峽吳碧洗、船工等人,齊刷刷的心頭沉重,升起了一股惶恐感覺,都覺得自己好似被巨獸給盯着了似的,一動都不敢動彈。
鮫女尹鐺的臉色也凜然一變,臉上的欲色僵住,目中微驚,連忙將貪婪給壓了回去。
此鮫強笑着,討好地說:“哪裏的話、哪裏的話,實在是小郎君長得太過俊俏,妾身被迷住了眼,挪不開罷了。”
她甚至還用手嬌羞的拍打臉頰,賠罪似的暗啐自己:“好個癡魅,真是讓道長見笑了。”其毫無築基道士的儀態,
許道冷哼一聲,端起桌几上面的茶水,呷了一口,淡淡說:“事情商量完了,就勞煩道友同島上的其他人通報一聲。貧道對島上不熟,近些時日會繼續待在船上,有事兒再來船上找我便是。”
“若是沒有太大的事情,出海開島的那天再會。”
瞧見許道擺開姿態送客,鮫女尹鐺臉上的笑容更加勉強,她頗是幽怨的看着許道,作出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
此是尹鐺心中暗罵着自己:“你這該死的老婊子,急躁了急躁了!若是徐徐圖之,以老孃的手段,指不定今日就能獨吞這小道士。”
她腦中轉過諸多念頭,有點想憑藉自己的三寸溫熱之舌,打消掉許道的送客之意,但是一望見許道那平淡且從容的目光,只得將心中的想法按下。
鮫女不捨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步三回頭的,足足走了十來息才走到房門外。
等出了房門,這成熟鮫女還提溜着自家女兒,再次返回房中,比之上次更加赤裸裸的暗示起來,但許道依舊不爲所動。
如此一幕落在了梁峽和吳碧洗兩人的眼中,頓時讓兩人目中異色連連。
他們雖然對許道頗具信心,但也想象不到鮫人島的凝煞道士,竟然會對許道如此的殷勤!
兩人齊齊暗道:“不愧是道長!”
母女上陣都沒能奏效,於是母女倆只得攜着手,慢慢吞吞的走下黑船,往鮫人島上返回而去。
一路上,小鮫女也是對自家母親的態度詫異。她活了這麼大,後爹換過一茬又一茬,卻從未見過母親如此討好。
小鮫女尹四眉心中詫異:“爲何才見了第二面,母親就變得比我還上心?”
尹鐺沒有發現自家女兒的異色,她正沉浸在剛纔的發現當中,雖然喫了閉門羹,但她的內心依舊興奮:“此事先別透露出去!若是我能獨自睡服那小道士,藉助其精純陽氣廝磨幾番,指不定老孃我就能突破煉罡境界!”
她遐想着,目光一轉,落到了自己女兒尹四眉的身上,當即眼睛亮起,伏在對方的耳朵邊上小聲交代起來。
此女起初只是覬覦着許道可能的來頭,現在則是直接覬覦起了許道本人,因此更加不遺餘力的攛掇女兒,並傳授起了諸多妙招,想要用讓女兒爲她在前開路。
小鮫女雖然感覺母親古怪,但也是小臉紅撲撲的聽着,心中期待至極。
而另外一邊。
許道等對方走了之後,則是端着茶水感慨,想着:“這西海的道人果真怪異,堂堂築基道士,竟然也會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摸了摸自家的臉頰,還是感覺那築基鮫女的舉動有些古怪。
細細想着,許道突地從袖子中又摸出來一本書,他翻看着上面夾縫間的註釋小字,這才隱隱明白了築基鮫女剛剛失態的原因。
許道再次咋舌起來,恍然間以爲自己像是回到了白骨觀,且修爲尚未晉升煉氣。
他心中暗想:“如此說來,我在西海道人的眼中,堪比一丸能行走的寶藥?看來得多多提防提防西海中的女妖怪!”
頓了頓,他還在心裏補充到:“不男不女的妖怪也要提防。”
不過除此之外,許道心思也蠢蠢欲動起來。
按書上講的,正因爲純陰純陽有助於破鏡,導致西海中除了氣氛糜爛之外,也有道人謹慎的守護着,不想輕易失去,而是準備用在刀刃上,譬如修爲停滯時靠雙修來突破境界。
而這些道人少之又少,但都是一方勢力的嫡脈,且上頭往往會有金丹尊者庇護。否則的話,這種人無論男女,無論長相再是醜陋,其百年修行下來,元陰元陽總會某一日被人給索了去。
依照許道現在的修爲,他倒是不擔心被金丹以下的道士強索而去,因此心裏的想的是:“若是有朝一日得罪了大敵,或可依此投靠這類大島,多半能討個庇護。”
雙修並未只有第一次時纔有用,若是雙方都乾淨,陰陽交融的效果是可以長久的,屬於細水長流的好事。只可惜的是,西海市面上流傳的盡是些急功近利的法子,屬於鏖戰採補,劣幣驅除良幣,早已經壞了氛圍。
因此那些謹守身子的道人,往往也面臨着道侶難尋的困境。此類人又不想因小失大,便一直都單着了,甚至有人在築基時候就在招婿,等到已經結成了金丹,還是在招婿。
許道瞄準的目標,便是此種人物!不過他也只是胡亂想着,思緒發散罷了,若非真個迫不得已,他也不會再次想到這一招。
搖頭嗤笑幾聲,許道還輕嘆到:“書上的東西,也不可盡信。”
說罷,他放下了手中的書籍,盤膝而坐,收拾起心中的雜念,準備開始日常的真氣打磨。
接下來的時日。
小鮫女尹四眉依舊常來,且風雨無阻,態度比之以前更加親暱。她似乎也完全不用照看書店,有時候一連半天都會待在黑船上,連吞吐真氣也是。
在小鮫女的廝磨之下,船上的吳碧洗和梁峽兩人,甚至隨着她下了一回船,在鮫人島上走了幾趟,三人關係拉近不少。
倒是小鮫女的母親尹鐺,在上次失態打擾後就一直沒有再來,只是通過小鮫女傳話,讓許道懷疑對方是不是在欲擒故縱。
其實他猜對了一半。
鮫女尹鐺除了是忍耐着,想要消解許道的戒心,有點兒欲擒故縱之外,也是在島上忙活着拓荒開島的事情,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將許道劃撥到了她的這邊。
如此過了小半月,許道雖然還謹慎着,沒有過多的和其他道士往來,但是對鮫人島上的事情已經更加清楚。
這日。
他正在房中做着日常的功課,突地就睜開眼睛,看向了手中的一塊魚鱗,其鱗正閃爍微光,示意着。
許道慢吞吞的收了功,拾起鱗片,便準備往鮫人島上某處地方趕去。但是他剛一來到甲板上,發現自己可能不用趕去島上了。
砰砰砰!
一個又一個魚頭人身的妖物,正結隊成型,像是潮水一般從鮫人島上湧出,撲向黑船。其數目多達千餘,並且舉止森然,比之同等數目的妖物或道徒,更有幾分沉穩凝重的氣質。
此非魚人大隊,而是魚人大軍。
其中還有旌旗、幡鼓、羅帳等物,千餘魚人拱衛之間,正有一尾豐熟的鮫女挺胸而立,她身着鏤空甲冑,嫵媚而精幹,別有風情。
此鮫女正是尹鐺。她驅使着大軍,涉水如履平地,並站在魚人頭上和船上許道對視。
鮫女尹鐺笑吟吟的打了個稽首,毫無前些時日的發騷模樣,問到:“許道友,我鮫人島之道兵,氣勢如何?”
許道微挑眉毛,他凝視着動作如一的魚人們,心中暗想:“這些不是弟子道徒,都是道兵?”
第四百零五章 兵戈、土著
一尾又一尾的魚人站立着,身上透露出凜然的殺氣,和許道前些天所見的魚人頗有不同。
他朝着鮫女尹鐺拱了拱手,腳下踏空而行,飛身過去和對方並列站在了一塊兒,隨口讚歎着:
“道友島上的道兵,真個氣勢森然,非同凡響。”
其中最讓他感到驚訝的,便是魚人道兵的數目上千,且個個都是煉氣層次,若是能夠依靠陣法統合到一起,興許築基道士都能抗衡一二。
當然,在許道看來。
真要對上了,築基道士自然會有法子從容擊潰這些道兵,畢竟對方並非是整體,容易被分而制服。
鮫女尹鐺聽着讚歎,臉上輕笑起來,口中說:“讓道友見笑了,此次出海拓荒,還是有些危險。眼前這隻道兵便是歸妾身所管,用於開墾使用,這還是妾身第一次領兵作戰,若是有什麼紕漏和不懂的地方,還望道友多多指點。”
她嬌滴滴的說着,但是許道瞥了她幾眼,其舉止從容老練,瞧不出半點生疏的樣子。
並且許道發現,鮫女的甲冑乃是一件法器,雖然瞧上去有些華而不實,但是細細一看,便會發現其上每一道紋路都是符文顯現的,能夠和周遭千餘隻魚人的氣機隱隱相勾連,似乎另有用途。
許道眉頭微挑:“此魚人道兵,可以隨時形成一方大陣?”
他頓時更加來了興趣。尚在吳國道宮中時,他就知曉道兵最好和法壇、陣圖等物相互配合使用。
其中法壇者,可以增長道兵的氣力,恢復道兵的傷勢,只是移動甚是緩慢,而且和尋常法器相比,容易被擊潰。
陣圖者,許道目前沒怎麼接觸,只是在書中偶爾瞅見,聽聞乃是用凡間排兵佈陣的方法,將道兵作爲一個個節點,變作成一方可以移動的大陣,能隨時可以困住敵人、增益道人自身。
他的目光在鮫女身上的甲冑和千餘魚人道兵之間打量來打量去,便是猜測對方手下的道兵是不是就是如此。
同時許道回想着書上的記載,暗想:“道兵強盛與否,關乎西海各島的強弱,不少書中都提及一二,但是具體有何用處,卻是並無提及。”
他心中輕嘆,明白這是因爲西海修行環境的緣故,很多東西都不會寫在書上,而都會通過口口相傳,祕而慎之。並且他在鮫人島山谷中所得到的書籍,內容層次也不太高。
正當許道心中計較着的時候,旁邊的鮫女尹鐺突地出聲:“不知道友手下的道兵,能否拿出來,讓妾身也見識見識?”
她看着許道,面上帶着笑意,也不知只是隨口一談,還是有所試探。
許道聽見後,心中迅速想到:“和吳國不同,道兵此物在西海中乃是身份的象徵,凡是地位高點的道人,手下都會豢養上一批。”
也正因此,畜人的買賣盛行。
因爲它們除了也能被抽魂煉錢之外,還能被煉製成爲道兵,作爲驅使利用。
並且煉成道兵之後,同樣也能再用於抽魂煉錢,價值並不會折損,甚至多養養,反而可能讓魂魄得到提升,所能煉出的血錢價值更大。
如此手段,和許道從魚頭蛟屍那得到的《蛟龍分脈鎖精篇》,有着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層次低劣很多。
面對鮫女的問話,許道並不慌張,他微微一笑,便一甩袖子,突地飛出了一頭牙將鱗兵。
其身子蒼白,爪牙尖利,纏繞在他的身旁嗡嗡響動,身上散發出兇厲的氣息,讓四周的空氣都爲之一凝。
許道拱拱手:“貧道手上暫且就這一頭,讓尹道友見笑了。”
“這是!”鮫女尹鐺臉上的笑意定住,口中驚呼起來:“築基級別的道兵!還是凝煞層次的!”
被許道放出來的這頭牙將,正是他唯一殘存的那頭。其前不久纔在內天地中長好,氣息沒法再繼續增強,便鑽出了土壤,化作一頭成熟牙將。
因爲被許道餵養了魚頭蛟屍的血肉,且精心培養,它也艱難的突破到至凝煞境界,身上具備幾絲煞氣,勉強可以算作是築基中期,但屬於最弱的一等。
還因爲許道自身實力的限制,這頭牙將也再沒有增強的潛力,實力只能止步於此。
不過它雖然只是一頭,但正如許道所料,其氣勢強橫森然,一頭便能抗衡底下的千隻魚人道兵,絲毫不露怯。
鮫女尹鐺的目光,在築基牙將和許道的身上看來看去,她眼中晶亮,想到:“果然如我所料,這小道士大有來頭,手下居然能有築基級別的道兵。”
她嫵媚一笑,忽地將身上英武氣勢收斂,重新用嬌滴滴、風騷的姿態,問:“敢問道友,此道兵叫甚,妾身怎的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面對這個問題,許道卻是笑而不語,拱了拱手,轉移話題說:“不知島上大軍何時開拔,目的地又是在哪?”
鮫女尹鐺幽怨的白了他一眼,方纔面色一正,交代說:“現在就可開拔!道友與我先行一步,前往東北方一趟,速速前去支援便是。”
許道聽見,心中微怔:“看來這鮫人島上的鮫女們,早早就已經派人過去了,現在只是增派兵馬罷了。想來那新島嶼上,肯定也有爭鬥出現!”
不過謹慎起見,他還是又問了一句:“那麼此番同行的其他道友呢?”
鮫女尹鐺沒再出聲回答,而是放出了自己的神識:“不瞞道友,島上有細作存在,出兵動靜不小,很難瞞過他人,妾身們這次是各領一支道兵,分時段出發……”
她細細的解釋了一番,讓許道心中的疑慮消失不少。許道便不再多問,只是一點頭,示意自己隨時都可以出海。
恰在這時,黑船上突地跑出了三道人影,正是尹四眉,以及吳梁二人。
尹四眉身上也穿着了一身甲冑,但並非是法器,只是用些特殊的鱗片獸皮製作而成,遮掩住了身上的軟肉。
她張口便叫到:“孃親,我也跟隨你和道長一起,出海一趟!”吳梁二人站在甲板上面上,同樣也是拱手齊呼:“煩請道長帶上弟子!”
許道和鮫女尹鐺聽見,相互對視一眼,兩人面上都浮現出了笑意。鮫女直接出聲:“小孩子家家,上陣殺敵作甚,去休去休。”
許道也是一甩袖子,點了點跟前的黑船,衝吳梁二人說:“不用了,此船尚且需要爾等照料,忙活這個便是。”
尹四眉和吳梁二人還想請命跟上,但是許道和尹鐺都沒有再理睬他們。
其中尹鐺直接就驅使身下的千餘道兵開拔,列陣往鮫人島外的霧氣走去,緩緩消失在了三人的眼中,許道也隨着對方一起。
瞧見許道他們已經離去,尹四眉三人也只得就此罷休,返回船艙中。
其實他們三人心中也很清楚,就算他們真的跟上去,以他們的實力也只會造成拖累。不過,態度是需要表現一二的。
千餘魚人踏水而行,慢吞吞的走着,等到走出了霧氣,來到一望無際的西海海面。
啪啪的聲音響起來,魚人立刻就鑽入了海水當中,密密麻麻的,整齊劃一的往東北方向遊動而去,其速度飛快,宛如箭矢一般。
許道飛在海面上,他低頭往下看,彷彿看見了一頭由這些道兵所形成的龐然巨物,“真能布成陣法,宛若一體!”
雖然魚人們氣息低微,大多是煉氣初期,但是千餘隻結合起來,給人的感覺已經達到了築基級別。若都是煉氣中期,應是可以比築基中期;若都是煉氣後期,甚至達到比擬築基後期的地步。
隱隱之間,許道明白過來:“看來這西海中的道兵,果真可以依靠數量來彌補境界上的差距!”
下一刻,更加讓他驚訝的事情出現了。
當千隻魚人的氣機凝成一股後,此氣機居然騰騰昇起,然後落在了海面上的鮫女尹鐺身上。
此時鮫女尹鐺身上的法力正湧起,一百多年的法力已經彰顯無疑。但她的法力不斷上漲,自身氣機一擺,竟然就將魚人道兵的氣機給吞下了,兩者融作一體。
噌噌噌的!
鮫女尹鐺一百多年的法力道行,眨眼間就又增加了將近百年,已然和積年的煉罡道士一模一樣!
此並非對方藏拙,而是疊加了魚人道兵的法力。
許道的瞳孔頓時微縮:“此西海道兵,竟然能將法力融入他人的體內,憑空增長他人道行法力!”
“哈哈哈!”鮫女尹鐺口中發出了肆意的大笑聲,她再看向身旁的許道,眼中底氣增加了不少,口中興奮的說着:
“若非天降島嶼,老孃想要從島上獨領一兵出海,可是困難的很!”
似乎魚人道兵此物,對於鮫人島上的築基鮫女來說,也並非輕易可以觸碰的東西。
鮫女尹鐺大笑着,她當即舞動身上多達兩百六十年的法力,在西海上馳騁飛行,掀起陣陣驚濤駭浪。
她身子底下的魚人道兵們,在進法力灌輸進她的體內後,也並非自身失去了法力、不可動彈,依舊是整齊劃一的在驚濤駭浪中游動。
許道瞥着,目光落在了鮫女身上穿着的甲冑。
他發現鮫女甲冑上放出了道道靈光,氣息垂下,將千餘隻人魚都給庇護了起來,讓它們能夠承受海中更大的壓力。
鮫女尹鐺、魚人道兵,兩者好似嫁接結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頭可以媲美煉罡道士的巨獸。
許道在打量對方的時候,對方同樣也在打量着他。
鮫女在心中興奮的暗想:“老孃現在擁有將近三百年的法力,不如先強佔了這小道士,快活完之後,再去那新的島嶼上廝殺!”
她目光炙熱,杵在驚濤駭浪當中,氣勢很是張狂,正緊盯着許道。
許道察覺到了對方的目光,他微皺眉頭,直接讓築基牙將跳出,擋在了跟前。
瞧見猙獰兇厲的牙將,鮫女尹鐺眼裏的炙熱冷卻了不少,她遂收回了目光,哈哈大笑說:“許道友!不如你我比試一番,且看誰的速度更快,誰先趕到目的地。”
“若是誰輸了,便任由對方處置一番,不需賴皮!”她風騷的扭過身子,當即往東北方向直撲而去。
許道聽見後不以爲意,面色平靜踏空,袖中有劍氣飛出,當即將他和牙將裹在一起,然後不疾不徐的綴在對方身後,距離也不近不遠。
很快,鮫女便惱恨的發現,她始終無法和許道拉開距離,便只得放棄找回場子的舉動,和許道一邊趕着路,一邊閒談起來。
西海之上,海浪翻湧不定。
兩人奔走着,偶然碰見了海中兇獸,也是絲毫不避諱,選擇直接衝撞過去,僅僅沒有停下和兇獸纏鬥廝殺罷了。
許道在路上旁敲側擊,也從鮫女的口中獲知了更多和西海道兵有關的消息。
果真如他所見,此西海之上,道兵最大的作用並非是充當奴僕或是護衛,而是充任部將,其能將氣機凝成一股,加持在道人身上,增長道人的法力。
甚至連道人在爭鬥中所受的傷害,也能想辦法轉移到道兵身上,分擔下傷害。
即便是一個煉氣道徒,如果能擁有一隻如臂驅使的厲害道兵,他也將能輕易的跨越境界,打殺沒有道兵的築基道士。
如此情況,正是西海中的散修之所以卑微,各方島嶼的勢力之所以蠻橫壓迫的原因所在。無他,散修沒錢沒人,很難對付各大勢力。
許道就此生出感悟:“在西海上,除了自身的修爲之外,當真血錢也是衡量實力的一大因素!”
道兵大軍擁有如此大的好處,其煉製、豢養、驅使起來自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其不容易之處,大抵可以用錢糧二字概括。
其中糧可以用錢買到,歸根結底就落在了血錢上面。
發現這點後,許道如果想要縱橫西海,除了不斷的提升修爲之外,他也得從豢養道兵、賺取錢財一事上入手。
但許道絲毫不爲此感到棘手,反而驚喜起來。
畢竟無論是他手中的牙將鱗兵,還是他體內的小黃天,每一個都能讓他在西海之上方便許多!
正思忖間,旁邊的鮫女突地叫出聲音:“許道友,前方便是天降島嶼了!千萬不要大意,島上可是有土著道人存在。”
許道聞言抬頭。
第四百零六章 吳國散修
“島上有‘土著道人’?”
許道聽見這話,瞬間心中一驚,他本以爲幫着鮫人島出兵,遇見的敵人會是西海其他道人,可沒想到第一要注意的是島上原有道人。
微驚之外,許道心中也一併的生出了驚喜。
天降的島嶼乃是吳國碎片所化,此前他還擔心碎片從高空落下後,其上所殘存的活物會承受不了衝撞,當場化作血沫而亡。
而今根據鮫女尹鐺的話,代表吳國的碎片雖然是從天而降,但卻是比較平和的融入到了西海中,並不激烈。
許道腦中念頭閃過:“應是黃天破碎時,絲絲縷縷的黃氣纏繞着,護住了天地碎片中的萬物!”
道宮道士們離開吳國時,除了有淡金色紙船作爲承載之外,更重要的就是有着神異的黃氣作爲庇護,其剛強凜冽,即便是萬丈以上的濃濃罡風也無法擊碎。
想來塊塊吳國碎片,也是被這種黃天餘氣給庇護了。
心神微跳着,許道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頭趴在海面上的巨物,一眼望去,寬廣有數十里、甚至可能達到百里,而且巨物的另外一面也不知道有多深。
此巨物,正是一方巨大的島嶼,其橫亙在海面上,波濤和海風席捲着,邊緣飛濺的海水可達數丈高,彷彿島嶼在吞吐呼吸一般。
更加讓人感到驚奇的是,此巨大的島嶼似乎還在緩緩的移動,只不過移動的頗是緩慢。
鮫女尹鐺瞧見後,目中頓時驚奇且大喜,叫到:“好傢伙!果真是天降島嶼,竟然還能移動,若是佔了此島嶼,想法子拖到鮫島邊上,好處可就大了!”
許道的目中同樣驚奇,但是他主要是盯着島嶼上的植被在打量,心中呼出了一口氣:“島嶼上的花草樹木都還在,其上的活物就更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他的心神瞬間振奮起來。
雖然三位道師入魔,吞食了吳國子民,但是根據它們的對話,三人都未盡全功,導致還有一半的吳國子民存活着。
如今吳國的碎片化作島嶼,且上面的環境無損,這剩下的一半活人應該都還在。
不過眨眼間,許道心中的振奮感就又消去,腦中響起一個詞:
“纔出虎穴,又入狼窩。”這西海,可並非什麼善地。
瞧見島嶼輪廓後,十幾裏的海路一晃而過。
飛到了島嶼上,鮫女尹鐺立刻就從手中掏出了一方鱗片,其上靈光閃閃的,摩挲起來。而許道則是打量着島嶼上的植被,並大膽的飛上半空,企圖眺望整個島嶼的全貌,辨認地形,看是不是自己熟悉的地界。
此島嶼寬大,他放眼望去,發現縱深足有數百里。
島上有着連綿的山丘,中央似乎是一處盆地,只是眼下盆地當中有不知是瘴氣、還是雲霧的東西生出,遮擋了他的視野。
身旁的鮫女傳出驚喜的聲音,口中呼到:“有了!許道友隨我來,島上已經開始築城,我等先過去匯合一番,然後再清理島上的土著。”
她持着手中的鱗片,指間法訣掐動,靈光從中鑽出,迅速的激射向島上。
許道點了點頭,口中說:“煩請尹道友帶路。”
咔咔的聲音在島嶼邊緣響起來,一千魚人道兵也紛紛鑽出了海水,登上島嶼,列成了幾條長蛇形狀的隊伍,徒步在島嶼上行進起來。
許道注意到,如此過程當中,魚人道兵身上的氣機一直都加持在鮫女的身上,久久未散,其隊伍四周也有氣機流轉,庇護着整隻隊伍。
它們雖然變化成了長蛇形狀,但是依舊如同整體,若是有人想要從中間將它們衝撞開,卻是不可能。
不過登上島嶼之後,魚人道兵行進的步伐緩慢,遠遠遜色於海中時。即便鮫女施展了法術,它們也只會步行,而無法蹈空而行。
許道見此,心中暗道:“看來西海的道兵雖然神異,能讓道人和道兵形同一體,實力疊加,但道人也會因此受困於麾下的道兵。此魚人便是一個證明,累得鮫女動作也慢了下來。”
不過他心中轉而想到,若是能有巨大的飛空樓船,或是厲害的法器,鮫女也就能將道兵們席捲起來,而不用它們自行奔走了。
鮫女尹鐺驅使着道兵行走在島嶼中,舉動肆意,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會有敵人從兩旁跳出,伏擊兩人。許道也只能落在其中,自己暗暗警惕着。
好在一連行進了幾十裏的路程,山林當中並沒有埋伏着的敵人跳出。
鮫女一路上還在和許道談笑:“看來傳聞所言不虛,此島嶼多半就是一方龐大的空島分裂而來。”
許道接過話茬,問:“何以見得?”
鮫女自信的說:“你瞧瞧咱倆一路走來的花花草草,這裏的草木和西海中的草木完全不同,特別是那些已經衰敗、甚至枯死的,明顯極爲不適應海上的氣候。”
她侃侃而談,對西海的花草樹木頗是瞭解,並且做出判斷:“妾身瞧着周圍的這些草木,雖然陌生,但可以肯定,其原先所處地界,必然是風調雨順,氣候宜人,甚至談得上是沃土百里。”
鮫女突地往前一指,眼中亮起:“瞧!那裏土地平整,就是一方平原!哈哈哈!如此島嶼,不知又能夠養活多少口人。”
許道如對方所言的環顧四周,並且往兩人的跟前看過去,意識到他們是走到了盆地中。
與此同時,一片連綿的村落也出現在了他的眼中。
在山丘的邊上,層層的梯田向下落去,其中的稻苗都青嫩,稀疏得當,頗是有種田園風光的美感。
只是梯田當中空蕩蕩的,並無耕牛、走狗,也無農夫農婦,周遭的屋舍處於淡淡的霧氣當中,彷彿被抽乾了生機,變得灰濛濛一片。
許道的神識瀰漫過去,在當中並未發現有任何一個活人存在,只是發現了不少支離殘破的屍塊,上面滿是尖牙痕跡。
他留意了一下牙印,目光立刻就落在了旁邊的魚人道兵身上。
來到此處村落之後,本是安靜的魚人道兵們,隱隱鼓譟起來,就連鮫女尹鐺自己同樣也是躁動不已,它們身上的氣機擺動,面目都是變得興奮。
魚人們低吼:“人、人味兒!”
鮫女尹鐺同樣興奮,她低聲道:“沒想到這新的島嶼不只地盤大,上面還有這多活人存在!”
她嬌美的面孔變得猙獰起來,突地暗罵:“該死該死!難怪那羣傢伙一入此島,便甚少回信。還以爲是島上的那羣婊子遭了危險,現在看來,是一個個來這裏後都快活的不得了,故意藏着掖着!”
鮫女又出聲:“許道友,你這次可是來對了,要謝謝妾身帶你發財!”
許道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意思,不外乎一隻凡人一條魂魄,一條魂魄一枚血錢罷了。
大呼着,鮫女通過神識掃視,也知曉了眼前村落中並無活人,於是她連忙催促着手下的千隻魚人道兵出發,再往島嶼的深處趕過去。
嘩啦啦之間,本已經寧靜下來的無名村落,再次被打破,千頭魚人道兵走過,活像是有一頭大蛇蜿蜒而行,壓出了泥濘不堪的痕跡。
沿着地面上舊有的痕跡,鮫女和魚人道兵們急不可耐的飛奔着。許道低垂着眼簾,只是跟在它們的身後,默默進行。
他心中正猶豫着,思索着待會兒碰到了島上的“土著”,也就是吳國遺民,他該當如何處置。
淡淡的霧氣瀰漫在盆地當中,許道和鮫女兩人都意識到這霧氣有些不對勁,但是其並非是有毒的瘴氣,也無法阻止他們的神識,僅僅是能夠遮蔽視野罷了。
如此行走在霧氣當中,又是走了幾十里路,出現在兩人眼中的村落越來越多,地上的屍塊也是越來越多,並出現了殘缺的屍體。
就好似有一頭飢餓的巨獸,早他們一步走過,已經逐漸喫飽,就開始糟踐血食了。殘留着的人味兒也是越來越多,讓鮫女和她手下的魚人道兵都是興奮不已。
就在這時,更加新鮮的人味兒進入了它們的鼻竅當中,埋頭跋涉的魚人們抬起頭顱,口中發出古怪的嘶吼聲。
許道和鮫女兩人齊刷刷的探出神識,目光緊盯向正前方。
鮫女急不可的的便驅動法術,喚來一股大風,狠狠的往身前的幾里之地吹拂過去。呼呼!薄薄的霧氣湧動,衆人的視線頓時穿過迷霧,瞧見了一座隱約可見的城池模樣。
其城池矗立在霧氣中,顏色灰撲,僵硬不動。但迷霧散去後,內裏一股沖天的氣血,當即就出現在衆人的眼中。
濃郁且新鮮的人味兒,正從城池中不斷的傳出來。
“吼!”魚人道兵們個個口中都興奮的叫出聲音來,鮫女也是眼睛冒光。
恰在此時,一聲厲喝從那城池中傳來:“來者何人,膽敢窺視我城!”
此聲是女子聲色,立刻便有一股同樣強勁的大風往許道他們刮過來,其中殺機暗藏,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動起手來。
鮫女尹鐺興奮的面色當即一變,口中喝到:“呔!小婊子,瞪大了你的狗眼,看看老孃是誰!”
城中有輕咦聲響了起來,那女聲繼而傳出大笑聲:“失禮失禮!原來是你這蕩婦過來了,那麼入城便是!”
落在許道他們身上的凝重殺機,盤旋數下後,方纔散去了。
鮫女尹鐺陰沉着面色,她眼睛微眯,不動聲色的衝許道交代:“讓道友見笑了,此城確實是我鮫人島所有,只是剛剛說話的那人,和我不太對付……此人陰險狡詐,道友得多多提防點。”
她狠狠地攻訐了一番喊話那人,並且在言語中暗示着許道,要是有衝突出現,他倆纔是一路人。
許道微點頭,立刻就答應了下來。
他初來乍到,其實並不太想理會鮫女們之間的冤仇,但是他現在也只能站在尹鐺這邊,如果真有衝突出現,自然是幫近不幫理。
鮫女尹鐺見許道果斷應下了,眼底裏生出竊喜之意。這正是她想要提前離開鮫人島,來到此地的原因,其想的是拖許道下水,讓兩人實打實的變成同一陣營。
喝聲從鮫女的口中傳出:“出發!”
魚人道兵們當即邁開步子,跑着衝向了霧氣中的城池。等走進之後,斑駁的牆面出現在它們的眼中,約莫二三丈高,殘破不堪,但有了修補,且城牆上已經有了陣法佈置,正閃爍着靈光。
更是赤裸的神識從中瀰漫而出,落在一衆道兵和許道兩人的身上,好生盤旋着,直到鮫女尹鐺的臉色再此陰沉,那神識方纔收回,陣法破開了一個口子。
於是魚人道兵們,踩着殘磚石塊,艱難的爬向城牆,而許道二人則是縱身一飛,便來到了城牆之上。
一尾豐滿成熟的鮫女,已經凌空站着,居高臨下的等候着他們。
此鮫女身着絲綢,尾上的鱗片是暗青色,面目精緻,生得一雙丹鳳三角眼,身上的氣息凝實,竟然也是個築基中期——凝煞境界的道士,並且絕非尋常的凝煞。只是對方不處於鬥法的狀態,許道也辨認不出對方究竟有多少道行。
她笑吟吟的打量着許道二人,口中說:“稀客稀客!尹大姐終於來了,喲,還帶來個生面孔,奴家見過這位道友。”
鮫女尹鐺沒好氣的回到:“尹尖尖!此城怎的只有你一個,其他人呢?”
許道隔空朝着對方打了個稽首,記下了這城中鮫女喚作“尹尖尖”,聽語氣,對方兩人的血脈還挺近,很可能是一對姊妹。
他沒有太過留意兩人夾槍帶棒的談話,目光略過那鮫女尹尖尖,落在了身前的城池當中。
城中的房屋倒塌,街道殘破,一個又一個人頭,正密密麻麻的擠在其中,黑壓壓一片,相互蠕動着,男女老少無法辨認。
本是保護凡人的城池,儼然變成了一個特大號的雞籠,裏面關滿了新鮮的菜人。
魚人道兵們趴在城牆的邊子上個個,垂涎欲滴看着城內。
在城池的半空中,還吊着幾十來個人形之物,個個血肉模糊,處於瀕死的狀態,當中甚至有一人的氣息衰而不弱,竟是個道士!
在許道的眼中,這幾十口道人的頭頂,都有絲絲黃氣豎着,只是瞧衣着不是道宮打扮罷了。
第四百零七章 率獸食人
除了被吊在半空中的道人之外,滿城中瑟縮的凡人們,頭頂上也有絲絲縷縷的黃氣升起。
在許道的眼中,整座城池都黃氣氤氳,其額頭正中間似乎都跳動了起來。他沉着面色,不經意的摸了摸額頭。
這有些奇怪,明明在黃天真籙的作用下,烙印在他額頭上的烙印已經被抽出了核心之物,進而導致他失去了黃天符籙。
可如今乍逢衆多黃天遺民,其額間依舊觸動起來。
很快地,許道知曉這並非是自己的幻覺。因爲在他的小黃天當中的,已經化作一輪日光的黃天法則,正隱隱跳動着,就連其中的黃天真籙也傳遞了觸動。
此觸動是希冀着他能夠庇護、收取眼前的黃天餘氣,但也並非是強制着要求他去做,只是一種催動,似乎有所好處,能夠反補他。
這時許道明白過來,道師們賜下的黃天符籙雖然了破碎,但是其效用還在,他若是選擇庇護黃天遺民,聚攏黃氣,依舊能得到一定的好處。
微眯起了眼睛,許道的目光在城中雞鴨一般的活人身上一一掃過。他身旁的那兩個鮫女正在談論着城中人口的數目。
鮫女尹鐺興奮地問:“這裏究竟有多少人?”
尹尖尖面上帶着得意的笑容:“不多不多,目前也就十幾來萬罷!”
“什麼!十幾來萬?”鮫女尹鐺失聲叫了起來:“居然有這麼多,而且瞧模樣,不是精壯就是孩童,這島嶼究竟是個什麼來頭?”
尹尖尖話聲帶着幾絲鄙夷:“少見多怪!”隨即她的話聲中同樣帶起了興奮和狂熱,“你可知道眼前這島嶼究竟有多大,其上活人又有多少?”
鮫女尹鐺急忙出聲:“快說快說!”
“哈哈!”尹尖尖大笑着,“此島嶼足有五六百里,凡人衆多,你我跟前這一城,並非是島上最大的,最大的還在另一頭!那裏村落的數目更多,單單那一大城,當中就能有三三十萬之數!若是將活人都抓到一塊,數目估計能達到百萬!”
聽見對方口中的“城池”、“百萬”幾個詞,鮫女尹鐺的面色先是一怔,目中放出光芒,然後又有些遲疑的瞥向半空中的幾十個吳國散修。
鮫女尹鐺皺眉說到:“此島嶼如此之大,島上的凡人還建有村落、城池,那麼此地土著道人的實力究竟如何?”
許道旁聽着,也來了興趣。他雖然清楚吳國散修的實力,但是卻不太清楚鮫人島的實力,且聽鮫女們對比幾番,好讓他心裏有個底。
尹尖尖面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但是依舊並無棘手之色,她轉過頭,伸手指點着被吊在半空中的吳國散修,口中不屑的說:
“嘁!勿要如此擔憂,這島上雖然有土著道人,還有築基道士,但也只是土雞瓦狗罷了。”
尹尖尖口中嗤笑着說:“其中築基道士就只有三個,並且這三個道士手中連法器都沒幾件,所使的法術倒是別有趣味,但是又無道兵加持,鬥法也就三兩下的事情罷了。”
她努了努嘴,示意兩人看向半空中:“瞧!這傢伙就是老孃親自抓下的,另外兩個姊妹正在島上追捕另兩個土著道士,等抓到手中了,此島嶼定會納入我鮫人島的麾下。你我之後棘手的地方,並不在島上的土著,而是在於那些正從海上蜂擁趕來的人。”
此處島嶼非只是鮫女們發現了,其他的道人同樣如此。估計要不了幾日,一等消息徹底傳開,附近的道人都會跑過來摻和一趟,企圖分杯羹。
聽到這樣一番話,鮫女尹鐺明顯是鬆了一口氣,她說到:“那就好,土著方面單靠你們三人,就已經可以輕鬆對付。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姊妹過來,到時候再加上我等攜帶而來的道兵們,方圓數千裏內應是無有對手。”
尹尖尖面上思索着,她瞥了一眼安靜的許道,嫵媚的笑着:“若是再算上這位道友,以及其他的客卿,我等實力還會更強。”
兩人繼續談論着的,互相交流消息,關係比之剛見面時要熱情不少,面上都帶着笑意,顯然認定了自己這一次要發大財。
而許道聽着,也對鮫女這邊有了底。
他心中一沉,暗暗想到:“根據打聽和收集的,鮫人島在西海中並不算多麼大的勢力,其島上雖然有煉罡級別的道士坐鎮,本島的鮫女道士卻總共才十幾。如今一次性就派出了十人,再加上客卿,以及道兵,不容小覷啊!”
許道的法力雖然深厚,還有底牌,即便是煉罡道士都敢硬碰硬一下,可面對如此多的道士和西海道士手下的道兵,他着實是心裏沒有底。
並且正如兩個鮫女談論的,島上的吳國道士就只有三人,其中一人還已經被鮫女尹尖尖抓住了,即便許道想要聯合島上道士,也是勢單力薄。
不得已,許道瞥了一眼滿城凡人之後,只得暫時當做視而不見,繼續沉住氣。
又是一番談論,他也參與進了兩個鮫女的話中,並對島上的情況又多了一些瞭解。按他觀察和分析所得,眼前這島嶼的前身應該是吳國中的一處人煙稠密之地,築有一大一小兩個郡城。
此處被鮫人島已經佔據的,是其中較小且靠近山丘的,至於另外一個大的,則是方圓千里內的人口最密集之地,並有官道勾連吳國其他的郡城。
當然,現在兩個郡城所處的地界只有方圓六百里罷了,官道斷絕,又曾經歷過道師們的屠戮,人口很可能已經腰斬,或許不足百萬,或許勉強百萬罷了。
三人談論完之後,鮫女尹鐺開口:“如此說來,我和許道友的任務,只是想辦法打退那些聞着味兒跑來的人?”
許道也是望向尹尖尖,目中透露出詢問之色。
尹尖尖點頭回答:“正是。此島嶼如此之大,而且頗是古怪,竟然還處在緩慢的漂浮當中,我等不僅要提防海上的鬣狗們搶奪人口,更要提防他們企圖分走此島。”
鮫女尹鐺聽見,面色微怔,然後很快就反應過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但她看着城池當中的十來萬人口,目中又是流露出了覬覦,捨不得挪開,惹得尹尖尖鄙夷的笑了她一笑。
許道同樣也是拱手,表示自己明白了。但是他心中卻是在琢磨起來:“分走島嶼?”
眼前的島嶼足有五六百里大小,以築基道士的法力,想要將其分裂成數塊然後帶走的話,只是玩笑話。
但是此島嶼乃是由吳國碎片所化,漂浮在海面上而未曾固定,似乎也不是絕對不可能。而且按照鮫女口中所說的,此事多半另有機巧,不然鮫人島也不會生出這個憂慮。
如果真能將眼前島嶼分裂成數塊,許道不說佔據其中最大的,肯定也能從中撈上一筆,佔據一塊。
並且按着他之前和鮫人島約定過的,對方的反應也不會太大,如此一來,他就有了一處落腳點,還能庇護下一些黃天遺民。
談話完畢後,鮫女尹鐺和許道在守城鮫女的邀請下,步入了設在城牆上的營帳當中,由對方接風洗塵起來。
那被鮫女尹鐺帶來的一千多頭魚人道兵,直接被分散着安置在了城牆上頭,恍若一根根火把插着,作爲看管活人、警惕周圍的走狗角色。
這些道兵,聚則可以加持道人的法力,散則又可以作爲奴僕使用,自有靈智,使用起來着實是方便。
許道對此更加心動起來,並開始期待着,等他將牙將鱗兵煉製成此種道兵後,會給他帶來多大的助益。
接下來的時間。
如鮫女尹鐺所言,分批就有另外的鮫女攜帶着道兵,登上島嶼,並最終尋到了他們所在的城池附近。
一晃眼間,許道的周身就出現了十來個陌生的道士,以及又六支魚人道兵,再加上鮫女尹鐺麾下的,島上魚人道兵的總數已經近萬。
如此數目讓許道心驚,他更加低調起來,雖然也和衆多的道士熱絡交談,但只是想混個臉熟,並沒有想着出風頭。
不過他已經是凝煞級別的道士,身上的氣息幽深,實力就放在那裏,壓根沒人敢忽視他。
人員到齊之後,許道發現守城的鮫女尹尖尖,其修爲最高。
此人的道行已有一百八十年,屬於凝煞圓滿、瀕臨煉罡,而且在分得一堆魚人道兵,作爲爪牙之後,此人的實力也當場就已經倍增。
於是島嶼上的衆人便以她爲首,開始分配各自的任務。
主要的任務無外乎是驅逐登島的其他道士,以及搜捕島上的活人們,先統統抓來,放入城池中先豢養着,等到將島上徹底的清理一番後,再根據衆人功勞的大小進行好處的分配。
只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登島的衆人除了是完成鮫人島任務之外,也是爲了發財而來。
即便是分配任務的尹尖尖自個,她在衆人到來後,直接就取了城中小半的凡人,現場抽魂煉錢,先是賞賜了近萬數目的道兵,剩下的則統統用作接風洗塵宴會的開銷。
在道士們的談笑間,城中的凡人當場死了六七萬,其所遺留下的痕跡真個是屍山血海,腥氣撲鼻,景象遠比鮫人島中的菜人集市更要震撼。
抽魂煉錢所留下的屍山血海也沒有浪費,一邊是道士們在營帳中飲酒作樂,另一邊則是魚人道兵們在營帳外大快朵頤。
無論道人還是道兵,其舉止之熟稔,遠比許道曾經見過的舍詔道士,手段更是雲淡風輕、習以爲常。
這也讓以爲自己已經適應了的許道,心底裏發悚起來。
一場接風洗塵,就讓暫時豢養凡人的郡城空蕩不少,登島的道士們也都開始奔出城池,興奮的在島嶼上活動起來。
許道同樣是心情低沉的奔出了城池,不過他並沒有選擇去搜捕活人,而是接了勘探全島的任務。
鮫女尹鐺沒有忍不住,在大把大把賺錢機會的引誘下,她反倒是樂得和許道分頭活動,省得她的好處被許道給分潤走。
至於島上隱含着的危險,在這些鮫女、客卿們看來並不值得太在意。
最起碼在活人數目變得稀少之前,島上會的衝突都不會太大。畢竟大家都忙着找“錢”煉“錢”,壓根沒有多少功夫去理會其他人。
即便是當中想要霸佔全島的鮫女,同樣不會在這個時候傻乎乎的完全執行任務。
如此一來,許道接下了勘探全島,而非抓捕活人的任務,反倒是顯得有些出奇,但大家也不信他真個會一味的勘探全島,而不會中飽私囊。
在“同伴”們帶着麾下的魚人道兵,奔走於島上的各處,並逐步推進向盆地深處時,許道則是穿梭於霧氣當中,走過一個又一個殘破的村落,用眼睛記下,感受着天傾過後的兇險。
他已經不再糾結,直接放棄了掀桌子抗衡鮫人島,畢竟對方人多勢衆,不得不耐心等待。如此等待下來,當真讓他發現了可能會有的轉機。
許道遊走於島嶼的內外,但主要是逡巡於盆底外側、海岸附近,他發現隨着時日的過去,偷偷潛入島中的外來道士越來越多,防不勝防。
其中甚至還有船隻劃了過來,並未飛天,僅僅是劃了過來,船上的道人都只是煉氣級別的小傢伙,因爲知曉了天降島嶼的消息,個個認定是自己的大好機會,紛紛跑了過來,企圖喝點湯。
面對這些道人,許道只是時不時的通報一下鮫人島方面,壓根就沒有想着擋住對方。
而在如此過程中,他也發現了和鮫人島爭奪島嶼的一個大好選擇。
鮫人島雖然強大,且養有魚人道兵,但是它們的道士數量並不佔優勢,比起島上越來越多的散修來說差遠了。
許道的目光便是落在了這些西海散修的身上,他若是想要儘可能的救下島上活人,所能依靠的並非土著道士,而是這些前來“淘金”的西海散修們。
第四百零八章 煽風點火
長長的海岸線邊上,許道獨自一人立在某處礁石上面,天上有流雲移動而過,光線兩分,他的左邊是暗淡的海島,右邊是蒼藍色的海水。
他正低着頭,心中正思索該如何利用西海散修的力量。
要知道他初來乍到,不僅在西海之上沒有什麼名氣,甚至連認識的人都沒有幾個,如果想要靠着他自己就將散修們聯合起來,用以對抗鮫人島,除非他具備金丹級別的實力,否則無異於癡人說夢。
突地,許道的眼簾抬了抬:“金丹級別的實力?”
微眯眼睛,他當即輕點自己的眉間,一點金燦燦的符文便從他的靈臺之中鑽出的,方塊狀,在其手中緩緩旋轉起來。
此符文正是他當初奪自歡喜女尼的符寶,經過幾次的使用,又經過白骨觀主的消耗和煉製,已經只剩下一擊金丹之力,但也更加順遂他的心意,能夠被他輕易的使用。
有此符寶在,即便是被鮫人島的鮫女們圍攻,許道也會有逃脫、甚至是反擊的力氣。
而方塊符寶最大的效用在於度化,亦能迷惑他人的心神,讓人當場走火入魔而亡。如果他使用的好,按道理上來說甚至有機會收服金丹境界以下的任一道人。
但是現在將這一枚符寶掏出來,許道心中所想的,卻並不是要靠着這枚符寶去弄險,也不是刺殺或和收服某一鮫女,而是思索着另外一種用法。
他細細思索着,目中的亮光越來越盛。
有此符寶在,雖然他根基未立,無法號令西海散修,但是煽風點火還是能夠做到的,也能有機會在島嶼上掀起一場大波瀾。
只要他持着符寶,在島上四處散播鮫人島準備“洗島”屠殺散修的消息,保管鮫人島一方的行動會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也可以嘗試分裂鮫女和客卿們的關係,以及勾起散修們自立爲王的野心……種種念頭在許道的腦中冒出,他的思路頓時暢通起來。
不管何種舉措,只要挑起了散修們的怨恨和怒火,到時候即便鮫人島一方有所察覺,依舊會是大勢難擋。
細細一想,許道還驚喜的發現,即便他手中沒有方塊符寶,只要他依着這個想法去做,遊說的功夫了得,依舊有很大的可能會成事!
要知道在西海之中,各島的勢力壓迫散修已久,散修們早就已經苦不堪言,只是因爲是一盤散沙,實力也不如人,反抗不得。
如今在吳國碎片所化的島嶼之上,附近海域的散修大多會被聚攏過來,又有大利益可以圖謀,如此好的時機,只差有人振臂一呼。
而鮫人島一方也料到了情況,否則鮫女們也不會齊齊奔赴此地,還攜帶來了近萬道兵。
許道捏着手中的方塊符寶,心中更是想到:“不僅要通過符寶的效用,刺激散修們,更需要通過符寶這一物件,來給散修們撐氣!”
雖然方塊符寶只剩下最後一擊金丹之力,即便他分散用之,也用不了幾次,但是散修們可是不知道。
許道完全可以用符寶本身爲信物,一如之前假冒金鷗尊者的門徒一般,再次假冒一番。
唯一讓他猶豫的,是他現在身處於西海當中,假冒後有引起金鷗尊者注意的風險。不過也沒幾個人知道他擁有這顆符寶,待會兒使用時他再謹慎些,風險還會更低。
權衡着利弊,許道目中一定,口中吐出一詞:“做了!”
他站在礁石上,當即換了一身行頭,身上的氣息也變了變,不再是一副精悍的武道中人模樣,而是變作成了氣質陰森的仙道中人。
失去了斂息玉鉤,他的斂息手段雖然已經大大降低,但是尚有墨魚劍、清靜篇等手段在,只要他不同時動用仙武修爲,築基道士們也很難分辨他的底細。
便如在鮫人島上時,鮫女尹鐺就只認出了他凝煞級別的武道修爲,而沒有認出他同時修行了仙道。
當然,若是有人神識敏銳,眼裏毒辣,依舊可能瞧出一點端倪。所以許道最好還是別與人動手,動手也不要使出全力,如此一來,金丹以下的絕難察覺出他仙武雙修。
許道不由的摸了摸一直被他攏在袖子中的魚竿,心中想到:“若是斂息玉鉤尚在,就不用考慮這麼多了。”
準備好了之後,他當即就順着海岸行走,往散修們接觸過去。
……
接下來的數日當中。
一則又一則的傳聞,出現在天降島嶼上,使得散修們近乎人人自危。
剛開始還只是煉氣級別的道徒們惶恐,等到傳聞在他們口中徹底散播開來之後,築基道士們也不由自主的被影響了。
即便他們當中的不少人,始終對種種傳聞保持着警惕,但所有人心中早早就有了一個共識,那便是鮫人島最終會霸佔整個天降島嶼。
如今隨着傳聞四處掀起,本來只是如同淘金客一般,只是想要撈一票就走的散修們,猛地也反應過來,對鮫人島蠻狠的作風越來越不滿。
其中諸如陰謀家、野心家之流,也正如許道所料,自行便出現在了島嶼之上。
更重要的是,隨着海上散修們不斷地往天降島嶼匯聚過來,方圓六百里大小的島嶼也變得擁擠,零散的活人資源越來越少,散修們發現自己這邊的“勢力”也越來越大。
而這個時候,許道一邊和鮫人島一方虛與委蛇,一邊繼續充當着自己點火人的角色,竭力挑撥西海散修和鮫人島的衝突。
因爲身處兩大陣營的緣故,他比一般的野心家更加敏銳,更能清楚地意識到島嶼之上的形勢的變化。
其中鮫人島一方,也並非沒有人瞧不出端倪,總管事務的鮫女尹尖尖,便開始勒令外出的鮫女和客卿們,齊齊兩人一夥,並且讓大家將注意力從收集活人上,轉移到提防散修之上。
可是情形並非是她下令就會得到改變的。
已經嚐到過甜頭的其他人,即便是明白她所說的道理正確的,但是在私利和大利麪前,全都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個人私利。
其中和尹尖尖不太對付的鮫女尹鐺,更是大說風涼話,對尹尖尖口中的吩咐嗤之以鼻。
許道爲此還旁敲側擊的問過鮫女尹鐺,得到一番回覆之後,他方纔意識到鮫人島內部也有矛盾在,並非真個和和氣氣一片。
對這些築基鮫女而言,即便鮫人島最後成功的霸佔下了整個天降島嶼,此島未來幾年、甚至十年之內能夠帶給她們的利益,也遠遠不如眼下開荒過程中所能得到的多。
至於對於客卿身份的幾個道士而言,情況更是如此,撈到手中的纔是他們自己的。
這日。
許道身着黑袍,正遊走在叢林當中,他突地停下腳步,聽身邊之後,迅速的往左邊方向飛奔而去。
陣陣慘叫聲,緊接着就出現在他的耳中,一座着火了的村寨出現在他的眼中。
正有數個煉氣級別的散修道徒行走其中,驅動着手中的傀儡等物,像是捉拿雞鴨一般,捉取村寨中的凡人。
凡人們早已經死絕,其屍體遍地,魂魄都被當場抽出,被折磨着,散修道徒們正企圖將之煉製成鬼物,好方便儲存。
許道瞥了一眼,當即就飛身過去,出現在煉氣散修的眼中。
對方的人數爲四,聽見動靜後立刻就扭頭,但是一股神識從許道的身上瀰漫而出,讓他們的脖頸僵硬,壓根反應不了。
“道、道長饒命!”有個散修道徒似乎有保命的手段,激發了一道符籙護住自己,但是一根烏黑的鐵索伸出,毫不廢話,當即就打爛了他的頭顱。
嘩啦啦。
許道站在半空中,袖手持金竿,墨魚劍所化的鐵鏈從袖中竄出,掛着四顆人頭,緩緩的收了回來。
人頭當中有兩個散修的面目猙獰,沒死透,但也直接就被他扔入內天地中,讓煞氣攪成碎片,連人頭帶魂魄一齊消亡了。
至於地上正痛苦咆哮的凡人魂魄們……許道輕嘆之中,他緩緩的驅動法力,讓法力盡可能的柔和,化作甘霖一般的靈雨落在了凡人魂魄之上,爲之消除痛苦。
本是猙獰的凡人魂魄們,接受了靈雨的洗禮,面色頓時變得不再那麼痛苦。
但是它們彷彿鬼火一般在半空中環繞而飛,依舊望着村落的駐地或哭或笑,一等許道撤掉法術,便又會陷入到痛苦當中,會互相吞噬繼續變成鬼物。
可當一線黃色的光芒出現在它們的頭頂之後,情況便不一樣了。
鬼魂們從黃光之中感覺到了發自內心的溫暖,其面孔徹底的平和下來,全都不由自主的就往黃光中飛去。
嗡嗡!幾個眨眼之間,現場的近百隻凡人魂魄便消失不見,轉而出現於小黃天當中。
正是許道施法打開了口子,迎接這些凡人入內。
進入小黃天的凡人魂魄們,雖然終究是逃脫不了消亡的結果,但是整個消亡步驟乃是自然而然,且有着黃天餘氣的庇護,並不會感覺到痛苦。
幾乎是眨眼之間,當許道將意識投入體內小黃天時,一粒粒香火自行便出現了,小黃天中還隱隱迴盪着“多謝道長”的話語。
一塊塊魂魄碎片,也在如此呼聲中緩緩的沉入小黃天地面,被煞氣打磨。
但是它們所主動留下的香火光點,許道卻並未將之也置入地面,而是喚來一批新種植而出的牙將鱗兵,讓每個凡人所留下的香火光點,都飄入其中,一一化作了牙將鱗兵的靈性。
與整個魂魄相比,這些自行凝結而出的香火屬於極少部分,許道並不差這點轉化而來的靈力。
相反的是,他想要讓牙將鱗兵誕生出靈性,通過這些香火進行點化,其成功的效率最高。
等忙活完了之後,許道看着真正活過來了的百隻鱗兵,心中暗籲一口氣。
雖然這些牙將鱗兵的氣息低微,連煉氣境界都不是,但也已經算是生靈,並非傀儡,也不是死物,也算是一個念想了。
意識迴歸外界。
許道看着殘破血腥的村落,沉着臉色,又開始着手在現場製造鮫人島出手的痕跡,等佈置完了之後,他方纔轉身離去。
之後島上有散修路經此地時,便會因爲殘酷景象而有所震懾,感到兔死狐悲,怨恨便是由此而逐漸積累的。
這樣的一個村落,還只是許道隨手佈置的一處罷了。這些天來,他一邊散播着謠言傳聞,一邊還假扮雙方下黑手,甚至連築基級別的道士,也差點栽在他的手中。
除了收取到亡魂之外,許道也救過不少活人,但形勢如此,他也只能先將之藏於深山,等待之後的時局再說。
整個天降島嶼上,波瀾持續的推進、翻滾。
散修們人人自危,鮫女們驚恐的發現手下的道兵在不斷折損,弱小的凡人們則是藏在洞穴中,默默祈禱。
終於,島上局勢來到即將迸發的前夜。
許道身披散修服飾,他站在一處林中,身邊滿是魚人道兵的屍首,地面泥濘無比。
其身旁還有一隊戰戰兢兢的散修,正在朝着他叩首作揖:“多謝道長!多謝道長伸出援手!”
許道背對着他們,這一次並沒有說出準備好的話術,因爲就在他的左手當中,那枚方塊符寶已然是暗淡無比,無法再釋放出金光。
咔的,不等許道捏動,它便自行破碎,化作一陣金沙從指縫間落下,轉眼消失不見。
此保命之物,許道終歸沒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用在了他人身上。
但就在這時,他又從袖中取出了一方魚鱗,其上光芒正閃爍着的,前所未有的傳遞出急促消息。
“召集令?”許道辨認着,面上徹底浮現出笑意,“終於忍耐不住,準備對清場子了麼?不過現在清場,可就有些遲了。”
他不再管身後救下的一夥散修,直接身形閃爍,消失在了幽林當中,讓散修們恍然以爲是山中鬼怪。
但是當許道走後,散修們回過神來,個個的面色或是後怕、或是振奮:“該死的魚人!萬幸萬幸!幸好有路過的道長出手!”
“剛纔那位道長,定然就是金鷗尊者麾下的使者!哈哈哈!真有大能瞧上了此地,鮫人島要倒黴了!”
“速走,小心又有鮫女尋找來!”
第四百零九章 兵爭、奪島
從魚鱗上得到了鮫人島方面的信號,許道當即就往鮫人島控制的城池奔赴過去。他沒有花多少時間,就趕到了城外。
許道並沒有立刻進城,他站在城外,仰頭看向城池的上空,目中有蓬勃的氣血升起,其混雜着絲絲縷縷的黃氣,交雜一片,使得他眼中的景象都爲之扭曲。
許道心中暗歎:“如此蓬勃的氣血,關押的凡人應是達到二三十萬之衆。”
瞬間,他的眼神陰沉下來。城池中裝了二三十萬,再加上已經被抽魂煉錢,以及被個個道士私藏下來的,落在鮫人島手中的凡人早就已經超過了五十萬。
輕呼出一口氣,許道壓下心間種種情緒,將身上的氣息一擺,然後往城池的上空飛去。
城上有人,對方一瞧見騰騰氣血,立馬就辨認出許道的身份。幾個魚人道兵連忙高呼:“恭迎道長回城!”
也有鮫人島的鮫女轉過頭,向着許道點頭:“見過道友。”
許道也向對方一一回禮。不用他在人羣中尋找,鮫女尹鐺在瞧見他後,自行便排開人羣,嬌滴滴的跑到他身旁,熟絡說:“道友可算是回來了,妾身可找了你半天。”
許道假裝不明緣由,持着手中閃爍不定的魚鱗,問:“發生了何事,怎的如此着急呼喚我等?”
鮫女尹鐺撇了撇嘴巴,往城中半空一指,示意說:“是那小賤人將大家都給招了回來。依我看,這傢伙是見島上的活人不多了,生怕大家喫的太多,她自己不好交差。真是的,平白攪和大家發財的機會。”
其手指所指之處,一尾暗青色鱗片的鮫女正懸空而立,對方身上煞氣騰騰,手中持着一抹長鞭,身前懸掛着一渾身血污的道人,正狠狠的抽打着。
此鮫女正是負責總管事務的尹尖尖。她雖然在抽打着半空那道人,但是面上瞧不出多少暴戾,有的只是陰沉和凝重。
許道認得被鞭打的道人,正是他初次來到這裏時,就已被吊着的那個吳國散修道士。對方懸掛至今,無食無水,身旁的幾十個煉氣道徒都已經暴斃而亡,魂魄血肉也被抽出製作成了鬼物、血錢。
只有這個道士因爲法力深厚的緣故,一直都沒有死去。
許道旁觀着,他豎起了耳朵,但依舊聽不清尹尖尖到底在逼問什麼,只得問起身旁的鮫女尹鐺。結果鮫女尹鐺近些時日也是一直在外,壓根就沒有理會過城中事情,一問三不知的。
許道索性收回注意,同鮫女尹鐺寒暄閒聊起來,閒聊之後,便在城中游走,同其他的鮫女、客卿打照面,混個臉熟。
足足小半日的時間,尹尖尖一直都在拷打那吳國道士,直到十六個築基道士,一一都返回到了城中,她方纔停下手中的動作。
啪啪的拍手聲音響起,吸引了衆人的注意。
這鮫女,先是笑靨如花的目視衆人,她一邊將手中的長鞭變化縮小,掛在了自己髮絲間,一邊欠身行禮,說:“既然大家都回來了,妾身也就不賣關子,直接講明事由!”
尹尖尖指着身下,點着一一顆有一顆凡人頭顱,口中說:
“諸位登島已有數日,這數日間不管是山林,還是澤地,只要能存有活人的地方,想必大家都已經搜刮過。如今島上的活人數目已經不多,可是聞風而來的豺狼鬣狗卻是越發多了。”
“損失些人口還只是小事,來年配種過後就可再度長出。但要是被海上散修們壞了大事,損壞此島,可就是我等罪過,要被島主問責的!”
她口中說着,講的東西不外乎是要大家收心,別再專顧眼前的私利,得忙活正事了。
除了許道之外,其他的鮫女客卿們聽見,面上雖然若有所思,但是並沒有表態,只是瞅着城中羈押的凡人們,露出貪婪和索求之色。
尹尖尖瞧見衆人的表現,臉上的笑容變冷,她的目中閃過陰冷。
咔!突地有聲音響起,只見其身形瞬間壯大,下身的鱗尾變得粗長,絲絲煞氣從鱗片中滲出,讓現場瀰漫起一陣寒意。
許道身旁的鮫女尹鐺,當即面色一凜,忌憚又羨慕的盯着對方,低聲到:“寒水冰魄煞。”
其口中所說,應該就是尹尖尖身上釋放出的煞氣。
許道聞言,細細辨認過去,發覺對方身上的這股煞氣果真陰寒,其質地雖然不如他身上的真龍煞氣,但也絕不是桃花煞氣一類的低劣煞氣能夠比較,很可能同屬於七十二種地煞之一。
他傳出神識:“敢問道友,此寒水冰魄煞有何異效?”
鮫女尹鐺聽見,回答到:“此煞乃是從三千丈以下的海底取出,且唯有極西冰寒之地,方纔可能出現。用此種煞氣凝煞,身上會寒氣逼人,連人的魂魄都能給凍住,並能將真氣化作牛毛般的冰針,細微堅韌,不知不覺就可刺入他人的體內,繼而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是折磨人了……”
一番解釋從鮫女尹鐺的口中說出,果正如許道猜想的,此種煞氣非同小可,同樣也屬於七十二種地煞。
但這也更讓他疑惑,許道是思忖幾下,試探着問:“極西冰寒之地?鮫人島距離極西之地恐有十萬裏甚至二三十萬裏的路程,此人莫非萬里迢迢,往那極西之地遊歷過一番?”
鮫女尹鐺冷嘲一聲:“她哪有這麼大的膽子,只不過是七八年前海市召開時,運氣好,島主替她拍得一份罷了。”
“海市?”許道聽見這一詞彙,心中一動,想起了在書上看見過的一則傳聞。
西海當中雖然妖孽橫行、兇獸遍地,一百零八座島嶼往來不便,平常的貿易往來都只是鄰近的幾個島嶼互通有無。
好在海中每隔十年,就會有巨大的暗流湧動而起。
此暗流粗壯,最寬處能達百里,最細也會有數里,好似巨大的活物一般,能在一百零八座島嶼間周行不止。
即便是凡人,若是乘坐上一則木筏,順着暗流也能到達西海中任一島嶼。但可惜的是,這只是按理而言,因爲並非只有修士們知曉此巨大暗流的存在,西海中的兇獸同樣曉得。
暗流湧動時,也是海中的兇獸躁動,巡遊整個西海時,其中不只是會有煉氣、築基級別的兇獸,甚至還有金丹級別的兇獸沉浮,兇險至極。
尋常的道人若是混入當中,身消道死只是等閒。只有西海中最厲害的行商們,方纔敢結伴而行,隨着暗流往來四方。
而鮫女尹鐺口中的海市,應該指的就是此種依靠暗流而現的海上坊市。
許道細細的思索着,心中大感興趣。他記得還有傳聞說,此種暗流並非只是在西海中湧動,而是橫跨四海,能讓人隨之通往其他的海域。
只是現在並不是談論這個的時候,半空中的尹尖尖在釋放出煞氣之後,當場就震懾住了衆人。
特別是尚未凝煞,只是築基前期的立根道士,這些鮫女和客卿紛紛色變,趕緊壓下眼中的貪婪和覬覦,聽起尹尖尖接下來的話。
只有鮫女尹鐺瞧見,目中依舊不服,她暗罵到:“好個賤人,只不過是道行多了幾年,煞氣厲害些,也敢在姑奶奶面前如此拿大!要知道當年,這賤人在老孃面前戰戰兢兢的很!”
但她也沒有說出聲,而只是用神識傳遞,且只罵給了許道聽。
這些時日以來,許道對兩人之間的嫌隙早就有所瞭解,他並不想摻和進去,就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偶爾回應安撫幾句。
暗罵幾句之後,鮫女尹鐺突地像是不經意,問道:“對了,不知道友所凝煞氣,又是那種?”
許道眼簾微抬,他細細思索了一下,並未直接回答對方,而是面上微微一笑:“無甚,不知名的煞氣罷了。若是貧道所料不錯,接下來必然會有大戰,到時候道友就會知曉。”
真龍煞氣比寒水冰魄煞的層次要高些,許道思忖他還是藏着點比較好,指不定待會兒喫他煞氣的,不是西海中的散修,而會是他身旁的這些鮫女、客卿。
鮫女尹鐺見許道賣關子,面上露出不愉,但她想着正如許道所說,等待會兒鬥法時,許道藏也才藏不住,便按住了心中的不快,只是扭過頭,不再和許道熱絡的交談。
輕笑聲在城池中響着,尹尖尖肆意的打量着衆人,口中道:
“好話已經說完,接下來就該說歹話了。即刻起,諸位姊妹、道友勿要再私自外出,我等合兵一塊,趕緊平了這座島嶼,將散修們趕走纔是!”
衆人聽着,都只是默默的望着她,並沒有人立刻回話。
尹尖尖面上並沒有露出太多的神色,她伸出手指,突地勾在了身旁那吳國道士的脖頸上,輕輕一劃,將對方面目全非的頭顱給摘取了下來。
此吳國道士並非武道中人,而是仙道。肉身一毀,他身上的束縛也破開了,陰神當即就從脖頸處鑽出,嘶吼着便撲向鮫女尹尖尖。
吼!厲喝聲響起:“好狠的女妖,喫我子民,殺我弟子,納命來!”
騰騰的黑氣盤旋升起,一張巨大猙獰的人臉在黑氣中擠出。可是它尚未完全展現形體,口中就又傳出陣陣的痛苦聲,“女妖、妖……”
只見鮫女尹尖尖取下了髮間長鞭,她啪的一打,便將對方陰神的形體打碎,周身並有白毛風颳起,將吳國道士的陰神凍成了一塊又一塊冰渣子。
啪啪!劈頭打了數下,她伸手一攬,將陰神凍成的冰渣子全都攏在了身前,緩緩收到胸前的一把小巧銀壺當中。
收吳國道士的陰神,尹尖尖望着衆人開口:“這土著道士寧死不屈,妾身便先將其魂魄抽出,免得浪費了。事成之後,我再同大家分分,諸位覺得可行?”
如此行動,明顯就是在陣前祭旗,威懾衆人。
其套路雖然老套,但是祭旗之物乃是一名築基道士,且她的舉止雲淡風輕,還是成功的唬住了衆人。
即便是許道,心中也是一凜,暗道:“若是再加上魚人道兵,此女的道行和實力還要再增長,能達到慢慢三百年!”
現場很快就響起了一片呼聲:“道友所言正是!”、“尹道友大法力,當依道友所言!”
“哈哈哈!此獠乃是道友獨自擒下,何必分給我等。”……
還有人當即就在言語上奉承起來,即便是和對方不對付的鮫女尹鐺,也是默認下了對方的吩咐,沒再吱聲。
許道掃視一眼,混雜在其中,自然也是點頭應下。
又是笑聲響了起來,尹尖尖的語氣和善不少,她扭動身子,揮鞭直指身後,喝到:“既然如此,我等現在便提兵啓程,一路壓過去,佔了此島核心!”
很快地的,近萬魚人道兵都擺好了陣型,由包括尹尖尖、尹鐺在內的鮫女統領,身上的妖氣蒸騰的,氣勢強橫。
許道和其他的客卿則是零散的站在其中,輔助壓陣。
臨了就要出發時,突有人反應過來,問:“我等都離去了,這城中的幾十萬菜人該如何處置?”
鮫女尹尖尖聽見,並未從衆人當中點出幾人留守,而是輕輕一揮鞭,轟然打塌了一面城牆。
她頭也不回的道:“一併驅趕過去便是,此島也並非輕易就能佔下,到時候事態有變,正好用作大軍的軍糧,補充消耗。”
說罷,此鮫女便率先驅使自己麾下的道兵,拔石開路,往盆地的更深處趕去。其他人也按着商量過後的陣型,領兵拱衛在周圍。
濛濛霧氣中。
哀嚎聲起,凡人們如雞鴨般被趕出城,蹣跚舉步。路上凡有倒斃而亡的,其魂魄立刻就會被收取,或是當場煉成鬼物、或是餵養給兵刃。
許道混雜在其中,只是默默的隨行着。他並沒有瞅看凡人們的種種慘像,而是計較着接下來的大事。
鮫人島一衆的目的地,便是島上唯二郡城中的另外一座。
此城並非已經空蕩蕩,而是被一股黃氣包裹着,受着島上所有道人的覬覦,它的附近已有數不清的散修駐守着,只等大傢伙忍不住,齊齊攀附攻城。
而此城,也是奪取腳下島嶼的關鍵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