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諭旨賜婚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大毓朝右相在江南爲官多年,相府坐落京城東邊,自是一派江南庭院的風格,也算得上是京城一處景緻。相府南隅,廊腰漫回,檐牙高啄,雕樑畫棟,巧奪天工,庭內梅花含苞,枝幹傲然風中。一雙素手摺下一段梅枝,女子容貌絕美,獨立於寒風,眼角稍稍含笑,只令人覺得《詩經》中那句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當真是爲她而作。
“今年的冬天似乎來的早了些,看這花骨朵,還沒等第一場雪降,就急着想出來了!”柔柔的聲音讓人聽着舒適,實不想破壞了這美麗的場景。卻總有些個衷心丫頭出來煞景的。
“小姐,起風了,且回屋歇着,不然又得病下。”一位綠衣丫頭從旁走來,趕緊得給外頭女子披了件紫色外衣。那丫頭也是眉清目秀的,倒也還應着景。
而遠處迴廊裏,一陣腳步聲傳來,夾帶着急切地叫朗聲,就生生的打破了梅林的寧靜安逸了。
“小姐,小姐,老爺下朝了,喚您去書房呢,奴婢看老爺臉色凝重,怕是真有事兒。”只見一粉衣丫頭叫嚷着跑了過來,嘴裏還喘着大氣兒。
“茗丫頭,喘口氣先。”身披紫衣的美貌小姐看着那因跑得太急而氣喘吁吁的丫鬟,微微一笑,之後對身後綠衣丫頭說到,“清兒,你給茗兒端杯茶喝着,我去去就回。”
相府書房不似南隅那邊精雕細琢,到顯了幾分大氣沉穩,“吱~”房門緩緩推開,雲傾看着窗前站着的老父,其實並不老,可惜四十出頭的男子,本該身強體壯的,卻兩鬢生出白髮,越發顯出一份蒼老孤寂。
女孩鼻頭一酸,母親去世早,爹爹忙着國事,還得時時惦念家中,這根根白髮卻是日日苦熬出來的,遂走上前攀上父親的肩膀問道:“爹爹,許久不見你這番寂寥,怎的了?”
“傾兒,”葉丞相單手撫上雲傾的臉頰,“這些年苦了你了,沒有孃親照料,爹爹總又顧不得太多,實在委屈你了,爹知道你喜歡漠北,去收拾收拾行李,上北邊找逸兒去吧。”
雲傾皺了皺,問道,“出什麼事情了?無端的,去漠北作甚?”復又想了想,“今天朝堂必定發生大事了吧,爹爹和女兒說說也好,這莫名的讓女兒走,女兒豈能放心。”
“唉,打小你就精明,只是這事...也罷,總歸是要知曉的,今兒皇上突然下旨,將你賜婚給了三皇子楚沐。”
乍一聽,前面的紫衣女子楞住了。當今大毓明帝膝下有九子三女,太子,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皆以成親,下面的幾個兒子,年歲也不算太大,還可拖了一兩年,倒是三皇子早過二十,卻未娶得正妻,記得之前閒暇時,蕭逸也曾玩笑,說這三王爺府裏沒個女主人。莫不是個斷袖?那會她怎的說來着?好似答得是,皇上總歸不可能讓三王妃位一直空缺的,這京城的姑娘,也就自己和左相女兒能匹配,蕭逸若還不上門提親,指不定哪天皇上便將她指給了三王爺,到時叫蕭逸悔青腸子去。
那邊雲傾還在回憶往事,葉相便開始催促,“聖旨已下,退不了了,這婚事咱們定是不能接受,只得讓你離京去,從此隱姓埋名,有逸兒照顧,爹爹也就放心了,而爹也老了,正打算辭官回老家去。”
紫衣女子回過神來,嘴角微翹,“爹爹,還當什麼事呢,女兒也不小了,早到了成親的年紀。別家的姑娘,十六就出閣了,您一直留了我到二十,儼然成老姑娘了,如今逢着賜婚,怎麼能推了去。傳言三皇子溫文儒雅,沉着內斂,怎麼就當不起您女婿了呢?”邊說邊扶上父親的手安慰着,“爲這事發愁,爹爹,何必呢?咱不辭官,您以爲辭官了,就沒事了?違抗聖旨是死罪,女兒不想以後顛沛流離的。”
“可是,雲傾,以前你推掉所有的提親,不是因爲逸兒嗎?這婚事不能亂應下的。”
“我和蕭逸的事您就別瞎操心了,沒那回事兒!女兒以前不是想多陪陪爹爹嘛,娘去得早,爹爹一人...”
“傻丫頭。”葉尚弘攬過雲傾的肩膀,待她靠着老父的肩頭半晌,復又起身,“爹,女兒的事女兒自己會拿捏,您就放心吧!這婚事,傾兒是中意的。”
自從允了這們婚事,清兒茗兒這兩個丫頭便老在身邊嘮叨,總提及小侯爺怎的好,而嫁了三王爺又怎的不好云云,聽着雲傾頭大,便循着個茶樓出來透透氣。
“小姐,我們來這裏幹嘛,還打扮成這樣?”茗兒嫌棄的看着雲傾,一臉莫名的問道,“還有,小姐不是說茶要自個兒泡的纔好,外面的那味兒差了些嗎?”
“丫頭,記性不錯,可今日咱不是來喝茶的,是來逮兔子的!”葉雲傾搖了搖茶杯,“這兒的碧螺春還是不錯的,難怪他愛來這裏。”
“誰?”茗兒繼續發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傳統美德。
“跟了小姐這麼久,腦子裏怎麼還是一團漿糊呀?”旁邊的清兒撇了一眼茗兒,“當然是咱們未來姑爺,三皇子楚沐了。”
“慢着,清兒,前日你們不是老說這不能讓他做了姑爺麼,今日怎的這般稱呼了,小姐今個稱了你們的心,看看這位三王爺,做不做得起你們的姑爺!”雲傾轉身又敲了下茗兒的頭,“咱們是臣子,不能退婚,但三皇子自己退婚就另當別論了!”說完嘴角的弧度漫開。
“小姐,別笑了,我要吐了。”本是精雕玉琢的人兒,卻因着臉上塗抹的一層層的粉斑,和嘴上堆起的厚厚豬油,讓人看着不禁退避三舍,原這化妝不僅能叫腐朽變神奇,也能使神奇變腐朽了。
旁邊的青兒也感覺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快要掉了一地,“小姐,你嘴脣塗的和香腸一樣,一咧嘴,和豬沒什麼分別了。”
雲傾摸了摸臉上那塗的比城牆還厚的胭脂,“看來我的化妝技術不錯,哈哈,改天給你們試...”話還沒說完,一旁清兒推了推她,“來了,來了!”
“啪!”茶盞落地,罵聲立起:“天哪,這什麼茶呀,又澀又苦,當姑奶奶不懂茶,拿次貨敷衍我呢?“
小二看見滿地摔碎的杯子,心疼着,又不知對方什麼來頭,趕忙低頭賠禮,“姑娘,這是上等的碧螺春,我們這兒的茶味道最正,姑娘您慢慢地品,滋味就能出來了。”
“還要本小姐喝這爛茶?你這話是說小姐我粗俗,不懂茶嗎?膽子不小呀,知道本小姐是誰嗎?堂堂右相千金,什麼茶沒喝過?你這黑店,明天便叫人來封了!”那姑娘說完覺得還不解氣,抽出腰間的鞭子,直指往小二身上抽去。
一時間大堂聚滿了人,一聽是右相千金,沒一個人敢上前去攔阻,只有那老闆和可憐的小二忍着疼不斷道歉。
“哇,那就是未來三嫂?哈哈,三哥,你命真‘好’,娶到這麼個‘絕色’,難怪要急忙忙的去請旨賜婚,錯過這個,人生豈一個遺憾了得?哈哈哈...”
“小七,別笑了!”
被稱爲“小七”的那人回頭對着一言不發,卻意味深長的盯着大堂的男子說道,“三哥,這茶還喝嗎?”
那男子並未作答,而是走進鬧事人羣,一手抓住雲傾揮起的鞭子,“姑娘,得饒人處且饒人,這茶你不滿意,改天我送些雨前龍井到府上吧!”
那老闆看見來人,如遇救星,興沖沖的走去,“三王爺,這事打擾您的雅興實在不好意思,但還望您能幫幫忙!”
看這模樣,三王爺鄙視此間茶館的常客了,掌櫃的這番祈求,還未等楚沐有甚舉動,人羣便立馬騷動起來,“聽說皇上給三王爺賜婚的對象正是這右相家的小姐呢!”
“是呀是呀,據說右相只有一個寶貝千金,視若珍寶。葉小姐十六歲開始,上門提親的便絡繹不絕,可這右相死活不答應,一直把女兒留到二十還沒嫁出去呢!”
“對對對,原以爲這深閨中的葉小姐必定有傾城之姿,相爺才捨不得嫁出去,沒想到原來一直未婚是因爲這長相....哈哈哈,這三王爺可真慘...哈哈哈!”
“噓,小聲點...找死呢?”
人羣中央的雲傾一聽是三王爺,立馬嬌羞的扯着自己大紅色的衣裙,厚厚的嘴脣張開更顯得畸形,臉上紅彤彤的兩團,分不清是胭脂還是膚色,“王爺,奴家,奴家...”
“葉姑娘,能否看在本王的面子上,不再追究茶樓之事?下午我必登門拜訪相爺。”
“好!”說完,雲傾“紅”着臉,扭着她那“水桶腰”離開了茶樓。
當天下午楚沐就登門拜訪來了,葉尚宏急忙上前迎着,“三王爺,您怎麼來了?”
“相爺,不會怪我不請自來吧?”楚沐把手中的禮盒遞給相爺身邊的小廝,“聽聞相爺對茶頗有研究,這是今年的貢茶,雨前龍井,望相爺品評。”
“王爺客氣了,請進!”說着葉尚弘就領着楚沐進了前廳,而一旁的小廝卻急急忙忙跑到南苑去了。
“小姐,小姐,前邊來報,三王爺來了!”清兒上前和雲傾小聲稟着。
“小姐,果然不出你所料。不過,怎麼這麼快?難道進宮請旨退婚這麼容易就好了?”
雲傾敲了敲茗兒的小腦袋,“還是別費腦子猜了,咱們去前廳聽聽。”
廳內二人聊了會兒茶,又論了些朝堂之事,一個時辰便這麼過去了,隨後楚沐起身向相爺告辭,葉尚弘跟着起了身,作揖相送。
“相爺請留步,您的禮我可承受不起。等和葉小姐大婚後,相爺還是在下的岳丈大人呢!”
“呵呵,哪裏哪裏...”聲音未落,門外清兒似是被人推了進來,“王爺除了送茶,就沒別的什麼事要說?”
“清兒?快退下!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葉尚弘厲聲斥責。旁邊的楚沐反倒一笑,“這位姑娘,我們上午見過了,葉小姐的丫鬟。呵呵,今日只是應小姐之約來送茶,還能有什麼事?”
“您和我家小姐的婚事...”
“下月初六,有問題嗎?”
“沒,不是,你、我家小姐...”青兒小臉蛋憋得通紅,卻不知如何說起。
“沒事的話,那在下告辭了!”楚沐甩了甩衣袖,抿着脣出了相府。
而清兒低着頭出去時,已經見不到小姐人影,便自個回到南苑去了。
“小姐,這三皇子什麼意思呀?特地上門來就是送個茶?他對退婚這事可隻字未提呀!”
“是呀小姐,這婚退不了,難道你還真嫁過去?他哪這麼好的命呀?除了小侯爺,誰娶我們小姐,我都不答應!”
“而且我們在茶樓騙他的事不就穿幫了?不過這三皇子人長的倒是真如傳言中那樣,溫潤如玉,卻不乏剛毅之氣,真是不錯呢!”
“哪呢,三皇子再長得好,也不如小侯爺啊!小侯爺聰慧果斷,又幽默風趣,和這種人過日子才舒服呢!是吧小姐?小姐,小姐,小姐?”
兩人嘰嘰喳喳的熱切討論着,一旁的雲傾半天未有反應,直到茗兒連着叫了她好幾句,雲傾才自言自語道,“唉,本想着幫爹爹再謀算幾年,不想如今...看來,這朝堂要風起雲湧了,爹爹躲不過,索性咱就不躲了,該怎麼爭怎麼鬥,都是她葉雲傾的命。”
月上中天,柔和的月光把夜晚烘托出一片平靜與祥和,月光灑下,斑駁的樹影中孤零零地坐着一位吹簫的絕色少女。晚風輕拂,髮絲隨風而動,簫聲隨風飄揚,婉約而悽美,悠深而美妙。忽而樹影晃動,似是憑空出現的一個黑衣人立於樹上,倚着樹幹,傾聽着這宛如天籟的蕭音,片刻後簫聲卻嘎然而止,“你來啦?”。
黑衣人點了點頭,靜默稍許,眼睛直直盯着那女子,嘆了口氣,“決定了?”
女子嘴角一勾,“也沒什麼不好的,命該如此!”
“你知道只要你不點頭,沒人可以逼你做任何事的,而且這事主上不會同意的!”
“那就先別讓他知道,等他回來,我自會解釋。”女音剛落,黑衣人便一躍而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