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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金丹羽士

  蘇捷飛說自己能帶着唐清他們甩掉蘇捷桃,這自信自然不是吹牛吹出來的。唐清被對方拉着,只聽聞耳邊風聲不絕,連眼睛都睜不開。這是與她的玉淨葫蘆截然不同的速度,顯然當初在沉雲之界中時,兩人競速的那次,蘇捷飛爲隱藏實力大大地放了水。   唐清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身後有動靜,本以爲脫了圍,於是感覺到蘇捷飛速度換下來後就睜開眼睛,卻見天際雷雲滾滾,電光在雲層中閃爍着朝三人所在之處來了。   “這是你堂姐,還是豐都的追兵?”   聽到唐清的問題,蘇捷飛面色凝重地答了句“都不是”以後,又沒好氣地看向自己另一手拽着的李休道:“是他。”   “李師兄?!”唐清愕然,無法理解這個答案是怎麼冒出來的。   之前離開時雖然已覺得力虛的狀態有些不對勁,卻沒想到他會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出問題。細觀李休恍然置身事外的神色,唐清又抬頭看了看天際的雷雲,忽然明白了蘇捷飛的意思,也隱約知道了那些雷雲是怎麼來的。   果然,蘇捷飛笑着接道:“古往今來,敢在烏雷之地的長思幻境內渡劫的,這小子該是頭一人吧!真不知道該說他莽撞,還是佩服他的膽量心性。”   說其莽撞,自然是因爲李休在逃命途中還不顧場合地引來劫雲渡劫;但同理,在這般惡劣危險的環境下,心有所悟便坦然應劫的李休,何嘗不是膽大之人?其道心之堅,可見一斑。   此時唐清兩人就在一旁議論,李休卻全然不覺般雙目半閉,形同木石般不語不動。見狀,唐清焦急地問蘇捷飛:“現在怎麼辦?”劫雷將至,她與蘇捷飛自是不便再留在李休身邊,但李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蘇捷桃與風度鬼師們又不是眼瞎耳聾,怎麼可能毫無所覺?想必一會便會追來。   蘇捷飛仍是沒有任何緊張感地從容回答:“很簡單啊,把他扔下去,我們繼續逃。反正劫雷一劈下來,也沒人敢動他分毫,安全無虞。”   這樣的辦法也只有蘇捷飛說得出來,唐清是做不到的。   見唐清搖頭,蘇捷飛嘆氣道:“何必意氣用事呢,除非我那好姐姐也打算在這長思幻境裏面渡一回劫,否則將要渡劫的李休是她最不可能傷的對象了。”   天劫這種東西,無論是人、是妖、還是魔,都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去對抗,其他人冒然插入其中,就會被劫雲一視同仁地當作渡劫之人對待。而李休本來只是渡築基進金丹的一九雷劫,若是蘇捷桃混進來,迎接她的劫雷就沒那麼簡單了,會變成子虛進歸元的三九雷劫,她是不敢下這麼大的賭注,就爲對付一個沒有直接衝突的陌生羽士的。   聽了蘇捷飛的分析,唐清目光一轉道:“既然如此,那不是有更好的辦法?蘇師兄你乾脆把我也扔下算了。”   “不成不成,你是被我們家盯上了的目標,和李休的情況不一樣。”蘇捷飛這話倒不是嚇唬唐清。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唐清還未想到新的解決方案,就見遠處有團紅雲正急速飄來。   “嘖,追得真快!”蘇捷飛的話已然證明了來者的身份。   此時情況已經刻不容緩。唐清聽了蘇捷飛的話以後的確相信李休渡劫期間內蘇捷桃不會對他做什麼,但是他渡劫完了之後呢?羽士們渡劫的情況唐清從未親眼見過,但是從各種記載中也能明白那定是兇險非常,她實在做不到把李休一人留下。   那便只好……   看了看身邊雖然從來讓人琢磨不透,但是卻沒有真正害過自己的蘇捷飛,唐清同時拉住他與李休的手,就發動了左腕上的符文。   藍光一閃,三人蹤影全無。   此時最鬱悶的人當屬蘇捷桃了。   她之前被唐清那古怪的法器阻了一霎,回神已經失了蘇捷飛的下落。自己這堂弟的本事,蘇捷桃也是知道的,本以爲又要再花一番功夫才能從這長思幻境裏把蘇捷飛等人挖出來,沒想到天邊卻忽然有劫雲湧動。而那劫雲所在的方向,蘇捷桃細心感應後,捕捉到一絲蘇捷飛的靈氣一閃而過。   蘇捷桃當機立斷地追了過去。   結果她已經盡最大的力了,追到一半的時候,蘇捷飛的氣息卻突兀地消失掉——不是用了什麼法術或者靈丹的那種隱匿,而像是對方跟自己根本不在一個空間了一般。   蘇捷桃趕到之前蘇捷飛氣息消失的地方,四下尋覓一番無所獲以後,若有所思地在豐都之人也到來前,悄然離去。   清河洞天內,唐清帶着李休、蘇捷飛二人進入,還未來得及喘口氣或者說明點什麼,就聽見壽老一聲大叫:“唐清你這混蛋!又把要渡劫的傢伙帶進來了!”   劫雷這種東西,似乎並不會被不同空間的規則限制,上次蒼巽應劫,劫雷在清河洞天裏如期而至,這次李休渡劫,劫雲亦是毫不放水地追來了。壽老的真身唐清雖然尚不得而知,但它對修真界的感知能力確實很強的,此時看唐清帶來的還是個要渡劫的羽士,壽老被氣得幾乎暈過去。   人與靈獸固然都有類似劫難,但因爲靈獸比人更親近自然的緣故,劫雷相對而言要溫和一些,人次之,妖渡劫時劫雷威力是最兇猛的。   唐清被壽老罵得滿頭包,捂住耳朵轉移其注意力地喊道:“你知道危險還不趕緊躲起來,時間可沒多少了!”   她這話不假,此時李休頭頂的劫雲已經聚攏得差不多了,甚至已經有比較細的電光開始落向地面。   壽老見狀不妙,頭跟四肢一齊縮緊龜殼裏,猛地滾下大湖中。   “我們也趕緊避開的好。”蘇捷飛難得沒有問什麼,直接拉了唐清避遠。   半空中隆隆雷聲越來越響,彷彿知道浩劫將至,清河洞天中的草木被風颳得不斷髮出哀慼的“沙沙”聲。唐清對此亦是無能爲力,她選了幫李休,自然便顧不得清河洞天內會遭遇的損失了。   李休似乎並未察覺周圍環境的變化,只在雙腳踏地之後,開始走起玄天劍修們獨有的七星步,他是有意識引來的劫雷,當然不會什麼準備都不做就冒然送死。   在李休七星步踏到一半的時候,第一道劫雷閃着白光,猛地劈將下來。   李休步伐不停,喚出極淵劍在手,劍舉過頭,劫雷“啪”地劈在極淵劍的劍身上,極淵劍“嗡”的一聲清嘯,似在歡迎這劫雷的到來一般,爆發出勃勃的戰意。   唐清眼也不眨地看着眼前景象,蘇捷飛這個已渡過一九、二九雷劫的人亦是同樣。   因爲人不同,應劫時的情況也不同,所以每一次有機會看別人渡劫,都可以助自己得到新的感悟,實在不容錯過。   第一道劫雷與極淵劍的對抗還在繼續,白光貫穿極淵劍冰藍色的劍身,光芒刺得唐清眯了眼。李休籠罩在雷電中,步伐略有凝滯的感覺,唐清也可看到,對方護身的罡氣已經快要被劫雷撕開。   這時李休劍鋒一轉,極淵劍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指向地面,劫雷受其牽引,轟然落地。   清河洞天這附近的土地都爲之一震,李休身周,草木盡摧,瞬間之餘焦黑。然他腳下七星步踏過的地方,卻還維持着綠草依依的景象,頗有些詭異。   “好功底。”蘇捷飛低聲讚了一句。   他這內行人看的門道,唐清目前的眼界還看不出來,但是她通過李休周圍與李休腳下環境的對比,也可以看出這差異顯然是李休通過七星步築起的護罩起了作用。   “光是看我與桃姐戰鬥的痕跡就能頓悟買過築基到金丹的界線,此時應劫又能冷靜自若地把護身罡氣控制在最小最有效的範圍內保證更長時間的消耗……悟性、膽識、頭腦,該有的他都有了,要是他姓蘇,我家那羣老頭老太定會高興得要死。”蘇捷飛又說。   “有你這樣優秀的子孫,他們還會爲李師兄驚豔?”見李休擋下第一道劫雷是毫無疑問了,唐清稍鬆一口氣,接話道。   蘇捷飛輕輕一笑:“人才是永遠不嫌多的,再說我當初進金丹期的時候與李休的年歲也沒差多少。”   當初……   唐清默默擦了滴汗以後問:“敢問你現在高齡幾何?”   “你可以自己猜一猜。”蘇捷飛隨意答了,又不說話了,專心去看李休應劫。   唐清其實也並非如表面這般輕鬆放心,與蘇捷飛說話,不過是想分散點注意力,此時對方沉默,她無法避免地再次將視線集中到李休身上。他們二人所站的地方離李休的距離,剛好屬於看不清對方面目,卻能看清動作的範圍,也虧得唐清對打理清河洞天興趣不大,這洞天之中除了那株紫藤樹以外基本沒有什麼特別高大的樹木,更沒有樹林,視野很好。   第一道劫雷已過,空中劫雲形狀變了變,顯然是在醞釀第二次的攻擊。   李休此時也停下腳步,稍事休息。   正如蘇捷飛分析的那樣,李休是那種做事之前與做事的時候都很冷靜,只會在動手瞬間有剎那衝動的類型。他一時衝動決定擇日不如撞日地應劫,對於該怎麼應對劫雷卻是胸有溝壑,絕不是想着要碰運氣。   一九雷劫,劫雷九道,什麼時候劈下來,一次劈幾道,全看老天的心情,從無人可以斷言。   李休自知要堅持到最後有些勉強,是以拼命抓住每一個機會休息、積蓄力量。   渡劫便是與天爭,爭誰更能忍,誰更強。   劫雲似乎知道這次遇到的對手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被自己劈得灰飛煙滅的小嘍囉,第二道劫雷間隔了一些時間,還未落下,彷彿在找李休的破綻一般。   唐清屏息看着眼前景象。   這是她以前從未想象過,也從未有機會親眼觀看的,人以一己之力與強橫無比的自然之力對抗的景象。如果她要在這修真之路上走下去,總有一天她也要迎來這渡劫的時刻,屆時今日看到的一切細節,都有發揮作用的可能。   這時就算蘇捷飛再與唐清說話,她估計也不會注意到了,她全副心思都放在觀察李休渡劫的每一個細節上。   不知是否錯覺,唐清耳邊彷彿響起了劍鳴的聲音,那聲音像是極淵劍發出,又有些不一樣。   第二道劫雷終於要落下。   李休精神一振,極淵劍舞出一道劍網,逆向應着劫雷而去。第二道劫雷如張牙舞爪的猛獸,當先的雷光化作利爪,毫不避諱地扯住李休的劍網,誓要與他拼個強弱。李休的劍網卻不止一道,而是連綿不絕,雷擊不斷,劍鋒不停。   第二道劫雷眼看就要被化解的時候,又是一陣轟鳴,第三道劫雷竟然緊接着落下來,與第二道劫雷連成一氣,攻了李休個措手不及!   劍網被扯碎,極淵劍發出不甘的鳴動。   李休腳下迅速移位,雷光細密地劈在他踏出的七星陣上,持續了約有半個時辰之久。好幾次雷光都要劈到李休了,又被他冷靜靈活地避開。   這或靜或動,或爭或讓,變化不休的對抗,讓唐清看得目不暇給,心底深處,甚至爲之悄悄地湧起了一股熱血。   在沒看到李休渡劫之前,唐清對一九雷劫的感覺只有畏懼、擔憂,但是親眼看到李休應劫之後……   唐清真的沒有想到,她竟然也有了一種挑戰的衝動!   但是,衝動畢竟是衝動,唐清很清楚自己與李休的差距在何處,那不僅僅是見識的差距,更是實力和決心的差距。她此時要是也冒然引來劫雲的話,結局大約離不了一個“死”字。   蘇捷飛在唐清心頭一動的霎那似乎就察覺了她的情緒激盪。   一個淡然的眼神向唐清飄去,蘇捷飛提點道:“不要衝動,心中覺悟了的話,何時要引來劫雲渡劫都可以,別趕這一會,屆時你倆的劫雷相連,代價不是你付得起的。”   這番話如同在唐清已經漸漸冷卻的心湖中投入一枚定海神針,她瞬間就收斂了心神。   自己想死可以,但拖累李休的話,就太說不過去了。   一連三道劫雷都沒有奈何得了李休,只是將他衣角髮絲劈焦了一些,空中劫雲如兇獸翻騰不休,彷彿發怒一般。   李休這時候奇異地笑了一下。   他這人性格向來有些悶,少有笑如清風般的時候,這一笑讓他整個人像掙脫了一點束縛,周身都透出一層朦朧的光來。   空中劫雲受這一笑挑釁,第四道天雷已經迫不及待地把黑雲推開——   李休長劍當空,縱身而起。   這一次的劫雷不像之前三道那麼粗壯又聲勢浩大,第四道劫雷甚至看上去都不像一道完整的劫雷,但是旁觀的兩人卻從李休劍鋒與劫雷交錯的情形看出了這道劫雷的難纏。第四道劫雷以各種刁鑽的角度攻擊着李休全身的要害部位,他不斷抵擋,劫雷就不斷變招,很快,一直順利渡劫到現在的李休身上終於掛彩。   雷光劃過他肩頭,留下一陣青煙。   李休聞到了自己的皮肉被劫雷烤焦的氣味,卻是神色不動,仍然冷靜謹慎地以劍抵擋着指向最要害部位的雷擊。   護身罡氣已破。   七星陣也是搖搖欲墜。   感覺到主人的危機,極淵劍劍鳴不止,劍光大盛。唐清腦海中亦是一陣劍鳴,她忽然了悟,自己方纔聽到的似極淵劍又非極淵劍的劍鳴聲,乃是來自本來與極淵劍是對劍的臨淵劍。   此時極淵劍被李休握在手中迎接天雷的考驗,臨淵劍竟是也受了影響。   而這影響又進一步擴大到唐清身上。   她忽然有些不祥的預感。   不等唐清對這不祥的感覺做進一步的分析,李休那邊第五道劫雷就如之前的第三道劫雷接續第二道劫雷一般,連着第四道劫雷降下,雷光青白,照得地面都變了顏色。   李休手中極淵劍驀地通體透亮,唐清收在儲物袋中的臨淵劍此時也呼應一般,自行衝出。   “糟!”   蘇捷飛抬頭就看到李休劫雲的另一邊,新的一團劫雲正迅速飄過來。   一人不會同時應兩次天劫,這第二團劫雲的目標,顯然只有唐清了!   “你知道要如何應對天劫嗎?”看着唐清煞白的臉,蘇捷飛語氣沉重地問。   回答他的是唐清茫然的搖頭。   “……既然不知,那一會就全交給自己的心念做決定好了。”對於唐清,蘇捷飛能點撥的也只有這些。   劫雲一至,接或不接就不由羽士們自己決定了。   唐清知道自己已經被逼入不得不立即應劫的境地,一咬牙,招出玉淨葫蘆就要飛離蘇捷飛身邊。   她本意是想趕到遠離李休的地方去,避免蘇捷飛所說的兩人劫雲相連的情況。   但不等唐清真正拉開距離,應屬於她的那團劫雲在飄過李休上方的時候,已經不由人選擇地與李休的劫雲連在了一起。   而且第一道劫雷更是等都不等地就轟下來。   李休這時應付自己的第四第五道劫雷已經有些勉強,又怎麼能讓他再硬接這道劫雷?!唐清不及多想,已經飛身衝了過去。   雷光毫不留情地打在唐清身上。   她這次應劫純屬極淵劍與臨淵劍共鳴引起的異象,事先毫無準備,這一下劫雷是捱得結結實實,要不是唐清曾經受蒼巽相助淬體,這一下雷擊已經足以讓她失去意識。   李休顯然也沒想到唐清會被捲進自己的一九雷劫中來倉促應劫。   但是現在兩人遇到的情況,李休是聽都沒聽說過,更不知道能不能相助於唐清。   何況他此時也是自身難保。   唐清卻已經挺過了最難熬的那一刻暈眩,明白再無退路後,她反而爆發出堅定的勇氣來,斷然對李休道:“師兄,我們各渡各的劫,看今日……誰能先上一層!”   李休聞言片刻啞然,隨即一劍劈開閃到自己眼前的雷光,爽快應道:“好!”   兩人齊齊落地,各自邁着各自的步伐應着各自的天劫,看似互不干擾,卻又彷彿太極的陰陽雙魚一般暗暗呼應。極淵劍的冰藍光芒與臨淵劍的水藍光輝此起彼伏,兩人頭頂劫雲也是互相牽引,狠狠地連擊不斷。   唐清覺得自己進入了一個奇異的境界。   她渾身上下都被劫雷劈得生疼,在挺過第四道劫雷時幾乎已沒有一寸完好的肌膚。但身體越痛,她的頭腦卻越發的清醒,彷彿神識與身體分開了一般,一方在苦海中掙扎,一方卻在高高的天穹上俯瞰。   也許這便是神仙俯視凡人世界的感覺?你的痛苦沉浮,你的百般掙扎,都與其無關。   唐清同時經歷着凡人的苦於仙人的超脫,目光有些迷離之際,忽然聽得耳邊李休一聲低喝:“集中精神,將你全身靈氣引入丹田之中!”   唐清驟然回神,顧不得爲自己剛纔瞬間的混亂捏冷汗,意識已本能地隨着李休的提點而動。   引導自己全身靈氣匯聚往一個特定的方向,這樣的事唐清並不陌生。   但這時因爲她本來在應付雷劫的緣故,身上的靈氣正是不斷變化的時期,竟有些難於控制,唐清好幾次將要將靈氣擰作一股的時候,因劫雷落下,那匯聚了的靈氣又本能地分散開與劫雷對抗,讓她前功盡廢。   唐清不知這是否是因爲自己靈氣不夠充沛的緣故。   此時擺在她面前的選擇是,在凝氣成股的瞬間,摒棄保護自己的本能硬挨一記天雷,賭能否將靈氣化爲金液逼入丹田;還是因爲猶豫不決,讓結丹的風險越積越高。   兩者相較,賭,似乎已是不得不做的決定。   於是在第五道雷劫降下時,唐清沒有理會本能發出的警告,硬是聚攏要散向四肢百骸的靈氣,強行將之壓入丹田中。   比之前強悍多倍的雷擊刻不容緩地把唐清整個籠罩,從蘇捷飛的角度看,她就彷彿要直接被劈成飛灰消散了一般。   但唐清卻並未因爲這一擊化作塵埃。   雷擊擊上天靈的瞬間,唐清匯聚起來的靈氣也突破了丹田中那層無形的阻隔,原本輕薄的靈氣瞬間改變了其性質,化作金色的漿液一般,灌入唐清因應劫而變得枯竭的丹田中,一點點流淌,彌補她三魂七魄被天雷劈出的裂痕。   是以唐清外表雖然悽慘不已,內在卻是生機沛然。   而就在她全神貫注感應自身靈源變化的時候,李休的第九道,也是最後一道劫雷落下了。   這第九道劫雷看似殘酷無情,實際卻已經是老天對於接過之前八道劫雷,成功將靈氣化作金液潤澤丹田的李休的饋贈。   劫雷灌體,李休頸間那道鎖魂帖被生生震開,他丹田中的金液一陣沸騰,融合劫雷中帶來的天地至純靈氣,幾番周旋後……終成金丹。   渡劫成功的李休微一喘氣,立即撤身遠離唐清,空中他那片殘留的劫雲隨之移動,與唐清的劫雲分開,總算是緩解了一點唐清的負擔。   隨後,李休頭頂劫雲散去。   唐清這時的情況本應好轉,但是她的臉色卻忽然變得灰敗起來,彷彿支撐她對抗天劫的體內金液出了什麼問題一般,她整個人的生命之火都變得搖搖欲墜。   李休發現這異變,腳下微動,又剋制地站住。   他此時靠過去並幫不了唐清什麼,說不定還會導致唐清頭上剛正常一些的劫雲再次異變。   而唐清體內的情況,這時候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   原本她靈氣凝結變化比李休還要早些,再加上李休這時已經渡劫完畢,唐清負擔減輕,本該是順利完成金液成丹的過程,然後等待天雷洗禮脫胎換骨纔對,可是她凝成的金液卻像被人一點點盜走一般,不但不見豐沛,反而越見減少。   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   唐清咬牙承受着仍然沒有斷絕的劫雷,拖着一口時斷時續的生氣,難得沒有慌亂地細細思索在何處體驗過這種無法控制自身的境況。   李休退至蘇捷飛身邊,兩相對望,眼神都寫着凝重。   “唐清的情況不對,好像有什麼外因在干擾。”李休這個剛剛渡完劫的人,對此感受很是清楚。   蘇捷飛皺眉苦笑:“也許是因爲這清河洞天的緣故。”   “清河洞天?”李休這時才發覺自己並不是在豐都,也不是在長思幻境的任何一處。   “清河洞天……我們蘇家一直在找的,蘇則已留下的寶貝。”蘇捷飛淡淡道:“唐清之前爲護你毫無後患地渡劫,不顧保密,把我們二人都帶入了這裏面。”   照蘇捷飛這旁觀者看來,李休光是在清河洞天中渡劫,就已經對唐清這個清河洞天的主人造成了不小的影響,何況他的佩劍與唐清又是一對,這影響就越發放大了——他是不知道蒼巽也曾在清河洞天中渡劫,那次若不是蒼巽讓唐清避出去的話,也許今日景象早已上演,而唐清也早就被劫雷化爲魂魄不存的塵埃。   印證蘇捷飛的猜測一般,因爲唐清受難,意識漸漸模糊的關係,認主之後與她息息相關的清河洞天終於也開始發生變化。   大湖水位下降,四處徒弟龜裂,蘊含地火的山峯還開始了震動,岩漿噴薄欲出。   “呵呵,今日唐清要是過不了這關,你我二人也許都要陪葬在此了。”洞天主人死去,他們這兩個外人自然逃不掉,蘇捷飛想到這樣的後果竟然還笑得出來,也是心理素質過硬得很。   李休淡淡道:“我信她能成功渡劫。”   “我也信。”蘇捷飛說完,一甩衣袖就席地坐下,還招呼李休道:“既然都相信她能過關,那何不坐下慢慢看?”   李休沉默片刻,真的安靜地跟着蘇捷飛坐下。   兩人無言地等着唐清最後的結局。   唐清已經想起了這種力量不由自己控制的情況何時體驗過——論道初試之時,清河洞天無視自己的意志,強行奪走試煉地的靈種時便是如此!蘇則已……難道這人留下的東西還要繼續對自己造成影響嗎?   唐清心中憤然質問,突地生出一股決絕的意志。   全然忘掉自己還在渡劫中,唐清全副心神用在搜索自己體內究竟何處留給清河洞天可趁之機上。這份執念勝過了任何念頭,讓唐清精神變得分外凜冽,如開鋒利劍一般,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終於,在她不斷的尋覓下,看到了體內一根肉眼察覺不了的細線,將她與清河洞天緊密相接,而清河洞天就是通過這根細線汲取着唐清渡劫時本應屬於她的靈氣充實自身。   唐清心頭一怒。   靈識在那瞬間似乎跳出了體外,進入一個全是空白的空間內,在此空間中,唐清看到自己眼前坐着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着壽星杖,慈眉善目中又透着幾分狡黠。   她發現她不需要問就知道這是誰。   “壽老,原來你就是這清河洞天的看護人。”唐清緩緩道。   “嘿嘿……老了,要幫真君積蓄靈力也不頂用了……”老者沒有否認,甚至有些得意地說:“還好有你接管了此處,否則清河洞天在我手上就快要枯竭而死了,連我自己腦子都越來越不管事……”   所以纔會等到唐清渡劫,它才醒轉過來,記起自己的身份,記起自己的使命。   唐清冷靜聽着,突然問道:“壽老,你真的知道‘接管’是什麼意思嗎?”   “嗯?”   “所謂‘接管’,是指你和清河洞天,完完全全地……服從於我!”   唐清話音未落,壽老忽然發現自己被水色的囚籠困住,籠底在它無法掙脫之時化爲無敵深流,將它整個捲入其中,壓制,吞噬。   在壽老化影徹底消失的瞬間,唐清意識重回體內。   她睜開雙眼,那雙仍殘存着些許殺氣的眼睛與她被劫雷劈得殘破不堪的軀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昭示着唐清還未走到盡頭。   李休在唐清睜眼的瞬間猛地站起。   雖然他看不到唐清此時的神色,但他知道,唐清這次一定可以渡過天劫了!   一層瀲灩水光將唐清整個包覆住,沁涼的水流循環往復,唐清身上的傷口快速地恢復着,在她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裏,她已經挺過了八道天雷,只餘最後一道。而這最後一道劫雷,也很有耐心地在雲上盤旋着,等到唐清作好迎接的準備。   唐清丹田內的金液再度泛出祥瑞的光芒,金光中又夾雜了一絲水氣。   她緩緩站起,握緊了臨淵劍。   第九道劫雷感知到唐清的決心,似巨龍盤旋而下,雷光直入唐清眉心,鎖魂帖,碎!   入體雷光一路貫穿唐清周身各處穴位,最終與丹田內金液相接,雷光、水氣、金液三者匯成一個螺旋,螺旋翻騰不斷,越轉越小,終於聚成一粒散發藍光的金丹。   同時,唐清左腕的清河符文忽然飄起,變寬,擴散,而後化爲淡藍色輕紗飄帶一般的虛影,繞上唐清雙臂。   這下就連蘇捷飛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唐清此時的模樣,顯然是在渡劫途中了悟神通了!   雷光慢慢變弱,消失無形,清河洞天的天空恢復晴朗的湛藍顏色。   彷彿慶祝主人成功渡劫一般,洞天內的土地煥發出勃勃生機,之前的龜裂迅速地修復,焦黑的枯木上又發新芽,如絲細雨落下,安靜地撫慰這個捱過了劫難的空間。   在水位恢復的大湖邊,壽老死去留下的空殼如磐石般沉默。   唐清仰起頭感受了一下雨絲落在臉上的涼意,還有些沒有回過神的感覺——她竟然在倉促應劫的情況下,還成功渡過天劫了!   此事過程回想起來,唐清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   而意識到方纔數個時辰內經歷的一切並非夢境,自己是真的成爲金丹期修士以後,唐清原以爲自己會一陣狂喜的,可是心中卻是意外的平靜。   就如浩瀚的海洋,已經不會因爲幾道溪流的匯入就發生變化一般。   “唐師妹啊,你還要在那邊發多久的呆?”蘇捷飛一如往常的說話語氣,奇異地讓唐清恢復過來。   她回頭看向不知何時走近自己的李休與蘇捷飛,笑道:“難道不是該我問你們,準備在一旁看多久嗎?”   這次渡劫成功後,唐清整個人給人的感覺都開闊了許多。   李休目睹對方的變化,有些欣慰,也有些感慨。   三人正相視而笑,感受這片刻寧靜的時候,忽然眼前氣流一陣扭曲,戰鬥狀態的蒼巽朝着唐清撲來,邊撲邊高喊着:“阿清你這混蛋,居然在我不在的時候渡劫,我還以爲要見不到你了!!”   他與唐清有太初靈鎖相連,就算不在身邊,也能掌握到對方的細微變化。   像唐清渡劫這樣的大事,蒼巽找到採煉場的時候就感應到了,可是那時清河洞天環境劇變,憶起自己身份的壽老又橫加阻攔,所以蒼巽這時候才終於趕到。   猝不及防地被蒼巽撲倒在地,唐清坐在雨後泥濘不堪的地上,呆了呆之後,忽然覺得這一刻自己才真實地感覺到還活着。   不禁伸手狠狠抱住蒼巽,開懷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