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路遇奇人(上)
清澈的露珠輕輕滾落粉紅色的花瓣,本來只有鳥鳴溪流聲的山谷中響起青草被人踩過的沙沙聲。
唐清撥開擋住自己視線的樹枝,看向前方。
這條几乎被雜草完全覆蓋的曲折小路,據說就是通往龍魚門的道路,然而她已經走了半個多時辰,卻仍然看不到龍魚門的蹤影,不禁有些懷疑那指路的散修是不是耍着自己玩。
俯身嗅了一會的蒼巽卻點頭說:“應該沒錯,前方有斷斷續續的上品靈氣傳來。”
唐清只得嘆了口氣繼續走,她甚至覺得該不會這曲折小路已經算是龍魚門的試煉之一了吧?考驗到此的散修們的心志堅定與否。
正腹誹着,走了近一個時辰的唐清終於在這條路上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活人。
前方一道白髮及腰,穿着深藍色布袍的人影正扛着根魚竿手提魚簍悠閒地走着,從對方在這清晨溼潤的雜草中穿行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也沒有打溼衣襬的步子中,唐清猜測此人必然也是一位羽士。
只是看對方白髮如雪,身姿卻很是挺拔,實在無從判斷其年紀。
“這位……前輩,請留步。”
聽到唐清的聲音,那人回過頭來,卻是有一副三十歲出頭的俊逸相貌,只是沉靜雙眼透着讓人不敢冒犯的端肅氣息。
唐清被對方氣場所震懾,規規矩矩地行了個道禮後說:“晚輩正在尋找龍魚門,前輩可知從此處往前,還需要走多久?”
對方原本平靜無波的眼中慢慢染上一絲笑意道:“你要挑戰龍魚門?”
唐清點點頭。
白髮羽士輕輕搖了搖頭就轉身繼續走自己的路,邊走邊說:“你此時心態、修爲都不適宜入龍魚門,還是回去多練一段時間再說吧!”
唐清聞言駐足。倒不是她真那麼容易被人說服,而是這白髮羽士的氣度讓她覺得對方的判斷可以信賴。對方既然說她現在不適合過龍魚門,那應該就是不適合——沒有原因的,唐清就是信了此人的話。
看白髮羽士將要走遠,唐清心念一轉,默默地跟上去。
發現她的小動作,白髮羽士腳步微頓,又若無其事地按着自己的步調走了。
蒼巽抬爪踩住唐清裙襬問:“你想幹什麼?”既然不去龍魚門了,那就該找個地方好好修煉啊,依他看來,清河洞天就挺好。
唐清微微一笑道:“不想幹什麼,只是想跟過去看看。”
她這理由直接讓蒼巽無語。
跟白髮羽士一前一後地又走了一會,地勢漸矮,沿着長了青苔顯得有些溼滑的臺階往下,兩人一獸來到一處荒廢的平臺旁。白髮羽士放下手中魚簍,隨性坐在一塊石頭上,輕輕地拋竿。
魚鉤一聲輕響鑽入水中。
唐清想靠過去一些看看,才往前兩步,卻發現自己不管怎麼走,都一直離白髮羽士有一段距離。很快她就反應過來,自己這是不知不覺踏入別人布的陣裏面了。
看着白髮羽士無動於衷的側臉,唐清停下繞圈圈的動作,安撫一下蒼巽後,原地打坐。
時間無聲地在山谷中滑過,唐清最初是告誡自己要沉住氣,到後來卻變成了不知不覺間真的全神貫注到練氣上。蒼巽本來想要提醒對方這種不明不暗的局面並不適宜放鬆,但感覺到唐清身上新添的水系靈氣慢慢跟自己的木屬性靈氣交融之後,他略微掙扎了一下,終於舒服地閉上眼。
原本靜坐垂釣的白髮羽士此時才以眼角餘光淡淡地掃了唐清一眼,而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唐清肉身打坐的同時,精神其實也沒閒着。
與上次誤打誤撞靈識離體進入清河洞天的情況不同,這一回是她有把握自己應該有能力較長時間地維持神識離體後才作出的舉動,意圖就是在將來的修行之路上,爲自己增加多一張底牌。
壽老再度看到唐清的靈識出現在清河洞天中並未十分驚訝,反倒是對對方的靈根和靈脈變化表示了好奇。
在大荒世界,靈根靈脈跟唐清所處世界的指紋聲紋差不多,人人不同,而且從出生便已定性,唐清的卻能發生變化——這樣的情況以前也並非完全沒發生過,但多半是還未成長穩定的信士纔會如此,像唐清這般的,壽老只能解釋爲給她護符之人實力高出她太多,以至於對方關注靈氣的護符居然能掩蓋掉唐清本來的氣息,甚至封鎖她的主靈脈。
如果唐清沒有走上修仙之路的話,那人留下的護符,當是能護着她如普通大荒之人一般平平安安地生存及死亡。但當唐清走上修仙之路後,隨着她自己的靈力一天天變強,脫離原主、力量漸漸衰退的護符自然就剋制不住她的力量了。
秦蔓跟高靜搞出的那亂子,也不過是在原本已經很脆弱的封印上又推了一把而已。
這推測與唐清自己所想相同,她沒什麼障礙地就接受了壽老的說法。
“難怪你能讓清河洞天這個水屬性的福地認主,原來是因爲你自己本來就是水系靈根。”壽老有些感慨,復又得意地說:“如此看來,我居住的清河洞天可比你們玄天派的那什麼乾坤臺厲害多了。”
唐清對它王婆賣瓜的說法撇了撇嘴。
壽老問:“那現在你打算做什麼?上次我已經跟你說過不要隨便嘗試靈識離體……雖然你現在比當時承受能力高了很多,但也不能不防外界有人傷及你的軀體啊!”
“外面有蒼巽看着呢。”唐清放心地說。
不理會壽老跟在後面喋喋不休地念叨,唐清檢視了一下藥田,又嘗試碰觸成熟的靈藥未果後,這纔在清河洞天內的溪流旁坐下。上次她靈識離體又返回外界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雖然這樣做對身體負擔很大,但無形中也是一種鍛鍊——自己似乎越是被逼到極致,功力進步得就越快,彷彿身體中有一處取之不絕的水源一般,每每在靈力將要衰竭之時,又重新送來生機。
壽老見自己的話被對方無視了,哼哼幾聲終於不再囉嗦。
看着唐清剛剛坐下就漸漸進入忘我的境界,壽老沉思很久後,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道:“也許假以時日,你真能讓整個清河洞天活過來也不一定……”才說完,又覺得自己太高看唐清了,於是它甩甩頭,爬回溪流裏,任憑溪旁的唐清沉浸在自己內心的世界中。
外界守着唐清軀體的蒼巽無聊地甩了甩尾巴趕走落在他尾尖上休息的一雙蝴蝶,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呵欠。
自從唐清的封印解除,兩者真正被太初靈鎖牽引後,彼此間的感應就比以前更加鮮明得多。是以他當然知道,唐清的靈識已經進入清河洞天曆練去了。
對唐清這當着陌生人的面又被陣法所困還靈識離體修煉的冒險做法,蒼巽其實還是贊同的。
他認爲這樣的做法適合磨練唐清的心性,讓她的承受力更加堅韌。
而在唐清靈識離體期間,蒼巽所需要做的,就只是看護好對方的軀體,別讓不遠處垂釣的那白髮羽士做出什麼危及唐清的事就行了。
最初的幾個時辰,蒼巽是全神貫注地留意白髮羽士的一舉一動,但發現對方真的只是在專注釣魚,彷彿設個陣法只是爲了阻隔唐清的騷擾以後,慢慢的,蒼巽的警惕性就有些下降了。
而正在他打呵欠的這一瞬間,白髮羽士忽然動了動。
一道金光從對方衣袖中飛出,不等蒼巽反應,就將他牢牢捆住。蒼巽才嘗試掙扎,那金色的繩索就捆得越發緊了。
縛靈索!
意識陷入混沌之際,蒼巽已經明白自己着了什麼道,可惜卻是悔之不及了。
白髮羽士放下釣竿,緩步走到唐清打坐的軀體旁邊,神色莫測地看着她的臉。
唐清待在清河洞天中的靈識原本一片空明如靜寂無波的潭水,但忽然,她感覺到有什麼在干擾自己的靈氣運轉,彷彿石子投入潭水引起陣陣漣漪一般。並不激烈,卻讓人無法忽視。
這種時候立即放棄冥想返回軀體纔是最穩妥的應對措施。
但唐清皺了皺眉,卻固執地沒有挪動。
修行最先修心。喫了這麼多次虧以後,她認真反省過,已然知道自己最大的缺點之一就是沉不住氣。不管是好運之時,還是倒黴之時,她都太容易被自己的情緒或者外界因素影響,導致每次做事都不盡完美,現在,該是改一改的時候了。
干擾的漣漪一波接一波在她心中擴散開,她則依舊閉着雙眼,一遍遍與之對抗,試圖用更強的力量將這漣漪壓制到深處,重還心湖平靜。
在這無聲的對抗中,忽然一瞬間,唐清覺得自己耳畔響起了魚兒離水那瞬間身上水珠落入溪流砸出的清脆聲響。
心中似乎有一扇門緩緩開啓。
唐清睜開眼,一朝頓悟,竟是直接達到練氣十二重境界,距離築基只差臨門一腳。那彷彿一直坐在原處未曾動過的白髮羽士背影依舊端肅而又透着悠然,唐清站起來走向對方,這次卻沒再被任何力量阻止。
斂起臉上驚訝、喜悅的情緒,唐清輕聲道:“多謝前輩相助。”
“唔。”白髮羽士淡淡地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