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欲成魔(上)
“王黎,他怎麼會來到這裏?他怎麼來的這裏的?”
徐清凡心中疑惑,要知道霞靈七島之間相隔百里海域,因爲凡人都不大走動,而修仙者又可飛在天上,所以七島之間根本沒有船隻的存在。
隨着徐清凡神唸的擴大,掠過默默地跪在房前的王黎,整個霞靈七島的狀況盡數進入了心中,卻見大部分人都在閉關修煉着,白羽正帶着小灰挑逗着婷兒的小碧,彼此間追逐不已,天權島上煉丹師和煉器師們依舊忙碌不堪,似乎只要有極品材料,那麼他們就可以永遠的煉製下去……
還有,則是沈剛正帶着他那同在修仙的十六個夥伴,到處尋找着什麼。
轉念間,徐清凡就已經想明白了什麼,王黎見到自己收了沈剛爲徒之後,受了刺激,卻是不知以和手段,竟然從天樞島跑到了玉衡島,再次請求自己收他爲徒來了。
這三年來,徐清凡對於沈剛固然是極爲關注,但同時,卻不知爲何,也不由自主的在關注着王黎,或者是因爲王黎的經歷與他相似,或者因爲當初王黎所表現的偏激和執着,或者是因爲王黎那絕望與慾望相交雜的眼神……
與徐清凡越是觀察就越是喜歡的沈剛相比,王黎依然是另一種情況,喜怒不形於色,城府太深,以自己爲中心,絲毫不知他人對自己的愛護和關照,偏激而又略帶執狂……
這所有的一切,都讓徐清凡無法喜歡他,但卻依舊不可控制的時時觀察於他。
不過徐清凡卻也發現,王黎並不是什麼優點都沒有,堅韌、驕傲、善於觀察、也善於隱忍。
當初他被王澤剛救下之後,如果平常人有他這一般的經歷,必然會馬上哀求王澤剛收他爲徒,但王黎卻沒有,直到看到徐清凡身份修爲明顯高人一等之後,才請求徐清凡收他爲徒。這般隱忍和驕傲,自不待提。
待徐清凡拒絕之後,他又依次哀求柳自清、王澤剛、張一、白清福等人收他爲徒,而前後順序,赫然就是霞靈七島中一衆修士實力的高低排名!要知道,關於這一點,即使很多霞靈島的修士也不甚清楚,而王黎竟然能通過衆人的一舉一動,點點滴滴,判斷出大概,這般觀察力,更是驚人。
說實話,徐清凡並非沒有辦法讓王黎修仙,王黎雖然沒有什麼修仙天賦,但當年徐清凡的天賦並不見得就比王黎要好,只不過後來用張虛聖的祕法不斷改造,最終竟是有了在修仙界還算上乘的修仙天賦。
只不過,經歷了張華陵的事情之後,徐清凡就再也不想爲他人施展這般祕法了,不要說王黎此人的性格本來就偏激,就算是一個老好人,被這般祕法改造之後都會變得邪惡難測,王黎一旦被祕法改造,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清,誰也不願意去猜想。
想到這裏,徐清凡默默的嘆息一聲,就不打算再理會王黎的請求,任由王黎就這麼跪在房外,想讓他知難而退。
然而,沒過多久,徐清凡的臉色卻是突然微變。
因爲他發現,王黎的生命力此刻正在快速流逝着,恐怕如果任由他這麼跪下去,沒過多久就要一命嗚呼了。
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徐清凡站起身來,推門而出,一眼就看到王黎此刻正默默地跪在自己的房前,月光之下,那被撕裂的右臂和左腿,如此的顯眼,而渾身的血痕,讓他在這一刻彷彿是一個絕望的血人一般,配合上他雖然重傷但依舊直挺的腰身,堅毅而又淒厲。
注意到有人出現,王黎廢了好大的力氣,纔將頭抬起來,一雙因爲失血過多而顯得灰白的雙眼直視着徐清凡,視野似乎變得恍惚,顫抖着身體,艱難地說道:“師傅……收我爲徒吧,我只想報仇……”
說完這句話,王黎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就這麼昏迷了過去。
※※※※
只要不是被修仙者所傷或者壽元枯竭,只要徐清凡有心相助,像王黎這樣的凡人想要死在徐清凡面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只見徐清凡揮手之間,王黎的身體就緩緩飄起,飛入了徐清凡的屋中,接着徐清凡將這些年來北海書生等人所煉製的諸般療傷靈藥接連喂入王黎的口中,然後施展起“生死之道”,爲王黎療起傷來。
看到王黎昏迷之後,王黎身上的種種慘狀讓徐清凡也是不由一驚,再看到王黎腳下的一截斷木,卻是終於明白了王黎是如何從天樞島來到了玉衡島的,他竟是憑藉着一根斷木,硬生生的從天樞島游到了玉衡島,要知道,兩座小島之間雖然只有着一百餘里的距離,對修仙者來說沒什麼,但讓一個凡人就這麼游過來,實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霞靈七島遠在東海三萬裏深處,這裏妖獸衆多風暴連連,所以這裏的魚類爲了自己的生存,也均是進化的強悍無比,攻擊力十足,很多還是以肉食爲主,而王黎身上的斷肢傷痕,很明顯是在游來之時被那些魚類硬生生的給咬斷吞噬的。
看着王黎那還帶着稚嫩卻又無比壓抑的臉龐,徐清凡心中驚駭。
這個孩子,爲了來到這裏,一路上究竟喫了多少苦難啊?他是怎麼熬過來的?
換作自己,徐清凡並不認爲自己能有勇氣和毅力做到這些。
想到這裏,徐清凡看王黎的眼神,不由的有了一些轉變。
如果不是因爲修羅族和浩劫,以及這所有的一切給王黎帶來的仇恨,以王黎的堅毅、觀察力、隱忍,說不定會是他們村中一個很優秀的獵手,被村中的同齡人和孩童所崇拜,被老人所讚賞。
可惜,所有的美好假設之前,總會出現“如果”二字,而“如果”的前提就是,這般美好的假設根本不會出現……
在徐清凡的嘆息聲中,王黎身上的諸般傷痕在快速的癒合着,兩處斷肢也快速的結起了疤痕,即使以徐清凡的神通,想要讓王黎的斷肢重新長出來,也不是一兩天就可完成的事情。
悠悠一聲呻吟,帶着無比的痛苦和疲憊,接着彷彿剛剛從噩夢中驚醒,王黎猛地坐起身來,一瞬間身體就冷汗淋漓,雙眼瞪着,驚慌和痛苦依舊明顯的殘留在他的眼中,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似乎想要將自己在夢中所見到的一切排離身體。
“剛纔,你夢到了什麼?”
就在王黎不斷喘息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道溫和的聲音,王黎一驚,轉頭一看,卻見徐清凡正坐在牀頭,正用一種莫名的眼神觀察着他,似乎探究,似乎擔心,似乎猶豫。
聽到徐清凡的問題,王黎微微猶豫了一下後,黯然答道:“我夢到,我的父母被修羅族給殺死了。”
“你見過修羅族?”徐清凡又問道。
王黎點了點頭,神情即驕傲又悲傷,喃喃的答道:“我們全家都是最好的獵手,我父親是,我母親也是,而我是村裏除了他們之外最好的獵手,村裏組織人到山谷之外尋找糧食的時候,我是唯一一個年紀在十六歲以下的獵手……然後……我們被一個修羅族發現了,他就好像在戲耍我們一般,明明可以在一瞬間就將我們全部殺死,但卻是要一個一個的殺死,慢慢折磨的殺死,本來,那個修羅族見我年紀最小,是想要把我先殺死的,但我父母不停的拿箭射他,把他激怒了,然後,他當着我的面……”
說着,王黎的身體猛地顫抖起來,如剛纔一般劇烈喘息着,繼續說道:“他用手伸進我父親的嘴裏,把腸子一截一截的拔出來,然後一圈一圈的纏在父親的脖子上……”
說着,王黎猛地趴在窗前,不斷的嘔吐起來,在這一刻,一向倔強偏激的王黎是那麼的柔弱。
徐清凡緩緩地拍打着王黎的背部,安撫着他心中激動的情緒,心神一時間不由的飄遠,徐清凡知道,這般慘劇絕不止發生在王黎身上,徐清凡早知道,這些年來人類在神州浩土的境遇極慘,但隨着實力的強大,隨着他把自己當作棋手把天下當作棋局,心變得漠然,對徐清凡來說,這些慘劇不過是一句話,一聲嘆息,一串死亡的數字而已,遠離浩劫的他永遠都無法體會到這些年來繁華中土內人們的真實感受,直到聽到王黎這幾句斷斷續續的講訴。
“後來王澤剛救了你們?”
王黎默默地點了點頭。
徐清凡嘆息道:“所以,你更應該珍惜現在的日子,當一個凡人,未嘗就不好,要知道,你的命,是你父母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既然我會在將來替你報仇,你又何必執着於親手報仇呢?”
聽到徐清凡的話,剛纔還表現的軟弱不已的王黎豁然轉頭,直視着徐清凡,雙眼竟然變得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