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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江南名妓

  謝海運槳划船,轉向上游劃去,行不多久,便靠近了幾隻大樓船,燈火輝煌,人聲鼎沸,喝賭聲、行酒令聲、吟詩彈唱聲,聲聲入耳,水面往來穿梭小舟不斷,是一處最熱鬧所在。   這幾條大樓船長有五六十米,高有三層,船身上以各種彩漆塗成瑞獸、飛天仙女等圖案,樓臺設計精巧,雕樑畫棟,邊角懸掛宮燈,插着有本船號標誌的錦緞彩旗。紅燈閃閃,彩旗漫卷,加上艙內的歡歌笑語,人頭攢動,別有一翻令人心動的情調。   凝香樓正是其中的一隻樓船,離其他樓船稍遠,燈籠爲粉紅色,往那邊去的小船較少,船上上也沒有那麼喧鬧。   謝海靠近後,幾個黑綢衣的奴僕拉住了丟過去的繩索,令小船靠穩,讓衆人沿着舷梯向上。上得船來,兩個挑燈的宮裝美女迎住:“請貴客出示凝香樓的號牌。”   支道林和道安都不願太多人看到自己,有意落在後面,微低着頭;周全不管是哪個時代的妓院都沒逛過,自然由謝安這隻識途的老馬出面周旋:“什麼號牌?我今日是第一次來。”   那兩個姑娘見他氣宇不凡,也不敢怠慢了,行了一禮,瓜子臉的那個說:“貴客有所不知,凝香樓須憑貴賓號牌纔可入內,黃金號牌可以在船上和一樓遊玩飲樂;白玉號牌可上至二樓聽曲消遣;翠玉號牌纔可上三樓聽曲,並約見微生小姐,可享受本樓一切服務。”   謝安問:“如何才能得到號牌?”   “須向本樓徐總管申請,經過家世來歷調查,並且經過詩文技藝考覈,方可發放相應號牌。”   另一個圓臉大眼的女子說:“家有萬金,身世清白者,可得到黃金牌;二等以上名家世族子弟,可獲白玉牌;身份尊貴且精通琴棋書畫,有一技之長,並且容貌端莊者,纔可獲得翠玉令牌。”   周全聽了不由火起,這哪裏是在賣笑賣唱,皇帝挑女婿也沒這樣挑法吧!這些名流世家的子弟,真的把這些風塵女子寵壞了,不知天高地厚了。如不是爲了保持一點風度,他就要開口罵人了。   謝安卻不動聲色,“我來此之前不知有此規矩,現在要報牌也來不及了,但我們今晚就想見到微生小姐,不知有沒有其他方法,你總不能把客人往外攆吧?”   瓜子臉姑娘笑道:“微生小姐每日的約會都應付不過來,不怕沒客人。貴客還是先去申領腰牌,便是領到翠玉腰牌,也須三五日後纔有可能得到微生小姐的約見。”   周全按捺不住了:“難道當今皇上來了,也要遵守這個規矩?”   圓臉的姑娘笑着說:“那倒是未必,不過當今皇上年幼,定不會來此地;若是當朝一品大員,或是如謝安石、王右軍之類名流,不須號牌也可入內。”   周全差點笑了起來,謝安石不是就站在你面前麼?他們堵在路口這一會,後面又有人上來,甲板上一些在飲酒、閒聊的人也注意到了他們,他們只好略避開一些,讓後面的人先進,那些人果然有黃金號牌。   周全知道今夜按正常規矩是不可能見到微生香了,待那兩三個人走後,他故意哼了一聲,“原來你們的微生小姐也只是假清高,只好金錢與權勢,那又何必考什麼詩賦才藝,直接開價竟標,價高者得就是了。”   來這兒的人一個個低聲下氣,唯恐得罪了微生小姐,從來沒有一個人敢這樣無禮地指責,那兩個姑娘氣得臉都紅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你怎麼能這樣污辱我們小姐?誰說我們小姐只貪圖錢財權勢了,你要是有曹子建七步成詩的本事,她馬上就見你!”   周全對這個微生香已經有了很大的惡感,氣往上衝,“你能做得了主嗎,七步成詩算什麼,我三步就能成詩,只怕是作出詩來了你聽不懂。”   謝安見周全出面,含笑不語,道安和支道林更是一聲不吭,卻把那兩個姑娘氣得險些跳下船去了。瓜子臉的指着周全:“你,你,你這狂徒,你真有本事,就以這秦淮夜景爲題,走三步吟出詩來,否則我就叫人把你丟下水去。”   她這一聲聲音較高,負責拉船的幾個龜奴以爲他們在找碴,都往上衝來,甲板上另有幾人也迎了過來,附近不少人都往這邊看。   周全見他們氣勢洶洶的樣子,心裏更加厭惡,胡人猖獗,國家將亡,這些人猶自不知,在此醉生夢死,把一個妓女當太上皇一樣供着……突然,他腦中崩出一句杜枚寫的,極符合此景此情的詩句來: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這個時代還沒人聽過這首詩,杜老爺子,沒辦法,只好抄襲一下你的詩句,改上幾個字,應付一下眼前的困局了。周全迅速整理了一下頭緒,走了三步,便吟了起來:“煙籠寒水燈籠沙,夜泊秦淮上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高坐彈唱笑如花。”   那兩個迎客的女子呆了一呆,低聲復念一遍,臉上驚訝之色越來越濃,周圍正往這邊看的人羣中發出了好幾聲驚咦聲,接着都丟下美女或酒杯,快步往這麼走來。   “咦,這不是謝安石麼?安石兄,你何時來了建康,小弟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   兩個姑娘慌忙向周全行禮:“原來是名滿天下的謝安石,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還望……”   周全笑道:“你們要拜的謝安石是那一位,不是我。”   二女又是騰地鬧了個大紅臉,連連道歉,又向謝安行了一禮。謝安本來不想泄漏身份,不過被人認出來了,只好與那幾人打招呼,故作神祕地說:“各位仁兄切務聲張,我家夫人盯得緊,要是知道我來了此地,只怕,咳咳……哈哈。”   那幾人露出會意的笑容,果然假裝不見,都回到原先的地方。那幾個龜奴更是點頭哈腰退了回去,當真是人的名,樹的影,憑着謝安的氣質容貌,再把名字露出來,這些人態度就完全不一樣了。   圓臉的姑娘飛一般地跑進去報告總管,瓜子臉的姑娘帶着衆人往船樓那邊走,路上又有好幾聲驚咦之聲,身後有聲音傳來:“那人看起來怎麼像是謝安石?”   “確實像,還有後面那人好眼熟,莫非是道林大師?”   “不可能不可能,道林大師怎麼會到這兒來,不過確實長得像……”   謝安和支道林更不敢回頭,隨着那姑娘往前走,還好他們並沒有進入喧鬧的大廳,而是進了另一個門的小間,否則鐵定被人認出來了。   衆人剛剛落坐,一個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女子闖了進來,後面還跟了圓臉的姑娘和另兩個花枝招展的女子。   “唉呦,原來是謝爺大駕光臨,都怪我這兩個姑娘眼拙沒認出來,你大人大量,可千萬不要見怪啊。”   謝安笑道:“不怪不怪,你就是徐總管吧,我可是沒有號牌的哦。”   “你們叫我徐娘就可以了,謝爺你肯光臨鄙船,那是我們莫大的榮幸,我早就交待過她們了,若是謝爺到來,無論什麼時間都得往裏請。只是謝爺來的突然,今日這兩個姑娘又是新來的,實在是怠慢了。”   謝安笑着說:“既然是你們船上的規矩,我也不好破例,不過今日這位周爺已經通過你們的考題了,三步成詩,不知微生小姐見是不見?”   徐娘看了周全一眼,又在支道林與道安的臉上掃過,“見,當然見!能脫口而出如此絕佳妙句,微生小姐必然樂意見。這位周爺,莫非就是最近名動山陰,今日舌戰衆高僧的周元歸?”   “哈哈,正是他,我們三個今日要沾他的光了。”   “唉呦,我真是糊塗了,若不是元歸到此,怎能三步成詩!當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想不到如此年輕英偉。我這就去見微生小姐,叫她推了其他約會,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怠慢了幾位爺啊……”   她快嘴如簧,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帶着一股香風又迅速走了,另外幾位姑娘上茶添酒,殷勤招呼。支道林和道安雖然沒有開口,卻也是人人知道他們身份非凡,否則也不會隨着謝安和周全同來。   四人暗查過徐娘,發覺她完全不會武功,身上也沒有陰邪之氣,只是一個普通老鴇(汗,那時還沒老鴇這個詞)。   不一會,周全聽到有個人罵罵咧咧地下樓走了,然後徐娘又進來,把四人從外側的樓梯往樓上請,遠近看到的人,無不露出羨慕的眼光,有的人可是等了好幾天還沒上三樓。   三樓的樓梯口有四個黑緞壯漢守着,見衆人上來,忙恭身向裏面迎;再往裏面走,又有四個妙齡美女相迎,每個都是萬里挑一的人物;如此經過三道迎接,一直迎到東側一間佈置雅緻的大廳內。   廳內有數盞蒙紗的大燈,映得整個廳內一片明亮,但毫不刺眼。壁上有三兩軸字畫,兩頭案上擺着瓷器、古劍之類,兩隻青銅獸鼎緩緩吐出檀香白氣,居中的几上有一張古琴,四周都是古代的矮桌;左側遠處是一排大小不一的花鼓,右側遠處是三排從大到小的青銅編鐘。整個看起來就是個樂坊,而不像是青樓。   徐娘招呼衆人在正對着中央的桌邊坐下,一人獨坐一桌,精緻點心和酒水立即送了上來,接着剛纔迎客的美女成對走了起來,手上拿着長簫短笛,古箏琵琶之類,有的樂器周全從來沒見過。   衆女分列兩旁站定,一人嬌聲喝道:“有請微生小姐!”   周全聽到門外傳來薄底軟靴踩着地毯的輕柔腳步聲,這個架子超極大,排場超極大的歌女終於出現了。周全本來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甚至厭惡她的過分包裝,但處在這個精心烘托出來的氛圍中,也不自覺地引起了極大好奇,心跳隨着那腳步聲而跳動。   終於,一隻潔白無瑕柔若無骨,纖纖十指如春蔥般的手探了進來,優雅地掀起珠簾,周全更覺得心跳加快,喉嚨有些發乾。以她的尊貴,自然有人爲她掀起珠簾,但卻留着讓她自己來,以顯出這一隻完美的手,以及她優美的動作,這都是高明的策劃師經過精心安排的。   珠簾抖動,微生香終於輕飄飄了進走了進來,因爲樓船內並不冷,她穿得不厚,衣裙以白色爲主,修飾着少數淺黃和粉紅,顯得樸素又俏皮,身材優美輕靈,給人朝氣逢勃的感覺,但是她的臉上卻罩着一層白紗,只有兩隻水靈靈的眼睛露了出來,眼瞳亮得像寶石,下半邊臉若隱若現,看得不是很分明,但是個美人無疑。   支道林與道安只看了她一眼,便微有失望之色,因爲他們本來不是來看美女的,現在他們已經可以肯定,這個女子身上半分邪氣都沒有,周全和謝安則感覺這女子有不錯的武功根基,否則走路不可能這麼輕靈。   周全也微皺了皺眉,搞什麼飛機啊,弄出這麼大排場,引人家無數好奇心,結果只是個朦麪人,都把男人當猴耍了不是?   唯有謝安面帶微笑,看不出半分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