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髣髴兮,夢不真……
一切看似緩慢,實際不過短暫之間,戰馬速度極快,直追洞虛修士,形成一道銀光,大叫中撞向楚凡。
牆門外,段玉海、嶽衝二人看得心驚肉跳,後背都被冷汗浸溼,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錯過精彩一幕。
段玉海心中,更是在大罵楚凡笨蛋,怪其爲何不躲,偏要和那頭畜生較勁。嶽衝則在內心大呼,神人啊神人,他簡直將楚凡當作了偶像。
“擁有洞虛之速的戰馬,實屬難得,可惜你跟錯了主人。”踏命聖槍的紫芒在陽光下,於血雨裏,顯得更爲耀眼,楚凡低語間向前邁步,自主迎上戰馬,“堪比洞虛之速,也好讓我試試,道體初成,究竟有多強。”
見有人阻攔,戰馬很有靈性的嗷嗷怒叫,似在嚇唬楚凡一般。
踏命聖槍被楚凡瞬間收入體內,其右手握拳,瞧準前方的一個點擊打而去,氣爆聲啪啪發響。
尋常元嬰修士,難以看清戰馬之速,可於楚凡來說,修煉仙魂決的他,速度絕不在戰馬之下,豈是普通元嬰能比,他僅僅凝眼望去,就能判斷戰馬下一瞬會出現在何地。
“砰~!”
拳頭沒有擊空,狠狠打中戰馬前額,此馬嗷嗷大叫,竟生生止住四蹄,無法繼續前行。
楚凡則感覺有一股衝力進入體內,將他卷飛出去,落到地面時退後三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好馬!”嘴角溢出鮮血,楚凡卻未抬手去擦,而是大笑着讚賞,他是真正喜歡那匹馬,不僅忠心,速度更是極快,更重要的是,軀體極爲強悍。
此一拳,楚凡已有猜測,道體初成,可堪比洞虛初期修士的肉身強度,尋常修士根本奈何不了他。
就一頓間,付醜來臨,其手握斷刀,一腳踢中戰馬,將它踢翻在地,此馬眼珠似要瞪出,狠狠打着響鼻。
“如此戰馬,若能歸我所有……”看着倒地不起的戰馬,楚凡雙眸炯炯有神,心頭升起另一番念頭,最後卻搖頭輕嘆,“只是可惜,此等良駒一生只認一主,想要將其收服,難,非常難。”
此等良駒,能和主人死在一起,那是它天大的榮幸,也是其心中所願,故極難收服。
壓下心中念想,楚凡明白,此馬能與龍浩一同戰死,那是心甘情願,收服的念頭只能想想,無法實現。
“好一匹護主的馬。”眼裏射出兩道戾芒,付醜手中的斷刀劈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刀刃斬入鎧甲之內,碩大的馬頭被劈砍而下,在地上滾出數圈。
“不!”龍浩雖奄奄一息,卻也看清戰馬被斬的情景,淒厲的叫聲,直衝雲霄,悲痛之意極爲強烈。
龍浩如此心痛,也不枉此馬忠心護主,更不枉此馬因他而死,被斬下馬頭。
“區區一匹馬,也想破壞本座的大事,找死。”就因爲此馬,險些讓龍浩逃脫,付醜心裏極爲憤怒,故而一上來就將此馬殺死,避免意外再次發生。
緊接着,付醜眼裏兇芒閃碩,盯視着龍浩,嘴角漸漸勾勒一抹弧度,笑意爬上臉頰。
這是暢快的笑,更是十年來,他第一次露出如此笑容,困鎖住其心的枷鎖,今日已然解開,揹負仇恨的他,頓覺輕鬆,更覺迷茫,不知日後該去做些什麼。
手起,刀落!
龍浩身軀一寸一寸碎裂,最後化爲虛無中的塵埃,神魂俱滅,根本沒有絲毫生還可能。
一刀過後,付醜的神情,看起來有種悵然若失之意,其閉上雙眼,陷入回憶之中,手中的斷刀發出陣陣刀鳴,在他耳畔響起。
“夫君……”
“將軍……”
十年前的歡聲笑語,十年前的軍中兄弟,猶在耳畔,猶在眼前。
而今,全都化作過眼雲煙,如同一場夢,夢醒之後便是現實,面對的只有思念和回憶,痛傷之後,還能留下什麼。
回憶,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如同一道道流光穿梭而過,僅是短暫之間,像是虛幻的泡影,卻又那般銘刻在心。
楚凡立於原地,一邊感受山谷的涼爽,一邊看着付醜,涼爽帶給他心靈的寧靜,付醜帶給他心傷後的頓悟。
付醜身上散出的氣勢,由之前的漫天殺意變爲古樸滄桑,就連包裹他身體的煞氣,也都全然隱去,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如同一介凡人,毫無起眼之處。
“此谷,名斷情。”當付醜睜開雙眼,說出第一句話,其神情化爲剛毅,眉宇間的氣勢淪爲朝氣。
如同看破一切,再度重生一般。
楚凡敢肯定,之前的付醜若被稱爲血中之皇,那此刻的他,便是血中之神。
飲敵人血,而無表情,成血中之神,看去極爲高貴,可一旦將其激怒,激發心中殺意,他便不在是神,而是……魔!
付醜騰身而起,手中斷刀舞動,便見山谷崖壁上,多出三個血紅大字。
此三字出現,山谷內的一切鮮血,哪怕浸入到地下,也都紛紛凝聚而起,粘染在三字之上。
故而三字,乃血紅之色,由此地萬人之血凝聚而出。
頃刻間,山谷恢復之前模樣,滿是涼爽,沒有鮮血,更沒有血腥之氣,角落裏,少了女子,帳篷裏,少了笑聲與哀求。
唯獨一個個空了的帳篷,證明着此地曾有士兵呆過,還有那一罈罈好酒,證明此地曾有人大聲划拳。
三字,斷情谷,血染而成,紅光妖異,透露出令人發寒的殺意和煞氣,更有種軍人的殺伐果斷,於千萬人裏殺戮而不懼之感。
一步邁出,付醜的身影消失不見,當他再度出現時,已然換上另一身衣服,未再身披黑袍。
衣服,咋一看,有點像軍服,可仔細看去,與軍服有些差異,其上多出兩種顏色,那是天空的藍,和白雲的白。
“你有何事,需要我做。”打量楚凡數眼,付醜眉頭微皺,旋即又松展開來,淡淡地說。
“何爲虛之意,何爲假虛境。”無任何猶豫,楚凡等待的就是此刻,將心中疑問說出,他相信付醜一定能爲其解答。
“呵呵,哈哈。”
付醜沒有回答,而是大笑中邁出步伐,幾個閃身就消失在山谷出口。
當其身影消失後,卻有話語傳來,有種悲慟、心傷之意。
“髣髴兮,夢不真,飄颻兮,情難全。”
第一百零一章 寒冰地
秋意的風在山谷裏迴盪,時而響起拍打崖壁的聲音,傳遍山谷,一堵石牆立於出口處,其上有樓,卻無人住,使得此地有種蕭瑟之意。
崖壁上有着血紅色的三字,斷情谷,此地斷情,此地無情。
此番前往陰陽城,隊伍壯大,多出三人,胖子嶽衝,以及被楚凡所救的兩名女子。
她們已然換上另一身衣服,衣白勝雪,長髮被她們挽起,神情冷漠,有種拒人於千里之外之感。
幾人各自身騎一匹馬,段玉海、嶽沖走在前方,楚凡走在中間,兩名女子一左一右,跟隨在楚凡之後。
左邊的,睫毛較長,一雙眼睛水靈水靈,皮膚白皙,配上那高挑的鼻樑,看起來極爲誘人,她名叫雅靜。
她的家人爲其取這樣一個名字,或許是希望她優雅文靜,奈何大禍降臨,其家人被士兵所殺,她自己也過上如妓女般的生活。
右邊的,目光冰寒,眼神如同小女孩一般純潔,可其眼底深處,是一片冰天雪地,她名叫夢潔。
夢幻般的女孩,卻也從純潔變爲不純潔,夢幻過後,方爲善良、純潔,只是此時的她,還能被稱爲這個名字嗎?
兩名女子都身穿白衣,或許是希望今後,她們的心能如這衣服一樣,白淨一片,沒有污塵。
幾人走出山谷後,出現的是一片結冰之路,有如隆冬般寒冷,哪怕是修士,也能感受到寒氣入體。
“傳說,這裏曾是一條大河,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河水結冰,也就慢慢變成這個樣子。”雅靜低頭望着寒冰,出聲爲楚凡介紹,語氣隱隱有些低沉,或許是想起一些回憶吧,“曾有人來到此地,欲以大神通破去此冰,最後均嘆氣而歸,因他們發現此地的河,竟真的完全結冰,根本無法再恢復原狀。”
聽聞介紹,楚凡輕點頭,並未說些什麼,低着頭,凝望地上的寒冰,陷入沉思。
前方,段玉海、嶽衝二人交談甚歡,胖子還時不時回過頭來,看楚凡幾眼。
“兄弟,後面那位神人究竟是誰,你可要介紹給小弟我啊。”嶽衝滿臉激動地對段玉海說,他是真心崇拜楚凡,那手握長槍的飄然身影,還有那一拳阻止戰馬的威力,當真令他羨慕。
“他是我……”眉毛一挑,段玉海話還未說話,就閉口止住,旋即瞪了嶽衝數眼,沉聲說,“你管他是誰,問那麼多幹嘛。”
本要開口說,他是我大哥,可最後卻止住不說,可見段玉海心中,對楚凡還是有些芥蒂和怨。
若沒有楚凡,段玉海或許也無法活下來,不被家族派來之人殺掉,也會被假狼羣滅掉。
段玉涵的死,固然與楚凡有關,但也完全改變了段玉海自己的命運,因此他恨不起來,只有怨。
怨楚凡爲何需要姐姐的生機,怨天地爲何不公,更怨他自己弱下,無力保護姐姐。
“哎呀呀,態度別那麼不好,本少爺問你是給你面子。”見段玉海不肯說,嶽衝也重重哼一聲,旋即又大叫一聲,急道,“遭了,玉涵姐呢,我怎麼沒看見玉涵姐,他是不是在山谷被……”
說到最後,嶽衝面露驚恐,張大着嘴看向段玉海,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你他媽別給老子亂說,你姐才被那啥。”被戳到傷心處,騎在馬上的段玉海大怒,對準嶽衝吼道。
“那……那玉涵姐在哪呢,我怎沒有看見她與你一同回來。”聲音越來越弱,說到最後幾乎令人無法聽見,但嶽衝的目光卻一直盯着段玉海,心裏隱隱有種不好預感。
“我姐……走了!”深吸口氣,直視前方,段玉海眼裏透出回憶的色彩,他想起了三年前與姐姐從此地離開,如今回來的就只有他一人。
“走了?”一勒繮繩,胖子嶽衝罕見的露出恐懼,他害怕真如自己心中所想那般,今後再也無法見到段玉涵,因此他於顫抖中,停止前進,滿臉正經,眼裏有淚花在打轉,弱弱地問,“玉涵姐走了,走哪裏去?”
勒繮繩停止前行,段玉海仰頭看向湛藍天空,最後低聲回道:“天上。”
聞言,嶽衝的身體不再顫抖,神情出奇沉靜,也沒有如想像中那般發怒,更未發狂,而是非常平靜,平靜得令人感到害怕。
“誰,做的?”語氣極爲平靜,嶽衝雙腿輕夾馬匹,再度朝前行去。
“誰?”轉頭看向楚凡,段玉海也繼續向前走,最後冷笑道,“呵,是我。”
沉默,二人陷入沉默,片刻後,才響起嶽衝低沉的嗓音:“我知道是誰,此番回去你若要殺他,我幫你。”
兩人並排而行,聽到此話後,段玉海眼裏兇芒閃過,最後對嶽衝笑了笑,沒有回話。
一句我幫你,便說明所有,一個微笑,便證明一切。
準確說來,段玉涵是爲救楚凡而死,但她救楚凡的目的有二:
其一,見死不救,不是其行事風格,故而出手相救於楚凡。
其二,私心作祟,希望救下楚凡後,他能爲自己所用,保自己與弟弟平安。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救下楚凡,竟會消耗掉她所有生機,若是知曉,她或許也會救,但絕不會這般徹底,而是要留下後手。
倘若她知曉要消耗掉生機,且回到家族後不會再有危險,那她斷然不會出手救楚凡,畢竟自己的性命與他人比起來,孰輕孰重顯而易見。
因此,段玉涵的死和楚凡似有關係,但卻不大,更多的是因爲家族的排擠,和父親對她姐弟二人的冷漠。
她,是死於冷眼,死於家族的殘忍,更是死於這個世界的法則,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走在寒冰之上,就連馬匹也隱隱有些發抖,楚凡低頭看着寒冰,心裏在沉思付醜離去時,所說之話。
“髣髴兮,夢不真,飄颻兮,情難全。”低聲喃喃,楚凡腦中靈光閃過,“髣髴代表飄渺,是不真實的東西,道出後一句的苦,夢不真,一切都只是夢幻,如那天上白雲,卷舒過後,能留下的只有幻想。”
第一百零二章 入假虛,三道鎖
“髣髴若虛,夢不真則爲其心中感悟,便爲意,故而此六字,所指虛之意。”雙眸漸漸泛起精芒,楚凡完全沉浸於己心,“付醜十年前爲將,有妻、有兄弟,而今這些於他來說,就是髣髴,就是夢不真。”
“而我的十年前……”思緒飛回到十年前,與父親相處的一幕幕,在楚凡腦海回放,直至父親離去那刻終止,“如今想來,曾經的回憶就是髣髴,父親的歸來,於我而言就是夢,一場我自以爲是的美夢。”
心境好似得到昇華,處於一種空靈狀態,楚凡的神情露出痛苦之色,曾經的回憶,他無法忘記,做不到如付醜那般灑脫。
如今醒來,美夢消失,所留下的便是思念,還有無盡的感慨。
“這便是悟麼,虛之意只是跨入三虛的門檻,其實際是要讓人明悟己心,讓人忘掉過去,踏入虛之境。”
“虛是假的,故而從前的一切也是假,所以想要邁入三虛,就要承認那些是假。”
此刻的楚凡,神情極爲痛苦,他不願承認曾經的一切爲假,那是他一生中最寶貴之物,如今讓他捨棄,怎能做到,怎能去做。
回憶哪怕只存在於腦海,存在於過去,可它是真正發生過,也存在過,所謂的虛,是修士以此爲藉口,來矇蔽己心之物,算不得大道。
“若能悟透,便將飄颻而上,心境充滿灑脫,如同付醜一樣,其心中之情,無法圓滿,無法如願所償,可自從斬殺龍浩那刻起,他就與過去告別,故有斷情。”
“可我,做不到忘記……”
爲了修爲,要拋掉過去一切,哪怕隨着感悟加深,會有另一番明悟,可一旦拋棄過,將之拾回後,便會有種陌生之感,那是心的陌生。
這是大部分修士必經之路,忘掉過去,明悟大道,築己身之道。
突然,一片片雪花自天空飄落而下,紛紛飄揚,若雪白蝴蝶在輕舞,甚是美妙。
在這雪裏,讓人感覺到的不是寒冷,而是股暖,比之腳下的寒冰要暖,但實際看來,這雪比寒冰還冷,一切不過是人心作祟。
本已明悟,但因無法忘記,楚凡從痛苦的明悟裏掙扎而出,放棄邁入三虛的機會,他看着漫天飛雪,雙目一亮,忽明悟了什麼。
張開手掌,任由雪花落到掌心,映入他眼瞭的是,雪花落到掌心後,竟融化開來,不再是那紛紛飄揚的雪花。
“三虛所要明悟的虛之意,就如同這雪從天而降,最後落到地面結冰的過程。”
“若能懂那虛之意,忘掉過去後,便是窺虛,此爲三虛之一,對應着雪花落下的過程,紛紛飄揚時,是美好,最後塵埃落定,便是忘。”
“雪落到寒冰之上,會融化開來,形成水,這便爲洞虛,所謂的洞,如這水,空洞而清明,此爲三虛之一。”
“雪化爲水後,又會結冰,此爲化虛,化掉之前的虛之意,重拾回曾經的回憶,但結冰過後的回憶,就算拾回來,也會讓人感到冰冷,此爲三虛之一。”
因飄落的雪花,令楚凡從其內漸漸明悟,所謂的三虛不過是明悟己心的過程,是體驗曾經一切回憶的過程。
從忘記,到空洞清明,再到拾回記憶,一個全新的體驗過程,一個找回自我的過程,其中更是一個淨化靈魂的過程。
只是如此一來,就要先選擇忘記,忘記的其實不是回憶,而是回憶裏的情,記憶仍在,情卻空空。
至於忘掉的是什麼情,此爲每一個修士心間的祕密,絕不會向人說起。
三虛修士,看起來與尋常修士沒有區別,可他們的心,卻有一角被冰封,那就是他們選擇忘記的情。
“其實,這不過是明悟心的過程,明悟道的過程,忘與不忘都一樣,只是所走的路不同。”
“此刻再來看那一句話,道出了無盡修士心中之悲涼,但從另一個角度去看,此話注重的是一個意字,前面爲假,後面爲意,便爲假虛之意。”
此時,楚凡終於明白爲何會有假虛修士,因他們無法忘記,也不願去忘記,故選擇走假虛之路,不去感悟三虛,而是將三虛看成一個點。
三虛,在尋常修士眼裏,是三個點,三個要明悟的點,而假虛卻把三個點看成一個點,突破後直接邁入化虛,更有人會邁入造化之境。
“此,便是假虛與三虛之區別。”輕語喃喃,楚凡的表情也不再那般痛苦,不願忘記的他,或許只有走假虛之路。
體內一聲轟鳴,楚凡只覺眼前一亮,仙魂決竟自動運轉起來,天空中竟有片片烏雲凝聚,那是雷劫。
這是,明悟虛之意後,所降臨的雷劫,在雷劫裏忘記,在雷劫裏重生。
楚凡並未去引動,這是天地大道尋來的,天地有心,其道萬千,若修士能悟,便降雷劫。
轟、轟、轟!
陣陣巨響從天空上傳來,段玉海、嶽衝、雅靜、夢潔等四人,抬頭望着越來越近的黑雲,頓覺威壓臨身,壓得他們身下之馬快要跪下。
而楚凡則像個無事人,已經閉上了雙目,其手掌還張開着,片片雪花落入其上,最後融化。
他只覺體內的修爲開始鬆動,各處筋脈都在顫抖,似要粉碎一樣,然仙魂決自動運行,開始鎮壓體內各處。
咔嚓一聲輕響,楚凡閉着眼睛的神情輕變,道道紫氣在他臉上亂竄。
心裏,似被加上一道鎖,使得要突破進三虛的修爲,瞬間穩固不少。
接連又是咔嚓、咔嚓兩聲,楚凡已有所察覺,但他沒有阻止,這是仙魂決自主進行,就算想要阻止,他也沒有辦法。
“或許,這就是修煉仙魂決的路途之一。”楚凡在心裏這樣安慰自己,他感覺到,心裏的鎖只是第一道,而靈海處的是第二道,魂中的是第三道。
此爲三道無形之鎖,將他即將突破的修爲壓制下來,無法增長。
最後,天空上剛出現的劫雲,短暫間又消失不見,楚凡的修爲依然還是元嬰後期,但他已是邁入假虛之人。
外人看來,楚凡只有破氣後期修爲,可其真實修爲,爲假虛,真實戰力暫不可知。
第一百零三章 黑白無常
三道鎖似無形,卻又真實存在,鎖住了楚凡的修爲,他如今終於明白,假虛爲何會如此之強。
其隱隱有種感覺,若解開第一道鎖,哪怕是面對洞虛,就算不敵,對方也休想殺他。
何況手裏擁有種種底牌的他,拼盡全力一戰後,鹿死誰手還說不一定。
“納道入體!”
心裏輕喊間,楚凡坐在馬上的身軀徒然一震,一絲絲天地大道自虛無內湧出,進入其體內,這是他的道,是屬於他的道。
突破時,最難的不是雷劫,也不是明悟,而是如何去感受天地大道的存在,因第一次感悟大道,最爲艱難。
有人瞬間便能捕捉,而有人則需要數十年,因人而異,然於楚凡來說,捕捉大道最爲簡單,道體的優勢盡顯無遺。
道體,不僅肉身強悍,還天生與道相合,但有好就有壞,道體擁有者,所要經歷的雷劫,絕對比常人要厲害數倍,甚至數十倍。
各種大道入體後,楚凡的肉身強度,才真正堪比洞虛,之前僅是有那種強度,但若比較起來,還是比洞虛要弱。
納道入體,便是道體煉體的另一種方式,用天地大道來淬鍊體質,達到小成。
但楚凡距小成,還是有些距離,如今僅是第一次感悟,還需要更深層次,更多的感悟,身體才能容納更多大道。
拿一片森林來比較,他如今明悟的只是其中一棵,並非全部。
假虛的層次比元嬰要高,與三虛相同,甚至比之三虛還要高也說不定,一旦陷入突破之中,就會全身心投入,神識完全沉浸於感悟裏,陷於自身的心中,對於外界之事很難察覺。
隆冬的風,很是寒冷,尤其是這寒冰之地,還飄飛着白雪,令得此地更爲冰冷,僅一股小風吹來,都會有種全身被針刺中之感。
就在楚凡陷入感悟之際,外界忽發生大事,有兩人來到寒冰之地,眨眼就出現在段玉海等人不遠處,且停下了腳步。
兩人停下腳步,顯然是來者不善,雅靜、夢潔二女連忙下馬,護在楚凡左右。
二人不知楚凡究竟發生何事,但她們卻知曉,此時的楚凡不容打擾,若對方一旦出手,二女哪怕拼儘性命,也要儘量護住楚凡。
盤坐於馬背之上,楚凡完全入定,根本不知曉外界發生之事,其身體似有種朦朧之感,給人以神祕。
“玉海少爺,我兄弟二人奉家主之令,前來護你回陰陽城。”出現的兩人站在不遠處,看着段玉海等人,其中一人開口說。
聲音聽起來有點稚嫩,如同六七歲的小孩一般,聽起來極爲輕柔。
出現的兩人,一人身着白衣,一人身着黑衣,就像兩個極端,可站在一起時,又有種說不出的協調感,並沒有兩種不同極端的那種碰撞和排斥。
且兩人都帶着面具,同樣是一白一黑,無法看清他們的樣貌,在面具之上更有種神祕波動傳出,傳來危險之感。
“不勞二位費心,我能自行回去。”當見到來人時,段玉海雙眼便是輕眯,現在又婉言拒絕。
別人或許不知出現的兩人是誰,但段玉海清楚得很,這二人乃段家客卿,只聽家主之令。
“他孃的,你們兩個老傢伙過來幹嘛,趕緊給本少爺滾。”段玉海對到來的兩人很是客氣,但嶽衝卻無任何忌諱,張口就罵,顯然他很看不慣這兩人,輕聲嘀咕,“晦氣,大白天的,竟會遇到這兩個黑白無常。”
白衣的叫白無常,黑衣的叫黑無常,二人修爲均爲元嬰後期,都是半隻腳踏入三虛之人。
“哼。”鼻息冷哼間,黑無常也未對嶽衝說些什麼,只是面具下的神色,的確有些難看,“我等奉家主之令,必須安全護送少爺回到家族。”
黑無常的聲音極爲蒼老,與白無常簡直就是天地之差,同時也對應着稚嫩和滄邁,兩個不同之點,形成溫和、協調之意。
“你們哪是護送,分明就是……”嶽衝聞言大怒,張口就要大罵,卻被段玉海一陣怒喝止住。
“胖子,閉嘴,和你沒關係。”
看着對面的兩人,段玉海心裏極爲清楚,對方不是來護送,而是來看押,要將段玉海押回家族,避免其逃脫。
至於嶽衝,其性格較爲衝動,說話做事從不考慮後果,但段玉海也明白,這種事大家心裏清楚即可,沒有必要點明,撕破臉皮後大家都不好做事。
且黑白無常到來後,只說要將段玉海帶回家族,並未詢問段玉涵爲何不在,更未詢問貨物和其餘人哪去了,明顯他們隱隱中知曉些什麼。
他們會來此地,不是因段玉海少爺的身份,而是因段玉海給家族的信中,提到的幽冥果。
“黑白無常,索命勾魂,今日你們是想索本少爺的命麼。”冷笑間,段玉海神色輕鬆,突兀地說出這樣一句話,語氣忽然變爲強硬,毫無懼怕之意。
“玉海……”嶽衝着實被嚇住,他萬萬沒想到,平常沉穩的段玉海,在阻止自己後,爲何還要說出這番話。
眼睛驟亮,轉念一想,嶽衝心裏立刻明白其中含義,淡淡的望着段玉海未說話,但心裏似乎已做出某種決定。
“玉海少爺多慮了,我等是奉家主之令而來。”黑無常蒼老的聲音再度響起,在“家主之令”幾字上,他特意減緩速度,聲音有些低沉。
“呵,家主?”嘴角勾勒出一抹冷笑,段玉海未再繼續多言,直接冷聲說:“我跟你們回去,但別傷害我的朋友。”
“少爺的朋友,我等豈敢得罪。”白無常笑着說,稚嫩的聲音聽起來極爲真誠。
回頭看了眼楚凡,目光在其身上停留片刻才緩緩移開,最後,段玉海很有深意的望着雅靜、夢潔二女。
二女似也心有所感,對段玉海點點頭,沒有說話,她們明白段玉海這是要二女好生護住楚凡。
“走吧。”回頭對黑白無常冷言道,段玉海明白,楚凡此刻處於一種微妙之境,絕不能被人打擾,故而他必須儘快引走黑白無常,避免二人看出端倪。
所以,他不能反抗。
哪怕嘴上不認可楚凡這個大哥,可其心底,已然認下楚凡這個大哥,一輩子的兄弟。
第一百零四章 陰陽城
以段玉海如今的修爲,本可以反抗,就算不敵,逃跑也行,但其明知,隨黑白無常回去定然凶多吉少,也依然沒有反抗。
目的有二:其一,不希望楚凡因他之故,而受到牽連。其二,有些事情到了該解決之時,就算逃跑,日後也要面對。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楚凡醒來後,定然會前往星雲城尋他,若來得及時,一切都將翻盤。
“喂喂,我也要回去。”見白無常一步走到段玉海身旁,欲要施法離去,嶽衝連忙開口。
目光一掃,白無常沒有回話,而是抬手一揮,四周空間立刻輕抖,陣陣波紋盪漾,幾人緊接着就消失不見。
消失的剎那,段玉海回頭看向楚凡,突然張口,卻沒有聲音傳出,其表情有些擔憂和怒氣。
因其發現,黑無常並未隨他們離去,而是留在原地,目的很是明顯。
“真是一羣廢物,竟讓這小子活着回去。”待段玉海等人離去後,黑無常冷冷咒罵,冰冷的目光驟然射向雅靜、夢潔、楚凡三人。
“三個破氣修士,在老夫眼裏不過區區螻蟻,也敢隨那小子回陰陽城,依老夫看,此地是很好的葬身之地。”
黑無常蒼老的嗓音,配着四周吹來的寒風,令雅靜二女忽覺心頭髮涼,冷氣入體。
“黑夜交織,無常索命。”黑無常輕念間對着虛空抓去,只見原本緩慢飄落的雪花,立刻變得疾速,眨眼就將楚凡三人覆蓋於白雪之下。
順即,黑無常吹出一口氣,寒風大起,甚是凌人。
瞬間時間,雅靜、夢潔、楚凡三人,就變爲冰雕,栩栩如生。
“呵,兩個時辰後,你等就會變成真正的冰雕。”撂下如此話語,黑無常邁步踏入虛無空間,消失不見。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發覺,真正厲害之人,乃是楚凡,因其眼裏,楚凡就是個螻蟻,破氣後期的螻蟻。
沒多久,寒冰地裏多出幾尊冰雕,有男有女,更有五匹馬。
此刻,楚凡的神識來到一片空間,四周全是黃色的沙粒,但天空卻是藍色,還有白雲飄過。
“這裏是……人碑空間。”邁入假虛,楚凡終於真正悟到空間之力,故而他發現,人碑並沒有消失,而是與他的身體完全融合。
人碑內的空間,也就存在於他的體內。
忽然,楚凡感覺陣陣寒風吹來,冷至神魂,其眉頭瞬間皺起,神識立刻從人碑空間內飛離,迴歸到本體。
睜開雙目,依然身處寒冰地,可他卻發現己身變成冰雕,眼裏寒芒掠過,身軀輕震,圍繞其身的寒冰立刻爆碎。
緊接着,楚凡躍到地面,爲雅靜、夢潔二女破開寒冰,扶住她們搖搖欲墜的身體,眯眼道:“誰幹的,段玉海和嶽衝呢?”
“他們,被帶走了。”夢潔虛弱地回答,面色極爲蒼白,若楚凡再晚甦醒片刻,他與雅靜將性命不保。
兩股靈氣分別輸入二女體內,片刻後,兩女面色不再蒼白,出現些許紅潤。
“多謝主上。”
二女恢復氣力,連忙抱拳對楚凡拜道。
“玉海是被何人帶走。”眼裏殺機一閃,楚凡沉聲問道。
“回主上,對方稱玉海小主爲少爺。”雅靜低着頭,面若冰霜地回答。
“玉海少爺?”嘴角勾勒出冷笑,楚凡已然猜到對方是誰,捲動起雅靜二女,手掌爲刀,朝面前虛空劈去。
空間被劈出一條裂縫,楚凡帶着雅靜二女邁入其內,消失不見。
此爲虛無空間之裂縫,惟有三虛修士方能破開,此等同於瞬移,看似像縮地之門,可實際比縮地之門要差上數百倍。
一次又一次從虛無空間內走出,卻又一次次撕裂空間,由雅靜指路,楚凡等人以極快的速度,朝陰陽城趕去。
如此不斷使用空間之力,以楚凡如今的修爲,也很難應付,其本就蒼白的面色,看起來又更爲嚇人。
絕冰之地,被一棵棵冰樹覆蓋,從高空望去,就如同大地披上了一層新衣,由數之不盡的冰樹林拼接而成。
就在這冰樹林裏,有那麼一處極爲顯眼,那裏是一座很龐大的城池,幾乎貫穿整個絕冰之地,將西蠻和北冰相連。
西蠻方向入口處,巨大的城門幾乎聳入雲霄,城牆甚是高大,有那麼一半被白雲遮住,無法看清城牆究竟有多高。
在那城門入口處,有那麼一塊石碑,其上刻有“陽半城”三字,而非是陰陽城。
從城門出入之人很多,簡直就像川流不息的河水,來來往往。
遠處一座小山坡之上,四周空間出現陣陣波紋,緊接着化成一道裂縫,從其內走出一男兩女。
男的赫然便是楚凡,其面色有些蒼白,眼神卻極爲堅定,還隱隱有殺機呈現。
望着百里外的城牆,楚凡心神頗爲一震,什麼叫做巨城,他如今算是明白了。
若拿星雲城和陰陽城相比,那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根本沒法比。
“此城如此之大,人流如此之廣,可城門處爲何沒有士兵,且爲何不稱爲陰陽城,而是陽半城。”雖距離百里,但以楚凡的修爲,想要知曉這些並非難事。
“回主上,陰陽城分陽半城和陰半城,西蠻這面便爲陽半城,四季如春,北冰那面便爲陰半城,四季隆冬。”夢潔曾在陰陽城生活過幾年,故而對此地較爲了解,“陰陽城不歸西蠻,也不歸北冰,其自成一體,故而沒有士兵管轄,是由其內各個家族管轄。”
“因家族的強大和弱小,管轄的範圍也就有大有小,至於城門處,是各個家族必爭之地,可又沒有哪個家族能力壓羣雄,故而城門處無人駐守。”
“哪怕是無人駐守,也沒人敢在此地滋事,因城門處有着陣法,哪怕是大能通過,都得規規矩矩。”
看着百里外的巨城,聽完夢潔的話後,楚凡的腦海裏已經浮現大概輪廓,但想象不如親身體驗,他捲動着夢潔二女,一步踏出,眨眼就出現在城門外。
親自來到城門下,與在百里外的感覺很不一樣,百里外只是看看,而如今卻是親自到來。
仰頭看去,楚凡頓覺自身猶如螻蟻般渺小,看不見城牆的盡頭,哪怕是一扇城門,也令他感覺很是高大。
站在城門下,他就有種面對巨人之感,或是一座無法跨越的高山,給人一種極爲強大的壓迫感。
第一百零五章 恍如仙境的背後
如此之高的城牆和城門,帶有些嚴肅之意,又像是在告訴所有到來的人,是龍你得給我盤着,是虎你得給我臥着。
城牆很古老,已經看不出是何時修建,就連城門,都透着滄桑,一道道流光在城牆上環繞,看似平靜,實際卻給人一種毀滅之感。
“陰陽城自古便存在,具體有多少年,無從考究,且此城有大陣保護,乃神祕之陣,無人能將其所控。”三人站在如海潮般的人羣中央,夢潔見楚凡仰頭看着城牆,下意識開口爲其介紹。
來往路人很多,但他們都沒有停下腳步,也未多看楚凡一眼,因爲每天來到陰陽城的修士,最少也有數萬人。
其中至少有半數人,都會因陰陽城的宏偉而震驚,有人甚至站在城門口,抬頭看着城牆發呆,興許這一站就是一天。
故而,所有人都對此事司空見慣,甚至在他們之中,就有人曾如此做過,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楚凡不是被高大的城牆所震住,另有原因。
高入雲霄的城牆固然給楚凡一種壓迫感,但也沒有達到令其震驚的地步,若問有何感覺,或許僅僅只是驚訝,以及感慨前人偉大。
抬頭看着城牆一動不動,是因其被城牆上的流光所吸引,而那流光正是陣法運轉所致,他隱隱有種感覺,陰陽城的大陣透出古老的同時,還透出一股勃勃生機,如世間生靈一般,有着自身意識。
“無人能操控,那此陣是如何運轉?”收回目光,楚凡偏頭望向夢潔,沙啞着開口。
楚凡問話,夢潔自然很恭敬地回答:“此陣無需修士操控,也會自行運轉,保陰陽城不被損壞,但那要到危臨之際纔會運轉。”
“此城如今的陣法,並沒有完全開啓,而是城內各家族在操控,開啓的只是冰山一角。”
“城內有個傳說,只要能操控此陣法,就能做陰陽城的主人,所以城內有許多修士,大能之輩更數不勝數,他們都在參悟此陣。”
“所以慢慢的就出現家族,最後就有了如今的陰陽城,且城內家族的大小,就和對陣法領悟的高深有關,領悟高深者,家族自然就大。”
“總之,越大的家族,就是得到此城認可最多之人所建,平常就是這些家族在操控陣法,因領悟不同,故有着自己的分工。”
說話間,楚凡三人未繼續在此停留,邁步走入城門,可就在雙腳剛跨入城門時,楚凡心頭猛跳,頓覺被人窺視,且那窺視之人,似曾相識,有種同源之感。
這種感覺僅有瞬間,一閃即逝,卻也被楚凡捕捉到,沒有開口,也沒有向四周尋望,而是沉默間,將之壓在心底。
因爲,除了心頭猛跳之外,他更發現,人碑空間內的大地,震動數下,此還是他自擁有人碑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
能讓人碑空間出現此等情況,想來並非凡事,他也就沒有做出任何表情,面色如平常一樣蒼白,眼睛依然透着暗淡,走路看起來很懶散,加上他穿着一身粗布衣,就有點像地痞流氓。
就在楚凡心有所感之時,在陰陽城的某個角落,這裏四處都是寒冰,就連房屋都是由寒冰所築,其中一間房中,一名正熟睡的中年男子,猛地睜開雙目,驚坐起身,嘴角勾勒出一抹邪笑,緩緩開口:“終於,開始了。”
“到來的,是空間分碑麼。”
話音落下,中年男子又變爲睡眼惺忪的模樣,打個哈欠,躺下繼續睡。
此刻,楚凡走在街上,看見的景色,如夢潔所說,真的四季如春,遍地都開滿鮮花,花香撲鼻而來,泌人心脾。
人流穿梭,溫暖的陽光落下,射在屋脊之上,泛出金黃色的光芒,令得此地多出一片祥和,恍如仙境。
“此地,當真是人間仙境。”哪怕是楚凡,見到此景也不由發出感慨,緊接着沙啞着嗓音又說,“呵,由各家族分工操控麼,有意思,有意思,真有意思。”
“仙境?”聽到楚凡的感慨,夢潔本就冰寒的目光,射出兩道幽芒兇光,“在世人眼裏,或許是仙境,可他們哪裏知曉,祥和的背後是冷血殺戮,恍如仙境的背後,則是地獄。”
從幼稚走到成熟,又從成熟走到如今,心裏早已帶着滄桑,那是在空間斷層裏留下的,因在那裏,就恍如過去千萬年般漫長。
且經歷諸多事故後,楚凡聽了夢潔的話,並未出言反駁,而是沉默、沉默再沉默,因那是不變的理論,只要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殺戮。
陰陽城,顯然是由衆多的利益團體組成。
“你們可知曉,段玉海的家在哪?”看着四周來往的修士,以及幾乎沒有盡頭的街道,楚凡心裏帶有着急,根本沒有心情欣賞和閒逛。
“回主上,夢潔並未在陽半城呆過,只在陰半城生活過幾年,並不知曉段家在何處。”沉吟片刻,夢潔低聲道。
楚凡聽言,並沒有怪罪於夢潔,畢竟她也非聖人,哪裏知曉那麼多,更何況,楚凡救下二女,不過是出於憐憫之心,根本沒有要讓二女回報之意。
至於二女的跟隨,拒絕無果後,他也惟有默認。
就在三人思考該如何辦之際,雅靜突然輕咦道:“主上,你看那是不是嶽衝?”
說着,雅靜抬手朝前方指去,那裏是一座府邸,僅是府門都極寬,目測足有兩丈。
且有一塊牌匾掛在府門上方,其上只有一個“嶽”字,龍飛鳳舞,帶着絲絲大道意境,尋常修士哪怕只是看一眼,也會被這意境傷到心神。
此刻,正有一個很是匆忙的身影從府內走出,看其模樣,顯然是有些着急,更有些鬆氣之感。
走出來之人,衣服寬大,遠處看起來就像個肉球,但其腳步卻飛快,低着頭向前走,給人以鬼鬼祟祟之感。
“胖子!”
見到此人,楚凡第一眼便認出,正是胖子嶽衝,正愁沒人帶路的他,連忙大喊一聲,快步追向嶽衝。
第一百零六章 最後一聲爹
聽有人喊自己,嶽衝渾身打個激靈,依然低着頭,沒有轉身,斷斷續續地說:“我沒拿,什麼也沒拿,您老人家繞過我吧。”
“既然沒拿,爲何要說繞你?”剛走到嶽衝身後,就聽到此話,楚凡也沒點破,而是順着話語發問。
“爹,我錯了,孩兒錯了還不行嗎。”嶽衝身上的肥肉上下震動着,如同海面上的波浪,起起伏伏,還是沒有轉身,“玉海等着這東西救命,我實在沒有辦法,您就行行好,裝沒看見行不行。”
說話時,豆大的汗珠從其額頭流下,後背都被冷汗浸溼。
“要是敢阻止我,連你也一起幹掉。”着急之下,嶽衝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抖動着肥肉開口道。
看着面前龐大的背影,聽着如此話語,楚凡想笑卻又笑不出,那一句“玉海等着救命”,着實令他有些感動,還有那一句着急之下說出的“連你也幹掉”,雖不可當真,但也表明其心中所想。
這一刻,楚凡第一次發現,胖子嶽衝非常可愛,可愛到極品,如今世界,能爲朋友如此做的人,已是極少。
“不對!”心裏暗叫一聲,嶽衝突然回過神來,他爹哪會叫他胖子,更不會這般好說話,怒罵間轉過身,“孃的,連老子都敢捉弄,想死是不?”
轉過身後,映入他眼瞭的是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孔,本還想罵人,可當看見這張面孔後,張開的嘴再也無法合攏,成爲“O”形。
“怎麼,連我都不認識啦?”楚凡獨特的嗓音響起,傳入嶽衝耳裏。
“哎呀!”一拍手掌,嶽衝大叫一聲,嘀咕道:“就算認識,也不該冒充我爹吧。”
“誰冒充你爹啦,從頭到尾都是你在說。”夢潔眨着如同小女孩般的眼睛,竟第一次笑着說話,且還是發自內心的笑。
“好像也是。”被夢潔反駁,嶽衝的臉一下紅透,低下頭小聲說。
撓撓頭,嶽衝突然想到什麼,既激動又擔憂地道:“神人、神人,快跟我走,救救玉海,若去晚的話,恐怕他性命不保。”
“帶路。”沉着聲音說,楚凡額頭冒出數條黑線,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稱他“神人”。
與此同時,陰陽城一流勢力的段家,大廳外,院子裏圍滿段家族人,全都有椅子坐着。
此地沒有下人,不是段家族人便是段家客卿,不管地位如何,都有資格坐在椅子上,唯獨一人站在他們中間,就像公審一般。
站着的人,正是段玉海。
“幽冥果呢?”一名中年男子端坐於正位之上,與段玉海面對面,平淡地開口問道,語氣隱隱有些責問之意,更有種對下人說話的口氣。
“沒有。”挺起胸膛,理直氣壯的回答,既然決定回來面對,段玉海也就沒有害怕的理由。
既如此,那還不如朗聲回答,不再像從前那般小心,那般唯唯諾諾。
“沒有?”眼睛輕眯,濃濃威壓自中年男子身上散出,朝段玉海壓迫而去。
此人,正是段玉海的親生父親,段崖。
威壓臨身,以段玉海的修爲,根本無法抵抗,身子朝後退出兩步,臉色呈現些許蒼白,但他依然挺直腰板,抬着頭,與段崖對視。
這一次,他不願屈服,更不能屈服,他要爲母親,要爲姐姐,更是爲他自己,討回一個公道,要讓這段家,付出代價。
因他明白,楚凡一定會來,縱然以楚凡的修爲,無法滅掉段家,但在保命同時,讓段家付出代價,那是可以的。
畢竟,在段玉海心裏,楚凡是能從那漩渦裏走出的人,且那漩渦傳出的威壓,比之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大千百倍。
“呵,剛回來,就將我帶來此地,且聚集如此之多的族人,是要公審麼?”嘴角勾勒出冷笑,段玉海露出些許悲憤,“你爲何不問,姐姐去哪啦,爲何不問,怎只有我一人回來。”
“這些,你爲什麼不問。”
其抬手怒指段崖,絲毫沒有平常的尊敬,而是眼裏冒着淚花怒吼,神情透着瘋狂之狀。
自回來後,段崖的第一句話便是要幽冥果,第二句話同樣也是如此,就沒有問一句,段玉涵爲何沒有回來。
這怎能不讓段玉海心痛,怎能不發怒,有如此冷血的父親,在如此沒有親情的家族,他的心豈能……不痛?
“段玉海,你敢如此對父親說話,想造反不成?”一名比段玉海看起還要成熟的男子,從椅子上騰的站起身,手拿摺扇指着段玉海,喝道。
“呵,段聖傑,我的好哥哥。”胸口起伏不停,望着那站起身的男子,段玉海冷笑,“你給我閉嘴,我與這老傢伙之間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可見,他這一次是鐵心要反抗,連父親都不肯叫,而是叫老傢伙!
聽到此話,坐着的衆多族人紛紛譁然出聲,均帶有驚訝的目光,他們不相信,一貫表現懦弱的段玉海,如今竟這般強硬。
他們根本就不知曉,段玉海的懦弱,只是假裝,其真正的內心,極爲剛硬,極爲沉穩。
“聖傑,坐下。”段崖並未發怒,平淡地開口,原本嚴肅的臉露出微笑,對段玉海道:“說吧,還有什麼想說,爲父今日一併讓你說完。”
段聖傑看似氣憤的坐下,可其內心已然非常高興,冷冷地注視段玉海,暗道:“玉海啊玉海,你當真昏頭啦,就算父親不喜愛你,你也是我當家主的最大競爭人,如今這麼一鬧,家主的位置,唯我莫屬。”
“哈哈,好,很好。”仰頭大笑,眼淚情不自禁的流下,段玉海望着天空,是藍色的,且在藍色裏,還有白雲飄過,花香自院子的角落傳來。
瞬間,他回想起兒時,與姐姐在院子裏嬉戲的情景,更回想起,玩累後,被母親抱在懷裏呵護的美好。
只是如今,院子角落裏,或許還會出現兩個孩童嬉戲,但再也不是曾經的人,沒有曾經的懷抱。
“爹,這是孩兒最後一次叫您爹,自孩兒懂事以來,您就沒有抱過我,且極少去到娘所在的院子,您真的就那麼不喜歡娘麼,真的就那麼不喜歡我與姐姐麼?”
第一百零七章 沒有情,何來親
任由淚水淌下,段玉海仰着頭,閉着眼睛,聲音有些哽咽,好的回憶,不好的回憶,此刻在其腦海裏浮現,有笑容,同樣也有悲傷。
段崖沉默,靜靜地凝望段玉海,沒有回話,衆人沉默,望着流淚的段玉海,聽着哽咽話語,他們心頭隱隱有些酸意。
只是這酸意,一閃即逝,僅爲瞬間出現過,隨後便是冷漠,目光冰冷地凝望段玉海。
自古便有男兒流血不流淚之話,但誰沒有流過淚,小時候誰沒有哭過?
其實,真正不流淚的男兒,世間沒有,只有不常流淚的男兒,因爲成熟過後,也就極少流淚,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可一旦流淚,那就是極爲傷心之淚,套用一句古話,不是不流淚,那是未到傷心時。
太陽射到段玉海臉上,所有人這一刻才發現,他的長相與段崖極爲相似,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抬手抹去淚水,段玉海猛地睜開眼,低頭望向段崖,聲音不再哽咽,目光如炬,眼神如刀,氣勢如虹,展現出他從未有過的模樣。
冰冷、剛硬,如野獸般的氣息,生生將所有人震住,一雙眼睛射出的兇芒,甚是駭人。
“你不喜歡母親可以,但你爲何要派人將她害死,你不喜歡我與姐姐也可,你又爲何要如此冷血,連親骨肉都不放過,虎毒尚不食子,你莫非連畜生都不如?!”聲音大如洪鐘,在院子裏迴盪,震人發聵。
這一次,段崖還是沒有發怒,表情很平淡,雙目也沒有眯起,雙手扶着把手,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這有些發狂的兒子,出聲道:“你母親的死,不是我派人所爲,你與你姐姐的事,也不是我派人所爲。”
段玉海始終還是他的兒子,人心終歸是肉長,修士也不例外,這是他當上家主後,第一次出言解釋。
“呵,不是你?”段玉海冷笑,“七歲那年,若非姐姐調皮,偷偷養一隻小花貓,將你送來的魚倒給花貓喫,我也不會活到今日。”
聽言,段崖沉默片刻,當着衆多族人之面,又一次沉聲解釋:“魚是我所送,但其內有毒,我的確不知。”
“哈哈,一個不知就完事?”狂聲大笑,段玉海怒指段崖,他雖知曉段崖不會撒謊,但他也忍受不下,自己的親生父親,竟會爲他和姐姐,送來有毒的魚。
他深深記得,那一次過後,母親再也不喫段府內的任何東西,全是自己做,且做好後,她還要先喫,才讓段玉涵姐弟喫。
就在那一夜,段玉涵因小花貓之死,哭整整一夜,同時,段玉海也偷偷看見,母親在房裏,掉着眼淚。
“此事爲何人所做,你我心知肚明,不提也罷。”大袖一甩,段玉海冷着聲音繼續說,“那母親的死,就算不是你派人所爲,可身爲家主的你,事前當真不知曉麼,既知曉,那你爲何不阻攔,爲何要眼睜睜看着母親離去,事後纔來貓哭耗子假慈悲。”
“還有,之前你說,我與姐姐的事不是你派人所爲,敢問一句,你說的是何事,爲何你就不問問,姐姐怎沒有隨我同回。”
“想必,你已經知曉,姐姐她走了,再也回不來,且此事還未發生前,你就已經知曉。”
根本不在乎衆人的目光,段玉海自顧自地說,說到最後,其神情越來越平靜,沒有之前那般瘋狂,平靜得嚇人。
院子裏,同樣很平靜,除去清風拂過的聲音,便是他的話語。
“但你,爲什麼不阻止。”
“爲、什、麼!”
向前邁出兩步,與段崖四目相對,令得院子裏,氣氛極爲緊張,無人敢插話。
段崖沉默着,沒有回話,其坐在椅子上的身體,微不可查的顫抖着,表情沒有變化,眼神也很平淡,但在他眼底深處,有着一抹別人看不見的無奈,與無奈夾雜着的,則是……冷漠。
“但你萬萬沒有想到,我居然能活着回來,且派去的那些人,無人回來報信。”露出慘笑,目光掃向四周,望着那些個坐在椅子上的族人,段玉海有種被寒冰封住之感,哪怕如今此地四季如春,“你們也很疑惑吧?”
衆人沒有回話,但他們的眼神已經將自己出賣,那是疑惑和不解。
“現在,我告訴你們,那些人全死了,死得很慘,屍骨無存。”冷着聲音大聲說,見所有人眼裏更爲疑惑,段玉海慘笑着繼續說,“你們是否疑惑,以我的修爲,怎能殺掉他們,還能活着回來?”
“那我便告訴你們,幽冥果以及我姐的死,便是殺死那些人的代價,他們該死。”
目光如刀,凌厲的與衆人對視,凡接觸此目光着,均紛紛低下頭,惟有段崖例外。
“不僅他們該死,你們更該死。”段玉海毫不掩飾內心的恨意,咬牙切齒,殺機畢露,眼裏更佈滿兇光,“我還要告訴你們,就連私下裏派去的狼羣,也是全部滅亡。”
“不,現在應該稱呼那些人,爲假狼羣。”
說話時,他目光偏移,落在段聖傑身上,嘴角隱隱掛着冷笑,發問:“我的好哥哥,你可知曉那假狼羣,是何人所派?還有那要殺我的族人,又是何人所派?”
“呵,好笑,我怎麼知曉。”段聖傑的目光有些躲閃。
所有人心裏已然明白,目光均投向段聖傑,顯然都認爲,此事是其所爲。
段崖依然沉默,沒有多言,但當他聽到假狼羣三字後,表情明顯有那麼輕微的變化,凝望段玉海,想從段玉海臉上看出什麼。
“老傢伙,這些事你別告訴我,你根本不知曉,若非有你默認,誰敢對我下如此毒手?”段玉海直接開口針對段崖,嘴角勾勒一抹弧度,似冷笑,又似慘笑,“老傢伙我告訴你,殺他們的人,你惹不起,甚至是我們段家,同樣也惹不起。”
有些段家的祕聞,段玉海並不知曉,他說出的這句惹不起,不過是要爲楚凡的到來壯勢,要讓段家人,在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不敢對楚凡下狠手。
他這是在預防萬一,就算楚凡不敵,至少也能保住性命,雖然他自己或許會死。
只是,段玉海萬萬沒有想到,他此刻的這句惹不起,將成爲現實,因爲段家的祕密,惟有少數幾人知曉。
“段玉海,你敢如此不敬,眼裏可還有這個家,可還有父親,可還有親情。”瞅到機會,段聖傑又一次從椅子上騰起身來,一副抱打不平的模樣。
看也未看段聖傑一眼,而是一直凝望段崖,片刻後,段玉海狂聲大笑,此爲慘笑。
“沒有情,何來親;沒有親,何來父;沒有父,何來……家。”
第一百零八章 劍入肉
言論,聽似荒繆,卻極爲牽動人心,令得在場每一人的心,都跟着顫抖,彷彿段玉海的慘笑,段玉海的悲痛,就是他們心中的變化。
衆人均沉默,段聖傑張口想說話,奈何發現自己竟不知該說些什麼,那一句“沒有情,何來親”的話語,也令其雙眼有些迷茫,旋即又化爲冰冷。
“荒繆!”所有人都被此話所牽動,段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身軀騰的站起來,身下的椅子頃刻化爲木屑。
若再繼續保持沉默,族人便會因段玉海的話語,而對他這個家主產生猜疑,日後必定會生出事端。
連自己的妻子、兒女都不放過之人,有何資格統領如此大的家族,故而段崖選擇在此刻起身,常年累積的威壓,逼迫向衆人。
給段玉海說話的機會,是在向衆人表現出家主風範,而選擇在此時發怒,則是向衆人表明,段玉海所說不爲真,不可信。
這,就是上位者,被權力衝昏頭腦,連親人都可利用的上位者,他們眼裏沒有親情,更沒有家人,只有玩弄。
玩弄世人於股掌,可他們從未想過,真正被玩弄的其實是他們自己,到頭來將什麼也不會留下,因爲污濁的靈魂,是無法升入仙界的。
“坐不住了麼,在外殺我不成,如今想在這裏動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以我的修爲,絕非你的對手。”於段玉海而言,自懂事以來,他就沒有父親,只有母親和姐姐。
在他眼裏,父親是什麼?不過是一場夢,當夢醒後,就是傷痛。
身體在輕抖,人人都能看出,段崖因段玉海這些話,被氣得臉色發綠,怒不可遏,但他依然沒有動手,僅是威壓散出。
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此刻的段崖已經發怒,但他們不知曉的是,段崖氣的不是段玉海那番話,而是那一句“在外殺我不成”。
“段玉海,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見父親發怒,段聖傑心裏特別興奮,連忙跨前數步,指着段玉海喝道,一副你在繼續胡鬧,做哥哥的就要和你翻臉的樣子。
“你算什麼東西,不過一顆棋子而已。”冷目掃視段聖傑,段玉海毫不客氣地開口,絲毫不懼,“我母親是你所害,就連去殺我的人,也是你所派,這一筆筆賬,也到該清算的時候了。”
話鋒一轉,又回到段崖身上,段玉海的雙眼隱隱有些發紅,繼續說。
“若沒有你默許,段聖傑算個鳥,他敢這樣做?你雖沒有親口發出命令,但那默許的姿態,已然表明所有。”
“你段崖,纔是殺害我娘和姐姐的兇手,今日,我便要爲她們討回公道。”
說着,段玉海拔出腰間佩劍,神情視死如歸,他的雙眼透出冰冷,沒有絲毫感情可言。
因爲在這個家族,他已沒有親人,維繫他們關係的,僅僅只有那所謂的血緣。
所有人起身,無人再敢繼續坐着,他們的目光有詫異,更有驚訝。
他們認爲,段玉海能如此強硬,已是極限,可此時的情況已超出想象,不是極限二字所能表達,那簡直就是瘋狂。
“交出幽冥果,自行退下,今日之事爲父可當沒有發生過。”低沉且有些顫抖的聲音,從段崖口中說出,給人以無奈和心痛之意,彷彿他在強行壓着怒火。
“劍已拔,豈有收回之理。”一句回絕,段玉海已然做好準備,哪怕身死,他也要向這冷漠的段家,討個公道,“你不仁,不配爲父,我裝傻不代表我真傻,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只不過我能活着回來,便是你計劃裏的意外。”
“也就有了此刻之事,無論我交不交出幽冥果,今日都不會有好下場,這就是我的父親,我的好父親。”
在所有人眼裏,此刻的段玉海就是瘋狂的代名詞,或許不應該說爲瘋狂,而是找死,而是小丑。
螻蟻也想翻出天地,那簡直就是自不量力,哪怕此人是家主的兒子,衆人也認爲,段崖爲了家主威嚴,也絕不會輕饒段玉海。
段崖,就是這樣一個人,其眼裏沒有情面可講,犯錯就要罰,該殺還是殺。
“大逆不道!”段聖傑驟然暴喝,先是邁前一步,右手拿着摺扇,左手爲爪,扣向段玉海喉嚨。
其速度看似很快,實際卻能收發如心,因他在觀察段崖的臉色,若段崖臉上露出哪怕一絲不悅,他也會立刻住手。
興奮的是,他在段崖臉上沒有看到不悅,根本就沒有一點變化,還是如之前一樣,怒不可遏。
這一下,段聖傑不再保留,全速朝段玉海衝去,嘴角勾勒出微笑,那是激動且興奮的笑。
“今日過後,我就是段家下一代家主。”心中暗想,段聖傑左手扣向段玉海喉嚨的威力,越發顯得強勁。
若是以前,以段聖傑元嬰後期的修爲,段玉海確實不是對手,就連躲閃的機會也沒有,但今時不同往日,他不再是以前的他。
那個金丹修爲,任人宰割的段玉海,已經成爲過去,被掩埋在歷史裏。
在衆人驚詫的目光裏,段玉海輕搖手中佩劍,非但不躲,反而迎着段聖傑而上。
所有人心裏紛紛呈現這樣一個念頭,找死!
“自不量力。”心裏暗哼,段聖傑根本未在意段玉海刺來的劍,他心裏永遠認爲,那劍不過只是凡鐵,根本無法傷他元嬰之身。
誰知曉,當劍尖和段聖傑的左手觸碰時,一切出乎衆人意料,段玉海手中的劍沒有碎裂,他也沒有被段聖傑扣住。
嗤~!
微風裏,衆人聽見了劍刺入肉的聲音。
眼裏透出驚駭,段聖傑疾速後退而出,立刻與段玉海分開,呆呆的望着左手。
而段玉海則立於原地未動,手持佩劍,就連射出的目光,都帶着殺意,且在那劍尖,還有鮮血在淌下。
“這,怎麼可能?”
衆人見狀,紛紛出聲,聲音有些低沉,有些不敢相信,奈何此刻發生的,是他們親眼所見,就算內心不願相信,那也是真實。
第一百零九章 生死相扶
一個照面所發生之事,出乎衆人意料,誰也不會想到,元嬰後期的段聖傑,竟會被段玉海所傷,如此滑稽之事,也被他們遇到。
“元嬰修爲,器寶。”盯着還在流血的左手,段聖傑咬牙道,楞着眼睛,嘴角微微向上歪曲,已然動真怒。
以其元嬰後期修爲,若非輕敵,絕不會被劍所刺傷,然他因自大,欲徒手捉拿段玉海,纔會發生顏面掃地的一幕。
左手翻動,輕輕握緊,只見其上的傷口立刻癒合,鮮血也未再流淌,段聖傑緩緩抬頭,望向段玉海,殺機隨着其目光一併射出,一字一頓道:“你、找、死!”
之前,他只想捉拿段玉海,如今卻真動殺心,手中摺扇晃動,刷的一聲打開,猛地向前刷去,一道綠芒若巨浪般兇悍,刷向段玉海。
“這便是,靈寶千機扇麼,傳言中,此扇一刷身,二刷修爲,三刷神,四刷魂,五刷命,六刷千機。”一旁,黑無常滄邁的嗓音輕輕響起,誰也無法看見,他面具下的表情,“就是不知,聖傑小主能做到第幾刷。”
綠芒刷來,段玉海不動神色,目光冰冷,依舊還是一劍刺出,一點寒芒從劍尖爆射。
沒有任何聲響,段玉海手中的劍,如同刺空一般,沒有任何作用,然那綠光則刷中其身。
“噗!”
被綠芒刷中,段玉海倒卷出兩丈距離,體內血氣翻滾,一口鮮血噴出,其感覺身體似要爆開,又好似有千萬只螞蟻在咬噬。
手握佩劍而立,他不僅修爲比段聖傑差,就連使用的武器,也要差上一個檔次,完全不可敵。
器寶和靈寶,一字不同,威力卻如嬰兒和少年,不可比。
從武器的級別便能看出,同爲段家少爺,待遇卻是天地之差,一個在家備受呵護,一個在外四處奔波,兩者間,早晚會有一戰,如今不過是提前。
“死吧!”心裏在吶喊,段聖傑晃動手中摺扇,又是一道綠芒刷向段玉海,只是比之前那道要強上許多,就連氣息也都發生了變化。
若說第一道是巨浪,那第二道便爲颶風,無可阻攔。
一刷身,段玉海的肉身已被破,如今二刷修爲,若被刷中,兩兩疊加之下,其必定重傷,修爲不穩,不能繼續發揮出元嬰修爲,將要下降至金丹,甚至破氣。
雙手握劍,格擋在身前,段玉海根本無法躲閃,因那速度實在太快,眨眼就臨近到眼前。
呼呼!
若颶風呼嘯,院子裏的花草被絞碎,衆人也感到頭皮發麻,各自在心裏盤算,若是自己對上段聖傑,能有幾分勝算。
這一次,沒有出乎意料,段玉海被綠芒刷中,整個人面色立刻如白紙,身軀被捲動着砸飛,不再是站立,而是躺在地面。
用劍格擋,並凝聚修爲之力加持,故而綠芒的威力至少下降一半,可剩下的一半,段玉海也無法承受,其口冒鮮血,喉嚨處汩汩發響。
其手中之劍,在綠芒中化爲齏粉,這可是楚凡爲其所煉,器寶級兵器,卻也禁不住那千機扇的第二刷。
在衆人惋惜的目光裏,段玉海站起身,目光依然那般堅定,殺機還是那般真實,並未因段聖傑的強大,而有絲毫減弱。
衆人能清楚看見,他的胸口凹陷下去,其內骨頭或許都全部裂開,且他的修爲波動,已不達元嬰,在金丹和破氣間徘徊。
猩紅血液,自段玉海口中冒出,隨他的起身,鮮血順着下巴淌下,把他的胸前衣襟染紅,看起來極爲悲慘。
即使如此,也無人阻攔,他們都冷眼旁觀,哪怕是段崖,臉上也還滿是怒狀,身體已經不再輕抖,然他也沒有阻攔,是默默地看着,一言不發。
也不知,是他們太冷漠,還是段玉海平時不會做人,如今竟無一人上來阻攔,哪怕是有血緣關係的段崖,也冷眼旁觀。
在場衆人,沒有一人在內心指責段崖,因他們通通認爲,此在平常不過,沒什麼好稀奇。
段崖身爲家主,面對段玉海的挑釁,他之前已是夠留情面,然段玉海卻不知收斂,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此刻將之殺掉,也不會有人怪他這個家主。
但是,他那樣做,真的是留情面嗎?至少在段家族人眼裏,是!
可在段玉海眼裏,那是殺意,那是心寒,那是一種難以明言的悲痛。
“哪怕是死,我也要讓這冷漠的段家知道,天地間還有情,母親對我的愛,便是母愛之情,姐姐對我的關懷,便是姐弟之情。”抬起重如千斤的腳,一步一步跨出,段玉海口中冒着鮮血,一聲怒吼,“來啊!”
他的這份悲壯,讓在場所有人爲之動容,哪怕是出手的段聖傑,內心也在悸動,最後他心裏一狠,咬着牙,晃動摺扇刷去。
一刷身,二刷修爲,三刷神,段玉海若再被刷中,其神必定崩裂,成爲一個無意識之人。
刷出第三道綠芒,段聖傑的臉色明顯有些不對,帶着一抹濃濃虛弱,顯然第三刷於他來說,很是喫力。
之前兩道如巨浪、颶風,第三道卻如同綿綿細雨,沒有任何動靜,就連綠芒的速度,看似都要緩慢一些,但其內蘊含的力量,令得在場衆人心頭髮寒。
“哈哈,哈哈哈!”
口中冒着血液,段玉海突然仰頭大笑,不躲不閃,就那樣站着,任由綠芒刷來,他抬頭望向蔚藍天空,嘴角勾勒一抹幸福,他隱隱中看見,母親的手自藍天裏伸來,姐姐的笑臉,出現在白雲之端。
這一刻,段崖不知是下意識,還是於心不忍,亦或是假裝心痛,他閉上了眼睛,兩滴淚水自眼角滑落。
綠芒,如同索命勾魂,刷向段玉海,所有人都明白,若被刷中,他就算不死,與死也沒有多大區別了。
“段聖傑!”
從院門外傳來一聲驚天怒吼,嗓門之大,似能鎮壓整個蒼穹,緊接着便有一個黑影從院門外砸飛而來,那是個球狀物體。
“死胖子,你不該來,已經晚了。”聽到這怒吼聲,段玉海轉頭望向院門,慘白的臉浮現一抹笑容,他並沒有全都失去,至少還有嶽衝的這份情。
如同圓球般的身體,映入其眼瞭,那滿身肥肉上下抖動,卻腳步飛健,速度極快,朝院子裏衝來。
還有那滿臉擔憂,以及心痛的表情,全被段玉海看在眼裏,其寒冷的心,竟有一絲暖意淌過。
這是,兄弟之情,致真知心致命。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和你同跨,哪怕後方是懸崖,我也陪你到底,哪怕生命就此終結,我也與你……
生死相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