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一朵愛情花,一場刺殺
李開雲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會在這種時候再見到冷秋語。
其實和學院的很多學生愛慕秦惜月一樣,他一開始看到冷秋語怦然心動,主要還是因爲冷秋語那極美的容顏。
冷豔、女神,這是來自於另外一個天地的林夕,在單獨調侃李開雲時,對冷秋語下的評語。
當然林夕還開玩笑的拍着李開雲的肩膀說過,“小夥子,你要屌絲逆襲啊。”
只是讓當時林夕有些遺憾的是,李開雲根本不懂他這句胡話的意思,不能領略他這句話中的精髓。
反正年少時,愛情這種東西,是在一場春雨下莫名其妙就會綻放在心間的花。或許在某一個瞬間,這朵花的種子便已經毫無理由的種下,然後緩緩地開放,然後在你爲之努力,爲之奮鬥,甚至當成一種信仰之後,這朵花便開的更加兇猛,開得更加刻骨銘心。
……
夕陽下,李開雲和冷秋語緩緩地走在軍營外的草坡上。
冷秋語拔下了盤着頭髮的一根金屬簪子,自然的攏着髮絲,烏黑的秀髮從她的右肩滑落,就像一條直直的黑色流瀑。
她的膚色天生比秦惜月和高亞楠都要白一些,放在別人的臉上可能顯得過分的蒼白,但是在纖細的眉毛,微紅的雙脣的映襯下,卻是陡然又生動了起來,真是書籍中描述的玉人兒。
李開雲有些不敢看她。
只是覺得許久不見,和學院時相比,她似乎也變了許多……她眉宇間的神色多了許多堅毅,眼神中少了幾分冰雪,卻多了幾分沉靜。
“你寫給我的信箋我都收到了。”
冷秋語將頭髮再次盤起,看着李開雲,反而是她第一個出聲,輕聲說道。
在她的眼中,李開雲也不再是學院之中那個青澀的少年。再次出現在她眼前的李開雲,已經是一名擁有一切優秀軍人氣質的年輕將領。
李開雲依舊緊張,想着自己終究不如林夕那麼臉皮厚,他有些艱難的羞澀笑道:“我還以爲出了些岔子,都失在路上了,不過其實也都是些瑣事。”
“謝謝你。”冷秋語看着他,說道。
李開雲更加緊張,手足無措,不知道冷秋語這句話的意思。
“其實林夕說得不錯,被人喜歡,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總比被人討厭要好。”冷秋語看着遠處若隱若現的千霞山,眼簾微垂,“雖大多是些瑣事,但軍營裏大多時候很無聊,收到信箋,讀着的時候,還是很開心。”
李開雲的心莫名往下微沉,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輕聲道:“那爲什麼不回封信箋呢……至少讓我知道你安好。”
“有想過,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冷秋語安靜地說道:“我之前聽說了秦惜月的不少事情,她抗住了家裏的意思,寧願參軍也拒絕了柳家和周家的提親,她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其實我和她也是一樣。我父親一直做不了我的主,所以很多事情,其實都是我決定的。如果當初不是我硬要參加青鸞學院大選,不進入青鸞學院,就也不會認識你們。我生怕有些東西會養成習慣,從而對我產生一些誤導……我想着我和你在學院並沒有什麼接觸,只是比陌生人稍微互相瞭解一些,如果我給你回了信箋,養成了習慣,我或許便會因爲信箋裏面的你,而讓我接受其實還並不熟悉的你……其實只是看你的信箋,不給你回,到現在見了你,我都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古怪感覺。這不是我想要和能接受的感覺,我想要的……是那種見了面之後很熟悉,信箋裏面也很熟悉,兩個人是同一個人的那種。”
李開雲嚥了口口水,他的心中更加冰冷,艱難的出聲:“所以……”
“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冷秋語似乎也是鼓足了勇氣才說出了這樣的話,她第一次有些躲閃李開雲的目光,輕聲道:“所以……我只是想給大家多些時間。或許……”
其實這名冰清玉潔的少女此時想說的,是或許再給大家一些見面接觸的時間,會更好一些,或許一切會更加真實,能夠讓她找到心動的地方。因爲對於她而言,若是沒有某些特別的情感,卻因爲習慣而去接受某個人的話,是絕對不行的。
只是她面上雖然如冰山般冷,但卻內心畢竟和大多數少女一樣羞澀,所以說到此處,她的勇氣也是有些用盡,一時說不出口了。
事實上她自己也是沒有想到會在此處見到李開雲,只是在此處驟然重逢,她纔有了這麼多坦誠的勇氣。
她的話沒有說完,然而李開雲卻是已經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兩人之間的單獨談話才進行了沒有多久,但是此時李開雲的心情就像是在黑暗之中沉淪了許久的人陡然之間見到了一片光明,一股難言的欣喜湧上了他的心頭。他看着冷秋語,有些結巴道:“那……那我先少給你寫些信箋?”
若是林夕此刻在這裏,聽到他這樣的話,肯定會忍不住用手頭最堅硬的東西在他的頭上猛敲一下,然後恨鐵不成鋼的罵:“你白癡啊!”
換了林夕,林夕肯定會說,那我先給你繼續寫着,你先不用回,然後我們設法多見些面?
所幸的是,李開雲在接下來,終於說了一句若是林夕在這裏都覺得可以挽回許多分數的話。
“只是接下來這南陵行省的戰事……不知道我們今後還有沒有再見面的機會。”李開雲看到了前面遠處若隱若現的千霞山,有些沉重地吐出了這一句話。
牽扯到生離死別的事情,女生的心總會更加柔軟一些。
這個時候冷秋語的心便分外的柔軟,她微微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我這段時間也應該會一直跟着這支軍隊,你記住我這支軍隊的旗號,留意着,或許便能知道我大致在哪裏,若是有機會,便能再見。”
李開雲的眼睛更加明亮了些,但心中卻是因爲激動而更加緊張,一時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正在此時,軍營中的車隊卻是已經開始整裝。
知道短暫的見面過後離別的時候又要到了,李開雲的眼眶驟然有些微紅,一時只是猛的點頭。
“如果我有機會經過的話,我也會過來的。”冷秋語又猶豫了一下,看着李開雲,輕聲說道:“保重。”
“保重。”
李開雲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
看着在夕陽的餘暉下離開的少女,他的心情,只能用艱難兩個字來形容。
……
……
一輛馬車正朝着中州城前行。
距離前面最近的一個驛站,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距離中州城,還有兩天的時間。
這輛馬車之中,坐着的是一名臉龐滾圓的白胖中年男子,臉上始終掛着天生般的和善笑容。
這名白胖中年男子,正是文玄樞的心腹之一,吏司資庫官洪鮮花。
任何祕密,尤其是對於一些身居高位的人極其有用的驚人密報的傳遞,都絕對不可能是單線。
洪鮮花自己,便是其中一條線。
一些事情,他到了中州城之後,便自然會極其詳盡的朝着自己效命的主子彙報。
然而就在這平靜的行進過程中,在清晰的馬蹄聲和車輪聲中,驟然插入了一聲極爲攝人心魄的巨響,就像是一個銅鑼驟然被一根巨木撞破。
洪鮮花本身並不算厲害的修行者。
他只是剛進魂師的修爲,且一直是在中州城中文職,恐怕軍中隨便抽出一名低階修行者,都能將他殺死,所以在這聲巨響發出的一瞬間,他根本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什麼。而幫他駕車的馬車,卻是一名中州城中略有些名氣的厲害修行者。
只是此刻這聲巨響,卻就是在幫他駕車的修行者身上發出。
在洪鮮花還未反應過來之前,幫他駕車的修行者的身體已經撞在了車廂上,撞碎了半邊的車門,連車廂夾層中的鋼板都硬生生的折彎。
洪鮮花看到,他的這名護衛高手手中的一件環狀魂兵也已然彎曲,而他的頭顱,則已經完全凹陷下去,根本沒有了任何的氣息。
車門碎裂,陡然看到這樣景象的洪鮮花,才徹底反應過來,方纔的這聲巨響,竟是對方的某件兵刃敲擊在他護衛高手的魂兵上,然後再瞬間硬生生壓打在頭顱上發出的聲音。
他駭然的往前看去,只看到一名上衣完全炸裂的魁梧絡腮鬍子漢子手持一根赤銅色魂兵長棍,冷冷的笑着。
這名身上肌肉如岩石一般高高鼓起的絡腮鬍子漢子身旁,站着一名手持着黑色長槍的婦人。
“是皇帝的人,洪鮮花,沒錯。”
只是看了他一眼,面色如鐵的婦人便冷笑了一聲,也不多說,“嗤”的一聲裂響,直接一槍如電,刺向車廂中的洪鮮花。
在這一瞬間,洪鮮花想到了這兩人是常繼和祁紅,都是屬於鍾家的軍中高手,之前都是在中州衛中當教習,分授棍技和槍術……很顯然這只是一次鍾家的人對於皇帝的報復性刺殺。
洪鮮花明面上是皇帝的心腹之一,但實際上,卻早已是文玄樞的人,所以這是一次陰差陽錯的刺殺……而在這一瞬,洪鮮花卻無法辯解,也來不及辯解。
霸烈的軍槍狠狠的洞穿了他的身體,將他的身體釘在了車廂尾,他的身體撞裂了整個車廂尾部的木板,槍尖洞穿了車廂尾部夾層的鋼板,在劇烈的旋轉中,收縮回去,整柄長槍在面目如鐵的婦人手中瞬間安靜,唯有手掌和槍桿劇烈摩擦處有些熱意還在散發。
鮮血如柱,從洪鮮花身後那個車廂孔洞中噴出。
洪鮮花眼神空洞的貼着車廂滑落,死在車廂最後的角落。
第六百零一章 視死如歸的人們
月明。
一隻木鶴飛翔在淡淡的白雲間,對於木鶴上的林夕等人而言,頭頂上方的一輪明月就顯得分外的圓,分外的雪白,讓人不由得產生就像飛翔在明月中的奇妙錯覺。
當然在夜色和雲霧的掩映之中,這種奇妙之旅在地面上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發現的。
下方是一個燈火輝煌的大城。
這是湘水行省最繁華的大城之一,昌運城,距離南陵行省之間,還隔着三個行省。
再快的軍情傳遞都總需要時間,前線的一些城池和軍隊之間的聯絡,都有時間上的延遲,更何況在民間。
昌運城的民衆還依舊安靜祥和的生活着。
……
就在這同一時間。
南陵行省九安陵的南城門樓上,陵督卓賀之站在獵獵作響的軍旗下,看着黑暗中密密麻麻的大莽軍隊,眼睛緩緩的眯起。
在白天的時候,九安陵這一帶也依舊十分平靜,然而到夜幕降臨之時,密密麻麻的大莽大軍便出現在了偵察軍的視線之中,揭開了一場大戰的帷幕。
總數絕對超過六萬的大莽軍隊,已經對南城進行了三次強攻。
城外縱深超過五百米的一些溝壑和防禦工事已經在戰鬥之中全部推平……這數日之間,九安陵周遭並沒有下雨,但這五百米區域之內的地面,已經全部被戰士和馬匹的鮮血浸溼,變得泥濘不堪。
城中雲秦軍方的最高將領陳墨青都在防禦一段被敵方雲梯強襲的城牆時戰死。
卓賀之自認統兵能力比不上來自龍蛇方面的陳墨青,但此刻,看着遠處密密麻麻又一次開始推進的大莽軍隊,他的心情卻反而出奇的平靜。
在前一次攻城之中,對方的一些大型雲梯和移動投石車大多都已經被城中西門衝出的一支雲秦軍沖毀,現在敵軍這樣的動向,便表明了對方想要在天明之前,便徹底分出勝負。加上雲秦這方這側城牆上守城軍械也已經消耗得七七八八的情形下,接下來的戰鬥,便已經和謀略無關,便只是赤裸裸的血肉廝殺。他所需要做的事情便也變得極其單純,便是戰在這城牆上,和城中所有云秦軍人一起戰鬥,拼命死守。
戰死或者守住,最終就是這樣的結果。
“爲了雲秦!”
山崩地裂般的吼聲很快再次響起。
在前面只有短暫停歇的三次連續激戰之中,已經疲憊不堪甚至帶傷的雲秦軍人開始拉動弓弦,更加決烈,但更加珍惜的射出已然爲數不多的箭矢,已經損毀的弩車等重物,直接掀翻當檑石一般砸了下去。
大莽軍中的箭手在盾牌兵的掩護下,也拼命朝着城樓上方激射,箭矢淒厲的破空聲在平時令人足以頭皮發麻,然而在此刻,所有城樓上的雲秦軍人似乎耳膜已經自動將這些恐怖的聲音排除在外。所有這些軍人只是毫無停頓地執行着校官厲聲呼喝下的軍令。
城牆上,城牆下,血浪都在盡情的潑灑。
血浪之中,大莽軍隊由數十名魂兵重鎧扛起的撞木開始撞擊城門,在南伐失利之後,纔開始急促開挖的護城河被堆砌出了數十個衝城點,上萬名的大莽軍士通過這些區域,依靠少數的大型雲梯,大量的長梯等物,在箭軍和一些拋射類軍械的重點掩護之下,像一羣羣螞蟻拼命往城牆上湧。
一批批的雲秦軍士在厲喝聲中,不顧箭矢的殺傷,配合着同伴強力掀倒架上來的長梯,拼命砍殺着已然攀爬上來的大莽軍士,倒下一批,又填上去一批。
……
攻擊的重點在城門附近。
上面的重物已經全部砸下,被大莽軍以拋下許多具屍體的代價,清出通道。
箭矢根本射不穿聚集在此處的魂兵重鎧和重鎧騎軍身上的鎧甲,大批的軍士已經聚集在城門的後側。
撞木前方包着的厚鋼皮頭和極厚城門的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悶至極的轟鳴聲和木條的爆裂聲。
在一次接着一次不停的衝撞下,極厚的城門徹底開裂,後方堆着堵住大門的土方和石塊徹底鬆動,崩塌,出現了缺口。
內裏手持着戰斧的數十名雲秦重鎧軍士同時發出了一聲吼聲,決然的填向那個缺口。
在這些雲秦重鎧軍士的下意識中,對方第一時間,強行拱穿更多的泥土和石方,撞入進來的,必定也是不懼尋常箭矢和長槍捅刺的魂兵重鎧,然而就在這一息之間,出現在他們所有人眼瞳中的,卻是四條如夢魘般的鎖鏈。
黑色的鎖鏈上帶着一些熔岩般的赤紅色符文,在穿過孔洞遊蛇般揮舞在空中的剎那間,通體便燃起了真實的火焰,鎖鏈便直接變得通紅。
鎖鏈橫掃,纏繞在一名又一名雲秦重鎧軍士的雙腿上,鎖鏈上蘊含的力量,不足以將這些雲秦軍士全部掀倒,但驚人的熱量,卻是迅速通過傳熱極佳的金屬,透入了重鎧內裏。
這些雲秦軍人的意志都是極其堅韌的,在魂兵重鎧的縫隙之中都甚至冒出皮肉燒焦的煙氣時,都只是發出一些極其沉悶的厲喝聲。
兩名身穿紅袍的煉獄山神官在十餘尊大莽魂兵重鎧的護衛下,穿過了破開的門洞,烈焰和火星從兩名煉獄山神官的雙袖中噴湧而出,分別從他們雙袖之中飛舞而出的這四條鎖鏈纏繞住了更多的雲秦重鎧,以極高的溫度,迅速的瓦解這一尊尊雲秦重鎧的戰力,將這些雲秦軍人殺死。
以重鎧配合掌握如此修行之法的煉獄山神官,簡直是雲秦重鎧的剋星,眼看這裏的大莽軍隊突入即將勢如破竹,完全不可阻擋,就在城門樓旁堆砌的泥土之中,陡然衝出了一條身影。
在一名煉獄山神官做得出反應之前,這條身影手中的一道寒光,狠狠的扎入了他的咽喉。
鮮血從這名煉獄山斷裂的喉管從狂湧而出,他身上的火光瞬間急速熄滅。
另外一名煉獄山神官發出淒厲的大吼,雙袖橫掃在這條身影上,這條身影的上半身完全燃燒了起來,但是在一聲慘呼聲中,這條身影的一隻腳已然踢在了這另外一名煉獄山神官的身上,腳尖彈出的利刃,狠狠的刺入了這名煉獄山神官的腹部。
這名煉獄山神官慘叫,坐倒在地。
因爲這名雲秦修行者最後的刺殺魂力沒有能夠來得及徹底發出,他腹部的傷口不至於讓他死亡,然而這樣的一擊,已經讓這名煉獄山神官失去戰力且徹底膽寒。
……
就在不遠處,一名凝立在陰暗處的老年文士模樣的雲秦修行者深吸了一口氣,沉默而肅然的朝着那名上身燃燒着死去的雲秦修行者行禮。
那名雲秦將領的修爲甚至比不上任何一名煉獄山神官,但是他卻是比這些煉獄山神官更會戰鬥,更有着視死如歸的決心。
在躬身行禮之間,這名年邁的雲秦修行者拔出了背上的長劍,也抱着必死的意志,開始朝前奔行。
然而也就在這一刻,這名年邁的雲秦修行者急劇加速的身影陡然停住。
他仰頭望向一側的城牆。
在那處地方,此刻正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厲吼聲和驚呼聲。
一架雲梯,正凌空架向那段城牆。
雲梯上面,有一條身穿着將鎧的魁梧身影,背後披風如血,長長的飄揚在空中。
第六百零二章 勝負之關鍵
此時的九安陵,完全是鐵與血的世界,無比的紛亂,然而這一刻,看着那雲梯最前端如鐵鑄般的身影,所有云秦軍人的目光都有些凝滯,他們的神情都非常複雜,有些鄙夷和憤怒,但更多的卻是惘然和恐懼。
即便是心懷必死信念的陵督卓賀之,此時也是同樣的心情。聞人蒼月這名大莽七軍的最高統帥,就這樣親臨前線,親自攻城……城中沒有任何一名可以阻止他的修行者,那九安陵怎麼辦?
“死便死吧。”
雲梯在無數的流矢之中架向城頭,在還有十餘米才能相接時,一名手持長槍,始終戰鬥在城樓上的私塾先生髮出了一聲嘆息,然後奔跑,身體像一片羽毛般飛了起來,飛向雲梯上的聞人蒼月。
這是一名九安陵民間的修行者,軍中絕大多數人都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先前戰事緊張,九安陵中的百姓大多撤離時,他卻和一些青壯年留在了城中。
此時他朝着雲梯之上,落向城樓的聞人蒼月飄飛,刺出手中長槍,聞人蒼月的身體未動,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這麼簡單的看了他一眼,一道劍光便已經越過了長槍,切過了這名私塾先生的頭顱。
這名私塾先生的頭顱和身體分離,掉落在下方城樓上。
鮮血噴灑。
這一名私塾先生先前的一聲嘆息並不響亮,一招之間便被聞人蒼月斬下頭顱,根本沒有抵抗能力……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畫面,卻是沒有帶給所有的雲秦軍人更多的絕望,而是讓所有的雲秦軍人心中和眼中燃燒起了火。
“叛國賊!”
一名黑甲校官握緊了手中的長刀,鄙夷的笑了聲,然後朝着聞人蒼月衝了上去。
……
一名名雲秦軍人倒下。
聞人蒼月行走在城牆上。
沒有人能夠阻擋他的腳步,不知道有多少軍士和修行者,倒在了他的魔劍之下。
但朝着他衝來的雲秦軍人卻越來越多,如潮水一般,他雖然能夠依舊前行,但身後左右,卻全部和潮水切斷,淹沒。
他的身影徹底淹沒在黑色的潮水和血雨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潮水漸漸消失。
聞人蒼月的身體緩緩顯現出來,他雙手各持着一柄卷口了的黑色邊軍長劍,站在其間。
他的身周全部都是重重疊疊的屍體。
整個九安陵開始逐漸變得寧靜。
一名大莽將領突然覺得莫名的疲憊,恐慌。
先前他們也已經參加過數次攻城戰役,但是這次和前面幾次都不一樣,不知道是否只是因爲那一名被斬了頭顱的私塾先生……九安陵已經被徹底攻破,但卻根本沒有發生任何的巷戰,所有陵中能戰鬥的人,全部衝上了城樓或是衝到了城牆附近。
這樣完全是不合戰法的,根本不能殺死更多的大莽軍人……然而比起殺死更多的大莽軍人,此刻的這座城,卻是更讓這名大莽將領感到疲憊和恐慌。
他的身體晃了晃,視線之中,有數十名已經被團團圍住的雲秦軍人,在大莽軍人各種長兵刃的攢刺之下,還在試圖朝着聞人蒼月此處逼近,反倒是那些圍着這些雲秦軍人的大莽軍人,在恐懼的後退。
這名大莽將領還看到,即便是強大到足以將這座城裏任何人一個呼吸之間便殺死的聞人蒼月,他身上的將鎧也是佈滿了各種各樣的痕跡,就連臉面上,都留下了一些兵刃斬殺的白痕。在戰鬥的最後,爲了節省魂力,聞人蒼月也甚至不再動用飛劍,只是用肉體和戰鬥的技巧來殺死近身的敵人。
聞人蒼月身上的這些痕跡,驟然讓這名大莽將領的心中有些莫名的絕望。
聞人蒼月沒有管那些零散被圍的雲秦軍人。
他緩緩地走下城樓,走到一列已然集結,在等待着他的輕騎軍之前。
即便他身上的鎧甲在走動之間都不停流掉落着一些金屬塵屑,即便他的魂力都已經幾近耗竭,但他的神容卻依舊強大平靜堅毅。
他上了馬,直接閉上了眼睛,很快的進入了冥想修行狀態。
他身旁的一名副將幫他牽引着馬匹,這一列輕騎軍,急速的穿過九安陵,繼續不停的突進。
這一夜,聞人蒼月驟然親臨戰場,墜星陵西側屏障之一的九安陵破,四萬雲秦將士戰死,聞人蒼月毫不休憩,率騎軍再突三百里,焚了天平遙糧倉。
……
在天平遙這個足以支持南陵行省三處要塞十餘日軍糧的糧倉被焚燬之前的一個時辰,一支從衡安陵收到消息出發,趕往九安陵的雲秦大軍,在一片平原上遭遇了一支大莽軍隊。
這支大莽軍隊按理是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區域的。
能夠出現在這裏,便只有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急行軍,體力會嚴重透支。
事實也是如此,這支大莽軍人中很多人都是極其疲憊,甚至不少都出現了輕微脫水的跡象。
這支衡安陵出發的雲秦軍隊數量是三萬,而這支大莽軍隊的數量也只在三萬左右,且根本沒有來得及在這片平原地帶上佈置任何的工事。
在先鋒軍將這些確切的消息傳遞到中軍時,軍中軍銜最高的雲秦將領的雙眼瞬間變得明亮若星辰。
他沒有什麼猶豫,便下達了全軍突擊的命令。
九安陵需要時間……哪怕九安陵已然失守,他們越快到達,便越有機會替九安陵的將士們報仇,奪回九安陵。
一對一比例的雲秦軍隊從來不懼大莽軍隊,尤其是在對方的體力已經超過極限,戰力大大下降的情況下,上至這名雲秦高階將領,下至每名士兵,都有足夠的信心將這場戰鬥很快變成一場一面倒的屠殺。
血戰很快開始。
然而在許久之後,開始在血泊之中艱難行走,清理軍械和退往九安陵方向的,卻並不是這支認爲必勝的雲秦軍隊,而是這支大莽軍隊。
……
……
夜色再度籠罩墜星陵。
一名身穿素色長衫,臉兜着沿途官道上遮擋灰塵的圍布的中年男子,走入了墜星陵,走入了顧雲靜放置着巨大沙盤的營帳內。
看着這名中年男子的背影,許多沿途因爲近日來的不利戰事而憂心忡忡的雲秦軍士們,都是在心中驚疑地猜測着這名中年男子到底是什麼身份,竟然需要顧大將軍座下那名貼身將領離開墜星陵去迎接,需要顧大將軍早早的備好沙盤等着他的到來。
偌大的營帳之中,只剩下了三人。
鬚髮皆白,眼角開始佈滿皺紋的顧雲靜。
那名始終追隨着他,面上始終蒙着暗紅色金屬面罩的冷峻將軍。
還有這名身穿素色長衫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解開了遮擋風沙的圍布,露出了面目,抖落着身上的灰塵。
他是周若海。
文玄樞之前的雲秦首輔。
沒有任何多餘的辭藻,只是互相頷首行過禮,滿身風塵的他便仔細地看着面前的沙盤,然後認真請教般,道:“現在看上去似乎還是均勢?”
“看上去是。”顧雲靜看着他,微笑道:“但實際上不是,聞人蒼月前面大多靠大莽和奪取我們雲秦的一些大型軍械在硬撐,但事實上他已經囤積了大量來自煉獄山一些工坊的軍械。這些軍械都是輕型軍械,在攻城時用處並不明顯,但是在接下來的穿插突進之中,同等數量的雲秦軍隊,根本無法戰而勝之。”
“他考慮的就是這幾日。”周首輔眉頭微蹙,沉吟道。
顧雲靜頷首道:“大多數地方軍還在行進途中,只要在這幾日攻下墜星陵,整個部署就全亂,後繼的這些地方軍根本派不到用處,戰爭就已經接近尾聲,在混亂中聞人蒼月絕對有能力一支接一支的去殲滅這些羣龍無首般亂撞的地方軍。”
“雙方便只爭這幾日。”周首輔沉靜道:“他累積到現在的輕便軍械優勢也只能維持幾日,大莽軍隊的快速穿插,也只能堅持數日。”
“雲秦內亂,身後三省抽調一空,這幾日是首尾還未徹底銜接之時,聞人蒼月是真正梟雄,只抓這個時機。”顧雲靜微笑道:“不過這對於我們而言,也同樣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只要在他這砸出所有力量的一擊之下抗住,我便能發動反擊。”
微微一頓之後,顧雲靜點了點沙盤之中的墜星陵,道:“墜星陵,不是此次決戰之地,但是我反擊開始之地。”
看着顧雲靜的手指所點,又看着沙盤上其餘各處的動向,周首輔似已徹底明白,凝重道:“決戰之地在何處?”
“天安陵已失、衡安陵必失,大莽軍從西側已經可以輕易突入,兵臨墜星陵城下已成定局。”顧雲靜拈起了兩面黑色的小旗子,分插在東北兩面,“決戰之地就在這韶華陵和東景陵。從大莽軍開始攻墜星陵開始,勝負之數在三天,我會堅持三天……韶華陵只要不失,帶着大量重型軍械的南令行省地方軍主力將會通過韶華陵,三日內到達墜星陵。有一路大莽大軍,同時會取道東景陵,對墜星陵呈夾擊之勢。若是三天內東景陵陷落,那支大莽軍也抵達墜星陵的話,我就算再怎麼拼了老命,把老底全部砸在這裏,也不可能守得住墜星陵。墜星陵中糧草和軍械一失,接下來聞人蒼月就只要不管那些陵城,只要玩狼逐肥羊,一支支殲滅地方軍的遊戲。”
此刻大莽軍隊在很多處地方穿插,到處都在爆發着大戰,戰局極其紛亂,然而對於顧雲靜這樣的人物而言,戰局發展到了現今這種階段,眼前的那些迷霧便都已經散去,這一戰的癥結所在,便已經清晰的浮現出來。
雙方在此時的大局方面,只是光明的陽戰,唯有在這些關鍵點的爭奪和戰鬥過程之中,反而纔有各種各樣的計謀和用兵之道。
周首輔眼中的戰局也不見紛亂,十分清晰,所以他只是簡單的抬頭,看着顧雲靜,問道:“我要去哪裏?韶華陵還是東景陵?”
“韶華陵。”顧雲靜看着他,說道:“東景陵會有青鸞學院。”
周首輔點了點頭,再次圍上遮擋乾燥的路上塵土的圍布,告辭道:“好,我這便去韶華陵。”
一名去國之首輔,風塵僕僕的來到墜星陵,又沒有任何的停留,轉身離開,奔赴最危險之處。顧雲靜的神容卻是也沒有什麼改變,只是深深的躬身,朝着他行了一禮,以作告別。
第六百零三章 生死之間的意義
清晨,東瓦當要塞,王南走出軍帳,習慣性的繞向後方的馬場。
在查看過了糧草飼料和馬匹的狀況之後,他繞向要塞前方,然後他聽到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渾身不知是汗水還是露水的偵察騎校官直接驅馬奔到了他身前,從馬上跳落下來。
王南的眉頭皺了起來,問道:“怎麼?”
“前面哨卡已經有確切回應了,是大莽東軍主力。”校官臉色極爲緊張,聲音微顫道:“前面八千輕騎開路……大人,我們該怎麼做?”
“八千輕騎開路?”
王南眯起了眼睛,緩緩的重複了這一句話。
作爲只是統領兩千兵馬的駐防將領,這名五十餘歲的老將不可能對整個戰局知曉得十分清楚,但軍部的所有軍情,便是通過偵察騎,通過他們這些鎮守要塞的軍士傳遞上去,只有他們這些軍人把守的要塞像一顆顆釘子一樣釘在雲秦的土地上,大莽軍隊纔不能肆意穿插,其中一些大部的意圖和行軍路線,纔會被發覺。
此前一日,王南已經從前方傳遞回來的軍情中得知前沿三個要塞已經被攻陷,一支數量至少超過七萬的大軍,正快速突進,目的地應該是東景陵。
王南也不清楚東景陵對於此刻整個戰爭全局的意義,但他至少十分清楚,東景陵若是失守,墜星陵的東翼便完全暴露,這支大莽軍隊可以隨意的從東側穿插,湧向墜星陵。
東景陵在此之前也根本不是王南所要考慮的事情。
他所要考慮的,只是守住這個要塞,不讓一些小股的大莽襲擾部隊從這處要塞通過,對後方的後援部隊和一些運送部隊造成一些破壞。還有另外一點,便是要確定這支大莽東軍主力軍隊的行進路線和推進速度。這樣東景陵方面和整個雲秦軍方,才能更好的做出應對。
這支大莽東軍,至少有五條行軍線路可以選擇,然而現在他們的“運氣”似乎極好。其餘的行軍線路上,只有小股的大莽軍隊,而他們的這個要塞,卻就在這支大莽東軍主軍的行軍路線上。
王南經歷過許多次戰鬥,但他知道兩千駐守軍面對至少七萬大軍,這和之前他所面對的所有戰鬥都完全不同,他現在所需要考慮的事情,也和以前完全不同。
“我們只有兩百餘匹軍馬,既然對方是八千輕騎開路,即便我們全軍撤退,也來不及跑到後方東景陵,有可能逃掉的,最多也就是一兩百人。”王南的眉頭緩緩的鬆開,臉色很快開始變得平靜,“你讓老徐他們來見我,還有……你讓老張用最快的速度挑選一下,年幼者、家中獨子者、家中已有陣亡者、還有其他一些原因的,讓他自己權衡,挑個理由,發個軍令瞞着那些人,讓那些人走。”
校官得知了王南的最終決定,眼眶微潤,面容卻也鎮定了下來,“好。”他深深躬身,朝着這名頭髮花白的老軍人行禮,然後快步奔入後方石城牆圍着的營帳內。
……
兩百餘騎從要塞後方離開,朝着東方狂奔。
王南站在石牆上,目送着這些手下的兒郎離開,他灰白的頭髮在晨風中揮舞,不等這兩百餘騎徹底跑出他的視線,只是確定這兩百餘騎不再可能聽得到他的聲音,他便轉過身來,看着在校官的命令下,已經快速聚集過來的所有一千七百多名雲秦軍人,開始和平時一樣,冷靜而有條不紊的述說實情。
“抱歉,我們的運氣很好,正好在這支大莽東軍主軍的行軍路線上,很快……對方的八千先鋒騎軍就會到我們這裏,後方應該是至少近七萬大軍。”
所有的軍士都沉默了下來,他們當然知道王南爲什麼會首先說抱歉兩字。
“大人,我們的雲秦是很好,將來雲秦的史冊上,會記載我們這裏發生的事情的。”
一名校官突然笑了起來,單膝跪地,拔出了腰刀,在手心中拖出了一條血口,認真道:“現在……請大人安排我們接下來的戰鬥。”
“請大人下令吧。”
所有的軍士全部仰起了頭,單膝跪地,看着王南,低沉的發出聲音。
王南看着手下所有這些兒郎,緩緩的點了頭,開始發佈軍令。
“砸毀所有搬不動,無法藏入地道和地窖內的弩車。所有的糧草,全部燒燬,除了戰鬥所需的兵刃箭矢之外,其餘所有的東西,一律損毀,連鐵鍋和營帳,都不要給這些大莽人留下一件!”
“弄得亂一些,一隊人馬弄出些腳印,造成我們離開的假象。”
“所有的人全部躲入地道和地窖,等這些騎軍入營,我們再殺出來!”
……
極其忙碌的東瓦當要塞很快重新變得安靜、死寂下來。
原本極其整潔有序的軍營變得無比的雜亂,如同一個巨大的垃圾場,並不算高的石圍牆上的所有守城軍械全部被翹翻,砸毀,一堆堆的糧食,糧草,燃燒着,變成了黑色的餘燼。
整個要塞之中,空無一人,如末日之後。
很快,這要塞外的原野開始震動起來。
石牆和要塞之中的土屋,以及被推倒的角樓不停的顫抖,倏倏落灰。
黑壓壓的大莽騎軍,如潮水一般鋪天蓋地而來。
一批數百騎的先頭部隊很快的進入了雲秦的這個要塞,在空空蕩蕩的殘破要塞之中經過了快速的搜索之後,在要塞後往東發現了大量逃離的馬蹄印和腳印,以及許多倉促間掉落的東西。
騎軍中一名接到這樣消息回報的大莽將領臉上露出了一絲鄙夷的笑容,披掛着黃銅色鱗片甲的大莽輕騎軍開始繼續前行,潮水一般或從兩側,或徑直穿過要塞,將這個要塞徹底淹沒。
突然之間,一聲聲不協調的厲叱和驚呼聲響起。
整個要塞陡然變得沸騰。
十數枝從地窖中射出的弩機弩箭直接洞穿了地窖的隱蔽木板,洞穿了土屋房頂,墜落在騎軍之中。
一名名雲秦軍人,從隱蔽的地洞口瘋狂湧出,帶着渾身的塵土,和這支大莽騎軍絞殺在了一起。
這一年近秋。
東瓦當要塞所有剩餘一千七百多名雲秦軍人,全部壯烈犧牲。
然而這些雲秦軍人,也讓裝備比他們更爲精良的兩千九百餘名大莽騎軍死在了東瓦當要塞。
……
大莽東軍主力,通過東瓦東要塞,繼續快速逼近東景陵。
時光流逝,南陵行省境內,許多大莽軍隊和雲秦軍隊的局勢,就像一個個齒輪緊緊咬合,很多能夠得到足夠軍情,哪怕水平不足的雲秦和大莽將領,也已經看出雲秦和大莽在這南陵行省之中的決戰,已然到來……而此時這些將領看出來的時候,早已經晚了。
在此之前,聞人蒼月和顧雲靜,已經將手中所有來得及部署的力量,全部砸了下去。
南陵行省之中,有十五萬地方軍在朝着戰團行進,但時間已然來不及,相當於淤積在這場決戰之外。
此刻已經十分清晰,對於整個決戰起着至關重要作用的兩個區域,韶華陵和東景陵方面,韶華陵的守軍四萬,逼近韶華陵的大莽軍也在四萬左右。東景陵守軍五萬,突進東景陵的大莽軍至少在七萬。
在其餘區域的總軍力方面,大莽軍隊是佔着劣勢,然而在這兩個關鍵區域,大莽軍隊能夠擁有這樣的軍力,便只能說明聞人蒼月在前面十餘日的戰鬥之中,甚至佔據了一些上風。
按照平時而言,即便是東景陵的五萬守軍對七萬大莽軍,守軍的一方這樣的軍力也不算弱,韶華陵的四萬對四萬,更是大有優勢……然而這不是平時普通的戰役,而是事關雲秦和大莽國戰的決戰,在這種情形下,決定戰役最終結果的,除了軍隊數量和構成之外,還有軍械和修行者。
這種時候,這樣決定兩國命運和後方無數百姓生死的戰鬥,必定會出現大量修行者的身影。
顧雲靜也不知道這樣的戰爭誰會獲勝。
周首輔也不知道誰會獲勝。
許多知道目前形勢的雲秦修行者,也都知道唯有戰爭最後結束,纔會知道到底是雲秦這一方勝,還是大莽這一方勝。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這樣級數的戰爭中,任何一名修行者都有可能死去,任何一名修行者的戰力,都會相應顯得渺小。
……
林夕也已經知道了這一切。
無論是夏副院長,還是顧雲靜,還是周首輔,都從來不會逼他做出任何的決定,尤其是在學院大變之後,青鸞學院甚至都只是將一些消息和人送到他的身邊,都不對他的行動做出任何的建議。神木飛鶴上的林夕,自覺自己在這樣的戰爭之中,也是同樣十分渺小。
但他已經融入這個世間,已經無法和這個世間割捨開來,更不可能做到平靜地看着無數人的生死。
所以即便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改變這場戰爭的最後結果,他還是行向了東景陵。
神木飛鶴飛翔在南陵行省的白雲間,飛向東景陵。
第六百零四章 陣中的巾幗
這個世上的修行者,可以輕易拋起巨石。
可以僅憑雙足輕點,便可以登上筆直的城牆。
可以將身體變得如鋼鐵般堅硬。
甚至像聞人蒼月這個級別的修行者,可以用飛劍盡情的斬殺數百步之外的戰士,可以轟飛極重極沉的城門。
這個世界的戰爭和林夕一開始覺得的冷兵器時代的世界的戰爭是完全不同的。
正是因爲有着各種各樣強大的修行者的存在,這個世界城池的城牆便分外的高,分外的厚……然而即便如此,這個世上依舊幾乎沒有守得住的城池。
……
“東景陵方面不會有我們的接應軍隊過來了。”
靳特鎮,謝贏臉色極其難看的對着身旁的另外一名將領黃霆遲沉聲說道。
黃霆遲看着遠處那支密密麻麻的大莽重騎軍,沉重地點了點頭。
靳鐵鎮是東景陵北側的一處雲秦重鎮,原先只是一處有數個鍊鐵工坊的普通市鎮,在之前的數個月時間,圍繞着這個集鎮的外圍,雲秦軍方修築了一道城牆,使之也變成了駐軍的要塞之一。
謝贏和黃霆遲便是此處駐軍的統領和副統領。
在半日之前,一支運送重型軍械的雲秦軍隊便已抵達靳鐵鎮要塞,但這支大莽重騎軍便也隨即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靳鐵鎮原有守軍兩千三百名,押送軍械到來的雲秦軍隊建制在兩千五百,加起來人數是接近五千,而這支大莽重騎軍的數量在三千名左右,人數上面他們一方是絕對佔優,但關鍵在於,他們這五千軍士,是以普通步軍、輕騎和箭軍爲主,純粹的重騎軍,完全是雲秦這樣構制的軍隊的剋星。
若是這支大莽重騎主動進攻,他們還能夠利用要塞之中的軍械解決這支大莽重騎,然後此刻這支大莽重騎只是始終遊離在他們軍械的射程之外,只是看住他們,看住了這支運送軍械的車隊。
現在半日過去,東景陵方向早就應該察覺了這批軍械的運送出了問題,然而到目前爲止,連偵察騎甚至信鴿都沒有見到,這便說明東景陵方面本身就已經喫緊。
“如果情況更糟糕一些,可能東景陵方面已經開戰了。”謝贏咬牙道:“這些大莽重騎完全可以等到合適的時候再離開,跑去東景陵,他們的速度始終在車隊之上,到時候他們能來得及投入戰鬥,或者已經不需要投入戰鬥,但我們運送軍械的車隊,不可能在戰鬥中投入東景陵……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
黃霆遲緊鎖着眉頭點了點頭,“我們的確不能再等下去了,關鍵你準備怎麼做?”
謝贏沉聲道:“拆封一部分軍械,和這支大莽重騎拼了。”
黃霆遲看了謝贏一眼:“私自下令動用封裝軍械,這是重罪。”
“顧大將軍不是迂腐之人。”謝贏冷笑了起來,“且出去拼命,能不能活下來還未可知,哪裏還顧得上這些條條框框。”
黃霆遲也笑了起來,笑容之中帶着某種令人心顫的肅然和鐵血:“也對,哪怕這批軍械最終來不及運送得到東景陵,拼光這支大莽重騎,讓他們不可能加入東景陵之戰,也總是有意義的。我們全軍出擊?”
“全軍出擊。”謝贏重重地點了點頭,冷笑道:“除了拆封的,我們能用的軍械之外,車隊也全部跟上,逼着這支重騎必須攔截我們!”
……
“終於忍不住了麼?”
大莽重騎軍中,一名大莽中年將領卸下了頭上的頭盔,摸了摸滿是胡茬的下巴,冷冷的笑了起來。
視線之中鎮區內的雲秦軍人,以毫不掩飾的態度快速的集結起來,那扇石制的閘門也在數十名雲秦軍人的呼喝聲中,通過絞盤的絞動徐徐上升,打開了鎮區和外面的通道。
“莫輕敵。”
他身旁一名和他一樣同樣身穿鎖甲,但頭盔內面目卻是蒼老的男子,淡淡的提醒道。
這名大莽中年將領冷笑收斂,面容卻是變得肅然:“一千七步軍尚能滅輕騎近三千……面對雲秦軍隊,誰敢輕敵?”
他身旁面容蒼老的男子沉下了眼瞼,點頭,不再出聲。
……
神木飛鶴依舊在天空之中,朝着東景陵疾掠。
驟然,林夕臉上的神情變得十分凝重。
此時無論是靳鐵鎮中湧出的雲秦軍隊,還是列陣的大莽重騎,都還沒有辦法看到遠處的高空之中,正有一隻神木飛鶴飛臨,然而林夕在高空之中,視野極其開闊,且他的目力,遠超常人,所以他已然發現,靳鐵鎮外,黑壓壓的大莽重騎,至少有數千之衆!
他也看清楚,雲秦軍隊正護着一支車流,開始朝着這支大莽重騎逼近。
依稀可依看清這支雲秦軍隊的構成,看着並沒有大量重鎧的反光,他的眉頭便深深的蹙了起來,他不認爲這樣軍力構成的雲秦軍隊,可以擊潰這一支大莽重騎。
“李五老師,能不能再快一些?”
所以他雖然知道持續不斷的沁出魂力是一件極其枯燥且極其耗費精神,極其勞累的事情,但他還是忍不住對着李五出聲,說道。
……
渾身黑甲的謝贏略落後於整個雲秦軍隊隊列最前方的十餘名雲秦軍人,他的手隱蔽性的伸了出來,準備發出軍令。
只要再過二十餘米的距離,列陣的大莽重騎便會徹底落入貫月弩車的射程,許多剛剛拆封,還在散發着油脂和金屬混雜的獨特氣味的弩箭,將會第一時間給這支大莽重騎沉重的打擊。
然而就在這一刻,地面陡然一震,一陣整齊的金屬轟鳴聲在他們的前方震響。
大莽重騎動了。
原本以方形陣列排在最前方的五百大莽重騎急速的開始狂奔,散開。
與此同時,一陣金屬弓弦的震鳴聲也同時響起。
謝贏的瞳孔驟然收縮。
所有這五百重騎挽弓射箭,一枝枝箭矢發出淒厲的風聲,拋飛在空中,墜落下來。
這一瞬間,擁有足夠經驗的謝贏可以極其肯定的判斷出來,這些箭矢的射程足以落到他們的陣中!
“御!”
“放!”
就在這一瞬間,謝贏的手握拳往下揮出,兩道截然不同的軍令,急劇的從他的口中噴出。
“當……”
弩車的金屬銷扣脫開時的響聲響起。
同時,帶着森冷氣息的箭矢,帶着一道道氣流,墜入陣中,發出各種各樣的撞擊聲,帶出了一聲聲厲吼聲和沉悶地喝聲……以及濺射出一條條血浪。
有更劇烈的破空聲響起。
隨即,是一聲聲戰馬的淒厲嘶鳴聲和重重地倒地聲。
一支支強勁的巨型弩箭,直接洞穿了許多騎士和馬匹的身體,將這些騎士和馬匹掀翻在地,濺起一蓬蓬的草屑和泥土。
然而在這極短的時間裏,謝贏、黃霆以及許多校官的臉色都已經變得有些發白。
那些射出了一箭的重騎沒有繼續突進,只是在兩側迂迴着,始終和他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而且所有這剩餘的四百多名重騎,全部將弓身掛在了馬脖上,弓弦朝着下方,然後雙腳縮起,猛的往下蹬踏在弓弦上。
弓身上有卡槽。
一根細細的原本摺疊的金屬圓杆,隨着弓身的彎曲,在弓身一側的卡槽中滑落,支撐在弓弦上。
這是個精巧的設計。
在這些大莽騎軍的雙腳脫離已經被拉扯到一定程度的弓弦時,這一根金屬細杆並直撐住了弓弦,使得弓弦保持着不鬆脫的狀態。
這已經不算是弓……對於軍方的概念而言,這就是腳弩,重型腳弩!
但之前的制式腳弩,都是需要軍士半躺在地上,用雙腳不停撐開弓弦,然後半躺着發射,根本無法像現在的這種大莽腳弩一樣,做到可以如同弓箭一般激發。
最爲關鍵的是,這種腳弩的射程,已經接近了這些弩車的射程。
現在雲秦這方雖然因爲拆封運送到東景陵的軍械,而擁有着上百架的貫月弩機,還有數百的重型臂弩,但在對方這麼多重型腳弩的壓制下,他們這一方,在軍械方面幾乎沒有太大的優勢!
這一刻,謝贏將自己的牙齒咬出了血,但卻陷入了微微的猶豫。
如果在這種硬拼之下,不能拼掉這支大莽重騎軍,最後活下來的不是少數雲秦軍人,而是不少大莽重騎的話,這便不只是這些對於東景陵十分重要的軍械不能在關鍵時刻送到東景陵的問題,而是這些軍械反而會落到大莽手中的問題。
也就在這一短短的一瞬間,雲秦陣中,陡然發出了一陣急劇的驚呼。
謝贏的瞳孔,又急劇的收縮、放大。
一名雲秦這方的將領,已經脫離了陣營,急速的朝着那四百多重騎狂奔而去。
這名身穿黑甲的雲秦將領,身後帶出了一條條的殘影,腳下濺出的草皮和泥土,就像一片片的浪花,奔跑得比最快的戰馬還要快。
這顯然是一名修行者。
而且還是一名女子。
這是一名即便穿了黑甲,看上去身材也是極其窈窕、背影也是極其曼妙的雲秦女將。
此刻是這樣一名女子,在捨生忘死的衝向敵陣,便更加顯得驚心動魄。
“她是誰?”
謝贏震撼且有着說不出的激動,他自身是修行者,所以他看得出,這名應該很年輕的女子是比他修爲更高……已經到了國士階的修行者。
“不知道,是隨着押送軍械的劉坤大人來的。”黃霆也震撼的看着那名女子,他也只知道這名女子是護送軍械車隊的將領之一,卻不知道更多。
第六百零五章 美人如玉劍如虹
“她是誰?”
同一時刻,頭髮花白,身材佝僂的龍蛇方面老將劉坤的身旁,也有數名將領心中震撼着,在問同樣的問題。
“秦家小女,青鸞的學生。”手持着一柄纏滿染血粗布條的長刀的老將應聲,又輕嘆着自語了一句,“秦家的小女,了不起啊。”
秦家的小女,青鸞學院的學生,便是秦惜月。
秦惜月了不起的地方有很多。
能進入青鸞學院,在雲秦帝國就已經很了不起。
毅然從軍,立志成爲前線將領,這也很了不起。
尤其她是一名極美的女子,是拒絕了地方大員柳家和掌管工司的周家的提親之後,再加入軍旅的,這便更加了不起。
只是此刻這名老將感嘆的了不起,只是因爲這名連背影都極其美麗的女子的勇氣,爲她此刻所散發出來的榮光。
……
美貌,是一種天生的資本,因爲愛美,是人之天性。
但美貌,有時候卻也是一種負擔,也會成爲禍水,帶來很多的壓力和煩惱。
秦惜月此時臉上蒙着黑巾,穿着普通的雲秦黑甲,然而即便如此,在狂奔之中,她的身姿也依然極美。
她凌厲卻依舊給人曼妙之感的身影,看上去就像是一朵在風中搖曳飄蕩的美麗花朵。
她的神情十分平靜,但同時她邁步的頻率也越來越高,已經微涼的空氣,擦着她美麗的眉角往後掠過,帶出呼嘯的響聲,吹得她的一些髮絲不停的舞動,吹得她的蒙面黑巾緊緊地貼在她的臉上,皺紋冷厲堅硬得如同一條條刻上去的鐵線。
碧落陵一役之後,她和邊凌涵、姜笑依等一衆林夕的好友,全部被召回了青鸞學院。
因爲夏副院長已經堅信這是一個新的時代,她們這些人將來註定伴隨着將神林夕這顆耀眼的星辰一起成長,將來必定會改變雲秦這方天空……夏副院長認爲時候已到,所以他將青鸞學院自張院長離開以後,這十幾年來隱忍積蓄的力量,全部放在了這些年輕人的身上,哪怕在皇帝斷絕了一些材料的供應之後,青鸞學院的一些魂兵,一些靈丹將來甚至會在修行者的世界裏徹底絕跡,他和整個學院也沒有絲毫的吝嗇。
所以她和邊凌涵等人的修爲,都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提升,都到了這個世間針石藥物手段所能到達的極限,都跟隨在林夕的身後,突破了國士的修爲。
哪怕在之前中州城那些個流血的街巷之中,有不少聖師的戰鬥,哪怕此刻南陵行省之中,修行者的數量很多……但絕大多數,依舊是魂師、大魂師階的修行者,國士階之所以稱爲國士,便是因爲稀少,便也已經是極強的修行者。
只是哪怕是再厲害的國士,也不可能是上千重鎧軍的對手。
此刻她的衝陣,對於身後雲秦軍隊的意義,便只是吸引這些重騎的箭矢,只是擾亂一些這些重騎的節奏,可以讓雲秦的軍械有更大程度的發揮。
……
秦惜月的美也讓大莽重騎有更多的震撼與茫然。
一名在如此情形下都顯得極美的女子的衝陣,總比一名普通的男子云秦將領的衝陣要顯得更加驚心動魄一些。
但這是事關生死的事情,所以這支大莽重騎之中,無論是校官還是普通軍士,都很快地做出了反應,密集的箭雨準確的預判了她前進的方位,覆蓋性的將她的身影完全籠罩。
秦惜月不可能閃避過所有的箭矢。
所以她只是微微的垂下頭,避免自己的雙目等最脆弱的部位被箭矢擊傷,同時將體內的魂力,源源不斷的沁出身體,瀰漫在她身體的表面。
急劇破風的箭矢帶着沉重的力量,重重的墜擊在她的身上!
一枝枝箭矢刺穿、釘在了她身上的厚皮甲上,無法刺入她的身體。
數枝箭矢擊亂了她盤着的青絲,甚至在她面上的黑巾上切開了兩條裂口,使得她的頭髮散開,如流瀑在她身後狂舞。
所有云秦軍人的心臟中似乎有巨鼓在擂動,熱血全部湧上頭顱。
即便秦惜月此刻的魂力還足夠,即便在魂力沒有耗盡之前,她的修爲使得她能夠不被這些箭矢刺入身體,但是所有這些軍人都十分清楚,這些箭矢冷硬的箭簇衝擊在修行者身上時,修行者的身體依然會感覺到劇烈的疼痛。
然而秦惜月依舊平靜,動作依舊沒有任何的停頓。
她快得就像一個妖靈,頂着密集的箭雨,衝入了這四百餘騎的陣營!
和她相距最近的一名大莽重騎心臟劇烈收縮,再也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心情和沒有任何震撼和茫然,只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他一聲尖厲至極的厲喝,砸出手中的腳弩,拔出後背的褐色重劍,狠狠地朝着秦惜月斬下。
無論是雲秦還是大莽,所有能夠成爲重騎的軍士,首先便是氣力要遠超一般人,能夠承受身上披掛鎧甲重量的武者,在披掛重甲之後,即便轉身翻躍等動作會有所不便,但正面的衝擊力,這種揮劍斬殺之力,卻自然遠超一般的軍士。
這支大莽重騎所配的重劍,也是比起普通的長劍,要長出近一半,也要寬闊許多。
秦惜月伸出了手。
她的手細膩如玉,和這柄重劍相比顯得很是纖細,手中也沒有任何兵刃,唯有手腕上纏繞着五個小小的淡綠色鈴鐺,好像五朵淡綠色的小花。
她在軍中,隨身也沒有帶一般青鸞學生會帶的大木箱子,所以先前甚至沒有多少人將她和強大的修行者聯繫在一起。
此刻她伸出了手,卻是並沒有直接伸向這柄斬向她的重劍,只是手腕震了震,搖了搖。
有明顯發出黃光的魂力如歡呼雀躍着纏繞、滲透進她手腕上的這些鈴鐺,有叮咚如水滴般的聲音響起。
她身外透明的空氣之中,驟然浮現了許多淡綠色的符線。
符線一閃即沒。
“噗!”
手持重劍正在劈殺的大莽重騎口中的鮮血從面甲縫隙中噴出,在空中拉成了許多長長的絲縷,他的重劍已經將近接觸到秦惜月的身體,但卻再也沒有往前遞出的力氣。
他的重劍在秦惜月的面前墜落。
他的身體也無法承受得住身上鎧甲的重量,墜地。
不止是這名重騎,秦惜月身週數米區域內的另外數名大莽重騎,也是同時口中鮮血狂噴,從馬背上墜落,死去。
戰馬未死,驚惶的後退。
她的身外一時變成了一片空地,墜着幾名重騎的屍體。
青鸞學院畢竟是青鸞學院,不僅有着一些天下最強大的修行祕法,還有着天下最強的一些魂兵。
先前那名曾卸下頭盔透氣的大莽將領目光微寒,他都甚至沒有看清這些軍士是被秦惜月用什麼樣的手段瞬間殺死。
也就在此時,秦惜月仰起了頭。
她的目光穿過了無數戰甲和紛亂的兵刃,也落在了正舉手在發令的這名大莽將領的身上。
然後她平靜的眼眸中驟然閃現出了一絲更決烈的神色。
擒賊先擒王。
此刻這樣的處境,唯有擊殺對方的最高統帥,纔有可能擾亂對方的軍心和士氣,改變這一戰的結局。
於是她迅速的弓下身體,再次急劇的奔跑,朝着那名大莽將領奔跑。
她再次變成了一條魅影。
一條條淡綠色的符線不停地閃耀在她的身外,迅速熄滅,就像有無數微小的綠色小花在生長,枯萎,同時發出無數清脆流水的聲音。
一名名在她身體前方的大莽軍士,全部鮮血狂噴着倒下,死去。
看到這樣的情景,謝贏厲喝一聲,高高的舉起手中的長劍,帶領着身後的步軍和輕騎軍,瘋狂地往前衝鋒,朝着大莽重騎軍衝出。
在他們的身後,原先那些護衛着車隊的雲秦軍人,也全部離開車隊,開始了衝鋒,唯有那些使用軍械的軍士,還在不停的絞動絞盤,裝填弩箭。
秦惜月單人衝陣的決死勇氣,早已讓所有這些雲秦軍人的熱血燃燒,此刻又見秦惜月如利劍般切開大莽重騎,直逼中軍,這支雲秦軍隊的衝鋒,更是氣勢如虹!
……
看着秦惜月朝着自己衝來,陣中的大莽將領的眼眸中並沒有流露出任何驚惶的神情,只是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做了個手勢。
秦惜月身前的大莽重騎不再接近,反而讓出了一條通道。
在這名大莽將領看來,這些大莽重騎雖然可以消耗掉對方的魂力,但在這個戰局,在整個南陵行省現今的戰局之中,這些大莽軍人的命留着,會有更大的作用。
大莽重騎在秦惜月的後方圍合,斷去了她的退路,然後如金屬城牆一般,壓向衝來的雲秦軍隊。
秦惜月沒有看後路。
她只是衝到了這名大莽將領的面前,然後再次伸出了手。
她的眼睛明亮若星辰,無比的堅定。
這名大莽將領的眉頭深深皺起,手中一柄如生長着無數青苔般的慘白色和淡藍綠色交雜的長槍,沒有刺向秦惜月,而是刺入了一條條淡綠色的符線之中。
符線消隱。
長槍上的光華黯淡。
仍有一股莫名的震盪力量,通過他的長槍,震盪在了他的體內。
這名大莽將領一聲悶喝,嘴角沁出了一縷鮮血。
就在此時,這名大莽將領身旁一騎上的那名面容蒼老的男子,從馬背上飄落了下來。似是相比這些重騎而言有些羸弱的身體根本不適應身上的重鎧,在未落地時,他身上的鎧甲已經片片從他的身上卸脫。
一柄屬於千魔窟特有的軟劍,從這名內裏穿着普通素色長衫的面容蒼老的修行者手中彈出,刺向秦惜月的咽喉。
秦惜月臉色驟然雪白,一聲輕咳,腳步變得異常沉重,身體也明顯變得虛弱起來。
一條淡淡的綠色符線切割在面容蒼老的修行者手中五光十色的長劍上,劍身劇烈的顫抖,停頓在空中。
面容蒼老的修行者悶哼了一聲,掌間和劍柄之間,一片耀眼的淡黃色光華飛灑。
然後他再次握住了這柄散發璀璨光華的劍。
再次朝着秦惜月刺去。
第六百零六章 不浪費
秦惜月退出了一步。
這是她從出戰至今退的第一步。
這一步退出,她就咳出了一口血。
隨着這口血從口中震出的一些破碎的魂力,也徹底撕裂了她臉上蒙着的黑巾。
她的身後退路已經被重騎堵住,一名重騎看到她受傷咳血,倒退,便認爲機會來臨,驅馬,重劍一劍刺向她的後背。
然而這名重騎的眼神瞬間凝固,他看到空氣中依舊有淡淡的綠色符線出現。
他只覺得自己的肌膚和心臟同時巨震,然後心臟破裂,這名重騎眼睛瞬間變得血紅,鮮血以極高的壓力從口中噴出,墜落,死去。
面容蒼老的修行者掌指之間依舊有耀眼的淡黃色光華在劇烈的震盪,他這隻右手的肌膚,卻是變成了黑青色,就像僵硬的岩石。
在淡淡的綠色符線的切割下,他這一劍依舊沒有能夠真正刺出,沒有能夠落在秦惜月的身上,但看着秦惜月臉上的黑巾碎裂,看着她的咳血,看着她蒼白卻依舊美麗得驚心動魄的容顏,這名面容蒼老的修行者卻是惋惜的輕嘆了一聲,再次朝前跨出一步,遞出一劍。
這一剎那,剛剛躍上對方一匹戰馬,一肩將一名重騎撞飛出去的謝贏大吼了起來。
剛剛背上被一柄重劍斬出了一道血口,但同時長槍狠狠的扎入了那名重騎眼眶,硬生生的扭斷了那名重騎脖子的黃霆遲,也厲吼了起來。
許多的雲秦軍人,也叫了起來。
因爲無論是這些軍中的修行者,普通的精銳軍人,他們都已然看出,秦惜月已經不可能抵擋得住這一劍。
……
秦惜月平靜的仰起了頭。
她沒有看刺向自己的這一劍,她的眼中似乎根本沒有這一劍的存在,哪怕這柄千魔窟的寶劍上光華極其的璀璨,如同無數顆色澤不同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耀。
她只是看向那名手中持着斑駁長槍,還兀自在調息和指揮着整支重騎軍的大莽將領。
這名大莽將領悚然一驚。
他感覺出了秦惜月的意圖,體內魂力拼命的湧出,壓得他座下馬匹的骨骼都發出了響聲,他的身體,就要脫離馬鞍,往後倒飛而出。
面容蒼老的修行者也感覺出了秦惜月的意圖,面容一肅,由他的手臂湧入長劍的魂力,瞬間又劇烈了數分,劍芒大盛。
這一瞬間,秦惜月將自己剩餘的魂力肆意的貫入手腕上如綠色小花般的鈴鐺,讓淡綠色的符線在慘烈的空氣中朝着那名大莽將領蔓延,同時準備迎接死亡。
在這一瞬間,她的腦海之中浮現出了許多的畫面,出現了很多人的面容。
她即將和那名大莽將領同歸於盡。
……
然而這個時候,林夕不想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對於熱愛美景,熱愛這個世間的很多事情的林夕來說,生命,尤其是自己的生命,都是最值得珍惜的東西。
如果要救一個人,代價是要付出自己的命,你救不救?
曾經這樣的問題,林夕自己也不能給出肯定的回答,除非自己真正的面臨這樣的時刻。但在碧落陵裏面,姜鈺兒擋在他身後,她死,他活下來,醒過來之後的一剎那,那種心痛,他便根本不需要再考慮這樣的問題,他可以十分肯定,如果將來還有這樣的時刻,除非他先死了,否則他絕對不會讓任何一個他在意的好友死在他的前面。
神木飛鶴距離戰場還極遠。
甚至在這名面容蒼老,應該是出身於千魔窟的大莽修行者前面第二劍遞出之時,除了林夕之外,高亞楠和邊凌涵還甚至看不清秦惜月和這名大莽修行者的對敵狀況。
戰場上的重騎,在高空中看起來都非常細小。
在這樣的距離之下,尤其是在高空風流中施射這種以前沒有過的戰鬥方式之下,即便是佟韋,都幾乎不可能精準的命中目標。
但是林夕可以。
他心情平靜着,用自己的最佳狀態,從邊凌涵的手中接過了“大黑”,然後勾動了三絃,射出了一箭。
……
天地間好像驟然出現了一道裂口。
一股詭異的力量,如黑線從空中墜落。
這道在空中蔓延的黑線速度太快,快得超過一般人甚至一般低階修行者目力的極限,所以戰場上絕大多數人都根本無所察覺,都根本沒有感覺到有什麼異樣的變化。
然而在手中持着璀璨長劍的大莽修行者的感知之中,這一道黑線,卻是一片幾乎直接出現在他頭頂的黑夜。
並非是力量強橫到就像一個天地直接降臨,而是因爲在這極短的時間裏,他根本無法感知出這一股力量是從何而來,甚至來不及感應這一擊的具體軌跡。
所以在他的感知世界裏,這是一片黑夜,一片讓他根本摸不透,不知道真正的危險在哪裏的黑夜。
他的心中被無窮無盡的恐懼充斥,一聲淒厲的厲嘯聲從他的口中發出,在這一刻他也做出了選擇,他只想殺死麪前的秦惜月,和秦惜月同歸於盡。
然而魂兵箭矢的速度甚至比一般的飛劍要快,當然比他的身體去勢和手中的長劍要快。
於是他的身體驟然僵住。
在他的劍尖已然接觸到秦惜月胸前的甲衣時,這片黑夜落到了他的身上,這時他才終於憑藉身體肌膚的觸覺,感知出了這一擊落在自己身上何處,在他的感知世界之中,這一片黑夜才終於變成了一條黑線,落在他的雙眉之間。
他的身體和手中的長劍急剎車一般,頓住,然後往後仰面倒下,眉心之中出現了一道殷紅的裂口,腦後也出現了一道殷紅的裂口,鮮血帶着強大的力量,從他腦後裂口中噗噗的噴出,射在地面上。
淡淡綠色的符線切割在那名馬身上往後倒飛的大莽將領手中的長槍上。
長槍如迅速鏽蝕般光華黯淡,大莽將領握不住這柄長槍,看着繼續朝着自己胸口蔓延而來的淡淡綠意,他的眼中出現了異常決然的神色,鬆手,魂力全部湧聚在左手上,一拳轟出。
綠意消失,覆蓋他整條手臂上的魂力和鎧甲全部碎裂,他的整條左臂,碎裂,從他的身上掉落。
秦惜月第一時間感到失望。
她沒有能夠殺死這名大莽將領,只是斷了對方一條手臂。
然而在下一瞬間,她的心中卻是充滿了驚喜和溫暖。
她沒有死去,對方的劍尖只是在她身上的甲衣上拖出了淺淺的劃痕,本來能夠殺死她的人在仰面倒下,在她的感知之中,這一擊來自天上。
……
斷臂的大莽將軍驚懼而痛苦地仰頭看向天空。
直到這時,雙方的軍士纔開始有所反應,纔開始震駭。
秦惜月轉頭看向天空。
她看到了,淡淡的白雲間,一隻神木飛鶴,正以隕石般的速度,急劇的飛落。
她的嘴角開始浮現出一絲更溫暖的微笑。
因爲她可以肯定,只有那個傢伙,纔有可能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隔着這樣的距離,瞬間射殺她對面的修行者。
“好久不見。”
她注視着這隻神木飛鶴,在心中溫暖和感慨地說出這句話。
神木飛鶴對於絕大多數世人還是根本未知的東西,對於未知的東西,任何人都會有天生的恐懼感,看着天空中飛墜下來的這一道黃光,依稀看到黃光上一個個人的身影,雙方激戰的軍士,在此刻都甚至出現了些微的停頓,被心中的驚恐所主宰。
林夕卻是沒有停頓。
他再次勾動了三絃,射出了一箭。
他只是貫出了少許魂力,因爲大黑比起小黑的好處,便是湧入多少魂力,便能激發出相應多少威力的箭矢。
對於這名已然內外俱重創的大莽將領而言,少許的魂力,就已經足夠將之殺死。
黑線降臨這名大莽將領的額頭。
大莽將領的額頭和後腦裂開,往後倒下,死去。
這一箭的速度,依舊超過普通人目力和感覺的極限,所以絕大多數軍士依舊不知道這大莽將領是怎麼會死的。
這種莫名的死亡,更是讓他們感到更加的震驚和恐懼。
原本在很有章法的衝擊雲秦軍隊的大莽重騎出現了些微的騷亂,至少雙方所有的人都可以肯定,這從天空中飛落下來的人,絕不是大莽一方的人,而是來自於雲秦的修行者。
但大莽重騎畢竟在大莽軍中也是最精銳的部隊,這些微的騷亂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得到了控制,一名將領厲喝,接替全軍的指揮權,然而他的手纔剛剛揚起,第一道軍令還沒有發出,他的整個人便已經從馬背上飛了出去,倒飛出了十餘米,胸口和後背飈射出的鮮血在十餘米的空中形成了一片清晰的血煉。
“有些浪費。”神木飛鶴上,邊凌涵看着林夕兀自在顫抖的手指,輕聲說道。
一次消耗太多魂力的林夕認真輕聲道:“不浪費,可以懾敵。”
戰場上驟然寂靜了許多。
所有大莽軍士的面色都有些發白甚至發青。
他們依舊不明白自己這方的將領到底是因爲什麼樣的打擊,而無聲無息的驟然死去的,然而這倒飛十餘米……空氣中飄灑如長旗的血霧,卻是可以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這種力量的磅礴和強大。
“難道是林……”
“是林大人!”
驟然,一聲叫聲劃破了凍結般的戰場上方的空氣。
“林夕林大人!”有人認出了林夕,這樣的聲音,迅速如海嘯般響起。
“是林夕?!”
一些大莽重騎手中的重劍都墜落到了地上。
因爲林夕先前在南陵行省之中的刺殺和對敵大莽修行者的種種傳說,此刻他的名字對於這些大莽重騎的震懾甚至不亞於他手中的大黑。
第六百零七章 怒放的紅蓮
樹的影,人的名。
雲秦重武,尤其對於隨時都可能要面對一場生死廝殺,終日只是構築一些防禦工事的雲秦前線軍人來說,周首輔的女兒在墜星陵擂動將星動,林夕在將星動中決鬥殺死胥秋白這樣的事情,是不論提起多少遍,都依舊不會讓人覺得厭倦,依舊會讓人提起時就有些熱血沸騰的。
對於所有的大莽軍人而言,林夕在墜星陵越階殺死胥秋白,在無數大莽修行強者的截殺之中轉戰千里,反而殺死了諸多大莽修行者和數名煉獄山神官……在大軍之中刺殺了大莽太子……林夕的名字代表着某種可怖的死亡陰影,在大莽軍中的名氣,比在雲秦恐怕還要響亮。
即便大莽軍人誰都想林夕死去,但提起林夕之時,很多大莽軍人還是忍不住要豎一豎大拇指,道一聲了不起。
這便是敬畏。
……
大莽重騎已經有些真正的亂了。
一名身爲修行者的大莽校官光聽顯得雜亂的馬蹄聲,不用多看,就知道自己這方的軍勢已經因爲林夕這樣的出場方式而徹底的崩塌。
“即便是聖師,連斬我們一千人,也會耗光魂力!”
“我們即便只剩兩千重騎,也未必不是五千這種雜兵的對手!”
“林夕再強,他也不是聖師,死便死,有什麼好怕的!殺!”
這名大莽校官知道這樣下去必敗無疑,他也明知自己這樣做肯定會死去,但他還是決烈的舉起了手中重劍,發出了將喉嚨撕裂般的厲吼。
詭異的殺意瞬間降臨。
這名不顧生死爲了全軍站出來的大莽校官的頭顱整個消失了,強大的力量直接摧斷,轟碎了他的頭顱,而他的身體卻還直直的坐在馬身上,他手中的重劍還在依舊往上舉着,舉了一舉,才頹然放下,整個人驟然垮塌。
在別的很多時候,這名大莽校官的死,或許能夠和九安陵城破時,那名被聞人蒼月一劍斬了頭顱的私塾先生一樣,激起己方所有人的決死壯烈之志,然而只可惜的是,他和這支大莽重騎面前的五千雲秦軍士,雖然在軍力構成上面,天生對重騎是弱勢,但絕對不是他口中所說的“雜兵”。
想到一名出身名門,本該錦衣玉食坐在雕欄玉砌的宮閣之中的女子卻是反而是比他們衝得更前……眼睛之中又是看到秦惜月就將戰死,所有這些雲秦軍人,早已經徹底瘋狂。
即便是有些被重騎的重劍洞穿身體的雲秦軍人,在臨死時都反而是發出了狂吼,撲向馬上的重騎,依舊想將馬上的重騎抱住,拖下來。
此刻再加上林夕這樣在他們心中傳奇式的將星陡然出現,連箭殺死對方軍中的統領……此時這支雲秦軍隊的氣勢,已成巨瀾,已是必勝之勢。
絕大多數大莽重騎被激起的勇氣,只是出現了一瞬。
在前面的重騎在雲秦軍隊的衝擊下,抵擋不住倒退,隊列越加混亂,甚至馬匹互相撞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和倒地聲時,這些大莽軍人的勇氣,便瞬間被不可挽回的敗勢所吞噬了。
……
神木飛鶴已經掠近地面,進入陣中。
“不要浪費。”林夕對着邊凌涵說了一句,然後對着木鶴旁一名雲秦黑甲軍人說道:“弓箭借給我用吧。”
這名揹着普通鐵胎強弓,卻已經手持着長刀開始衝鋒的雲秦箭手,激動的,受寵若驚的飛快取下身上的強弓和箭袋,遞給林夕。
邊凌涵也嗯了一聲,在旁邊另外一名受寵若驚的雲秦箭手手中接過了弓箭。
神木飛鶴降落在地上,疲憊至極的李五直接開始休息。
林夕、邊凌涵和高亞楠開始奔跑。
在接過弓箭,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往前飄飛出去的瞬間,人尚且在半空之中,林夕便已經柔和的拉開了手中的雲秦制式強弓,射出了一支黑色羽箭。
第一步落地,腳底接觸到堅實的地面時,林夕已經射出了三箭。
三枝黑色的箭矢,準確無誤的射中三名秦惜月身側的重騎,或從眼眶中,或從脖頸鎖甲的間隙中狠狠扎入。
只是普通的制式弓箭,但一箭,便讓一名接近秦惜月的重騎倒下。
邊凌涵的射速也幾乎和林夕一致。
一枝枝黑色羽箭如流水般極其順暢的從她和林夕的手中射出,秦惜月身周的一名名重騎不停的墜落。
行雲流水般的開弓引弦之姿,箭矢急促的破空聲和一聲聲連續不斷的箭簇刺破血肉的沉悶聲,竟然形成了某種令人心悸的節奏感和美感。
……
這樣的箭技讓人驚豔的同時,也更加讓人絕望。
“殺了她!”
數十名大莽重騎全部發出了慘厲的喝聲。
他們已經不奢望能夠贏得這一戰,此刻充斥在他們腦海裏的唯一念頭,就是拼了命也要殺死秦惜月。
在戰馬都因爲陣腳大亂而有些迴轉不靈的情形下,其中許多大莽重騎甚至直接躍下了馬,爆發出自己所有的潛力,衝向秦惜月。
在突進的林夕和邊凌涵、高亞楠的前方,一些因爲絕望和察覺那些軍士意圖的大莽重騎,也嘶吼着擠向了林夕和邊凌涵。
林夕等人的身側已經有許多雲秦軍人,且有高亞楠,這些衝上來的重騎無法真正威脅到林夕和邊凌涵,兩人的施射依舊如同行雲流水一般流暢,衝向秦惜月的重騎紛紛倒下。
然而在對方這樣決厲的衝殺之下,還是有數名大莽重騎衝到了秦惜月的身前。
秦惜月已經將自己所有的力量傾注在了對那名大莽將領的最後一擊之中,所以她此時她已經比起這些衝近身邊的任何一名大莽重騎都要羸弱,她已經不可能阻擋這幾名大莽重騎的刺殺。
距離她最近的大莽重騎已經充分感受到了她的虛弱,看到她沒有做出任何迎擊之勢,他的心中浮現出了一絲欣喜,狠狠的仰起了手中的重劍。
他身周的數名大莽重騎,也是狠狠的仰起了手中的重劍,心中都是充滿了絕望和殘忍交織的莫名快意。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隻很可愛的黑色爪子從秦惜月身旁地上伸了出來。
也只是到這個時候,因爲被一股恐怖的氣息籠罩,心臟都瞬間抽搐,這幾名大莽重騎才注意到了,一隻渾身黑色絨毛柔軟的可愛黑狐貓,正看着他們。
這隻黑狐貓,有三條尾巴。
一片雪花出現在空氣中。
這第一片雪花出現的時候,這幾名大莽重騎的身體就被凍僵了,眼睛直接被凍成了凝固蛋清狀的模樣,身上的鎧甲和手中的重劍,第一時間爬滿了白色的霜花。
然後更多的雪花飄落,將這幾名大莽重騎要堆成雪人。
急促的驚叫聲響起。
本來還在急速衝向秦惜月的所有大莽重騎都停住了腳步,有些被身後的馬匹衝撞,或者來不及勒住自己座下馬匹的大莽重騎依舊衝入了寒氣爆發的區域,然後這些大莽重騎也變成了雪白的雕塑。
有一匹戰馬前半截身體在寒氣爆發的區域,在最後的驚恐之中,這匹戰馬的雙蹄離地,前半截身體抬了起來,被凍住,僵住。
然後這匹戰馬變成了前面半截身體是白色的雕塑,因爲一時的重心沒有失去,而僵在空中,足足維持了數息的時間,才轟然往一旁倒下。
吉祥收回了爪子,黑色圓亮的眼睛看着周圍這些重騎,偷偷的喘氣。
所有逼近秦惜月的大莽重騎如一圈潮水般往後驚恐的退。
這些雪白的冰雕和兀自在飄落的雪花,再次提醒了這些大莽軍人林夕的另外一個身份。
殺死秦惜月,已經是在這樣的潰敗之勢之下,這支大莽重騎唯一的威嚴和對林夕的反擊,這樣唯一的願望都已經不可能實現,那便是真正的絕望。
這支大莽精銳重騎徹底的潰敗,混亂,所有人不再想戰鬥,都開始四散而逃。
林夕衝到了秦惜月的面前。
他身外的青布衣衫有了幾條裂口,他只是沉吟了極短的時間,便將這件青布衣衫直接震裂,從身上脫落,露出了耀眼的紅色大祭司長袍。
這一瞬間,整支雲秦軍隊便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和吶喊。
“好久不見。”
林夕便放下了弓箭,看着秦惜月,真誠而溫潤的微笑道。
“很好看。”秦惜月看了一眼林夕身上閃耀着動人光彩的大紅祭司袍,露出了美麗得驚心動魄的微笑:“比你當天參加青鸞學院大選時那件紅衫還要好看一些。”
“啊?”林夕有些傻眼,“你當時都看到我了?”
“不要說這麼白癡和無聊的話好不好,當時靈夏湖邊只有你一個穿那麼大紅的衣服,想不看到你也難。”邊凌涵瞪了林夕一眼,和秦惜月點頭致意,揉捏着自己痠麻的手指。
高亞楠微微的一笑,繼續往前奔行追殺。
林夕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讓氣氛變得輕鬆的話,他此刻身上的紅色,比起當日靈夏湖畔那件母親親手給他縫製的衣衫上的紅色,多出了許多的意義。此刻他也必須承擔更多的事情……他動了,如同一朵怒放的紅蓮,行在軍中,一股比此刻陽光還要明亮的光明,從他的手中湧出,落到一名受創極重,已經無法呼吸的雲秦軍人的身上。
這裏只是一個很小的戰場。
林夕知道接下來他還要迎接更爲慘烈,甚至他都無法應付的艱難大戰,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救下所有這裏受到致命傷的軍士,但他知道自己可以給這些雲秦軍人更多的勇氣和信仰。
無法呼吸的雲秦軍人身上一片光明,開始恢復自由的呼吸。
看着在光明的閃耀下更加明亮和耀眼的紅色,所有的雲秦軍人,再次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吶喊聲和歡呼聲,他們的體內,瞬間充滿了更多的力量。
五千“雜兵”,將三千重甲騎,殺得潰不成軍,屍橫遍野。
第六百零八章 一時死寂的大戰
“林大人!”
靳鐵鎮軍方的最高將領謝贏和黃霆遲,以及護送軍械的護送軍方面的最高將領劉坤到了林夕的面前,對着林夕深深的躬身行禮。
事關生死和對於這些雲秦軍人而言比生命還要重要的國之大事,此刻這樣一個簡單的行禮,便分外的誠摯和莊嚴。
在這三名雲秦將領躬身對着林夕之時,幾乎所有的雲秦軍人,哪怕是那些受了傷,在同伴的幫助下包紮着的雲秦軍人,也都開始對着林夕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你們也應該明白,這根本不是我一個人做到的事情。”林夕轉頭看了看秦惜月,然後看着這三名年紀都比他大出許多的雲秦將領,自嘲般道:“況且即便現在吏司還承認我的官階,我的官階也應該在諸位大人之下。”
“林大人,您是祭司院的大祭司……”謝贏輕聲提醒林夕。
林夕原本還想笑着說一句還沒徹底轉正,但充斥在鼻中的血腥氣卻是也提醒着他此刻不是廢話的時候。於是他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頭,看着這三位將領,問道:“我知道大莽有主軍壓至東景陵,要通過東景陵,合攻墜星陵,目前你們瞭解的最新軍情如何?”
三名將領互望了一眼,劉坤首先開口,道:“我們這批軍械一共有貫月弩車兩百架、旋刃車兩百架,其餘都是些弩箭、箭矢,以及東景陵守城弩所需的巨型弩箭,還有一批夜戰照明所用的浸油絨線團。林大人您在軍中呆的時間已然不短,所以您應該知道……這批軍械的分量對於守城而言已經十分重要,我們在這裏被這支重騎拖延了半日……這裏距離東景陵本身也就只有半日的馬車車程,已經不遠,但東景陵方面甚至連偵察騎和信鴿、烽煙等都訊號都沒有傳遞給我們,恐怕大莽大軍,已經壓至東景陵。”
林夕想了想,點了點頭:“連信鴿和烽煙都沒有……的確只能說明東景陵已經自顧不暇,偵察軍更沒有辦法突破壓至的大軍封鎖。有可能此時大莽軍隊已然開始進攻東景陵。這比軍方預計的時間要早至少三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劉坤沉重地點頭,看着林夕說道:“這支大莽軍隊本身屬於大莽的後繼援軍,本身行程便是落後攻向墜星陵的大莽主軍兩天多,在先前五六天裏面,這支軍隊的趕路和沿途的戰鬥都非常的急……所以按照軍部最快的估計,如果這支大莽重騎不出現,以我們的正常速度,到達東景陵之後,我們還有至少兩個時辰的準備時間,足以拆封和裝備這批軍械。”
“連日急行軍之下,再硬擠出兩個時辰的時間。”林夕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些:“這種超出了極限之後,再超出極限的行軍,這支大莽軍隊是怎麼能夠做到的?”
“藥物。”一直在沉默的聽着的李五平靜的出聲,道:“千魔窟有種魔花,汁液提煉出來的藥物,可以大大激發人的精神和體力,甚至可以使人連續四五天都處於精神亢奮狀態,甚至不用睡覺都精力飽滿,只是藥效過後人會極度的疲憊,最爲關鍵的是,會有很大的依賴性,今後得不到這種藥物,會極其的難受,甚至不思茶飯,體質也會越來越差。”
“罌粟花?鴉片?”林夕怔了怔,“千魔窟這種花很多?”
“千魔窟叫魔眼花。”李五點頭道:“千魔窟的一些山坡上,漫山遍野開得都是,只是因爲害處多於益處,平時應該只是做一些藥物的輔藥所用。聞人蒼月要是不惜代價,在過往的一年裏面,積蓄讓數萬軍隊使用一次的藥物,還是足夠。”
“看來聞人蒼月是將大莽能榨取的資源,榨取到了極致……估計他也沒有考慮過這些大莽軍人最終能活下多少。”林夕冷笑道:“快了兩個時辰,便能打亂我們雲秦軍方的許多部署。”
“東景陵危急,請林大人統領全軍,請林大人發佈全軍急行軍的命令。”謝贏、黃霆遲和劉坤互望了一眼,再度深深躬身,誠摯而焦急的請求。
林夕沉默了許久,然後平靜的抬頭,看着三名將領道:“好,我答應你們,我來統領這支軍隊……但接下來,你們要聽從我的任何一道命令,哪怕我的命令毫無道理,你們可以提出疑問,但我如果能解釋的,我會解釋,不能解釋的,我便不解釋。”
“我不會問任何的問題。”謝贏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我們軍中,誰敢違抗大人的命令,我會砍下他的腦袋,包括我自己的。”
劉坤平靜而尊敬地低聲道:“我軍亦然。”
林夕點頭,認真地對着這三名雲秦將領行了一個軍禮,平靜道:“全軍按平時正常行速前行,仔細清理戰場……這支大莽重騎所有能帶走的有用軍械,哪怕有些微損,不影響施射的羽箭,也全部清理,放在車隊帶去東景陵。”
……
“爲什麼?”
倚靠在馬車上的軍械遮雨布坐着的秦惜月,看着發佈完了軍令,讓人甚至把神木飛鶴都堆上了一輛馬車的林夕,問道。
“東景陵五萬多對七萬多……雙方里面還不知道有多少修行者。”林夕說道:“我們這裏的這麼多力量,不算什麼,如果在我們趕到之前,東景陵已經支持不住,那我們到不到都已經沒有什麼意義。而且我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將士們需要休息,我們也需要休息和冥想修行補充魂力。”
“我明白你是想我們這支軍隊能以最佳狀態,當成一支生力軍投入戰鬥。”秦惜月靜靜地看着林夕,搖了搖頭,“我剛剛問你爲什麼,不是問爲什麼下這個軍令,是爲什麼你猶豫了那麼久,才答應他們,做這支軍隊的統領?你是學院這一代的將神,想必已經很多人知道,應該沒有什麼可以顧忌的地方了。”
林夕看着她平靜美麗的容顏,苦笑。
他發現自己雖然和秦惜月接觸得時間不多,但似乎自從學院誤解自己那次之後,她就和高亞楠一樣,很懂自己。
“純粹把自己當成一名修行者戰鬥,衝鋒陷陣,和指揮一支軍隊是完全不同的。”林夕看着她,解釋道:“尤其是在這種大戰的時候,作爲一名統領,一個命令,就是關於很多人的命令……因爲有時候或許爲了保全更多的人,獲得勝利,你就甚至必須要讓一些軍人執行必死的命令,將一些軍人填到必死的地方去。”
“接下來去東景陵,你很有可能真的必須會面臨下這樣的命令。”秦惜月靜靜地看着林夕,她清楚林夕的這種情緒在有些人看來是婦人之仁和不必要的糾結,但這恐怕卻是她們所有人會和林夕一起戰鬥到底的原因。她看着林夕,平靜地輕聲道:“但你必須承擔起這樣的事情……因爲這事關更多人的生死。”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我以前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總以爲這是句很搞笑的話,但是現在卻知道,這是句很痛苦的話。”林夕點了點頭,平靜地說道。
邊凌涵看着林夕,如果在很早以前,她說不定又會和佟韋一樣說林夕是在說很白癡愚蠢的話,但是此刻,她卻是可以設身處地的理解林夕的情緒,她只是沉默的坐在了旁邊一輛馬車上,閉上了眼睛,開始設法進入冥想修行,恢復魂力。
……
……
東景陵。
大戰的確已然爆發。
東景陵地帶,依舊是平原地帶,但沿線,卻是有大片的樹林和河道、水稻田星羅密佈,一些輕騎軍、步軍尚且能夠快速穿越這些地帶,但一些重鎧軍,以及運送後繼軍械的軍隊,便唯有通過東景陵,從東景陵後方的大道走。
大莽軍隊也自然生怕繞路時,東景陵中的五萬餘大軍從後方掩殺,和墜星陵方面來個包夾。
消滅這裏雲秦的大股力量,原地構築防禦,切斷後繼的一些雲秦軍隊的補給和穿插,大莽軍隊自身的推進所需……種種原因,便使得這裏的戰鬥,決定着雲秦和大莽這一次決戰的勝負。
沉悶而宏大的軍械運轉的轟鳴聲,覆蓋着整個東景陵的上空。
陵城內的投石車和守城弩和外面的大莽軍隊的投石車,不斷互轟着。
因爲突進速度所限,這支大莽軍隊所帶來的,都是小型可拆卸型的投石車,拋射距離和可拋動的石塊重量,自然不能和城池內的大型塔式巨臂投石車相比,然而這支大莽軍隊的目的性十分明確,他們投石車拋出的,都是尖錐型的重木,前端包以堅硬的鋼嵌撞頭,所有的投石車目的都不是用以殺傷城牆上的雲秦軍人,所有投石車的調校,只是調校到堪堪可以投中城牆的極限距離,所有的拋出的撞物,全部是衝擊在城牆半牆以下的部位。
這一架架大莽投石車,就像一個個鑿子,在不停地敲鑿着東景陵的城牆。
東景陵中的投石車,調校的目標,卻是這些大莽的投石車。
大莽潮水般的大軍,都是距離這些大莽的投石車一定的距離,大多都位於陵城內投石車的攻擊距離之外。
一時之間,雖然不時有大片大片的碎石在城牆上崩塌,石煙瀰漫,不時有巨石砸倒大莽這方的投石車,巨木和碎鋼條亂飛,但整個場面,一時卻是顯得分外的沉冷,在巨大的聲音之中,相對於這種大戰,都一時顯得有些死寂。
第六百零九章 平靜和熱淚
大莽那些投石車的後方,密密麻麻的大莽軍隊的最前沿,都是騎軍,此刻無論是身披着鎖片甲的重騎,還是身披着鏈子甲的輕騎軍……這些大莽軍人和坐下馬匹的雙目,都有些微紅,眼神之中都充斥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以至於陣列中許多神容看上去疲憊至極的校官,都在不時的發出低斥,甚至直接揮舞馬鞭,抽打一些在隊列之中顯得有些不甚安分的軍士。
陵城中雲秦經驗豐富的瞭望衛清點下來的結果,這支最終匯聚到東景陵的大莽軍隊的數量遠遠超過了七萬之數,接近八萬。
東景陵守軍五萬,加上城中一些留下來的青壯年,一些不肯撤走的居民,以及自發從不遠處城鎮趕來的雲秦百姓和修行者,總數也只在五萬五千餘。
這樣的軍力對比之下,在此刻大莽軍隊好整以暇的擺開陣型之時,雲秦軍隊自然沒有任何主動出擊的理由。
雖大軍壓境,但軍械互轟,對於城牆上許多冷峻的雲秦將領而言,依舊是十分無聊的階段,所以城牆四周角樓上,即便已經都架上了一面面金色的雲秦戰鼓,一些雲秦鼓師也已經登臨角樓上,但此刻卻還沒有任何一人有興趣將戰鼓敲響。
……
東景陵城,是南陵行省中的一座大城。
在雲秦立國之前,這裏本身是屬於一個夏姓諸侯王城的衛城。
平日裏,東景城常住人口也超過三十萬。
所以東景城很大,不是大莽魔壇城和奪月城那種城所能相比。
三十萬百姓在最早墜星陵第一次被大莽水軍偷渡墜星湖偷襲而失守時,便已經撤離了大半,此刻城牆周圍尚且轟鳴聲震耳欲聾,只是因爲聲音單調沉悶而顯得有些死寂,在這城中,卻是真正的寧靜。
城中南角,有座道觀叫做無爲觀。
黑色瓦檐的古道觀羣落裏,所有的道人都沒有撤離,依舊有平時烹茶飲茶時的擊鐘聲響起,香爐中依舊有薰香在燃燒,紫煙嫋嫋,依舊充滿着這道觀的主旨,不爭不搶,清心寡慾,安養天年的氣韻。放佛外面,依舊沒有戰爭在發生。
曾柔此時就在這座道觀裏,在一片茶場前的木樓裏。
他的五官很秀氣,看上去很文靜,即便身穿着黑甲,都給人有些感覺像文弱書生。
然而這只是欺騙目光的假象。
他一直是雲秦軍方的一名悍將,東景陵軍方的最高將領。
無爲觀裏的這座木樓,現在就是東景陵的軍部所在。
只是這處地方,並不是他所選定的。
因爲和此刻和他同處在這座木樓裏,做主將軍部定在這裏的那名眼角有着代表着蒼老的細密皺紋,五官卻只有四十如許的面目古板的青衫文士來說,他自認爲自己不算什麼。
他是雲秦軍方的悍將,但這名面目古板的青衫文士,卻是雲秦軍方的教官,專門負責教進修的將領打仗的人,而且最擅長的,便是守城……且他不是隻會紙上談兵的軍師。
他叫唐初晴,在南摩國三十萬大軍進攻墜星陵,張院長站立在墜星陵城頭時,他十三歲,是墜星陵城防將唐離人的兒子。
在那時,他就開始了戰鬥,開始了守城。
這一戰,顧雲靜已經將整個雲秦帝國軍方所能來得及調集來的最有用,最強的人物,全部砸入了墜星陵、韶華陵、東景陵這三個城池之中。
此刻的唐初晴在虛心的朝着面前的一名道人請教觀裏的茶藝。
他的身旁,還坐着一名面容有些蒼白的中年男子,坐着一名身穿着普通農婦服裝的老婦人。
曾柔的目光冷靜如水的投射向遠處。
在這座很大的城池,很多條街巷之中,許多雲秦軍人和一些自願趕來的雲秦青壯年,正在有條不紊而平靜的封堵一些宅院,撬鬆一些石板、甚至抽掉一些屋面的支撐梁木,將一些牆體弄得鬆動……將一些原本平整的地面,弄得出現坑洞,伏下一些肉眼難見的鋼絲,設下一些自動觸發的弩箭。
守城這種東西,最需要的,是絕對的冷靜。
這城中,最爲冷靜的地方,反而是這個所有道人都視死如無物的道院。
所以唐初晴這名臉上並沒有留下多少歲月痕跡的守城者將軍部最重要的指揮處放在了這裏。
而從一開始,他就從沒有想過,要將戰鬥放在城牆上。
他要帶着這整個城,和這支軍力遠超於他們的大莽軍隊戰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
一名年輕,但卻已然擁有一種經歷過許多廝殺和大戰纔會自然散發的鐵血氣息的黑甲將領,正穿行在東景陵的街巷中,指揮着十餘隊人馬,分別用泥土和石塊堵住一些巷口。
這名年輕黑甲將領,正是林夕也已經許久沒有見過的姜笑依。
他要指揮着這些軍士,將這一片原先的繁華集鎮,變成一個迷宮。
他們會讓大莽軍隊進入這個城……在每一條街巷之中,和大莽軍隊進行決戰。
從頭到尾的巷戰,這是雲秦軍人的選擇。
且這支大莽軍隊不會有選擇。
東景陵只要堅守超過三天的時間,在三天之內,大莽軍隊不可能拆得到阻擋在他們面前的建築,尤其在雲秦軍隊的刻意堵塞和各條街巷之中都埋伏着軍隊的情形下。
即便是想放火燒城,都不可能。
因爲城中的雲秦祭司十分肯定,從今夜開始,東景陵時而會有些雨水。
這些雨水帶來更濃的秋意之時,還能讓整個城池在未來的幾天都處於十分潮溼的狀態。
只是此刻面容平靜的姜笑依的心情其實卻並不平靜。
五萬多雲秦軍人,面對近八萬大莽軍人,憑藉這座城池,能夠多耗掉三萬名大莽軍人麼?
此刻的姜笑依已然知道林夕會來,所以他對這一戰的勝利,有着極大的信心,只是不管如何,他知道這一戰,註定會非常慘烈。
……
……
東景陵之戰,陵城內和大莽軍隊的軍械互轟還在繼續。
此刻數處最關鍵的戰點,因爲大軍壓境,反而已經接受不到來自外界的軍情……不知道外界發生的事情,唯有進行着眼前的戰鬥。
東景陵城中很平靜。
明知自己和身邊的同伴,絕大多數人可能會在這一戰之中死去,明知自己這裏的戰鬥,最終對於整個戰局的影響,依舊還要看別的地方的戰鬥勝負,但依舊平靜……東景陵中的雲秦軍人的這種平靜,本身便值得敬佩。
此時,在南令行省和南陵行省的交接處,在那個隱約可以看到千霞山的要塞,李開雲和方竺站在一處高坡上。
在他們視線所及的東南方遠處,有紛亂的塵囂。
雖然根本聽不到那處地方傳來的聲音,但光是看那紛亂的塵囂,李開雲和方竺的耳邊就似乎可以聽到許多刀兵相擊的聲音,聽到許多慘呼和驚叫聲,喊殺聲。
“來了!”
面容一直十分緊張的方竺呼吸急促的發出了一聲低喝,數騎以急劇的速度從一條小道的樹影中傳出,出現在他們的視線之中。
“方大人!李大人!得到傳報!破風營遭遇兩支大莽軍夾擊,已被衝散、圍困!大莽軍數量尚至少三千之上,且至少有兩百重鎧,魂兵重鎧數目不明!”
只是雙方能夠看清面目的瞬間,數名偵察騎中爲首的一名已經對着李開雲和方竺發出了急促的大喝。
“三千,有重鎧?!”方竺臉色大變,陡然破風營三字又排開一切,充斥在他的腦海,他的臉色驟然變得雪白,轉頭望向李開雲。
李開雲此時如同雕塑,眼神很空。
“你寫的信箋我都收到了……”
“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是想給大家多些時間……”
“我這段時間也應該會一直跟着這支軍隊,你記住我這支軍隊的旗號,留意着,或許便能知道我大致在哪裏,若是有機會,便能再見。”
李開雲的胸口此刻也很空。
他的腦海之中,在聽到破風營三字時,便一直在迴盪着冷秋語這樣的聲音。
破風營……就是冷秋語跟着的那支軍隊。那支輾轉在這處邊境,負責押運糧草和軍械的軍隊。
看着李開雲的樣子,方竺的喉嚨裏也好像驟然堵住了,他當日也遠遠地看着李開雲和冷秋語並肩談話的模樣,他看得出接下來的時日裏,李開雲眼睛裏的高興,所以此時,他感同身受。
“我要去。”
李開雲出聲,聲音平靜。
方竺知道以那支擊潰破風營的大莽的軍力,去了恐怕也是必死無疑,但他沒有阻攔,點頭:“我和你一起去。”
“你必須留在這裏,你要執行軍令,鎮守要塞,而且我們這裏大多都是步軍,去也趕不及。”李開雲搖頭,“不要更多兄弟陪我送死。給我三匹最好的馬,我去,能救就救,救不到,就多殺幾個給她報仇。”
方竺想說什麼,卻是哽咽,說不出話來,他咬牙,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上前,抱了抱李開雲,重重地拍了拍李開雲的背。
“保重!”
他眼中有熱淚湧了出來,重重地說出了這兩個字之後。他發出了厲喝,“最好的馬!三匹!快!”
沒有什麼,比親手送自己的朋友去送死更悲傷。
但他知道,他無法阻攔李開雲。
“保重!”李開雲在他的胸甲上敲了一拳,躬身行禮,這是致謝。然後他決然轉身,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奔向那三匹送來的戰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