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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那最早聚集的山峯

  張平墮入無盡的黑暗。   不知下墜了多久,他的身體陡然停頓,就像撞到了一座大山。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陡然的靜止之後,繼續往下,身體在黑暗之中,好像被撕裂開來,然後他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不知經過了多久的時間,他在半昏半醒之中,感覺到似乎有許多黏溼的舌頭卷在自己的身上。   他十分的恐懼,拼命的掙扎、哭喊、抓咬。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慢慢清醒過來。   他發現自己漂浮在有些溫熱的水裏。   在眼睛慢慢適應黑暗之後,他看到自己漂浮在一個深潭底部。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自己是從那張人臉的嘴裏跳了下來。   然後他恐懼得開始發出“荷荷”的聲音。   因爲他看一眼可以看到這個深潭的四周,然而這個深潭往上,就像是一個筆直的煙囪內裏,內壁光滑到連一塊凸起的地方都沒有,更讓他恐懼的是,往上看去,根本連一絲天光都看不到,根本不知道距離那張人臉的嘴有多高。   他就像是掉入了真正的地底地獄裏。   在他難聽的呼吸聲裏,水面驟然又湧起了層層水花。   有許多寬厚的,就像是黑色海帶一樣的東西,朝着他遊了過來,卷在他的身上。   他拼命的掙扎,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多少力氣,手腳根本撥不開這些黑色海帶一般的東西,於是他恐懼的哭喊,用自己的牙齒像野獸一樣撕咬。   黑色海帶一樣的東西很嫩很脆,被他的牙齒輕易的撕開,嚼破,也似乎知道畏懼,開始退散。   然而從那些被自己咬開的裂口裏,張平又看到很多長蟲一般的內臟。   他開始不停的嘔吐,發瘋般游到一側的潭壁,拼命地往上爬。   然而他的手指根本無法摳入平滑堅硬的石頭裏,一次次的往上爬,都根本爬不上去,重重地摔在水裏。   他哭喊着,想要往下潛水,想要從水下找出路,然後下潛到自己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他也根本看不到下面有多深。   他發瘋般的嚎叫起來,再次不停地往上攀爬,然後一次次的跌入水中。   ……   “青鸞學院和小林大人絕對不可能爲私憤不顧律法,他那麼做,絕對有他的理由。”   “親王犯法,與庶民同罪。父親,這不是有沒有理由的事情……我們雲秦,以武立國,以法治國,我們所有云秦人要維護的,便是這法。現在是小林大人連法都不顧了。不管有沒有理由,法就是法……這是我們雲秦的根本。若是所有有能力,認爲對的,便可以像他那樣,那我們雲秦會成什麼樣子?”   “你這逆子,你知道青鸞學院爲我們雲秦做出了多少事情?他們爲了雲秦連命都不要,會做對不起雲秦的事情?而且不是有消息說,本身便是聖上逼迫青鸞學院,纔會如此。”   “現在是青鸞學院要逆反,聖上是天命所歸,且聖上從未頒佈過旨意對付青鸞學院,我更願意相信是青鸞學院對聖上不利,而不是聖上對青鸞學院不利。因爲即便是在中州城裏,聖上也根本沒有限制小林大人的行動,反倒是小林大人肆意大開殺戒!”   “你……你……你……”   一處尋常的私塾裏,一對父子正在激烈的爭執着。頭髮已經全白的老者根本無法說服自己的兒子,一時氣怒攻心,一口鮮血從口中噴了出來。   也已經五十餘歲的兒子發出了一聲驚呼,往前攙扶往後倒下的老父。   這樣的爭執,在雲秦的每個地方都上演着。   隨着時光的流逝,所有的雲秦人都知道了發生在中州城裏的事情,所有人都有着自己的判斷。   一名身穿素色厚棉襖的頎長中年男子低着頭走過這處私塾。   他是皇普南,是這個陵的陵督,他還有一個身份,便是很多年前某一年青鸞學院的學生。   因爲心情十分沉重,所以他甚至沒有注意到私塾裏的激烈爭吵聲和驚呼聲。   他沿着熟悉的街巷走入了陵督府。   在陵督府裏,他完成了手上所有的應該完成的公務,然後他寫了一封辭信,壓在了自己的官印下。   在這個深冬的傍晚,他離開了陵督府,離開了雲秦朝堂,騎着一匹馬,就像普通的市井人物一般,遠離了朝堂紛爭,浪跡於雲秦的山水之間。   在李開雲戰死,到林夕進入中州城,到林夕在中州城裏當街刺殺狄愁飛,青鸞學院自始至終沒有任何的訊息傳到他的手裏。   他沒有感到被忽略或者遺棄,他很清楚這是夏副院長和學院不想給他什麼壓力,只想讓他自己做出選擇。   在這個帝國的很多處地方,各階督府裏,軍隊裏,很多人想要找上階彙報事情時,卻發現自己的上司已經整齊的疊好了官服,放上了官印和辭信離開。   ……   有些人選擇了兩不相幫,有些人選擇了和皇帝戰鬥,有些人選擇了效忠皇帝。   在許多雲秦人還在感到迷惘和絕望,不知沒有青鸞學院的雲秦還能否和以往一樣走下去,還在爭論自己到底要信任誰的時候,一支總數超過十萬的雲秦軍隊,已然接到了命令,穿過了四季平原,到了登天山脈的腳下,開始朝着青鸞學院逼近!   統帥這支軍隊的,是雲秦最爲年輕的省督,柳子羽的父親。   先前所有的人,包括林夕,也沒有想明白在當日文玄樞秋祭發動告天伐罪,所有的形勢都有利於文玄樞,看上去文玄樞已然必勝,許多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員都在猶豫不決之時,柳家爲什麼會如此決然的向皇帝表明自己的忠誠。   其實林夕只是忽略了其中的某個關聯。   他在碧落陵爲了解決柳家對陳妃蓉的逼迫,動用過一次金色雷霆之力,這便對柳家產生了一個嚴重的誤導……讓這名柳省督確信皇帝比所有人想象中的心機更加深沉,更加可怕。   此刻這名誤打正着的省督正緊張地看着面前的登天山脈。   今天天氣晴朗,碧空萬里無雲,登天山脈更顯壯闊和美麗。   他知道青鸞學院絕對沒有一百名聖師,然而他也知道,即便是十萬大軍,也未必攻佔得了青鸞學院。   他心中也很清楚皇帝的想法。   雲秦有很多個十萬大軍,但青鸞學院只有一個。   皇帝只是想盡可能的給青鸞學院造成破壞,消磨青鸞學院的一些實力。   所以他始終處於軍隊的最後列,他的身周,全部都是重鎧軍士和重鎧騎軍,不管前方的九萬大軍能否最終進入青鸞學院,他確信自己絕對不會登上登天山脈一步。   一切都似乎很平靜。   前鋒軍已然開始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上攀登。   然而就在此時,轟的一聲巨響。   整個天地震動不安,無數戰馬驚慌失措,一片紛亂。   所有的人看到,雲端高處,大片大片的雪坡崩塌下來,形成了一場無比恐怖的雪崩。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恐懼。   那高達數十米的雪浪衝擊下來的風聲和速度,讓前方的軍隊甚至徹底化成了木偶。   恐怖的雪霧瞬間將整支大軍全部籠罩。   不知過了多久,所有人終於能夠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   所有人才震驚的發現自己並沒有死去。   然後他們看到,這場雪崩只是在他們前面數百米的一片山坡凹地處爲止,只是堵住了他們視線中所有往上的通道。   許多雲秦軍人再也無法握住手中的兵刃,沉重的兵刃從他們的手中掉落。   他們所有的人都清楚,這並不是青鸞學院的計算出現了誤差……只是青鸞學院不想讓他們這些軍人,死在這片山坡上。   青鸞學院只是封山,將自己封閉在內。   ……   一道淡淡的黃光,便在這一場雪崩開始之時,穿過厚厚的雲層,落向四季如春的青鸞學院。   在止戈系的山峯上,在新生最早聚集的一片廣場上,蒼老的夏副院長微笑着抬頭看着天空,看着天空之中落下的那一隻神木飛鶴。   “歡迎回家。”   他對着神木飛鶴上的安可依、林夕和冷秋語說道。 第七百零一章 我死之後   神木飛鶴降落在了止戈系這座山峯上。   林夕回到了青鸞學院。   他對着夏副院長行禮,看着腳下的地面,呼吸着清新的空氣,心中充滿難言的情緒。   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在隔了這麼久之後,才重回這個地方。   “對不起。”   夏副院長慈祥的看着林夕和冷秋語,溫和地說道。   安可依呆了呆,她想過夏副院長第一句可能會說你做得很好之類的話,然而她卻沒有想到夏副院長第一句話竟然會是這樣一句話。   林夕明白夏副院長的意思。   在這裏,他更加清晰的感覺到姜鈺兒和李開雲的氣息,似乎在視線之中的某一個轉角,李開雲和姜鈺兒都會隨時跑出來一樣。在這裏,他前所未有的放鬆,但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   只是他做過東景陵的統帥,他知道,作爲家長一樣的夏副院長,永遠比他揹負更多的東西。   “活着,永遠比死更難。”   看着林夕身旁的冷秋語,夏副院長沒有過多的安慰,只是看着她,說了這一句。   冷秋語的眼睛模糊了,她流着淚,但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已經撐了很多年,已經太老了。中州城的那些老人,也走得太多,雖然太快了一些……但必須由你們來承擔起這個責任了。”夏副院長微笑着,欣慰地說道。   林夕和安可依同時抬起頭來,兩個人都從夏副院長這句話裏,聽到了令他們心顫的訊息。   看着林夕和安可依的眼睛,夏副院長溫和地說道:“我的確已經沒有什麼時間,所以才必須要讓你回來,好交待一些事情。”   雖然明知道這樣的答案,但是聽到夏副院長親口說出這句話,林夕看着他睿智而昏黃的雙眸,卻是依舊被濃濃的悲傷包圍,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來。   夏副院長的眼眸卻是十分平靜,他看着林夕,就好像在交待着別人的事情:“我死之前,和我死之後,這世間會有很大的不同。”   “這和皇帝並沒有太大關係。”   看着沉默的林夕,似是知道林夕想錯了方向,他搖了搖頭,緩聲解釋道:“從雲秦立國開始,青鸞學院最大的敵人,便一直都是煉獄山。”   這樣的兩句話,依舊讓林夕難以理解,但他知道夏副院長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十分重要,所以他點了點頭,認真地聽着。   “最大的關係,在於大聖師境,在於這個境界。”   夏副院長微微一笑,道:“因爲修行者的世界裏,要修行到大聖師實在太難,即便像你這樣修爲進境神速的將神,有可能在十年之內便成就聖師,但要到大聖師,恐怕又要花去三倍的時間。可以說,現在這世上,唯有四個地方,纔有可能成就大聖師。”   “青鸞學院、般若寺、煉獄山和中州皇城。”   微微頓了頓之後,夏副院長看着林夕,道:“就像我們青鸞學院有可以大大縮短修行時間的丹藥一樣,也唯有擁有這世間最豐富資源的其餘三個地方,纔有可能造就大聖師。否則其餘地方的修行者,在修到大聖師之前,便已經老死了。”   “張院長當年選擇青鸞學院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便是他覺得在青鸞學院能夠令他成就大聖師。”   “這個世間的大聖師太過稀少,但修行者典籍裏面,對於大聖師境界幾乎沒有任何記載,卻是因爲另外一個原因。”夏副院長微笑道:“因爲相對於聖師而言,大聖師境反而有一個極大的弱點。所有的大聖師,自然不想讓這個弱點公諸於世。”   林夕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弱點?”   “這個弱點就是所有修行者的弱點。”夏副院長點了點頭。   林夕想到了某個可能,呼吸微頓:“您的意思是說我們修行者的身體?”   “你的猜測不錯。”   夏副院長笑了笑,道:“從國士開始,修行者的身體便沒有太多的變化,力量主要來源於魂力。大聖師的身體,和聖師的身體不會有任何的變化,然而魂力卻會變得更爲強大……這種變化,會使得修行者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體內的力量,在魂力衝出身體之前,便很容易將自己的身體撕成碎片。”   “反而不能輕易和人動手,反而自己變成了一個隨時爆炸的炸彈?”林夕不可置信的看着夏副院長,問道。   夏副院長點了點頭,溫和道:“張院長說過,這本身是個很容易理解的道理,可能算是自然界本身的法則,因爲這個天地總歸會有限制,總不可能有什麼東西的力量可以無止盡的增長,這樣會讓這個天地都根本承載不住。”   林夕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就像一條小溪裏怎麼都不可能長出上百斤的大魚一樣。”   “就是這樣的道理。”夏副院長笑了起來,又搖了搖頭,“然而這個境界又不是這麼簡單。因爲修到大聖師境的人總不會甘心讓自己一動手就爆掉,所以大聖師若是面對聖階的對手,就會將自己的魂力噴湧壓制在聖階,慢慢耗死對方,或者將自己的魂力噴湧控制在超過聖階,身體出現一些損傷,但不至於讓自己死去的狀態。”   “能夠成就大聖師的,又自然是對敵經驗最爲豐富的修行者,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即便大聖師有着這樣的致命弱點,但依舊是這個世間無敵的。”   “而大聖師的這個弱點,也正是這世間從理論上而言,大聖師階之上的境界始終是存在的,因爲即便是我,冥想修行的話,魂力力量還可以不斷提升。”夏副院長看了林夕一眼,接着道:“但是誰也沒有把握,大聖師階之上,會不會一突破,身體就直接承受不住而死去。所以這很多很多年來,根本沒有出現過大聖師之上的修行者。”   “大聖師對大聖師,最後的結果便是都死?”林夕想通了其中的癥結所在,抬起頭來,看着夏副院長問道。   夏副院長看着林夕道:“這正是我說我死之後,這世間會有很大不同的原因。大聖師要是真正的生死拼鬥,最後的結果肯定是同歸於盡。只要有一方出全力,對方都不可能逃避。要麼被對方擊殺,對方爆體而亡,要麼就是自己全力抵擋,然後自己也爆體而亡。這聽上去很可笑,然而事實便是如此。”   林夕說道:“所以這就是煉獄山掌教始終不敢進雲秦一步的原因?”   “這也是煉獄山掌教一定要聞人蒼月協助殺死李苦的原因,因爲像李苦那樣的修行者,是聖師之中的異類,沒有聞人蒼月,他不可能在自身沒有太大損傷的情況下,殺死李苦。”夏副院長看着林夕,凝重地說道:“而且我說我死之後,這世間會有很大不同,還不止這麼簡單……哪怕雲秦別處有可能出現大聖師,煉獄山的大聖師,也會更強大一些。”   “因爲申屠氏有魔變。”   “不錯。”林夕沉重地點了點頭,“他們魔變後的身體,能夠承受得住更強大的魂力噴湧,所以煉獄山掌教若是面對同階的大聖師,依舊有可能活下來。”   “我們青鸞學院有明王破獄,有明哥的聖光,還有大黑,這些足以讓青鸞學院的大聖師擁有優勢。”夏副院長平靜地看着林夕,“讓谷心音去唐藏,便是要準備我死之後,都要有足夠恐嚇煉獄山的力量。”   林夕已然徹底理解了夏副院長的意思,微苦道:“您是至少要讓谷心音學長成爲李苦那樣的存在,只是您沒有想到,谷心音學長會陷在唐藏那麼多年。”   “誰都不可能掌控所有的變數。”夏副院長輕聲感慨道:“你現在應該明白,你對於學院,是有多大的意義。”   林夕沉默了片刻,問道:“谷心音學長還要多久?”   “你什麼時候成就聖師,他便也差不多了。”夏副院長也沉默了片刻,道:“但從煉獄山的很多舉動來看,煉獄山掌教不會給你們這麼多時間。”   “所以您認爲……煉獄山掌教,將會出現在人世間,甚至出現在南陵行省?”林夕看着夏副院長,道:“這纔是您真正要提醒我的事情?”   “皇帝會想利用我們對付煉獄山,但煉獄山掌教只要踏足雲秦,便不會先對中州皇城有興趣,只會先對付你和谷心音。”夏副院長點了點頭:“他眼中最大的敵人,只可能是青鸞學院,所以你沒有辦法逃避。”   林夕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滅殺一名可以滅殺一切聖師的煉獄山大聖師,所以他看着夏副院長,輕聲問道:“有什麼辦法麼?”   “我們在設法研製一件鎧甲。”   夏副院長看着林夕,認真道:“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或許身穿這件鎧甲的聖師,還有可能讓他退卻。因爲那時候,他肯定比現在還要更爲強大。”   林夕深吸了一口氣,看着清冷光線裏的這名獨臂老人,如宣誓般莊嚴道:“我會盡力先行幫助學院完成這件鎧甲。”   夏副院長微笑了起來。   他緩緩轉身,看着身後的登天山脈。   “煉獄山一直在尋求着可以跨越大聖師階的方法。張院長和我們,也同樣在尋求着超越大聖師階的手段。”他看着林夕,又輕聲的補充道:“現在的修行者世界,根本沒有大聖師階之上的修行者,然而在一些古籍裏,在已然湮滅的修行者世界裏,卻曾經有過大聖師階之上的強大存在。所以修行者的修行,始終是一個對於自身,對於這世間的探索過程。在那些不可知之地裏,或許會有一些比明王破獄和般若寺的修行之法更強大的修行手段存在。” 第七百零二章 又一個逝去的冬   小雪過後,中州城裏又降了一場大雪。   將近年關。   御書房裏,雲秦皇帝龍椅前方的地上,跪着十數名大員。   雲秦皇帝緩緩的合上一份密箋,看着跪倒在冰冷金磚的權貴們,冷漠而帶着一絲嘲弄的目光落在了剛剛稟報的軍方二號人物封千寒的身上。   “你認爲各地只有些百姓鬧事,軍隊沒有出現任何的叛亂,是件好事?”   他冷笑了起來:“朕令十萬大軍進攻青鸞學院……南陵前線的大軍尚且得不到足夠的糧餉,卻保證那十萬大軍能夠糧草充裕的出現在登天山脈腳下,你難道認爲雲秦所有的軍人都是白癡?百姓都在鬧事,他們就不會憤怒,不會鬧事?”   封千寒低垂着頭,心中微寒,不明白皇帝的心意,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音。   “雪崩只能封山一時,不能封山一世。”   雲秦皇帝冷冷地看着封千寒,說道:“朕可以憑藉對付青鸞學院的,始終是這個帝國,始終是這個帝國的軍隊,他們也自然明白,要和朕爲敵,始終便要面對朕的軍隊。”   “所以太過平靜,反而就是危險。過分輕敵,就是自尋死路。”   雲秦皇帝緩緩地抬起了頭,面無表情道:“青鸞學院的強大,不是隻在那些表面的修行者,他們只是不想動用那些隱匿在暗處的力量,不想徒勞的折損一些力量,等到真正要發動時,朕的那些軍隊裏,到底會出現多少逆賊,根本就是未知之數。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慶幸,而是要設法替朕清除青鸞學院隱匿着的力量,儘可能的掌控朕的軍隊。”   “許箴言。”雲秦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一側的許箴言身上,“狄愁飛督軍的位置空着,你從今日裏,便調任正武司,協助封千寒,做你應該做的事情。”   “至於徭役和賦稅在民間大爲受阻……”雲秦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冷鎮南的身上,“憤怒這種東西,就像喝酒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尤其這些普通百姓,一時的憤怒,往往就會淹沒在柴米油鹽裏。”   “有需要同仇敵愾的外敵,有飯喫,這些百姓就依舊會過着他們的生活。他們覺得朕有錯,朕便認錯。替朕下一道罪己詔,所有各司費用,再給朕節儉些,再減免些賦稅……朕甘心認錯,難道他們還會想將朕從這張龍椅上趕下去?”   雲秦皇帝冷酷而強大的笑了起來:“朕也可以演戲。”   封千寒的口中泛起苦味,他看着金色龍椅的腳,想着這張椅子或許確實是一個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怪物。   ……   龍蛇山脈和大荒澤也迎來了一年裏最寒冷的時候。   這也是一年裏,龍蛇邊軍最爲危險和警惕的時候。   數名偵察衛在清晨的薄霧裏如鬼魅般穿行着,龍蛇山脈在他們前方,他們的後方遠遠的綴着一支運糧的馬隊。   突然之間,這幾名手持黃銅鷹眼一直在警惕觀察着的偵察衛全部僵住了。   在一片開闊的窪地地帶,他們看到了大片大片凍僵了的屍體。   這數名偵察衛用銅鏡的反光,制止了後方馬隊的前行,在快速行進到長滿了荊棘的窪地裏時,站在這片屍體的海洋裏,這數名偵察衛一時震撼得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他們看得出來,這些死去的,身穿薄棉衣的人,都是軍人。   龍蛇山脈在這些時日並沒有大規模的降雪,所以正常而言,即便是穿着比較輕薄的衣衫,以軍人的體質,也不可能大量的凍斃在此處。   眼下一眼望去,死在這裏的軍人,至少在五千以上,使得這裏,好像是一個巨大的戰場。   然而沒有任何戰鬥的痕跡,這便只有一個可能,這些軍人在行進到這裏時,體力本身就已經到了極限。   數名震撼的龍蛇偵察衛開始分散查檢這些屍體和行軍的痕跡,他們很快判斷出來,這是一支大莽軍隊,而且應該還有更多數量的大莽軍人行軍去了別處。   然而這幾名低階軍士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一支大莽軍隊,不遠千里送死一般來到這裏。   他們不會知道,這支大莽軍隊事關着林夕和顧雲靜大將軍的一個約定,他們不知道這支大莽軍隊,來到這龍蛇山脈,不是爲了送死,而是要爲了活着。   鰲角山的許多洞窟裏,都燃起了炭火,熬煮着食物。   湛臺淺唐站在鰲角上頂端的塔樓上,眺望着南方。   在損失了兩萬名大莽軍人之後,他帶着三萬大莽殘軍,終於回到了鰲角山。   寒冷的空氣讓他的雙鬢染了些白霜,只是一月多的時間,他的眼角,便多了數條皺紋。   ……   林夕也單獨站在止戈系山峯裏的那一塊新生最開始聚集的空地上。   他身穿着學院的黑袍。   他的手臂上,還戴着一圈黑布。   沒有人知道他戴着這一圈黑布代表着什麼意義,整個雲秦也沒有這樣的習俗,然而沒有人會阻止他。   這個學院裏,不會再有人會反對他的任何做法。   天空裏有淡淡的黃光降落下來。   李五、姜笑依、邊凌涵、高亞楠、秦惜月、花寂月在依次降落的兩隻神木飛鶴上走下。   這些年輕人,也回到了學院,再次重聚在一起。   看到林夕的神色,看到林夕手臂上的那一圈黑布,從神木飛鶴上走下的這些年輕人都是輕輕的顫了顫。   “夏副院長走了?”花寂月出聲,輕聲問道。   林夕點了點頭,“昨天晚上走的。”   高亞楠等人全部陷入了沉默。   這是一個擁有着無數傳奇和榮光的偉人,遮擋着青鸞學院的一把巨傘,然而離開時,卻是如此的平靜,淡然。   “夏副院長告訴我,他走之後,煉獄山掌教很有可能會進入雲秦,今後,便只有靠我們了。”   林夕看着高亞楠和姜笑依等人,平靜的輕聲說道。   姜笑依的眼角微澀,他抬頭看着安靜而美麗的學院,在心中想着,如果有人要破壞這樣美好的地方,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的拼命。   “我們要做什麼?”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看着林夕問道。   “張平在煉獄山。”   林夕沒有先回答自己這個好朋友的問題,而是看了一眼花寂月和秦惜月:“先前我們猜想他是去了大莽……卻沒有想到他是去了煉獄山這樣的地方。”   林夕的眼神讓秦惜月的心顫動了一下,花寂月的臉色蒼白了一些。   “我們青鸞學院一直在研製一具鎧甲,在沒有大聖師能夠阻止煉獄山掌教的情形下,那具鎧甲是夏副院長認爲的唯一希望。”林夕輕聲道:“但我想或許還有一個希望。”   所有的人都聽出了林夕的意思。   這些學院的年輕人,都知道他們接下來便要承擔起完成這具鎧甲的責任。   只是想到傳說中煉獄山掌教的強大,高亞楠等人還沒有想到林夕所說的另外一個希望是什麼。   “煉獄山的魔變。”   林夕沒有停留,說道:“湛臺淺唐知道魔變的修行之法,只需煉獄山的魔變藥物……如果我能夠修成煉獄山的魔變,擁有聖階的力量,或許便也能夠對煉獄山掌教造成威脅。”   “我們能夠進入煉獄山的潛隱不多……按確切的消息,現在已經只剩下張平一個。”   “他是被學院派去執行這項任務的人,按照他先前回報傳回的消息,他已經能夠接觸到煉獄山的最高等級的工坊。”   “但距離他上一個回報點已經過了十五天。”   林夕微微的頓了頓,看了一眼高亞楠等人,“雖然沒有任何訊息可以證明他的身份暴露,但不管要證實他有沒有事情,還是爲了這具鎧甲,我們都要盡一切可能和他聯絡。”   ……   就在林夕心情有些沉重的想着張平的安危時,張平依舊在那一個地獄裏掙扎。   他開始吞喫那些讓他看到都覺得嘔吐的東西,一次次的往上攀爬。   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一些。   他的魂力使得他的手指終於能夠在光滑的巖壁上摳出些孔洞,使得他的身體終於能夠脫離水面,往上攀爬。   然而這張人臉下的洞窟實在太高。   他一次次的耗盡魂力,耗盡自己的所有力氣,爬到高處,卻依舊看不到頭頂的天光,看不到出口。   他一次次在絕望的嚎叫聲中,墜落下來,狠狠的墜落在水面。   最可怕的不是強大的對手,而是這種幽閉的寂寞和絕望。   ……   煉獄山裏,那座最高的火山口上方的神殿裏。   沐浴在紅光裏的煉獄山掌教也在等待着。   他等待着從雲秦帝國傳回來的消息,等待着被他派入天魔獄原的那些煉獄山弟子和奴隸的消息。   這一個冬天,就將過去。 第七百零三章 恐怖   時間太久了。   或者說,在永恆的黑暗裏,張平根本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從一開始的極度恐懼和絕望,到慢慢變得麻木,到變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瘋了沒有。   他的腦海裏出現無數的幻覺,聽到各種古怪的聲音。   然後又到什麼幻覺都沒有,什麼古怪的聲音都沒有,耳朵裏安靜得只剩下他體內鮮血流淌的聲音和心臟跳動的聲音。   他好像變成了一個地獄裏沒有思想的鬼魂。   不停地重複着吞喫那些噁心的帶蟲,填飽肚子、冥想修煉補充魂力、攀爬。   攀爬、掉落、繼續攀爬……   他自己似乎都沒有意識到,隨着這一切似乎永無休止的重複,他攀爬得越來越高,他能夠攀爬上的高度,已經比最開始他所能攀爬到的最高高度高出了數倍,他的手指更爲堅硬,他的魂力已經更爲強大,可以輕易的刺透堅硬的山石。   隨着這樣的重複繼續重複。   他距離潭水的高度,已經讓他在墜落時,體內的骨頭都甚至會不時摔碎幾根。   平靜柔和的水面能夠讓修行者的骨骼都震碎,這便說明他所攀爬到的高度的確已經很恐怖。   張平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血肉的撕裂,骨骼的碎裂之後,恢復得都比平時要快許多,他的身體就像一個麪糰,在每次被拍打,揉捏之後,卻是沒有留下多少隱傷,反而變得越來越堅韌……因爲不能出去,這種日子不停的重複,任何的改變都沒有什麼意義。   他甚至似乎連受傷時的痛苦都麻木了,都忘記了。   當他的手指甚至不用多少魂力,都能刺入堅硬的岩石裏,當他依舊重複着這樣的事情的某一天,當他已經精疲力竭,就將再次墮入下方無盡的黑暗地獄裏時,他卻突然有了感覺。   他的身體猛烈的顫抖起來。   他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發抖,一條條血管都浮現在體表,如同蚯蚓一樣遊動。   他的頭頂上,出現了朦朧的天光。   他以爲是幻覺。   然而等到各種情緒開始逐一回到他的身體裏時,他確定這是真的天光。   他的面容便變得比煉獄山典籍裏記載的魔王還恐怖。   因爲你可以想象,當歡喜的笑容、痛苦的哭泣、無比的憤恨、擔心又只是泡影的恐懼……等等諸多情緒同時放大,同時釋放在一張人的臉上,那人的臉,會變成什麼模樣。   張平開始魔變。   他的身體在光滑的洞壁上開始膨脹,變大。   他就像變成了記載裏真正的魔王。   他朝着頭頂上方朦朧的天光,筆直往上開始狂奔。   大片大片的碎石,在他的手掌和腳掌的拍打和蹬踏下掉落,很久才傳來水花的響聲。   “啊!”   驀的,他捂住了自己的雙目,發出了淒厲的吼叫聲。   他的身體在堅硬的石頭上狠狠的撞擊,彈跳,然而卻沒有掉落下去。   因爲他不再是在筆直往上的洞壁上,而是位於一個橢圓形的巨大空間。   有五條光柱,從這巨大空間的頂部落下。   這五條光柱的光線並不強烈,若是置身在那五條光柱裏面,看外面的世界,依舊會是看到一片幽暗。   然而許久沒有見過任何光線的張平只是被其中的一條光柱掃中,便已無法承受。   在眼睛被灼燒的痛苦緩緩消退之後,魔變的力量已經開始衰竭的張平努力地睜開有些紅腫的眼睛。   他看到了一張巨大的人臉。   五條光柱,分別從這張巨大人臉的眼瞳、鼻孔、嘴巴里射落。   這使得這張人臉的表情好像在嘲笑着衆生。   也讓人覺得放佛這張臉後是一個玄幻的世界。   五條光柱正對着的下方,都有一個筆直往下,深深的洞窟。   張平一動都不敢動。   然後他想起了一些事情,看着自己剛剛爬出的洞窟口,看着距離自己已經不算高的那張嘴,他的喉嚨裏和整個身體裏,都發出了荷荷的聲音。   光柱外,是真實的世間。   然而這張人臉給他帶來的一切,卻使得他已經產生了錯覺,似乎現在他所在的纔是真實,自己存在的世界。   他的眼睛開始慢慢適應。   可以看清更多的東西。   然後他臉上的五官始終顯得十分的恐怖。   這個人臉下的空間,就好像一個巨大的腦部。   而四周的壁上,繪製着很多的圖案。   有一些是符文。   有一些是人體的骨骼、血肉、經絡。   他朝着這些圖案爬了過去。   他看到了煉獄山古典上的文字。   他看到了那種獨輪金屬傀儡的分解圖案。   他看到了那種巨大的人形妖獸叫做火魁。   他看到了許多圖騰,有許多人在屍山和洞窟裏攀爬,唯有一兩個人能夠最終攀爬到頂端。   他看到有異常強大的人,手持着鐵劍,鐵劍上刺穿者十餘名身穿古仙衣的修行者。   他看到了魔變。   看到了無數火焰的符文,看到了一些鎖鏈。   然後他的呼吸徹底的停頓。   他看到了煉獄山的很多東西,然而煉獄山的很多東西,和這裏相比,卻又少了很多東西。   尤其當他看到一朵朵火焰在一條條如符文般的經絡外生成的圖錄時,他便明白,有關煉獄山和這片不可知之地的許多傳說都是真的。   ……   ……   時光流逝,千霞山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一些草木在不知不覺之間吐出嫩芽。   雲秦帝國和大莽王朝,已經整整交戰了一年。   一名身穿將鎧的大莽將領,站在千霞山的一處要塞城樓上,看着積雪漸消的道路,心中迷茫,不知道這新的一年裏,等待着自己和部署的將會是什麼樣的命運。   南方數個行省的雲秦百姓和大德祥也撐過了這個最寒冷的寒冬。   在得到朝堂的支持,債券發行之後,大德祥的八成商鋪重開,步履蹣跚的前行着,讓雲秦南方這數個行省的許多人家能夠喝得上未必能完全填飽肚子,但是可以暖手暖心,擁有更多重拾家園信心的熱粥。   用銀兩來衡量的話,大德祥依舊岌岌可危,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然而在過往的這一個冬裏,大德祥卻收穫了比銀兩更爲重要的東西。   許多暫時還不起賒欠銀兩的人們,儘可能的爲大德祥做着一切能做的事情。   大德祥的車隊,在整個雲秦一路暢通,即便遭遇有些本來已經不能通行的路段,在很短的時間裏,不能通行的道路也會被民衆設法修好或者疏通。   有大德祥的商品的地方,絕大多數雲秦人都不會再買別的商號的同樣貨物。   很多人背井離鄉,來到了碧落陵,幫忙開墾農莊,不計回報,只是爲了要爲大德祥出一份力。   在最艱難,甚至發放不出僱員工錢的月份裏,碧水和天落行省,大德祥的農場非但沒有缺少人手,反而因爲許多雲秦人的到來,而多出了數個集鎮,多闢出了十餘個農場。   雲秦的軍方在進行着立國以來最嚴格的審查。   隨着皇帝一些反省的詔書公告天下,似乎整個雲秦帝國都在好轉,而林夕似乎也開始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成爲了以私憤挾持民意的存在。   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千魔窟的大片大片山坡上,滿山遍野的魔眼花已經長出了花苞,含苞欲放。   登天山脈封堵住一些上山通道的積雪,也開始慢慢融化。   大莽煉獄山的最南面,煉獄山範圍之內最後一座死火山口和天魔獄原的邊緣,一棟黑色火山石調砌成的殿宇前方,數名煉獄山神官正帶領着一隊苦役準備開始九死一生的跋涉,進入天魔獄原。   在整個冬季,在證實了青鸞學院的某個信息之後,煉獄山掌教的需求便變得更加急切,一共派出了十三支隊伍進入了天魔獄原,像投入火坑的螞蟻一樣,朝着天魔獄原的最深處滲透。   這十三支隊伍只有一支隊伍最終回來,帶回了一件殘破的魂兵,其餘的十二支隊伍,全部杳無音訊。   所以此刻這數名身穿紅袍的煉獄山神官的面容都沒有平時的威嚴,唯有蒼白和無助。   前兩日天魔獄原裏的某一座火山正劇烈噴發,即便噴發的聲音已然停止,但大量的火山灰依舊如同無數飛舞的烏鴉一樣,從遠處烏壓壓的飛來。   整個視線裏天魔獄原的天空都是極其的陰霾,在黑色的灰塵和濃煙形成的濃霧裏,突然緩緩的透出一個身影,沿着煉獄山開闢出來的一條道路,走向矗立在天魔獄原邊緣的這座殿宇。   無論是這支隊伍裏的人,還是監督這支隊伍進入天魔獄原的數名煉獄山長老,全部都震駭的瞪大了雙眼。   走來的人身上的衣衫已然變成了一縷縷的破布,然而很多人還是看出了隱隱的紅色。   “是他!”   “他竟然還活着!”   然後一名煉獄山長老認出了這條走出的身影,是早在冬天之前便進入天魔獄原的張平。   在下一息的時間裏,他和身旁其餘幾名煉獄山長老的呼吸同時停頓,額頭上的血脈不停地跳動起來。   他們看到,張平的身後,又行出了一尊金屬身影。   一尊下半身是一個轉動的金屬輪,上半身是抬着雙手,如端着兩個弩筒的金屬傀儡!這尊盪漾着令他們心悸氣息的金屬傀儡,就像一名侍從一樣,跟隨在張平的身後,朝着他們行來。 第七百零四章 春天裏的殺機   在煉獄山的歷史裏,從未有人能在天魔獄原裏存活那麼久,也從未有人能在天魔獄原裏帶出一件完整的魂兵。   煉獄山開始震動,五條渾身包裹着濃煙和黑火,顯得無比高大的身影從各自所居的洞窟和殿宇裏走出。   原本已經被測試過忠誠的張平,被帶到他們的面前,再次服用更大劑量的煉獄山獨有藥物。   那具實力等同聖師的獨輪金屬傀儡的強大和張平獨自在天魔獄原裏生存了整個冬季的事實,令這些煉獄山大長老興奮到戰慄,但同時他們也必須確定張平沒有隱瞞什麼。   這些渾身包裹着濃煙和黑火的煉獄山長老圍繞在張平的身邊,從服下藥物的張平口中,得到了和之前一樣的供述。   他們仔細的記下了張平所說的這具金屬傀儡的控制方法和圖解,記下了張平所說的修行之法。   然後他們離開了張平,朝着煉獄山中最高的那座殿宇行進。   張平被孤零零的遺棄在這間用於審訊的空曠殿宇裏。   在這五名煉獄山大長老走出這間殿宇的瞬間,躺在冰冷石牀上的張平,他原本迷茫空洞的雙眸便頓時充滿許多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情緒。   張平想到了上一次接受這種藥物的時候。   他想到了常淨香的身體,想到了那場暴雨,那場煉獄山的盛宴。   然而那些痛苦的事情,和這種藥物一樣,竟似不再對他的身體有任何的影響。   他的心臟,似乎變得和他的十指一樣冰冷而堅硬。   ……   沐浴在寶座紅光裏的煉獄山掌教緩緩地抬起了頭顱。   他威嚴如獄的目光裏,出現了欣喜和感慨。   他終於等到了他所要的東西。   他已經等待得太久。   中州城是天下最熱鬧,最有煙火氣的一座城。   早在雲秦立國前十年,就已是如此。   中州城裏有最好的喫食,有最熱鬧的集市,有最好看的女子。   所以他當然也很喜歡中州城,也很想到中州城裏看看。   也早在雲秦立國前十年,他就自覺有了可以不顧雲秦那些修行者,進入中州城的力量。   然而遺憾的是,一名揹着大黑的中年男子,走入了這座城。   然後這名中年男子和那個帝國,便變成了他的敵人。   那名中年男子和他後繼的強者,終於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了人世間。   他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契機。   不免有所感慨。   “將那個斷腿廢物的洞窟給他。”他抬起了頭,對着五名煉獄山大長老命令道。   五名煉獄山大長老當然明白煉獄山掌教爲什麼欣喜和感慨,他們也當然明白煉獄山掌教這句話的意思,想到那名弟子只是因爲從天魔獄原中帶來令掌教欣喜和感慨的東西,便竟然能夠近乎和他們齊平,他們的心中就無比的憤怒。   然而他們不敢表露任何的反抗和違逆,甚至連體內洶湧的濃煙都不敢沁出一絲。   “煉獄山需要力量。”   “唯有你們這個階層,才能接觸些天魔獄原裏的祕密。”   煉獄山掌教的心情顯然極好,所以他很少見的淡淡解釋了兩句。   說完了這兩句,殿裏紅光大放,他便從寶座上站了起來。   ……   ……   只要是不打仗的時候,在普通的雲秦百姓眼裏,整個天下就顯得十分平靜。   誰都知道千霞山還被大莽佔着,但因爲林夕和青鸞學院的事情,因爲前一年的戰爭打得太過慘烈,所以尚武的雲秦,甚至沒有多少人談論什麼時候收復千霞山。   雲秦正式入春。   迎春花都已凋謝,然而最後的春寒還未消。   在如東陵的軍部裏,穿着一件黑棉袍的蒙白,正忘卻了一切般,查看着案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他原本就想在學院御藥系學習,得到些謀生的本領,最好就是在太醫院這樣的地方混喫等死,沒有能夠進入御藥系,進入內相系之後他也覺得不錯,然而一系列的事情之後,他卻是已經改變了心裏的想法,而夏副院長和青鸞學院也賦予了他的新生,發現以他的資質,更適合的是哀牢後山這樣的地方,而不是內相系。   在整個冬季過去,雲秦帝國步入春天裏之後,中州皇城裏的雲秦皇帝所擁有的權勢更加至高無上,年輕的權臣許箴言所掌控的督察們也是像毒蛇一樣無孔不入,可以說,整個龐大的帝國裏,唯有南陵行省和龍蛇山脈,纔是這些毒蛇一樣的督察們插不進多少手的地方。   青鸞學院在朝堂之中的力量遭到了嚴重的破壞,而青鸞學院也需要從各個途徑得到一些快速而可靠的消息。   所以他這名身材臃腫的年輕人,看似十分平庸,卻實際上也承擔着許多使命。   前線沒有大的戰事。   軍情顯得十分平靜。   然而蒙白的臉卻是莫名顯得蒼白了起來。   從一些完全不相干,顯得十分尋常的訊息裏,他卻敏銳的察覺到了一絲可怕的氣息。   他此刻手頭上的是一些運糧軍和後備倉儲的報告。   現在千霞山的積雪已然完全消融,大多數道路已經適合軍備輸送,前線軍隊開始征戰,後方軍備已經不會跟不上。   所以即便雲秦軍方不準備反攻,也必須開始防範大莽軍隊的進攻。   然而這些有關軍備的報告,卻讓蒙白隱隱推斷出,中州城根本就沒有任何戰事儲備的意圖。   並不是說沒有能力儲備,而是連加強儲備的意圖都沒有。   不只是南陵行省前線。   就連四季平原外的雲秦軍隊,也沒有明顯加強戰儲的意圖。   這隻能說明,中州皇城不想打仗,不僅不想在南陵行省打仗,而且暫時也不想繼續進攻青鸞學院,那麼中州皇城在等待着什麼?   中州皇城不想打仗,但怎麼能夠確定大莽也不會乘機進攻?   蒙白沉默的想着,越想他的拳頭就越握得越緊,手心裏的冷汗便滲得越多。   他翻閱着更多的報告和資料,在一張白紙上拼命的勾勒着。   沒有任何清晰和明顯的證據,然而他心中的直覺卻越來越強烈……中州皇城似乎和大莽,達成了某種默契。   他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細密,手腳越來越寒冷。   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出些線索……否則青鸞學院和林夕,恐怕會置於某種前所未有的危險之中。因爲這種默契,只可能針對青鸞學院和林夕。   ……   夜色裏。   鰲角山上陡然響起了一陣犬吠。   緊接着越來越多的犬吠響起,在搶佔了鰲角山之後,南宮未央設法從雲秦運來了不少尖耳犬,這種犬類大多數時候都要比人更爲警覺,不僅聽力更好,看得也更遠。   所有的人發現養的這些狗都在衝着高空狂吠。   然而鰲角山上所有負責瞭望的守衛,在這些犬吠徹底停止之後,都沒有發現任何的異樣。   在鰲角山下不遠的某處荒野裏,燃着一個小小的火堆。   湛臺淺唐和南宮未央,便坐在這個火堆旁。   有風聲從高空飄落,兩隻神木飛鶴滑行下來。   林夕和高亞楠、姜笑依、邊凌涵、秦惜月、花寂月、冷秋語這些學院的年輕人,從神木飛鶴上走下。   “好久不見。”   林夕說着老套卻讓他覺得應該珍惜的話,拍了拍湛臺淺唐的肩膀。   湛臺淺唐看着他和高亞楠,笑了起來:“沒有能夠參加你的大婚,實在有些遺憾。”   林夕微笑不語。   “這次還是要謝謝你。”湛臺淺唐卻是收斂了笑容,認真的致謝。   林夕當然知道湛臺淺唐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那些大莽軍人,他看了一眼湛臺淺唐眼角的皺紋,道:“你看起來都老了些。”   “要擔心的事情實在太多,若是沒有顧大將軍的關照,即便池小夜幫忙吸引了軍方的注意……這裏也不會這麼平靜。”湛臺淺唐苦笑着看着林夕,道:“戰場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你在中州城裏做的事情,也讓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林夕有些驚訝地看着久別重逢的湛臺淺唐,問道:“什麼問題?”   “我在想怎麼樣也豎起一面旗幟。有時謙這樣的千魔窟修行者存在,大莽就一定還會有很多這樣的人存在。但是他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在哪裏。”   湛臺淺唐看着林夕,道:“我想給他們一些希望。”   “這正是我要和你談的事情。”林夕和高亞楠等人互望了一眼,笑了起來。   “沒有人比你和時謙更瞭解大莽,所以我想讓你和時謙,帶我們去大莽。”林夕看着微怔的湛臺淺唐,認真的接着說道。   湛臺淺唐怔住。   南宮未央的眉頭也蹙了起來:“你要去大莽?”   林夕看着她和湛臺淺唐點了點頭,“我們已經等到了想要的訊息,有兩件極爲重要的東西,在路上絕對不能有意外,我們必須去接……還有,我們必須抓緊時間,煉獄山已經快要研製出對付神木飛鶴的東西。我要乘着他們剋制神木飛鶴的東西出來之前……在神木飛鶴還能保證我們安全離開之前,在大莽多做一些事情。” 第七百零五章 春刺   大莽王朝的王城常居人口七十萬,尋常民居都用土磚或是火山岩磚砌成。   雖說用火山灰巖切割製成的磚石非但分量不重,便於運輸,且磚石內里布滿細小孔洞,天然的冬暖夏涼,只是一色的土黃或者灰黑色,卻是隻能注重實用,沒有多少雅緻之感,尤其北部季風時常刮來些火山灰塵,若說潔淨、美麗、城市景象之宏偉,自然無一能和雲秦王城中州城相比。   只是大莽老皇帝極重禮治、教育,誇張一些可以說是以文立國,和雲秦國風幾乎截然不同。   所以大莽王城裏總的私塾、學院,雖然未必比中州城多,但密集程度卻恐怕相差無幾。中州城也是官宦富商子弟衆多,文武兼修蔚然成風,換了雲秦其它人口衆多的大城,私塾、學院的數量,比起大莽王城,恐怕遠遠不及。   在大莽王城的東城,市集和富商宅院雲集之地,有一個私塾叫東麓書院。   這個私塾看上去和別的私塾一模一樣,然而唯有大莽皇城裏面一些真正的權貴才知道,這裏面的內院,便是大莽密祿院的所在。   密祿院這個每月都從大莽皇城支取大量祕密經費的機構,用收買、賄賂、恐嚇、脅迫、嚴刑逼供等等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在上至朝堂,下至普通販夫走卒、市井幫派、妓院茶樓……安插了無數耳目,只是爲了要找出雲秦潛隱的線索。   這個遊離於大莽朝堂和律法之外的機構,從很多方面來看都是無法讓大莽官員忍受的,然而這些年,雲秦和大莽的戰爭,在更深層次裏,一直是雲秦的修行者和煉獄山之間的戰爭。煉獄山認爲這樣的機構存在是有價值的,這個機構的存在便是有價值的。   呂啓明是密祿院的主事人。   他天生長着一雙灰色的眼瞳,因爲已經掌管密祿院很多年,他的頭髮已經變得比他的眼瞳還要灰白,額頭上也已經佈滿了刀刻般的皺紋。   從一開始進入密祿院時的魂師階修行者,到現在,他也已經成了大莽王城裏最爲接近聖師修爲的大國師巔峯修行者。   在有許多事務需要處理的情形下,能夠擁有這樣的修爲,只能說明他的確是一個很優秀的人。   事實上,這些年裏,因爲密祿院而死去的唐藏潛隱,的確很多。   只是這名灰瞳灰髮的老者,並不怎麼擔心自己的安全。   他的身份本來就十分機密,且能夠逃避密祿院而進入大莽王城的雲秦修行者本來就寥寥無幾,而能夠殺死他的雲秦修行者,至少要是一名聖師。   聖師太過強大,氣質太過不凡,本身便更難掩飾蹤跡。   然而聖師又是任何勢力的最寶貴的資源,不可能進入大莽王城來送死。   所以他覺得自己會在這樣的位置上,和尊貴和權力相伴,一直坐到老死。   只是他沒有意識到,這個時代已經有所改變。   這一日他和平時一樣坐在東麓書院後院的一間書房裏,身旁是一個煮着茶水的炭爐。   炭爐上鐵壺裏的茶水漸沸。   茶壺口發出了第一聲絲絲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屋面上方的天空裏似乎有些異響。   在他抬起頭,心中隱然覺得不妙的一剎那,整個屋面便已經徹底的破碎。   在無數灰土和瓦片的碎礫裏,一柄靛藍色的長劍如電刺落!   呂啓明心中充斥凜冽寒意,但他來不及思索,屏住呼吸,一柄暗紅色短槍從他身前案下往上挑出,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狠狠敲擊在靛藍色長劍上。   一聲巨大的轟鳴。   如兩口無形巨鍾在這房中相撞。   靛藍色長劍橫飛出去,然而連着這柄靛藍色長劍的鎖鏈,卻是驟然燃燒起來,套住了呂啓明的身體。   呂啓明身上冒出了青煙,淒厲的慘叫起來。   一枝尋常的羽箭,就在此時,準確的射入他的右眼,深深的扎入了他的腦中。   ……   元昊方正在檢閱秋山軍。   秋山是大莽東南部的一個出名大鎮,那裏習武成風,徽徵到的軍士都是極其的勇猛,早在大莽老皇帝征戰天下之時,從秋山走出的子弟組成的秋山軍,便是大莽最爲悍勇的精軍,其中秋山大樹巷,只是一條百米街巷,便走出了七名官至一品的大將,被稱爲將軍巷。   元昊方是大莽七軍統帥之一。   他也是出身秋山鎮的大莽軍人。   所以號稱大莽軍隊裏戰力最強的秋山軍,也相當於他的子弟軍。   然而就在這樣一支軍隊面前,這名正值壯年的大莽統帥,臉色卻是慢慢變得蒼白。   他看到天空的白雲間透出了一點淡淡的黃光。   他想到了那是什麼。   他也意識到了這個時代的轉變。   然而他沒有任何的辦法,可以改變最終的結果。   整支秋山軍反應了過來,許多修行者朝着他們的大統帥湧來。   然而一道黑線降臨下來。   如同一片黑夜突然降臨。   沒有人能夠知道這片黑夜的軌跡,在發現黑夜降臨時,這片黑夜已經將元昊方籠罩。   元昊方手裏的將劍指向了天空,然而他的胸口,卻是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孔洞。   ……   大莽密祿院首腦呂啓明死。   大莽七軍統帥元昊方死。   大莽內務院祁連宇、龐問、獨孤虹死。   大莽天龍庫失火,糧草盡毀。   大莽王城軍機處裏。   兩名大莽官員的雙手不停的顫抖。   “林夕到底在想什麼?”   其中一名濃須官員在接到軍方最大的軍需糧草庫被焚的消息之後,忍不住看着另外一名年邁官員,顫聲道:“雲秦皇帝已經公然和青鸞學院爲敵,他不殺雲秦皇帝的人,來大莽到處刺殺做什麼!他難道不怕激起我們大莽的怒火,再次大舉進攻南陵行省麼?”   年邁官員雖然心神也極其激盪,但卻依舊保持着嚴謹推斷的能力。   “雲秦人殺雲秦人,掙不到人心。但殺我們大莽人,卻可以掙得人心。林夕本身就是雲秦人心目中,戰爭裏的英雄,他不對付雲秦人,來刺殺我們大莽人,便更會提醒民衆他和青鸞學院爲雲秦做了什麼,在做什麼。”這名年邁的大莽軍機處官員頓了頓之後,呼吸有些艱難的接着道:“他怕什麼……他殺死的,都是些能夠領軍,能夠幫到我們大軍南進的人,能帶軍的將領死得差不多了,內務院那些管漕運和軍需的官員都被殺死……釜底抽薪,我們敢貿然打麼?而且我們現在還無法阻止神木飛鶴進大莽王城,以他們的能力,或許連刺殺皇上都可能做到,他們爲什麼不直接刺殺皇上?那是因爲他們不越過這條線……因爲他們很清楚,若是一國之君都被他們刺殺,一國的臉面盡失之下,是不管如何,都要馬上開戰的。”   濃須官員呆了片刻,用不像是自己的空洞和恐懼聲音問道:“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就等着被他們盡情的殺麼?”   “我們的確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引頸待戮。”年邁官員慘然道:“我們只能等着我們大莽的聖師有些作爲……只能等着煉獄山。”   ……   在這一年的春天裏,林夕和他的一些夥伴們,在大莽展開了一系列凌厲的刺殺,主要針對殺死過許多雲秦修行者的人,以及可能會加快發動對雲秦的戰爭的人。   大莽的修行者們無法跟得上神木飛鶴的高度和速度。   在五六場爲人知的刺殺過後,這些大莽修行者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林夕在大莽王城的東南部活動。   因爲大黑的蹤跡出現在那裏。   然而整個大莽除了一個人之外,卻沒有任何人知道林夕的真正蹤跡。   這個人,就是手持着大長老權杖的張平。   在這個春天裏,每個大莽重要人物的死都和他有關,因爲那份刺殺名單,本身就是他擬的。   他在來到大莽的時候,甚至是一名比花寂月還不如的潛隱,然而現在,他卻已經是雲秦立國以來,進入大莽的最成功的一名潛隱。   他手裏的煉獄山大長老權杖鑲嵌着極其稀有貴重的寶石,這種寶石也是煉獄山許多年前從天魔獄原的探索中得到,只要灌輸一點魂力進去,便可以激發出強大的力量,他身上此刻身穿裏子紅色,外面黑色的大長老長袍,也是用極其珍惜的材料製成,只要少許的魂力,就能發出滾滾的黑色濃煙。   此刻身穿着煉獄山大長老長袍,提着大長老權杖的張平,正站在千魔窟的一片山坡上。   他面前漫山遍野,開遍了絢麗至極的魔眼花。   他身外數十里範圍之內,沒有其餘任何大莽修行者存在。   只是因爲他的一個命令。   因爲他已然擁有這樣的權勢。   他面無表情的站在花叢裏,冷漠的目光落在手裏的權杖上,落在這根權杖上的玄奧符文上。   曾經他死死的記住了這種權杖上的每一條符文,因爲這根權杖的威力對於那時的他擁有致命的誘惑力,他便想要仿製出這樣一根權杖出來,擁有一件強大的魂兵。   然而此刻,他得到了一根這樣現成的權杖,他冷硬的面容和目光裏,卻是沒有任何的欣喜。   天色漸暗。   他的手指漸漸收緊,發出了些微金鐵摩擦的聲音。   他在等待着林夕的到來。 第七百零六章 不再無憂的年輕人   魔眼花的香氣很濃烈。   在夜色裏,魔眼花的花粉發出淡淡的熒光,使得這種美麗而危險的花朵在夜晚變得更加美麗。   張平似乎沒有任何情緒的站在魔眼花的花海里,就像變成了一具冷硬的雕像,似乎眼前美麗的花朵和純粹的黑暗沒有任何的差別。   一直等到熟悉的林夕的身影,緩緩地從黑暗中出現,在鮮花隴間穿行過來,他的眼眸裏,纔出現了無數極其複雜,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情緒。   林夕走向張平。   在這片香氣濃烈的花海里,那些閃着熒光的花粉,讓他有種錯覺。   他覺得自己好像走在那年螢火蟲飛舞的靈夏湖畔,好像只是第一次和張平還有其他的土包同學見面。   只是他很快看清了張平身上充滿魔性的黑色長袍和黑色高冠,他看清了張平臉上淡淡的靛藍色,他便明白,那年螢火蟲飛舞的靈夏湖畔,終究只是已然過去,只存在於腦海中的青春無憂的畫面。   他們已經無法無憂無慮的談論要想進什麼系,無憂無慮的談論牛肉乾和其它喫食,必須面對更殘酷的現實。   然而不管經歷了什麼樣的事情,看到一個朋友站在這裏等着自己,林夕還是感到溫暖。   所以他看着張平,溫潤的微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四個尋常,但卻包含着生離死別的字,從林夕的口中緩緩吐出,又慢慢消散在充滿花香的風裏。   張平的嘴角微微抽搐。   這一瞬間,看着林夕的微笑,有種情緒徹底佔據了他的身體,而他都甚至一時不知道這是什麼情緒,然後他很多已經忘記的畫面像一道道的閃電一般,刺入他的腦海,最終一張完美的美麗面容遮擋住了所有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之中那麼的鮮明。   他陡然感到了無盡的疲憊,感到身上的威嚴的長袍和手中的權杖是那麼的冷硬,那麼的沉重。   他忍不住頹然地坐了下來,就在魔眼花的花叢裏坐了下來。   “別的人……好麼?”   他將手中的權杖都在自己膝前放下之後,似乎才能夠順暢的呼吸。他看着也在自己身前坐了下來的林夕,艱難的出聲,問道。   林夕看着張平,沉默了片刻,道:“夏副院長走了……李開雲也走了。”   張平有些遲鈍的重複道:“李開雲他……”   林夕以爲張平會知道,然而此刻,他看着張平,卻知道張平知道夏副院長已經去世,卻不知道李開雲已然戰死的消息。   “我殺了狄愁飛爲他報仇。”他慢慢的,儘量將語速減慢,給張平更多的接受時間,“只是皇帝如果不默許,便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最終的敵人,還是皇帝。”   張平看着自己的手指,問道:“她好麼?”   林夕看着張平,雖然張平沒有說“她”是誰,然而此刻他卻很清晰的知道,張平所說的她,只可能是秦惜月,此刻,他也無比清晰的感覺出來,張平是爲了秦惜月,才選擇到煉獄山做潛隱。   “她很好……她的確是個很好的女孩子。”林夕點了點頭,“她一直沒回秦家,她也到了大莽,只是覺得現在來看你,或許對你不好,她讓我告訴你,她希望你不要出什麼事情,希望可以在雲秦見你。”   “是因爲怕我會情緒出現些反常,被煉獄山的人看出來麼?”張平笑了起來,笑容說不出的慘淡。   林夕點了點頭。   張平的笑容更加的慘淡,他看着林夕,似乎想要說話,但卻又沒有發出聲音。   在笑容漸漸消失,又沉默了許久之後,他纔出聲,聲音有些沙啞:“你們必須在三天之內離開大莽……三天之後,神木飛鶴便不能再用了。”   林夕的眉頭驀然蹙緊,凝重道:“煉獄山是研究出了什麼手段,可以限制神木飛鶴?”   張平折斷了一根魔眼花,看着斷莖處冒出的青白色汁液,道:“煉獄山培育出了一種蟲豸,對於神木飛鶴的木質異常的敏感,隔着千里都可以找到,煉獄山還煉製出了一種飛絮狀的魂兵,可以破壞和擾亂天地間的一些元氣。所以這些蟲豸可以起到追蹤和鎖定神木飛鶴的作用,那種魂兵可以讓神木飛鶴喪失飛行的能力。無論神木飛鶴是停着,還是在高空飛行之中,同樣有危險。”   “煉獄山是個可怕的地方。”微微頓了頓之後,張平又接着說道:“除了這兩件東西之外,或許還會研究出別的針對神木飛鶴的東西。”   “戰爭果然是最有效的催化劑。”林夕沉重地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張平的面目和張平的手指,輕聲道:“我在遇到湛臺淺唐之後,便一直有着想要修習魔變來提升自己力量的想法,卻沒有想到,你已然修成了魔變。”   張平又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魔眼花全部碾碎:“魔變的藥物入體,非常危險,你真的要想修煉魔變?”   林夕點了點頭,“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魔變的藥物,就在這個人身上。”張平伸出手,指甲裏掉出了一個極細的小卷。   林夕展開了小卷,看清了小卷中的畫像和文字,卻是有些微怔,“這麼簡單?”他有些不能置信的輕聲說了一句。   張平當然知道林夕的這種不能理解是因爲什麼原因。   魔變是煉獄山的最高祕密。   魔變的藥物,在煉獄山之中一直是遭受最嚴苛的控制,誰都不可能在無人發覺的情況下,將一塊魔變的藥晶帶離煉獄山。   “做最後的這件事很簡單,只是要到能做這件事情,卻很難。”   張平看着林夕手裏的小卷,沒有多少情緒的冷漠道:“關鍵在於必須有犧牲……這個人是煉獄山的低階神官,他奉了我的命令,取了一塊魔變的藥晶離開了煉獄山。只是他並不知道單是我一個人,根本沒有讓他帶魔變藥晶離開煉獄山的權力,他也甚至不知道自己帶出來的是魔變的藥晶。他也不知道,從他離開煉獄山之後不久,他就已經被發現‘背叛’了煉獄山,已經被定性爲雲秦的潛隱。他認爲自己在執行着煉獄山的某個祕密任務,但他卻不知道,煉獄山的人現在正在追查和搜捕他。”   “他應該會在我告訴你們的那個地點被煉獄山的人發現,你們要做的,就是在煉獄山的人接觸他之前,殺死他,帶走魔變藥晶。否則我便會暴露,便會死在大莽。”微微一頓之後,張平看着林夕,繼續說道:“若是想讓我更安全一些,你們可以設法殺死所有追殺那人的煉獄山神官,這樣便可造成追殺那人的煉獄山神官殺死了那人,但被雲秦接應者殺死的假象,便更不會有人懷疑到我的身上。”   林夕點了點頭。   他很容易便理解了爲什麼會這麼簡單。   大人物通過一些犧牲品,便很容易做成一些事情,關鍵的只是如何成爲大人物的過程。   只是現在張平述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裏和眼瞳裏的冷漠,讓他有些不習慣。   “學院的那件鎧甲……最先前不是我負責的。後來那名潛隱出了問題,很多線都斷了,那名潛隱出問題前,只告訴我有一批對於雲秦非常重要的精金已經準備好了,我卻不知道,那便是對於青鸞學院至關重要的東西。”   張平握住了自己的權杖,慢慢的站了起來,看着遠處的山峯和洞窟,道:“我後來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慢慢查出那批精金應該沒有落入大莽的手中,最終查出了一個地點……那個地點,就是這次我讓那名帶着魔變晶藥的煉獄山低階神官去的地方。至於煉製那件鎧甲的最後一件材料,用於緩衝的玉石,我也已經查出些線索,等到合適的時機,我會再想辦法送回雲秦。”   看着站起來的張平,林夕的心情變得說不出的沉重。   他想說讓張平小心些,但是看着張平的側臉,他又覺得說這樣的話沒有什麼意義。   張平也再次陷入了沉默裏。   按理他會有更多的話和林夕說,然而在回到雲秦之前,他卻覺得說任何都沒有意義。   畢竟雲秦距離這裏太過遙遠,他所在的,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有什麼話要我幫你帶給秦惜月麼?”   林夕看着張平,問道。   “不用了。”   張平緩緩的搖了搖頭,道:“如果可以的話,幫我保證她的安全,不要讓她和李開雲一樣死去。”   林夕點了點頭。   “我會保證她在雲秦等你回來。”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等你回到雲秦,一定會好起來。”   張平說了聲謝謝。   然後他轉身離開。   高大的身影在豔麗的花海中慢慢消失在林夕的視線裏。   “一定要活着……一定不要出什麼事啊。”   林夕聽到張平輕聲的謝謝,覺得有些陌生,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也不喜歡這樣不知何時重逢的分別,他希望這一切只是和青鸞學院入試後,各系短暫分別的時候一樣,所以他就像當時那名青澀的少年一樣,在心裏輕聲而認真地說了這樣的兩句話。 第七百零七章 犧牲品   夜色裏,兩名臉色深沉的大莽官員隔桌而座。   一陣馬蹄聲急速的穿過房屋外面的街巷,震得兩人桌上的茶水都從杯口飛濺起來。   “第三次了!短短十餘停的時間,騎兵就過了三列。”   其中一名官員在這樣的馬蹄聲裏,實在有些按捺不住,憤怒的低叱道:“皇上實行宵禁和鐵騎巡邏,簡直就是昏招!原本還沒有多少人知道湛臺淺唐出現,如此一來,大莽王城裏誰還不知道那幾次刺殺和湛臺淺唐有關,還有誰不知道湛臺淺唐又回來了!”   “這自然是昏招。”另外一名官員難言苦笑,“但皇城裏的那位恐怕已經嚇破了膽子,出這樣的昏招又有什麼稀奇?我們只是小人物,不用擔心有一把劍隨時掉落在我們的脖子上,但是上面的那些人,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一柄劍突然掉下來。”   憤怒的官員沉默了下來,片刻之後低聲道:“或許先皇的選擇是對的。”   他對面原本面容平和,只是有些難言苦笑的官員頓時面色雪白,沉聲道:“不要有什麼不該有的想法。”   “你不用擔心。”先前憤怒的官員搖了搖頭,道:“你說得不錯,我們只是小人物……我說先皇的選擇是對的,並不代表我有什麼想法,我只是覺得湛臺淺唐的確很有能力。”   這兩名大莽王城裏普通官員的想法,或許便代表着絕大多數大莽官員的想法。   湛臺淺唐雖然被迫逃出大莽,然而在墜星陵城下帶走五萬大莽軍,在雲秦好好地活着,便已足夠說明他的能力。   湛臺淺唐以這種陰險刺殺的恐怖手段再次出現在大莽,雖然不可能改變大莽目前的境況,甚至沒有希望組織任何的兵變,只是他的出現,卻讓大莽的很多人和很多官員開始思考。   就如同夏副院長很早就意識到的一樣,這的確是一個和雲秦立國前十年一樣的全新時代。   雲秦皇帝徹底拋開青鸞學院,出兵登天山脈。   李苦和煉獄山掌教爲敵。   湛臺淺唐也在和煉獄山爲敵。   這些事情,都在無形中改變着大莽官員的思維。   新皇的軟弱,讓絕大多數的官員感覺到煉獄山的影子越來越明顯。   雖然明知道大莽真正的主宰始終是煉獄山,但爲什麼老皇帝和李苦還在的時候,他們就很少感覺到煉獄山影子的存在?   因爲老皇帝和李苦比較強勢。   這是一個最容易得出的答案。   爲什麼強勢就能令煉獄山做出讓步,甚至無法干涉一些事情?   因爲煉獄山始終只是一個修行之地,即便大莽的軍隊無法滅得了煉獄山,也可以令煉獄山遭受難以想象的重創。   很多的官員,在心中便會進一步的得出這樣的答案。   很多大莽人開始恍然覺得,大莽老皇帝和李苦所做的一切,始終只是在和煉獄山抗爭。   哪怕只是留下了湛臺淺唐,這也是在大莽留下了一顆對於煉獄山最危險的種子。   煉獄山掌教和煉獄山的那些大長老,恐怕是整個大莽活得最久,也是和世間各種強者明爭暗鬥最久的人,他們自然不可能感覺不到這時代的改變。   所以煉獄山掌教才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才需要樹立更強的敬畏。   ……   在大莽王城某條街巷裏的一名普通官員被來來往往的騎軍馬蹄聲弄得焦躁憤怒之時,在遙遠的雲秦,在河洛行省的風津渡,一個因大河渡口而形成的陵城裏,許箴言的心腹王靈也很憤怒。   他看着面前的一碟鹹菜,一碟腐乳和一罐稀飯,眼中寒光閃爍,沉冷道:“褚子驚這些人實在太不識抬舉,竟然敢以如此態度對你,是否明日裏就先設法將這些人收監?”   在狄愁飛死後,許箴言已經成爲中州城裏比之前的狄愁飛還要年輕,還更有權勢的權臣。   像他這樣的權臣,至地方上公務,地方官員以稀飯鹹菜招待,這已不是怠慢,而是赤裸裸的羞辱。   許箴言和他的隨從們並不知道這些地方官員對他的這種嘲諷羞辱態度來源於先前和林夕爲敵還是因爲他和父親的關係,或者是因爲他在天牢做的一些事情,但不管是何種原因,面對這些地方官員的做法,以他今日的權勢,他都應該感到憤怒。   只是許箴言卻偏偏沒有任何憤怒的表情。   他只是一味陰冷的朝着王靈搖了搖頭,然後開始拿着面前的一個粗瓷碗開始盛粥喝。   王靈的憤怒僵在臉上,他不能理解許箴言的態度。   許箴言開始喝粥,喝完了一碗粥之後,他纔看着王靈,平淡地說道:“想想狄愁飛爲什麼死了,想想我們爲什麼還活着。這種清流,都是些茅房裏又臭又硬的石頭,爲了一個他們認爲的理,都可以用腦門去撞柱子的人。”   “這樣的人,從來都死不絕。你越是和他們這種人認真,便越是有更多這樣的人和你認真。”   “你要明白,像我們這種人,要想好好地活下去,不是要讓人覺得你有多強大,你有多強勢,而是要讓人覺得你像狗,怎麼對待你都可以。”   許箴言看着嘴巴漸漸張開,有些愕然和明白他意思的王靈,道:“官階在不停地往上走,真正的權勢也在往上走,又何必要去爭這些閒氣?”   王靈的嘴巴漸漸的合上,他也開始盛粥。   他想許箴言說的是對的,這些地方清流的態度不管有多惡劣,最多也只是讓他們喝粥,而若是他們對付了這些地方清流,或許便會有人讓他們喝毒藥。   先前他一直覺得許箴言能夠上位,是因爲許箴言夠狠,然而此刻他卻是徹底明白,許箴言能夠上位,除了狠之外,是因爲他比任何人都要能夠隱忍。   ……   ……   清晨。   一名臉色有些過分蒼白的年輕人在大莽的某個小鎮的院落裏醒來。   這名身穿着普通布衣的煉獄山年輕神官在睜開眼睛的時候,非但沒有任何的緊張,相反看着這個陌生的房間和窗戶外陌生的庭院,他的眼眸裏反而充滿了興奮和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煉獄山的逃犯。   他只知道自己是在幫煉獄山大長老做事情。   平時在煉獄山裏,像他這樣的人物,哪怕只是落入那名位置最爲不穩,實力最弱的煉獄山大長老的眼中,也往往意味着一個光明的前程。   他憧憬着自己在煉獄山的未來,然後起牀洗漱。   接着喫過了一些乾糧之後,他拍了拍貼着肉放在胸口的鐵盒,在這個院落裏等待着。   隨着時間的推移,這名年輕神官很自然的感到了無聊,他不敢違抗命令離開這個院落,於是他便對這個到處是積灰,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跡的院落有了些好奇心。   他從休憩的前院逛到了放置雜物的後院。   在無聊地翻看過一些擺設和雜物之後,他又晃到了前院,已經接近正午,他又準備無聊地喫東西,然而他又突然感覺到有些地方似乎有些異樣,然後他又在後院的每一間房間裏走了一遍,然後他驚訝的在一間整整齊齊堆着乾柴的柴房裏停了下來。   因爲他發現,不知什麼原因,這間柴房裏竟莫名的要比其餘的所有房間都冷許多。   也就在此時,咯吱一聲,這間院落的木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一名年邁的煉獄山神官走進了這間院門。   他身上鮮紅神官袍的胸口和後背上,都有大大的黑色火焰符文。   他帶着的鮮紅色沖天冠上,也有黑色的火焰符文。   身穿普通的年輕煉獄山神官待著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就在此時,他看到八名紅袍煉獄山神官分成兩列,跟着這名年邁的煉獄山神官走了進來。   這名年輕的煉獄山神官感到惶恐。   因爲他雖然不知道大長老安排給自己的是什麼任務,但他知道最前的年邁神官身上的神袍代表着的是煉獄山長老,其餘那些紅袍神官,也都是有資格擁有紅色火焰符文標記的使徒。   他彎下腰來,下意識的就要行禮。   “孩子,你偷什麼不好,卻要偷我們煉獄山的魔變藥晶。”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面容慈祥的年邁煉獄山神官嘆息了一聲,“我們煉獄山的魔變藥晶,難道是想偷就能偷的麼?”   年輕煉獄山神官的身體僵住。   他的大腦有些空白,一股洶湧的寒意,卻是從他的心臟裏不停地翻湧出來。   年邁神官淡淡地看着這名僵住的年輕煉獄山神官,慢慢的前行,身上的神袍在地上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   八名紅袍使徒從他兩邊越過,更快的接近這名年輕的煉獄山神官。   “我沒有偷什麼魔變藥晶!”   “我只是奉了大長老的命令纔來到這裏。”   年輕煉獄山神官抬起頭來,他嘶聲的申辯起來,面色極其的雪白,冷汗如一條條蚯蚓般滑落。   年邁神官的眉頭深深的皺了起來。   八名紅袍使徒也是腳步微頓。   “哪名大長老的命令?”年邁神官問道。   同時對着八名紅袍使徒微微頷首。   八名紅袍使徒的袖子裏同時冒出了一股紅光,八根閃耀着紅光的森冷鎖鏈,如八條赤練蛇一般,同時射出,穿入了年輕煉獄山神官的身體。   年輕的煉獄山神官手腳、胸腹全部被洞穿,慘叫起來。   然而他卻還是拼命的叫喊出聲,“是魔光窟張大長老。”   “是他?”   年邁神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他的眼光劇烈的閃動了一下,他的腦海裏瞬間就出現了諸多疑點,然而也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   他的眼睛迅速的眯了起來,轉身。   林夕的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口。   在大莽春天的陽光裏,他看着這名年邁神官和那些煉獄山紅袍使徒笑了笑,道:“大家早,大家好。” 第七百零八章 必須相信   雲秦皇帝或許很多大莽人和煉獄山的人都不認識。   然而有一個人的畫像,卻是幾乎每個煉獄山的人都見過。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煉獄山出動了許多人追殺這個人,然後這個人安然從煉獄山和許多大莽修行者的圍殺中安然逃脫,還殺死了許多煉獄山的神官和大莽修行者,成了籠罩在許多大莽修行者心中的陰影。   年邁神官在這轉身一瞬間,便認出了林夕,便想到了有關林夕的許多事情。   “殺了他!”   然後他的身體變成的一塊往後恐怖高速移動的隕石,在數分之一息的時間裏,便到了那名被八條鎖鏈洞穿着身體的年輕煉獄山神官身旁,他的手落在了這名年輕煉獄山神官的一側肩上,帶着這名年輕煉獄山神官鮮血淋漓的身體繼續往後飛出。   面對擁有可以剋制魔變藥物的林夕,這名年邁神官根本沒有任何的信心和林夕一戰,所以他第一時間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直接逃離。   八名煉獄山紅袍使徒也在這一瞬間知道了林夕是誰。   一名煉獄山使徒因爲極度的恐懼,下意識的就發動了魔變,紅袍下的身體急劇的鼓脹起來。   然而他馬上也反應過來林夕擁有剋制魔變的藥物,他體內洶湧流動的魔血和魂力,驟然出現了停頓,衝擊震盪,衝入了一些本不該進入的經絡裏。   “噗”!   一口黑色的逆血隨即從他的口中噴湧了出來。   他的身體急劇的潰爛,搖晃着倒下。   一名修成了魔變的紅袍使徒,在林夕根本沒有出手的情況下,便直接魔變失敗而死去。   林夕的身上發出了耀眼的純淨光線。   比正午的陽光還明亮無數倍的純淨光線使得這些煉獄山使徒第一時間驚駭的閉上了雙目,然而他們發現林夕發出的這光明比他們熟知的雲秦祭司殿的光明要強大得多。   他們在閉上眼睛之後依舊感覺到了劇烈的刺痛,有血淚從他們的眼角滴落。   同一時間,有清脆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這聲音就像是翠綠色的花朵在安靜的開放,然而又似乎有人帶着長刀在深巷中穿行。   這些煉獄山使徒同時發出淒厲的慘呼。   他們的耳廓裏開始流出絲絲的鮮血。   林夕的那一句“大家早、大家好”的聲音還未徹底消失,這些煉獄山使徒就似已經變成了瞎子、聾子。   林夕的目光停留在這些煉獄山使徒的身上,他沒有去管那名正在全力飛退的年邁神官。   這個院落的一段牆壁上,在此時卻陡然出現了一個劍孔。   一柄靛藍色的長劍阻攔在年邁神官的面前。   年邁神官一聲厲喝,手上冒出了熊熊的火光,直接用五根手指捏住了這柄長劍的劍身。   赤紅色的火焰沿着這柄長劍朝着連着長劍的鎖鏈蔓延。   鎖鏈上也出現了火光。   兩股不同的火焰只在一爭之間,轟隆一聲,長劍刺出的這面牆壁便轟然倒塌,湛臺淺唐的身體從倒塌的牆壁中撞出,被牽扯着往前飄飛。   年邁神官眼睛微眯,他的身體依舊往前飛掠,五根手指依舊搭在長劍的劍身上,往前遞出,劍柄像一根燃燒着的鐵錘,狠狠的撞向迎面而來的湛臺淺唐。   此時在純粹的力量上,湛臺淺唐竟然還無法和這名煉獄山長老相比。   然而湛臺淺唐的臉上沒有絲毫的震驚,他只是開始魔變。   只是剎那時光。   在燃燒着的劍柄臨近他的身體時,他的身體已經膨脹得近乎有這名年邁神官一倍大小。   他藍黑色血管扭曲着的手握住了燃燒着的劍柄。   年邁神官發出了一聲難以想象的尖嘯,肉眼可見的氣浪從他的口中噴出,衝擊在湛臺淺唐的臉上,他手上冒出的火焰更甚,在這一瞬間,依舊死死的鉗住了湛臺淺唐的長劍。   然而這種相持也只是持續了數分之一息的時間。   湛臺淺唐的魔變,還在持續。   “哧啦”一聲輕響,湛臺淺唐的袍袖被粗大的手臂撐破,更強大的力量,衝擊在劍柄上。   年邁神官的手指全部就像乾脆的紅薯幹一樣輕易的折斷,燃燒着的長劍刺穿了他的身體,再將他往後頂着倒退飛出。   一名面色沉冷的大莽修行者出現在了林夕的身旁。   面對第一名接近林夕的紅袍使徒,數根極細的鎖鏈後發先至,刺入了這名紅袍使徒的身體。   這名紅袍使徒的身體以詭異的姿勢扭轉,手中的紅色鎖鏈狠狠地砸在了就在他身後的另外一名紅袍使徒身上,將那名紅袍使徒的喉結直接砸得凹陷了下去,然後鎖鏈勒緊脖子,將那名紅袍使徒的身體扯得飛了起來。   林夕身上的光明早已熄隱。   他反手拔出了揹負的長劍,朝着第三名衝來的煉獄山使徒刺去。   這名煉獄山使徒沒有閃避,在他的感知裏,他手中的鎖鏈能夠應該在林夕的長劍刺中他的身體之前,刺入林夕的身體。   然而他的呼吸瞬間停頓。   林夕手中的長劍帶着急劇的震鳴,脫離了林夕的手,以比林夕的一刺快出一倍不止的速度,掠過了他的脖頸。   他的頭顱飛了起來。   剩餘的四名煉獄山使徒同時發出絕望的尖叫。   已然完成了魔變的湛臺淺唐已經到了他們的身後。   他們的身體,幾乎同時從中折斷,毀滅在了自己煉獄山的魔變裏。   ……   湛臺淺唐的身體開始縮小,魔變無論是開始還是結束,都非常的痛苦,然而從大莽王城離開之後,一直到現在酣暢淋漓的殺死這些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煉獄山神官,他的心情才終於有些真正的舒暢和痛快。   腥臭的汗水和血水在他的身上流淌下來,他疲憊的輕輕咳嗽着,看着林夕笑了起來。   林夕明白湛臺淺唐的心情。   道一句大家早、大家好,然後以雷霆的手段殺死這麼多煉獄山強者,也很符合他看過的故事書裏某個經典的畫面。   只是他沒有笑。   看着被湛臺淺唐提在手裏,那名身體就像破絮一樣的年輕煉獄山神官,他的心裏莫名的有些擔憂。   年輕煉獄山神官看上去非常的可憐,非常的悽慘。   他的眼睛裏全部都是恐懼和無助的表情,他發不出聲音,鮮血隨着他的喘息,從嘴角不停的溢出,滴落在他的胸口。   被鮮血浸溼的衣衫下,露出了鐵盒的輪廓。   秦惜月從時謙的身後走來。   她的身周還有魂力極劇激盪的餘韻,顫動的空氣讓她的衣角和髮絲都在飄動着,更加顯得她的脫俗和美麗。   她看到了林夕的側臉,也看到了那名看上去非常可憐的垂死的年輕煉獄山神官。   不知爲何,她的心緒也有些莫名的顫動,然而也就在她好看的眉梢微微挑起之際,她看到林夕臉部的輪廓變得和以往一樣的冷峻和平靜。   鐵盒被湛臺淺唐直接抽出,打開。   染血的鐵盒裏內襯着散發着寒意的寒玉,白色的寒玉里鑲嵌着一片靛藍色的菱形藥晶,閃耀着動人的光澤。   湛臺淺唐對着林夕點了點頭,將鐵盒合上,遞到了林夕手中。   年輕的煉獄山神官似乎終於明白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是什麼事情,他的口中陡然發出了呼呼的聲音,身體抽搐起來。   然後他也到了最後的時刻。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卻失去了光澤。   柴房裏的乾柴都被搬了出來,隨着地窖蓋板的打開,更爲濃厚的寒氣衝上屋頂。   林夕怔住。   湛臺淺唐和時謙、秦惜月也全部怔住。   地窖很深,很大。   裏面的東西,卻並非是鎧甲甲片或者金屬錠,而是堆滿了墨綠色,夾雜着橘黃色斑點的礦石。   礦石很多,如果搬上來,恐怕會堆滿這個房間。   林夕的面容慢慢變得肅穆,他對着這個地窖莊重的行了個軍禮。   對着一個無人的地窖行軍禮,這似乎有些可笑和令人費解,然而林夕眼睛裏閃耀着的光芒,在此時卻分外的令人動容。   湛臺淺唐和秦惜月也很清楚林夕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舉動。   因爲煉製這具鎧甲的金屬對於煉獄山而言必定也極其寶貴,所以這名雲秦潛隱也無法取得成品的金屬,唯有這種方式來完成自己的使命。從原始礦洞裏慢慢取得一些礦石累積起來,這的確比起從煉獄山的祕庫取出成品的金屬要略微簡單,也要安全得多。但要將這麼多數量的礦石運送、匯聚起來,這也是一件多麼困難,多麼危險的事?   更何況,他們雖然不知道這名雲秦潛隱的名字,但林夕從張平的口中,也已經知道這名雲秦潛隱已經犧牲了。   秦惜月沉默的看着這個堆滿了礦石的地窖,她猶豫了許久,還是抬起了頭,出聲道:“林夕,我想單獨和你商量些事情。”   ……   “什麼事情?”在湛臺淺唐和時謙走出這個後院後,林夕看着她問道。   秦惜月有些躲閃林夕的目光,她低下頭去,伸手點了點地窖,輕聲道:“這些礦石太多……以我們的能力,是來不及運回雲秦的。”   林夕點了點頭,平靜看着她好看的眉眼,道:“所以我只想到了用一種瘋狂的辦法應對。”   秦惜月說道:“什麼辦法?”   林夕說道:“索性讓這批礦石重回煉獄山之手,張平本來是天工系的優秀學生,他在煉獄山的地位現在已然十分超然,煉獄山也有世間最好的大匠師和工坊……煉獄山或許怎麼都不會想到,我們青鸞學院準備依賴用以對付他們的鎧甲,會反而在他們煉獄山裏面製造出來。”   “但這很冒險。”秦惜月抬起了頭,她微冷道:“雖說煉獄山的人都是敵人,只是在看到剛剛那名被利用的年輕神官時,你肯定也擔心張平會不會出問題。你應該很清楚,很多潛隱的心理會出現很大的問題。”   “我明白。”林夕點了點頭,看着她,輕聲道:“但是我們必須相信他,也只能相信他。”   “因爲我們,尤其是你,恐怕是他心中的唯一希望。”   微微一頓之後,林夕接着輕聲道:“若是連我們,連你都不能相信他的話,他恐怕便會真的不是原先的張平了。”   “我也希望他不會改變。”   秦惜月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輕聲說道。 第七百零九章 爭分奪秒   一列渾身黑甲的雲秦騎軍護送着數輛馬車在道路上疾行。   因爲這幾日春雨連綿不停的關係,這一段的道路有些分外的泥濘。   騎軍裏爲首的一名臉蒙黑巾的雲秦將領的眉頭漸漸的皺起。   並非是因爲那些隨着馬蹄的飛揚而飛濺起來,不斷淋灑在他身上的泥水,而是因爲這裏是如東陵,這條官道,就是當年如東陵督李騎隴受了大莽收買,刺殺長公主的地方。   從嚴格意義上而言,那場刺殺,就是接下來一切事情的開端。   帝臨青鸞……大荒澤亂……碧落陵亂……雲秦南伐……千霞失守……墜星陵破……這一切的一切,雲秦的風雨飄搖,都因爲那一年發生在這裏的一場刺殺而始。   若是沒有這樣的一場刺殺發生,雲秦帝國會最終走到現在這一步麼?   這名雲秦將領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只是看着這條泥濘的道路,他的心裏依舊分外的沉重。   官道旁有一個涼茶鋪。   在發生過那場刺殺之後,這個涼茶鋪子便已荒廢,一些支持雨布的竹竿已然折斷,被風雨腐蝕的雨布也佈滿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窟窿,一頭耷拉在泥水裏。   然而就在這支雲秦騎軍距離這個廢棄的涼茶鋪子已然不遠時,垂了一半的雨棚裏卻是撐開了一把黃紙傘,走出了一名濃眉的老人。   一直在前線的軍人們不認識這名身穿墨綠古袍的濃眉老者。   只是看到地上的泥水被一股股無形的力量排開,濃眉老者的腳步動間,好像有一朵朵灰色的蓮花不停地在他腳下生成,然而卻又沒有一絲泥水能夠沾染到這名濃眉老者的身上,這些軍人們便徹底緊張起來,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故人來訪,不用緊張。”   一聲蒼老平靜,但充滿金戈鐵馬氣息的聲音,從騎軍中列的馬車裏響起。   乘着黃紙傘的濃眉老人看着面前的這些明顯已然看出他是聖師,然而卻依舊沒有任何驚恐,做好戰鬥準備的雲秦軍人,微微頷首,威嚴的眼眸出出現了一絲驕傲和讚許。   只是他沒有說什麼話,只是穿過這些冷峻悍勇的雲秦軍人,走向那輛出聲的馬車。   馬車裏的人也沒有發出其他命令,只是讓這名老人接近,然後讓這名老人走入了馬車。   馬車裏的顧雲靜看着這名濃眉老人,微微的一笑,道:“什麼風把胡大家吹來了?”   “一陣妖風。”   濃眉老人沉着臉,道:“沒聽說過的妖風。”   顧雲靜微笑道:“這些年在皇城裏面過得怎麼樣?”   濃眉老人看着顧雲靜,道:“雖然知道你沒這個意思,只是你這句話聽起來卻真像是諷刺。”   顧雲靜笑了起來。   整個雲秦,能和顧雲靜這樣說話,又是姓胡的,便只有年紀比他還要大幾歲的胡沉浮。   帝國裏誰都知道胡沉浮的名字,只是因爲他一直坐在黑金馬車裏和重重帷幕之後,所以這幾十年來,卻是沒有多少雲秦人看見過他的面目。   胡沉浮看了一眼顧雲靜身旁那名臉上戴着暗紅色面罩的雲秦將領,說道:“連坐馬車都要他和你坐一起,你也不嫌擠?”   顧雲靜自然知道胡沉浮這麼說的意思,只是想和他單獨談事情,然而他依舊只是一笑,道:“前兩年不需要他時刻在我身旁,這兩年卻不得不讓他這樣照顧我了。”   只是這樣自嘲般的一句,胡沉浮卻是身體一震,臉上浮滿了震驚的表情,“你兩年前就已經……”   “還是不夠煉獄山看的。”顧雲靜像個孩子般得意的笑了起來,道:“只是想着總歸有些用處,便儘可能的把這把老骨頭留幾年。”   聽到肯定的答覆,胡沉浮眼中震驚的顏色更濃了些,接着他陷入了沉默裏。   誰都以爲顧雲靜只是聖師,他也是這樣認爲,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顧雲靜竟已經在兩年前步入了這世間最高的那個階層。   原本他認爲自己面對顧雲靜有足夠的權重,然而現在他說話的分量,便已經驟然減輕了許多。   “你應該知道我爲什麼會來找你。”胡沉浮沉默了許久,然後說道。   顧雲靜看着他,沒有應聲。   “軍機處那名青鸞學生看出了皇城和大莽的默契,在將簡報傳遞給你的途中,我便也知道了。”胡沉浮沒有猶豫,接着說道:“我想要知道你的決定。”   “我是雲秦人。”顧雲靜看着胡沉浮冷厲的眼睛,說道。   胡沉浮一怔。   “這一輩子我最擅長的事情只是打仗,別的事情可能我很難決斷。”胡沉浮的神情卻是讓顧雲靜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笑着道:“只是這件事對於我來說非常簡單,因爲在雲秦,不管誰對誰錯,這都是我們雲秦自己的事情。家裏的人要打架,要幫哪一方我會爲難,但是外面的人來打這個家裏的人,我至少會幫家裏的人打外面的人。”   胡沉浮眼中的冷厲漸漸消散,只是眉頭卻皺起:“顧雲靜,你的想法,似乎和以前很不一樣了。”   “老了會糊塗,也會變,當一個人足夠老的時候,他的很多想法就會變得和以前不同。”顧雲靜像個孩子般笑道:“有個年輕人告訴我,只管眼前事,不要管身後事。想着我也的確沒有多少辰光,眼睛合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便看開了許多。”   “你的身體比我的還差?”胡沉浮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些,“難道踏出那一步,真是要付出那麼重的代價?”   顧雲靜笑了笑,道:“所以我勸你如果有機會踏出那一步,也不要踏出那一步了,畢竟你比我還要老些……還有要是煉獄山掌教真的來了,我也不會有對着他出手的機會。還有那五個擋在他面前的老不死,依舊可以逼得我出手。踏不踏出這樣一步,對你我這樣的老骨頭也沒有太大的分別。”   胡沉浮沉聲道:“沒有分別的事你怎麼會做……至少可以拼掉一兩個渾身黑煙的老不死。”   顧雲靜看着胡沉浮道:“殺不死煉獄山掌教,最後的結果不會有太大的分別。”   “所以讓你做出這樣選擇的最終原因,還是因爲夏副院長的逝世……還是因爲你認爲雲秦最大的威脅是煉獄山掌教。”胡沉浮寒聲道:“你認爲煉獄山掌教會離開煉獄山,進入雲秦。”   “像我們這樣的人,敵人有很多。但像他那樣的人,整個世間的敵人,便唯有一個。他活了那麼久,若是連和唯一的敵人戰鬥這樣的事情都不做,那會寂寞到何種程度?”顧雲靜道:“我認爲他不會給林夕時間成長成張院長那樣的存在,他一定會進入雲秦,享受那種再也沒有對手,站在最高處看風景的滋味。”   “你認爲中州皇城和煉獄山之間達成的是什麼樣的默契?”胡沉浮點了點頭,臉色難看地說道。   “光是我掌握的軍情完全不夠。”顧雲靜看着他,道:“除非我能得到青鸞學院所有的情報,或許纔有可能找得出這個默契到底是爲了達成什麼事情。這也是我來這裏見蒙白的原因。”   “你有沒有想過……”胡沉浮的聲音剛起,便又馬上頓住。他原本是隨口而出,想說顧雲靜有沒有想過,如果他這麼做了之後,中州皇城會對顧雲靜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然而這一句話剛剛出口,他也馬上意識到,如果之前的一些推斷都將發生,那顧雲靜就已經根本不需要考慮以後的事情了,因爲他剛剛便說過,只管眼前事,不管身後事。   ……   如東陵的軍部裏,胖子蒙白依舊在爭分奪秒。   他的臉龐有些浮腫,眼睛卻有些凹陷了下去。   這些時日,他翻閱着所有可以翻閱的軍情,甚至連之前的軍情,都開始查閱。   他沒有意識到,有一些原本他這種級別的官員還無法接觸得到的絕密軍情,也混雜在了每日裏送來的軍報之中。   他也沒有留意到,載着兩名老人的馬車行入軍部時的聲音。   ……   此時,有一名滿臉傷疤的男子,正走在大莽的某一個城鎮裏,挑着擔子,賣着他編織的草鞋。   此時,林夕已經在錢塘行省的一間極偏僻的宅院裏,看着手中那片散發着誘人光澤的湛藍色藥晶。   雲秦的這個春天裏,帝國的每一個零件都似乎在爭分奪秒,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轉動着。   林夕已然做好了修煉魔變前的每一個準備,進入修煉魔變最爲關鍵的階段,魔藥入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