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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八章 勇氣,不是殺人

  如東陵南街布市的外面,有一家很小很普通的面鋪。   鋪子的老闆叫張三兩,早些年是菜農,後來有了點積蓄,便置了這間鋪子。這名四十餘歲的人老實,平時話不多,喝酒最多三兩,隨手一抓,下的一碗麪也正好是三兩。   “算了,不做了。”   和平日裏一樣,他正揉麪揉得好好的,突然間卻是將麪糰往案上一拍,有些惱火的喝了一聲。   “好好的發什麼神經?”   他的妻子,一名穿着打着補丁的薄棉襖子,挽着袖子正在下面的婦人嚇了一跳,嗔罵道。   “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大事,萬一馬上又要打仗了,有大莽蠻子打過來了……做面來做面去,又有什麼意思。”   張三兩沉着臉看着自己面前的麪糰,好像那就是害得他們不得安生的大莽軍隊,很是焦躁。   在鋪子裏等着喫麪的街坊鄰居陡然聽到他想要突然打烊的樣子,頓時不樂意,紛紛叫嚷着要喫麪,好歹也先把店裏所有人的面下完了再不幹。   “就算馬上要死,好歹也給人做個飽死鬼啊!”   “好不容易積了些銅子,喫碗生日面都這麼難麼,都好久沒喫到葷湯麪了!”   有人憤憤不平的敲着桌子叫罵了起來。   這個面鋪裏的所有人,都有些焦躁。   雲秦南方的春天雨季已經過去,好些天沒有下雨,如東陵的街道上有些塵土飛樣……如東陵裏似乎每個人都很焦躁。   在今日清晨,軍部和陵督府裏就有消息傳了出來,說是今日如東陵會有大事發生,只是整個陵城的人都在打聽到底有什麼大事會發生,卻是根本打聽不出來,又只是說,這消息只是前方邊關傳回來,只是風傳今日裏要是離開如東陵就會後悔。   在過去的一年裏,如東陵即便沒有發生直接的戰事,但所有的普通民衆也都已經飽受了戰亂之苦。   很多民衆因爲擔心先前的會戰失敗而離開了如東陵逃難,許多農戶的農田沒有收成。   許多生意人的生意都很慘淡。   許多像張三兩一樣只想安生做點小生意,平平靜靜過日子,不想顛沛流離的人,總是覺得連喫飯睡覺都不安穩,隨時都有反覆……然後莫名的覺得這日子過得沒滋沒味,沒意思。   ……   如東陵此刻的城牆上,有一名披着黑甲的普通戊守軍士叫劉種田。   他原本也是和張三兩一樣,普普通通的如東陵人。   他的祖上一直都是長工,等到雲秦立國之後,到他的父親一代,才終於購置了幾畝良田,算是有了自己的家產。這樣的平靜安寧對於他家而言也並不容易,所以他的父親給他取名劉種田,就是希望他能夠好好的種田,就能好好地過日子。   只是不斷地打仗,不斷的死人……從如東陵經過的軍隊多,回來的少,今天聽到大莽軍隊打到了哪裏,明天聽到該逃難了……劉種田便和張三兩一樣覺得這日子過得沒有滋味了,他便是仗着自己氣力大,託了關係,參了軍。   如果真是有什麼大莽軍隊或者流寇能夠突然竄到如東陵來,那就拼了算了。   此刻城牆上面色黝黑,手上全是老繭的劉種田便是這麼想的。   然而他始終沒有看到什麼軍隊,或是聽到上頭傳下前線大軍又開戰了的消息。   在正午的陽光裏,他只是看到有一行人在官道上出現。   如東陵的城樓上出現了莫名的騷動。   因爲所有城樓上的軍士都看得出那一羣人和普通人有些不同,即便隔得很遠,也可以感覺到那羣人的疲憊,以及一種說不出的鋒芒。   陵城裏有不少前線退下來的軍人,有些還在養傷,有些已經作爲地方軍的教官,有些將會成爲一些軍隊的校尉,帶領着一些沒有多少作戰經驗的新軍再度奔赴前線。這裏面,不乏有先前千霞山退下來的,不乏經歷過半個南陵行省潰敗的,不乏有經歷過墜星陵數次戰役的,甚至還有參加過東景陵、韶華陵大戰的。   這些人見過前線的許多高階將領,見過前線的一些強大修行者的戰鬥。   隨着官道上那些人的輪廓越來越爲清晰,這些人的呼吸,都開始急促了起來,胸口也開始灼燒般火熱了起來。   這些人,現在對於整個雲秦而言,都是重犯。   只是他們都親眼看過這些人的戰鬥。   看過他們不顧痛苦,不顧生死,即便疲憊到站都快站不穩,卻依舊在爲守護雲秦的國土而戰……連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這些人,怎麼可能會是罪犯?   ……   張三兩的面鋪裏焦躁的意味越來越濃。   張三兩煩悶的說這世上只有逼良爲娼的,還沒有逼人做面的。   有人更煩悶地叫道,大哥,我只是想好好的喫碗葷湯陽春麪而已。   有些後來走進鋪子,想要喫麪的人,又以爲是先前的食客惹了老闆,又開始喝問。   眼看這個鋪子裏都快要打起來。   就在此時,突然外面的街巷裏,有人喊了一聲,“小林大人來了,他在城外!”   只是這一聲,整個面鋪裏所有的人就都陡然冰凍一樣,不動了。   “聞人……聞人蒼月……被小林大人他們捉住了!”   然後,又有一聲充滿着難以形容的顫音的聲音,響了起來。   “聞人蒼月被捉住了!”   然後,整個陵城都似乎響起了這個聲音。   整個鋪子裏的所有人都互望了一眼。   突然所有的人都不想再喫麪了。   所有的人都不再焦躁。   所有的人都張開了嘴,似乎要將身體裏的某種情緒呼出來。   “啪嗒”一聲。   張三兩第一個跑出了面鋪。   他是最熟悉面鋪門檻的人,然而他卻是被門檻絆了一絆,差點摔倒。   這一聲重踏的腳步聲,就像鐘聲一樣徹底震醒了鋪子裏待著的所有人。   所有人都啊地大叫了一聲,拼命地往外跑去。   所有的街巷裏都有人在跑。   整個城的人都似乎在跑。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還根本不知道林夕在哪個城門外,但此刻似乎已經根本不需要問什麼了,只要跟着人流跑就可以了。   有些人太過匆忙,手裏還捏着啃了大半的饃。   有的人跑得太快,連腳上的鞋掉了一隻,都根本沒有察覺。   如東陵陵督府裏的軍營裏,有許多正在養傷的老兵。   有些人的級別並不低。   其中有一名老人,斷了一條手臂。   今日裏聽到林夕擒住了聞人蒼月的消息,這名老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妙極!妙極!”   這名老人連說了兩遍妙極,大笑了數聲。   他一時忘記了控制自己身上的氣息,嘩啦一聲,他的牀榻都震散了,身旁所有的藥罐等物,也全部震得四分五裂。   ……   林夕停在如東陵南門外的一片空地上。   那原本是許多商隊等待通關時,車馬停留的地方。時間一長,地面被壓得很平坦,很結實。   現在過往如東陵的商隊很少,不及之前的十分之一,所以這片地方顯得分外的空,分外的大。   此刻跟着林夕的人裏面,沒有湛臺淺唐和時謙、南宮未央等人,卻是又多了冷秋語和花寂月。   “我不會進城。”   林夕看着面前如東陵的幾名最高將領,低聲地說道:“我知道你們都是顧將軍從龍蛇山脈帶出來的,我對於中州皇城來說是重犯,所以我不會給你們找麻煩。我想要見蒙白。”   尊敬的問過林夕沒有別的要求之後,這幾名如東陵的最高將領退回了城內,在城門口組織了一條警戒線,卻是又開放了城樓,讓那些從城中各處趕來的人,可以登上城牆,看清林夕和林夕身前跪着的聞人蒼月。   聞人蒼月還活着。   在知道林夕等人的決定不可能改變之後,他便徹底絕望,便閉上了眼睛,不再發出任何的聲音。   此刻他的面上沒有任何的血色,身上血肉模糊,然而這些年積累下來的威勢,那種自然的鐵血氣息,依舊讓普通的民衆感到莫名的心悸。   所有聚集在城牆上的如東陵人,都開始憤怒得渾身發抖。   他們的日子過得沒滋味,過得朝不保夕,就是因爲這名帝國將軍的背叛。   很多人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睛裏流淌着淚水,因爲他們的家人,犧牲在了對抗這名將領率領的大莽軍隊的戰爭裏。   身穿一件薄棉襖子的蒙白出現在了城門口。   他從分開的黑甲軍人中間走了出來,走向了林夕等人。   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   一直等到蒙白走到面前,林夕纔看着這個腳步有些虛浮的胖子,輕聲道:“你好瘦。”   對着一個胖子,說出這樣的一句話,是很好笑的。   然而所有的人看着面前這個臉蛋有些浮腫的胖子,卻都很想哭。   蒙白自從進入學院之後,一直在長胖,然而現在,他的確要比以前瘦了許多。   “我就知道你會做到的。你一定會做到的。”   蒙白的額頭上有些汗,被風吹得好像有些冷,他縮了縮身體,看了一眼聞人蒼月,然後看着林夕,說道。   林夕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這個好朋友,又有些爲他而驕傲。   “沒有你,我們不可能做得到這樣的事情。”   “我們終於可以報仇了。”他跨前一步,擁抱了蒙白,拍了拍蒙白的背,輕聲說道。   “我們是朋友。”蒙白說道。   林夕微怔。   蒙白接着說道:“所以我不會說謝謝。”   林夕想到了這個胖子在靈夏湖畔第一次走來時,問自己是不是土包的樣子,他心裏有些酸澀,但很溫暖。   “我知道你的意思。”   蒙白結束了和林夕的擁抱,他看着林夕,看着林夕身旁的姜笑依和高亞楠等人,“這對於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因爲從碧落陵出來後,我們每個人都變了,都回不去了。他不死……我們喫飯都沒有滋味,睡覺都不安心。”   “我知道你想讓我親手殺死他。”   蒙白頓了頓,看着林夕的眼睛,輕聲道:“可是我不想分掉你的一些榮光……我敢殺死他,但是我們還有很多敵人。我們青鸞學院需要有更多的榮光匯聚在你的身上。我以前可能膽小的連殺個人都不敢。我以前一直都在想,要是我敢殺人就好了……但是我現在明白了,最大的勇氣和膽量,不是殺人,只要敢於面對自己,敢於爲勝利和自己的朋友,做一切事情。”   “殺了他吧。”   “就依舊讓所有的人認爲我是個比老鼠還膽小,連殺自己的仇人都不敢的人好了。或許給人這種錯誤的認知,會給我們將來帶來一點用處。”   蒙白看着林夕和姜笑依等所有人,認真地說了這句。   然後他開始發抖了起來。   就像害怕一樣,發抖着,後退着。   然後他開始轉身像個不敢殺敵的懦夫一樣,哭喊着狂奔了起來。   “傻瓜……裝膽小鬼很好玩麼?”   林夕知道蒙白是演戲,他甚至覺得蒙白這種演戲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他的眼睛卻有些模糊了起來。   他看着蒙白的背影,他知道蒙白已經變得堅強和強大,但有選擇的話,他卻很想蒙白永遠是靈夏湖畔那個無憂無慮,只想混日子的,口袋裏永遠裝着喫食的膽小胖子。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拔出了自己揹負着的長劍。   “負雲秦者,當如此賊!”   他深吸了一口氣,想着那些可歌可泣的人們,看着眼前的城池,看着更遠處如畫的江山,狠狠的呼出了一口氣。   在他清越的聲音裏,聞人蒼月知道自己最後的時刻來臨,不甘的厲吼了一聲。   清冷的劍光灑落,他的聲音驟然停歇,頭顱飛了起來。   鮮血噗噗從他的脖腔裏衝出。   然後整個如東陵周圍的天地,似乎陷入了絕對的安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