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牢獄之災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真如匆然一場大夢,漢威醒來時忍不住的一陣乾咳,玉凝姐已經坐到他牀邊,端過一碗水遞到他嘴邊。
“大哥呢?”漢威睜眼不由得四下張望,不見大哥立刻顯得慌張起來。
冬季陰冷潮溼的屋子裏,那個火紅的炭火盆也是杯水車薪的添不了多少暖意。
“怎麼,又做噩夢了?”玉凝姐安慰着他,“在家裏呢,別擔心,你哥去省廳了,這就回來。你纔沒睡多久,接了睡吧,嫂子守着你。”
漢威抿口水,玉凝拂摸了他清瘦的臉頰問:“餓嗎?用不用給你弄點喫的?”
玉凝用絹帕揩着小弟漢威一頭的冷汗。
漢威醒悟過來,他是在家裏了,已經從中情局黑衣社那個人間地獄逃了出來,不!應該說,是大哥冒了生命危險單槍匹馬救了他出來。
羅嫂蹲在地上攏着火,邊抱怨着叨唸:“怕這天冷得太快,火都不覺得熱。炭都燒得紅紅的了,就是鐵也能熔了,怎麼屋裏就不覺得暖?”
呆望着炭火盆跳躍的青紅色火焰,一陣驚懼劃過漢威的記憶。眼前又是他被那個滿嘴大黃牙的周組長推進黑衣社刑房時的景象。
那紅紅的爐火,燒的通紅的火鉗。吊在架子上那一臉驚懼面容扭曲的小夥子,周組長恬然自得的對漢威說:“這不過是做個演練給你楊隊長先開開眼。”然後一揮手,一個光了後脊露着一身發達的肌肉、流着臭汗的爪牙,正將火鉗在炭火盆中亂刨,飛掠出一串火星。
“小心點!長的狗眼!”周組長崩起了原本堆笑的臉,訓斥那個爪牙打手說,“才做的洋緞袍子,燎出火眼要你賠得當褲子。”
爪牙賠着笑連稱不是,又在周組長眼神的暗示下,接着從火盆中捏出塊亮紅的木炭,散落着白色灰燼,在漢威眼前晃晃,那灼熱的溫度離了些距離漢威都感到燙。
吊在刑架上的小夥子驚恐欲爆的目光中,那閃着忽明忽暗的火色的炭就漸漸伸向他的發稍,腋下。隨了一陣燎烤豬皮的焦臭味,小夥子不成人聲的驚嚎撕心裂肺的迴盪在刑房裏。
漢威一陣噁心,那火紅的炭,又炫耀般的晃在漢威眼前輕晃。周組長得意的問:“楊隊長,想好了嗎?大家子弟嬌生慣養得細皮嫩肉,怕喫不了這苦吧。”
漢威閉上眼,不去看臥室裏那似曾相識的炭火盆,兩行清淚落下來。
“小弟,身上的傷還疼嗎?”玉凝姐關切問。
漢威閉着眼搖搖頭,嚥下了淚。
“太太,司令的電話。”小黑子進來通報。
玉凝應了聲起身,吩咐小黑子說:“你就陪陪小爺吧。”轉眼又看到在一旁指揮僕人抬着炭火銅爐的胡伯,有些不好意思的自嘲說:“我們的小黑子如今都是營長了,我還總拿他當先時那個孩子使喚。”
“這就對了,他再大,也是大爺和太太栽培出來的,伺候小爺那是他的造化。”
小黑子大致聽說了漢威的遭遇,也不急了多問他。扶着漢威半坐半倚的閉目養神。
電影般的畫面浮現在漢威眼前。
驚天動地的嚎啕聲,那簡直不是人能發出的聲音。
周組長獰笑着對他說:“楊隊長,你出身高貴,怕沒見過從美利堅買來的這稀罕物,今天就給你開開眼。”
吊掛着的赤身裸體的小夥子身上貼了幾根電線,都在軟弱的部位。周組長把弄着一個搖棒,象是一個調皮的孩子擺弄一個稀罕的玩具。他的手先是輕輕搖着搖柄,犯人的眼珠子瞪大,嘴大張,唾液長長粘粘的流下。一會兒,周組長手越搖越快,搖大電流,“啪啪”的電花打起,那犯人劇烈抽搐,身子躬起,沒有人形的臉扭曲得變形,瘋狂亂叫亂喊,那絕望的眼神掃向漢威,乞求的神色如待屠的羔羊。
周組長興奮的湊到近前賞玩着自己的傑作,用鞭柄戳起小夥子的下巴,說:“快告訴楊大隊長,這電刑舒服不舒服。”
小夥子哆嗦着牙關,滿臉淚水汗水模糊着拼命搖頭。
“不舒服嗎?”周組長象逗弄只被他利爪按住等死的老鼠,對手下說:“再來!直到伺候他舒服了。”
“哎呀!不呀~~舒~~服~~舒服~~”小夥子顯然沒了理智,哭得沒了尊嚴,“別動,別動,要我幹什麼都行。”
“嘖嘖~這個滋味令人一身難忘,”周組長感嘆說:“楊隊長總不想親自去試試吧?”
漢威痛苦的搖着頭,他極力控制自己不要再想那噩夢,但他做不到。
他記得,當時他不知道哪裏來的笑對生死的勇氣,一點沒被周組長的禽獸酷刑震懾住。
被脫了衣服吊上刑架的剎那,立在面前的一張熟悉面孔,反比剛纔看那小夥子受刑更令他震驚。
李瀟雲,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得意洋洋的晃動根猙獰的皮鞭站在他眼前。
“漢威小弟。”李瀟雲曖昧的叫着:“這是不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呢?”
李瀟雲的鞭柄順了漢威脖頸往下滑,停在漢威小腹間崩起臉嚴肅說:“這中情局西南社,是何總座欽點的執法機構,進來了,是出不去的。還從沒有過人不老實招供的。小弟你剛纔看的,纔是微微細雨,那霹雷閃電更驚心動魄的,還沒讓你見識呢。你想不想自己試試呀?”
說罷,那下賤的手開始沿了漢威的後背亂摸。
“混蛋!”漢威罵着:“無恥之極!”
“說吧,你在空軍任職期間究竟貪污了多少公款?不老實招供,怕神仙也幫不了你。”周組長在一張八仙桌旁坐下,喝着蓋碗茶。
“這個地方,等你那威風八面的司令大哥找來,怕你不是爛成灘臭泥了,就是早就乖乖招供了。”李瀟雲點撥着漢威。
周組長陰笑了說:“李老弟,這個,要快,雲先生說了,夜長夢多,要快讓他招供。待招了供,你隨便怎麼處置他。”
“可惜,可惜”李瀟雲感嘆說,“可惜這小模樣生得這麼好。”
“你們,這是~~還有王法嗎?逼供嗎?”漢威憤怒的喝道。
“王法?龍城王法姓楊,我是記住了;不過,這中情局的王法不姓楊,也不姓李,可我能讓小弟你嚐嚐姓李的王法的滋味。”
“滾開!別碰我!你殺了我,我沒什麼可招,你們貪污了軍款,反來誣陷我,你們休想得逞。”
“喔?誰貪污的公款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何總座相信是誰貪污的公款。呵呵~小孩子。”周組長用茶碗蓋輕推漂浮的茶葉,輕吹了吹滾燙的茶水,深吸口茶氣的清香說。
“周哥,交給我吧,你的新鮮玩意我都會用。你先歇歇去,我慢慢賠楊隊長好好玩,直到他招供。”李瀟雲狠狠說。
周組長蓋上茶碗蓋,說:“好吧,就給你一個小時,搞定搞不定,就這一小時,你若撬不動他的嘴,我就要找人來了。”
周組長揚長出門,李瀟雲得意的端詳着漢威,如觀視着自己的一頭獵物。
“很奇怪我怎麼在這裏是吧?”李瀟雲挑明瞭來意,“你那篇替呂四出頭的報道寫的真好,太好了!文彩四射,才比潘安呀。”李瀟雲笑笑,伸手去拂弄漢威的面頰:“當然,你這模樣也是可比潘郎呀。”
見漢威暴怒的掙扎,李瀟雲大笑說:“你以爲把這個事藉着新聞報社捅大,把我李家搞得口誅筆伐就這麼容易嗎?”
漢威沒聽明白他的話,但從李瀟雲忿恨的謾罵中,漢威明白了,是婷婷這冒失丫頭把呂四小姐的故事寫上了報,把李瀟雲狠狠的揭露了一番,李家濫用職權仗勢欺人的事終於因此大受牽連。而不用說,那個筆名“樊肖”的記者,肯定是婷婷了。
“那個傻女人也值得你這麼大費周折,”李瀟雲說着,不解氣的掄起鞭子狠狠抽下,漢威的肩頭着了一鞭,攏起一道紅痕。李瀟雲忿忿說:“你們楊家兄弟也真是霸道,連個媳婦我也要揀你楊漢威的剩。那個傻女人,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妞。”
“我讓你死個明白吧,那個呂四呀,當初爲什麼退你家的婚。露西你該認得吧?你遠在西安的醜事呂老書呆怎麼知道的?那是我和我表妹她們一幫太太下注打賭,把你嫖小孌童的‘醜事’找人透露給那呂書呆子的。沒想那書呆子就真爲了什麼不見影的‘門風’把楊家的親事給退了。我賭輸了,還賠了三千大洋呢。”李瀟雲自嘲的大笑,然後對了一臉迷惑的漢威說:“後來表妹她們又跟我打賭說,這種有中國傳統美德的‘淑女’娶回家,要她做什麼她都做,我就跟她們賭了玩兒了。沒想到,這傻婆娘,被你家拒了婚,梳妝盒裏還藏了你提親時的照片嫁到李家。”
漢威臉上浮現出一些驚異,李瀟雲的鞭子又繞到他身後抽下,停滯一刻,手開始在漢威的身後留着舊日鞭痕的皮膚上揉擦。
“畜牲!”漢威大喝着。
“小弟,你不覺得你和那個呂四跟你很象嗎?她是唯她那個書呆子老子的命令是從,讓她嫁誰她嫁誰,嫁個混蛋都不在乎;你呢?你霸道的老哥讓你做什麼你做什麼。”李瀟雲奚落說:“我李瀟雲沒那麼小氣,不過就嚇唬呂四說,她行爲不檢點,就這點,我就可以立刻休了她,送她回國。她就跪了磕頭求我,說只要不休了她,留她李家太太的名分,讓她當牛做馬,她都做。呵呵~拍裸照呀,當人體模特呀,上月刊封面呀,都是她自己願意的,我沒逼她。她可聽話了,比你聽話,我只要一拉下臉色,說要把她休回孃家去,讓她陪別的男人睡覺去她都願意。哈哈~~你說哪裏有這樣的傻女人~~”
“瘋子!”漢威罵道,但是心裏不由生出一絲傷感。呂四小姐,他原來從未謀面,也談不上什麼感情,如今連這一點點同情都變得苦澀。
“李瀟雲,我沒時間聽你這些無聊的狗屁話,你快放我走。我軍中還有任務呢,日本人打來家門口了,上海不保,西京就危險了。我的空軍大隊要趕去救援,你快放我走,咱們的恩怨以後再算。”
“我放你?我哪裏有那本事放你,也沒那本事抓你。”李瀟雲笑笑,用火鉗捏起塊兒火紅的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