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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雄心欲把星河挽

  义演就在新军官训练营地的空场临时搭起的舞台举行。   汉威等了胡子卿一起来到演出现场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军人们齐整整的坐在地上。舞台上,头一个小话剧刚结束,是演日寇占领东北后一家老小四世八口的遭遇。虽然表演编排还很稚嫩,但看得下面的士官物伤其类的泪光闪闪。   紧接了上场的就是小林老板二月娇的客串。京剧在那时十分盛行,军人们也高兴能一睹名旦二月娇的风采。当报幕的学生报到,小林先生为东北军将官带了一段著名的折子戏《野猪林》片断时,胡子卿低声问汉威:“怎么二月娇改串生戏了?”。汉威也觉得十分奇怪,二月娇习的是旦角,就是他会老生戏也不是他的长项。虽然有些出名的艺人也偶尔反串个角色出点风头给观众换口味,但这种场合二月娇忽然从阴柔的花旦一下子变成了刚毅的林冲,太奇怪了。   京胡过门响起,随了低沉的唱腔,“大雪飘,扑人面”,二月娇扮的林冲英气中透了悲壮的一亮像。带动了全场的情绪。   ……   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暗,   疏林冷落尽凋残。   往事萦怀难排遣,   ……   望家乡,   去路远,   别妻千里音书断,   关山阻隔两心悬。   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   空怀雪刃未除奸,   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   ……   汉威听到那咬字铿锵有力,慷慨激昂的“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不由得心中一抖,二月娇把个忧郁的英雄林冲那一腔悲怨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由得暗自赞叹好个二月娇,真个小觑了他。原以为他也不过是个半入风尘场中的俗人,却原来也有这番心胸抱负。又听他字正腔圆的激愤高亢的唱道:   满怀激愤问苍天,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   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除尽奸贼庙堂宽,   壮怀得舒展,   贼头祭龙泉!   却为何天颜遍堆愁和怨,   天呐,天!   ……   三声激亢的“问苍天”,引得满场的东北军弟兄伤感悲愤。经历了离乡背井,辗转逃离,将自己的妻儿老小扔在日寇铁蹄下,饱受生离死别之痛的。有的人竟然潸然落泪,有人在下面开始嚎啕。观众的情绪立刻被二月娇一段经典的折子戏挑到了高潮。   二月娇谢幕下场,台下却还沉浸在悲痛伤感的唏嘘声中。激愤的心情还没及平定,下一个节目报的是配乐新诗朗诵《白马篇》。   舞台上一男一女的两个朝气蓬勃的学生就容姿焕发的立在舞台上,在缓缓奏起的慷慨激昂的伴奏音乐中,声情并茂的朗诵了根据三国时曹子建那首著名的《白马篇》诗词改写的新诗。   汉威认出那个带眼镜文静白净的男学生就是小不点儿。那个女孩子也生得十分面善,似曾相识的样子。   女孩子一口悦耳的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在悠扬的钢琴伴乐声中朗诵:   “听,那清脆的马蹄声。   白色的骏马配着金色的马鞍翩翩向西北飞驰,   这是谁家英姿潇洒的少年郎?   他是驰骋在边塞间的少年游侠。”   小不点儿激情的接道:   “他小小的年纪就离开了家乡,   渴望着大漠中对他威名的颂扬;   曾经是多少个枕戈待旦的长夜呀,   苦练成了一身精湛的武艺时时准备报效家乡;”   小不点儿做出一个夸张的仰首弯弓的动作,在愈加急促的伴奏声中扬声颂说:   “我们的少年扬手弯弓引弦圆如满月,   左右开弓,箭箭如神射手般中的;   矫捷的身手比猿猴还轻巧,   勇猛的身姿赛过小豹子的矫健;”   那个女学生也向前一步,攥紧了拳头沉吟片刻,悠扬婉转的声音:   “祖国的边关呀,狼烟烽火正在燃起,   那里的军情,十万火急!   敌人大军如禽兽般践踏侵略着我们的土地,   亲人在敌寇铁蹄下的悲声呐喊从北方传来告急。”   小不点激动了高昂含泪哽咽的声音大声朗诵道:   “我们的英雄少年提马登上了高堤。   挥师长驱直入直蹈敌寇的帐营。   挥军一扫狼烟是家人的期望,   回师千军万马一齐把敌人杀尽!”   全场一片沉静,音乐演奏过一段过场后,小不点儿又扫视全场:   “少年的身体随时都可以直对锋利的钢刀,   性命和生死在此刻怎么能顾及?   父母双亲都不能照顾,   妻儿子女更不用提起,   英雄少年的志向在收复祖国疆土的壮士史册,   还哪里会顾念小儿女私情?”   这金童玉女般的两个学生挽手走到台边,满怀慷慨激情:   “为了国家的危难,   少年能随时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和身体,   死亡在他眼里就如同是荣耀的回归故里。   我们谨以这首小诗,送给我们可敬可爱的东北军的英雄官兵。   中国的国魂军威依仗你们去维系。   大炮飞机炸不断男儿汉的铮铮铁骨,   面对敌人的枪口,你们一样如白马英雄一样的英武傲气!   有了你们,中国的英雄,我们的国土才能安定美丽!”   汉威的眼泪,随着这煽动人心的诗章悄然落下,四周已经是唏嘘声四起。   汉威仔细回想这首脍炙人口的《白马篇》的原文,诗中那句著名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忽然激起他无限的豪情。再抬头看那个梳着两条小辫的女学生,忽然记起,那不是肖婷婷吗?舅舅的干女儿,小亮心仪已久的女孩子。上次看她演戏还在演出《红颜泪》那个话剧,他应该龙城和小亮一班读书呢,怎么她跑到西安来了呢?   胡子卿在汉威身边已经侧头强掩失态的泪水,汉威知道,经历了同日本人丧父之仇,又背负坐失国土之大罪被国人千夫所指的胡子卿,一定是百感交集。   当全场义演结束时,台上台下共同唱起了那首熟悉的《东北松花江上》的时候,情绪已经如沸腾的水一样无法降温平静。   “我们不要打内战,我们要打回东北去!”   “让我们打回东北去!我们跟日本鬼子拼了!”   “我们的枪不是打中国人的!”   “胡司令!带我们打回东北去,跟小日本拼命!”   呼喊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在台下的胡子卿强忍了泪水,咬牙跳上了舞台。静了很久,他才深情的对大家说:“兄弟们,我胡孝彦也国恨家仇集于一身。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也会转达中央,但是目前,咱们是军人,军人的任务就是服从。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只是达到目的的方式方法上,我还要跟中央去保持一致。”   台下的喧哗声,议论声乱成一片。   胡子卿匆匆的进了汉威的办公室,方之信和汉威就紧随其后。方之信十分激动的对胡子卿说:“司令,你这个讲法也难服众呀。剿共剿共,就那么点共党是什么心腹大患。我觉得学生们讲得有道理,为什么不联合了红军先把日本人赶走再说呢?”   方之信跟随胡子卿转战南北多年,是胡子卿平日最信赖的几个心腹之一。而且东北人的直爽非他莫属。   “你让我联合了共党去抗日,这不是通匪吗?你混蛋!”   “你天天跟了何老头儿身后跟狗一样给他卖命,打来打去放了杀父之仇不报,跑了这大西北山沟里打中国人。你混蛋还是我混蛋呀?”   听了方之信毫无惧色的回敬,汉威都惊讶平日看起来憨厚拘谨的方之信居然火气上来如此强势。胡子卿毕竟是他长官,怎么还可以这么说话的?这换了大哥估计早就掏枪毙了他了。   胡子卿噗哧一笑,自嘲道:“对,我混蛋,咱们都够混蛋!”   汉威都不想一场义演的威慑力如此之大,就明白当初为什么大哥对共党的宣传攻势讳莫如深的谨慎提防。就连他去年不过同那个被抓到的赤色份子在牢里多说了几句话,翻看几本宣传革命的小册子也会被他打得那么凄惨。   现在看看群情激奋的军心,看来再响应中央号召去逼大家接着剿共,是比登天还难了。汉威已经觉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东北军中萌动,而且有如海啸前的压抑和积蓄,迟早要冲出一切禁锢的迸发出来。   胡子卿无奈说:“何先生那边估计在后方体谅不到你我的心情,不过他两周后去庐山度假,我到时候见了他,跟他说说看。”   “小姐,你不能进去。”卫兵在门口大声的拦截,“杨主任和司令在里面谈公事。”   “表哥!表哥……”,门外传来肖婷婷的呼喊声。   ※※※   ※※※   作者有话要说:   曹子建《白马篇》原诗:   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   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   幽幷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   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   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   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   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   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   胡虏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   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   左顾陵鲜卑。   弃身锋刃端。   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   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   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