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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訓話

  漢威想着心裏都發毛,看來何先生不僅知道了大哥那晚同胡司令通了電話,還知道他們談話的每個細節。   大哥卻憑了平日的謹慎、和一慣強勢的話語,引導着整番通話只在短短的幾句貌似訓斥的言語中,把要表達的意思如數傳給了漢威和子卿哥知道。   從訓斥他不該違扭家裏的安排,爲小亮出頭;到提到那封惹他不快的家信,要不是子卿哥那晚道出了在西京大哥不近人情的對待那封家書的故事,漢威可能還會對大哥電話裏苦苦糾纏書法的事雲裏霧裏。最後大哥罵他都要二十二歲了還不知道自立,也就是告訴了他,其實他一直在乎這個弟弟那天的生日。   怕這番電話裏的訓示更是有意給藏在暗處的黑衣社聽的。如果這番話給黑衣社聽了去,哪怕逐字逐句報給何先生,怕能聽出的信息也不過是楊漢辰將弟弟派去剿總這個火紅的場子謀了份好差事,又在電話裏以家長的身份教育弟弟好好做事做人,別給胡司令惹麻煩。所有的話都是那麼冠冕堂皇,絕對聽不出大哥和鬍子卿有任何私下的過密交往。   漢威想想鼻頭倒有些酸了,若不是要陪失意的子卿哥,他真想現在就衝去看看這個深謀遠慮又勞心勞力的大哥。   晨曦微露的時候,何先生就帶了一行人等爬山。清晨的山谷雲裏霧裏那份清幽,何先生深深吸着長氣。   鬍子卿滿腹心思,漢辰在同那次被刺客追殺的黃主任一路閒聊着往上走。張繼組和席主任一唱一和的圍了何先生一路的逗笑着。衆人歡聲笑語中忘記了爬山的煩累。   從山上下來時,漢威看到鬍子卿已經扶着何先生在後面走着,兩個人在一路聊着,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避人。鬍子卿又些拘謹,對何先生不滿的督促他,剿共進度要加快的時候,鬍子卿更是有些閃爍其詞,先是說在練兵,又說了前番剿共損失慘重糧餉補給不夠。   “託詞!”何先生的話一語中的,連漢威在後面聽了都覺得點評的到位。   鬍子卿忽然答了句:“我是想快,可將士們有些看法。”   何先生停了腳步,看了他一眼,又沉了臉往下走。   鬍子卿遲疑一下又說:“東北軍的士兵都有國恨家仇,讓他們槍口轉去打內戰,我怕……”   “那你呢?你這個當主帥是什麼看法?”何先生質問道。   鬍子卿猶豫一下,說:“能不能暫緩剿共,共軍不過是皮膚之患,日寇纔是心腹……”   “放肆!”不等鬍子卿說完就打斷他的話,厲聲斥責說:“我看根源就在你鬍子卿。不是下面的人有問題,你首先就沒服從軍令。”   一句話,周圍人都驚呆住了。大家回頭觀看究竟,何先生也斂了怒氣,接了同大家往上下走。到了一處歇腳的地方,大家在平臺俯覽雲海山巒的時候,何先生坐在一塊兒大石頭上歇息着,問一旁立着的鬍子卿說:“你最近都讀了些什麼書?”   鬍子卿不假思索的答道:“近來看了本《自然辯證法》,孝彥覺得很受啓發。”   漢威聽了和周圍的人一個感覺,鬍子卿莫不是活夠了。他大膽的承認他看了赤色的書籍,而且當了這麼多人,他要表明什麼?反對中央的做法?承認共黨的理論?漢威偷眼看大哥漢辰,大哥面色和藹,近乎沒表情。   漢威暗自佩服鬍子卿的勇氣,若是換了他當初看那些赤色宣傳冊子,就是好奇了想看,也要背了大哥,就是查出來也不敢承認,不然大哥能打死他。這鬍子卿果然是有個性。   “你就是中這些東西的毒太深,中蘇共的毒太深!”何先生喝斥說,“這些東西,我早二十年前就看過了,也就你鬍子卿年幼無知,才中這些毒。回去好好讀讀《曾文正公家書》,你還是沒用心讀,沒讀透!”   面對何先生不留情面的訓斥,鬍子卿臉色一陣青白,漢威在不太遠處看得十分清楚。心想這個何先生跟大哥可是異曲同工之妙,怎麼也這麼沒來由的訓人爲樂。再看鬍子卿立在一旁那副恭敬無語的樣子,不由聯想起了《紅樓夢》賈政罵寶玉讀書的話,漢威忍不住好笑。   從山上下來,鬍子卿就被何先生叫去了。漢威在別墅外的山邊陪着大哥和張繼組大哥喝茶,就聽張繼組奇怪的問:“怎麼黃爲人今天纏上你了?”   “我哪裏知道?怕是還爲抓刺客救他一命的事吧,他跟我叨唸了幾次。”大哥悠然品着茶。   張繼組揣測着自言自語:“這個老狐狸,又沒安什麼好心。”想想又看看漢辰說:“不過夥計你,我還是信得過,你又不是小胡,年少無知。”   “你扯他做什麼?他又不在。”漢辰大哥在有意阻止張繼組議論鬍子卿。   正說着,鬍子卿悻悻而回,那一臉頹唐的樣子,張繼組一把攔過他按坐在竹椅上,奚落說:“被老頭子罵得狗血噴頭吧?你逞能呀,你鬍子卿多好漢。”   “老張,”漢辰阻止着,又半含責怪的吩咐漢威說,“怎麼不知道給你子卿哥倒杯水。”正在觀察鬍子卿神色的漢威忙應了抽身去拿茶杯。鬍子卿已經把臉埋在掌中,低頭調整情緒。   張繼組無所顧忌的推了把鬍子卿說:“你呀,你也別怪老頭子罵你‘年幼無知’,你還真是太青嫩了。你看看人家黃爲人,什麼時候你知道他那句話是真、哪句是假?裏外做人圓潤的無懈可擊。我知道你不齒這些,可你老兄這也直接的太過了。張嘴就來呀,你竟然這性子幾年都沒改。”張繼組數落說。   漢威湊近鬍子卿跟前,悄悄遞了杯水給鬍子卿,鬍子卿紅了眼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你看看,你這套平等呀、道理呀要看用到哪裏?你去跟老頭子他們講這個,屁話!老胡你別不愛聽,就說黃爲人,你上次喫他那虧怎麼喫的。‘八·一五’東北失守,你撤下來,他去北京找你,跟你說,讓你自當演戲,調點兵力去跟日本人做樣子打上一仗,好讓政府減輕點不抵抗的壓力輿論。你明知道他是爲了做戲邀功,跟百姓面前賣好,鬧個他黃主席到前線督戰,逼着你鬍子卿起兵抗日。你倒好,那麼多能解套子的方法不用,當面就直接噎他說,‘中央準備好了打這仗嗎?錢糧後援呢?’”   “我沒說錯,國庫空虛,沒有糧草、子彈、後援,我拿什麼打?他又不想真打,就是想做個樣子給政府平息點民衆的壓力,我難不成拿了數十萬東北子弟的血肉之軀去送死嗎?”鬍子卿抬起頭怒道。   “是……是……,我沒說你這道理不對,可你那句話,‘我胡孝彥從來沒利用我部下去換誰的政治生命,你那麼做,我問心有愧。’,結果怎麼樣,人家黃主席回去就提出辭職,原因是你鬍子卿置國家存亡於不顧,國難當頭不思浴血殺敵,反先跟中央坐地講價,要錢要糧。他黃爲人多聰明呀,批註你一句話就把你鬍子卿踩到死。你怎麼盡去幹些這往坑裏跳的傻事?”   楊漢辰拉拉張繼組的衣角,示意他小聲些。張繼組一把甩開他,說,“然後事情一出,他黃爲人跳出來痛心辭職,你也委屈痛哭的辭職不幹。亙古奇聞,當時老頭子在西京氣得,哭笑不得。兩位大員,跟小孩子掐架一樣。但黃爲人這一個動作,就把你鬍子卿推到了千夫所指、遺臭萬年的地步,你翻身都翻不了。他黃爲人成了爲民請命的英雄了。你喫了這麼多虧還不長進,簡單幼稚,想一齣戲演一齣戲。看你今天演這戲,又得被多少個黃爲人拿去作文章,胡司令帶頭投誠赤黨,多好的新聞!”   漢威立在不遠處,聽張繼組激烈的罵着,立也不是,退也不是。看了鬍子卿抬起頭來,苦笑了拍拍激動的張繼組,說:“老張,你這心我懂,我知道你也是爲我好。”   “老楊你太狡猾了,這隔岸觀火呀,怎麼就一句話不說?”張繼組轉向楊漢辰,漢辰呵呵笑笑說:“我怎麼沒說話,我好歹還讓我弟弟給他倒了杯茶來,好讓小胡他靜靜心,聽完何先生教訓再接了聽你張夫子教訓呀。”   聽了楊漢辰半開玩笑的話,不稱‘老胡’稱‘小胡’了,張繼組也不由笑罵說:“我們才改叫你‘老胡’幾年呀,怎麼稱呼長了,你性子還是沒長?”   大松樹下這個平臺十分幽涼,是下午避暑的好地方。見鬍子卿喝了口茶平穩了很多,漢辰又回頭望了眼尷尬了立在那裏的漢威,漢威忙過來給鬍子卿續上水。   “漢威,你坐吧,別一旁立了,看得我都累。”鬍子卿拉了漢威要他坐下。   “威兒,過來。”漢辰臉色堆出些詭異難以琢磨的笑,漢威看看大哥,又看看鬍子卿,走到大哥近前。   漢辰翹起腿,一把拉了漢威在他身邊一個竹凳坐下,就象個慈祥的家長關愛孩子一樣,彈落漢威肩頭沾上的落葉,說:“威兒,跟你胡大哥講講,你那次要錢買網球拍子的故事。”   漢威聽大哥提到買網球拍的那件朽事,臉色立刻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