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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陵州之行(中)

  世界如此寂靜,沒有一絲風,大朵大朵的雪花輕盈曼妙地從空中飄下來,輕輕地落厚厚的雪地上,落在顧夕顏她們的衣帽上。   顧夕顏不耐地踩了踩腳,段纓絡臉色大變:“別,別動。小心被射殺。”   “射殺?”顧夕顏望了望離自己至少有五百米的土坯城牆。   “你看城牆的四周,什麼東西都沒有,四野一覽。”福伯的聲音緊繃繃的,“完全是堅清壁野的戰略。我們小心點。”   顧夕顏露在布條外的大眼睛骨碌碌地亂轉:“太,太冷了!”   段纓絡無奈地道:“你忍一忍,天黑之前他們一定會放我們進城的。”   顧夕顏不信:“要是不放我們進城呢?”   段纓絡沉默不語。   氣氛變得有點凝重。   天色一點點地暗了下去,遠處的城牆變成了一道模糊模糊的影子,在“吱呀”的門軸聲中,桔色的燈火照亮了城牆,一羣舉着火把的人朝着顧夕顏休息的地方走了過來。整齊統一的步伐吱呀吱呀地行走在雪地間,在這寂靜的夜裏帶着詭異的氣息。   顧夕顏不由打了一個寒顫。   段纓絡眼尖:“是青峯!”聲音裏有着一種讓人不明白的欣慰。   和江青峯迴來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軍官,面容清秀,氣質儒雅,帶着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高。   江青峯指着段纓絡向那人介紹:“這是我祖師姑段十二姑。”那人微笑着朝段纓絡點了點頭,江青峯又指着那人向段纓絡介紹:“這是燕國公府少府事龔大人!”   龔濤!   顧夕顏的瞳孔不由縮了縮。   段纓絡略略拱手向龔濤行了禮:“龔大人,打擾了!”   龔濤笑了笑,轉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他帶來的人立刻悄無聲息地把顧夕顏她們圍在了中央朝洪臺城走去。   洪臺城中,銀裝素裹,寬闊的主街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整齊的青石,在桔色的火把照耀之下,泛着被冰雪浸透後特有的清輝。   一行人踢踢踏踏沉默地走在街上。   顧夕顏雙目顧盼。   主街旁邊是縱橫交錯的小巷,巷子裏都是一層厚厚的雪,卻一塵不染,乾淨純潔,好像沒有任何人走過似的。   她心中一緊。   再仔細觀察周圍。   整個城市安靜,沉寧,除了松油燃燒發出的劈劈啪啪聲,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沒有喧語,沒有犬吠,沒有馬嘶,完完全全的安靜,像一座死城。   顧夕顏心中泛寒,背脊生涼,她不由低眉順目、行規步矩地跟在段纓絡身後。   龔濤帶着他們拐了幾個彎,來到大街旁的一個豪華的二層木樓前,屋檐下掛着一個匾牌,寫着“如意客棧”四個大字。   龔濤笑道:“幾個今晚就暫時在這裏打塵吧!”   江青峯忙抱拳朝着龔濤行禮:“多謝龔大人了!”   龔濤笑了笑,帶着幾個人走了,還留下一大半人。其中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幫她們推開了客棧的大門,江青峯客氣地謝了他,然後領着顧夕顏他們走了進去。   那軍官見他們進了客棧,立刻掩上了門。   走在最後的顧夕顏不由回首。   隔着客棧的玻璃窗戶,她看見那軍官手一揮,龔濤留下來的那幫人立刻快速地按一定的距離筆直地站在了客棧前的臺階上,把客棧圍了起來。   前面的段纓絡感覺顧夕顏沒有跟上來,回首張望,發現顧夕顏正盯着窗外那些站得像樹杆一樣立在那裏的士兵發呆,遂牽了她的手,笑道:“別怕,有我呢!”   顧夕顏不置可否地跟着段纓絡朝客棧後的房間走去。   福伯已繞着客棧看了一圈,道:“後面的客房佈置得都還挺豪華的,廚房裏還有留下來的米和大白菜。”   段纓絡笑道:“既然如此,就麻煩福伯燒點水,我來做飯。”   江青峯卻道:“還是我來做飯吧,祖師姑陪着姑娘吧。”   段纓絡正欲說什麼,顧夕顏卻道:“好啊,段姐姐,你陪我吧。這客棧冷冷清清的,有點磣人!”   段纓絡笑道:“別怕,客棧的主人可能爲了避開戰火逃跑了。”   她一邊說,邊幫顧夕顏解下了蒙在臉上的布條,領着顧夕顏朝後院走去。   後院並排一溜房子,顧夕顏選了正中間的一間作爲她們休息的地方。   房子是典型的北方建築。門的對面是一張大炕,佔了房子的一半面積,門邊是一張桌子,桌子和炕之間擺着四張太師椅。段纓絡摸了摸炕:“喲,冷冰冰的,還是讓青峯先把炕燃起來吧。”   顧夕顏則打開了炕上短短的木櫃,裏面整整齊齊地放着被褥。她拿出來聞了聞,還散發着淡淡的香味,段纓絡見狀,先去叫了江青峯燒炕,然後把隔壁的被子都抱進來鋪在了炕上:“快把外衣脫了,裹上!”   一路行來,大家外衣上都沾了雪霧,屋子裏氣溫高些,等會衣服就會溼漉漉的。   顧夕顏忙脫了外衣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笑道:“段姐姐,你也上了炕,我們聊聊天吧!”   段纓絡一邊將顧夕顏脫下的衣裳掛在太師椅的搭腦上,一邊笑道:“不行,我等會還要幫你端飯菜!”   顧夕顏沉着臉:“段姐姐,有些話,我不問明白,還真沒有什麼心思喫飯呢!”   段纓絡拍拍太師椅上掛着的衣服,輕描淡寫道:“怎麼了,又在擔心些什麼呢?”   顧夕顏冷哼一聲,道:“段姐姐費了這麼大的心思把我騙到洪臺來,到底是爲什麼呢?”   段纓絡拍衣的手微僵。   “我只想姐姐真心實意地告訴我一聲,”顧夕顏目光冰冷如屋檐下掛着的冰棱,“齊灝是生是死?”   段纓絡不自然地笑了笑,說:“姑娘何出此言?”   顧夕顏冷笑:“燕晉的弟子都聯繫不上了,那個若梅見到自己武藝高強的祖師姑還能笑盈盈的而不是急着求救;臨時定下帶我去陵州,福伯還能及時準備一個揹簍把我一路背到洪臺來;江青峯自報姓名就能讓燕國公府的少府事、齊灝身邊四大猛將之一的龔濤親自接我們進城,卻故弄玄虛地選擇翻山越嶺從伏牛山到陵州而不是選擇快馬揚鞭地從被燕軍佔領了的嘉州直接到陵州……”說着,她雙緊緊握拳,抑止住自己想動手去摸手腕間藏着齊懋生那枚私章的手鐲,“我只想問段姐姐一句,齊灝,他是生是死?”   段纓絡輕輕咳了一聲,嘴像微喃,遲疑着。   “或者是,你認爲可以通過我達到什麼目的?”顧夕顏冷冷地凝望着她:“我既然敢跟你到這裏來,就有把握讓你們修羅門和我一起同生共死!”   段纓絡訝然地抬頭。   顧夕顏輕輕地笑,目光幽沉深晦:“段姐姐,你們南修羅的人,好手段啊!”   “不,姑娘怎麼以爲我是南修羅的人!”段纓絡忍不住反問。   顧夕顏盯着段纓絡的眼睛:“北方,怎麼會長竹子。”   段纓絡不由得苦笑:“顧姑娘,你真的很聰明,但這次你真的誤會了。我們真是北修羅的人,只是我們的總堂在南海郡而已。”   顧夕顏根本不相信:“那些都不重要,我現在只想知道,齊灝他到底是生是死?”   “我們也不知道!”突然有人推門進入。   顧夕顏眯着眼睛望去。   是江青峯。   他面無表情,目光卻中有着濃濃的擔心:“顧姑娘,我們也不知道,所以纔會匆匆趕到洪臺來。”   顧夕顏冷笑。   段纓絡見江青峯開了口,尷尬之色去了不少,笑道:“你們是一家人,好說話,我就不打擾了,去看看福伯的晚飯做得如何了!”說完,徑直出了房門。   顧夕顏聽着這話裏有話,不由用詢問的目光望着江青峯。   江青峯正色地道:“顧姑娘真的誤會顧師姑了。修羅門雖然一分爲二,但兩家的總堂都在江南,只是因爲北修羅常年在淞江以北的梁、晉、燕三地行走,所以江湖人才誤會北修羅的總堂在北邊……”   顧夕顏不耐地打斷江青峯的話,道:“這些事與我關係都不大,我只想知道齊灝的生死。”   江青峯露出少見的尷尬表情,說話的口氣也帶着一絲恭敬:“姑娘,我原和龔大哥一樣,是國公爺身邊的小廝,只是龔大哥和爺去了西北大營,我被爺送到了北修羅的總堂修煉。七月十四日,我接到爺的手諭,讓我立刻回燕地。當是我和師傅都在閉關,門下弟子不知道此信的重要性,等我出關,已是到了九月末,爺已在陵州出事了。師傅讓我帶着醫術精湛的莫師哥同行,走到同裏鎮裏,莫師哥手裏的嗅鼠突然聞到了‘斷續’香,我們循香尋人,找到了祖師姑……祖師姑說,說是奉了爺的意思,要帶姑娘回燕地……我們就同行了。到了晉地,我們聯繫上了九師姑,知道前段時間龔濤讓福伯回雍州找魏夫人拿了很多參果到洪臺,又知道三爺帶着林永昭到了陵州。我們思來想去,覺得……覺得那些參果怕是給爺用的,而三爺這麼急地趕到陵州,怕是爺,有些不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