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以起點之名（四）

　　“嘶……”幽暗的巖道中，突然響起了吸氣聲。 　　伽蘭摩挲了一下肩膀，停下了腳步。 　　“怎麼從剛纔開始，就覺得背上涼涼的呢？”她輕聲自語。 　　但是，隨即，她拋開這些古怪的念頭，專心走路。七彩的光輝席捲的時候，她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沒想到一睜開，就獨自一個人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巖道里。周圍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冰原下方的水流，潺潺地在腳下響着。只是，這種情況，其實很恐怖…… 　　伽蘭伸手，扶着巖壁，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前進。 　　前面的路，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每走一步，恐懼就加深一層。 　　“沒事……”伽蘭輕聲安慰自己。亞修拉姆可以感應到她，所以，一定會有人來找她的。在此之前，要保護好自己，這就是她能做到的事情。不過……至少，不要呆在這麼黑暗的地方。 　　她繼續走着，爲了不讓自己恐懼，開始想開心的事情。 　　開心的事情麼……被下貴族收養當成籌碼的自己，什麼事情纔是開心快樂的呢？權力、地位？一開始，她是這麼認爲的。不過，卻從沒有一刻輕鬆過。直到，他們出現……溫柔親切的王，還有冷酷強悍的王后。明神大陸王室最大的特色：糖與鞭子。 　　那是她第一次，問自己一直以來過得是怎樣的生活。她刻意僞裝的嬌柔，她曲意逢迎的所有伎倆，在這兩個人的面前，毫無意義。她得到過溫柔的守護，也得到過冷酷的鄙視，只是，雖然方法不同，最後，她卻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做真實的自己。 　　然後，突然像得到了救贖一般。曾經在乎的東西，都不重要了。她是第一次，穿上樸素的衣裝；第一次，親手洗碗；第一次，練習劍術；第一次，經歷戰鬥；第一次，與水火不容的人化敵爲友……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然後，被拒絕。經歷的時候，當時的感受並不全是美好，但現在，每一份感情都變得溫潤，點點滴滴快樂的深深地烙印在心裏，暖着她的身體。 　　還有……彥華。她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會愛上他。只是，即使面對的是大陸最嚴酷的禁令，只要他不放棄，她就會堅持。只是這樣想着，胸口的幸福感就好像要滿溢出來一樣。 　　她不自覺地開始微笑，就連前方的黑暗，也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這時，金紅的光芒一掠而過。 　　伽蘭一驚，開始向那光芒的方向奔跑。 　　看到那光芒的全貌時，伽蘭不禁驚訝。金紅的火焰，如同有生命的一般，環繞着自己的主人，肆意發散着光和熱。 　　而火焰之中的人，是紅蓮。 　　伽蘭雖然沒有看到過紅蓮使用力量，但有所耳聞。火獸聖焰，能焚盡一切的火焰。只是，紅蓮在這裏釋放力量幹什麼？不是空無一物嗎？ 　　伽蘭疑惑着，舉步上前。突然，她的眼前，有什麼東西晃動了一下。她停下步子，仔細地看着，紅蓮周圍的空間有些扭曲，那種程度決不僅僅是受了熱力的影響。她有些不好的預感，她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 　　隱隱約約，金紅的光芒中，夾雜着七彩。漸漸的，那些七彩的光輝清晰起來，映照出了另一副景象。 　　紅蓮的周圍，一大羣人互相殘殺着。血肉飛濺，狀況甚慘。而更可怕的是，那些人，她也認識。彥華、賽法、鬥神……甚至，還有她自己。她有些喫驚，但立刻就想明白了。這些都不是真的，是幻覺吧？ 　　紅蓮的聲音顫抖着，“停下來……停下來……” 　　『小紅……』突然，在紅蓮的面前，出現了渾身鮮血的王明。他的表情不復往常的平和溫柔，眼神裏帶着深切的仇恨，『停下來，小紅。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死……』 　　紅蓮抬頭，看着他，“小明……” 　　『殺了戰鬼，術法就會停止了！王，動手！』這樣喊的人，竟然是李欣。她全身被火焰灼傷，聲音淒厲，『動手啊！』 　　紅蓮沉默了，靜靜地看着王明。 　　王明握緊了長槍，聲音沉痛，『對不起，小紅……』 　　紅蓮笑了笑，閉上了眼睛。身邊的火焰，剎那熄滅。 　　長槍落下的一瞬，伽蘭衝了上去，用盡全身的力氣，握住了銀白的槍鋒。 　　“冒牌貨！給我滾遠點！”伽蘭大聲吼道。 　　紅蓮一驚，睜開眼睛的時候，幻象破滅，所有的一切都化爲了七彩的鱗片，四散消失。 　　伽蘭吁了口氣。幸好是幻像，如果是真的，憑她的力量，恐怕什麼都做不到。 　　“伽蘭小姐？”紅蓮有些茫然地開口。 　　伽蘭平復了心情，轉頭。“戰鬼大人，您是怎麼了？竟然被這樣的幻像迷惑？王和王后，根本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吧！”她說話的口氣，隱隱帶着不滿。 　　紅蓮輕輕喘着氣，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抱歉……” 　　伽蘭皺着眉頭，還是有些不高興。幻像的確是很真實沒錯，但是，紅蓮竟然這麼輕易就相信了。這根本就是在侮辱王和王后吧！ 　　紅蓮慢慢站起來，打起了精神，笑着，“伽蘭小姐沒事啊？” 　　伽蘭還是皺着眉，“沒事。” 　　“剛纔真是謝謝你了~”紅蓮依然笑着，“那麼，挖們去找小明他們吧~” 　　伽蘭不禁愣了愣。雖然說剛纔的幻術被破解了，但是，沒理由這麼鎮定的吧？還能一如往常般地說笑…… 　　“怎麼了？”紅蓮歪着頭，笑問。 　　伽蘭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走吧~”紅蓮笑着，金紅的火焰又一次出現，這一次，張狂的火焰褪去了狂暴，異常溫馴地浮在紅蓮的右手上。火焰驅散了黑暗，泛着讓人覺得溫馨的光芒。 　　“要往哪裏走呢？”紅蓮看了看前路，自語似地說道。 　　伽蘭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曾經不止一次，把紅蓮視爲怪物。戰鬼，本就是讓人畏懼的存在，更何況，這個人還沒有確定的性別，擁有着火獸的血統。加上，那絕世出塵的姿容，那種畏懼裏也混雜着嫉妒吧……但是，她又本能地知道，這個人，值得依靠。 　　她從不曾真正去了解這個人。那種溫和無害的微笑之後，真正的心情是如何，從來都沒有人過問過吧？剛纔的幻像，之所以讓紅蓮無法擺脫，是因爲對紅蓮來說，那是唯一的恐懼嗎？無法控制戰鬼的力量，殺死身邊的人，還有，不得不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這樣的經歷，是不是太殘酷了點？ 　　這也是，“混血”要揹負的東西？ 　　伽蘭咬着下脣，在那一刻有了莫名的心痛。禁令，是不可違背的吧？如果再這樣下去，她也許也會創造出這樣殘酷的命運來。不被八部所容，又不被普通人接受的混血……她看着紅蓮的背影，心情愈發沉重。她始終是個自私的女人，只想着自己的幸福，擅自決定了自己孩子的未來…… 　　這時，七彩的鱗片又一次出現，懸浮在空中。 　　『差一點呢~~~小火獸~~~』那個聲音，還是戲謔而不懷好意的。 　　紅蓮一下子警戒起來。 　　『呵呵~~~大意了呢~~~』幻獸鱗在空中散發着眩惑的光，『我原以爲那種柔弱的女人是不用費心處理的~~~唉……』 　　伽蘭有些不解，但立刻想通了。她之所以一路走來什麼危險都沒遇上，是因爲敵人覺得，她太弱了，不屑花力氣對付她……可惡！她咬牙。 　　紅蓮揮手，火焰如鞭子一般襲向了那些幻獸鱗。幾片幻獸鱗被火焰焚盡，但更多的幻獸鱗出現，充斥在四周。這些鱗片中，混有擬態，根本無法判斷。 　　『呵呵，怎麼說呢~~~女人有些時候，也是很有用的吧……』細小的聲音根本沒有在意這樣的攻擊，繼續饒有興致地說着，『美麗的、柔弱的、膽小的女人，卻會因各種無聊的理由，變得強大。啊……比如說，愛~~~』 　　“怎麼辦？挖不想聽你說廢話呢~~~”紅蓮嬌嗔，但語氣裏的殺意愈發明顯。 　　『呵呵~~~怎麼這麼急躁啊？不過，這一點，跟優燧倒是很像呢~~~』 　　聽到母親的名字，紅蓮臉上的笑意消失，眉頭僅僅皺着。 　　『啊~~~失言了~~~你應該很恨她吧？給了你這樣的身體，然後，讓你如此痛苦地活着~~~呵呵，她始終也是個自私的女人呢~~~』所有的幻獸鱗同時笑了起來，刺耳無比。 　　“住口！”紅蓮怒道。 　　『呵呵~~~我應該沒有說錯吧……身爲獸神王的愛將，卻毫不猶豫地背叛，投入了敵人的懷抱。然後，又因爲良心的譴責，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愛人……啊，你不知道這些事吧？呵呵~~~對啊，你的母親殺死了你的父親噢~~~是不是很驚訝？嘻嘻~~~』 　　周圍的笑聲愈發猖狂，伽蘭覺得很不舒服，下意識地捂着耳朵。 　　『嘻嘻……知道麼，你是被拋棄的~~~本該被火獸一族殺死在冰障海上，可是，你卻發動了戰鬼的力量，殺死了所有的人……包括，奉命保護你的人……嘻嘻，你和你的母親都是一樣的，都揹負着殺害最親近的人的罪孽~~~真是諷刺啊~~~呵呵~~~』 　　紅蓮壓制下自己的憤怒，平靜地開口，“所以呢？我就應該以死來償還？” 　　『難道不是麼？嘻嘻~~~』 　　“不是。”紅蓮的語氣，斬釘截鐵，“我不記得母親的樣子，但是，事實，絕對不是你所講的那樣……我承認，我是親手殺死了不該殺的人。”紅蓮笑一下，繼續說道，“我死了又怎麼樣呢？如果我那麼做，纔是漠視自己原有的罪孽，增添新罪。你說的不錯，我活得很痛苦……不過，那是以前……” 　　紅蓮笑着，伸手覆上自己的心口，“我，已經得到救贖了……” 　　幻獸鱗竟沉默了。 　　紅蓮抬眸，溫柔地說道，“不論過去如何，我現在的名字是紅蓮，而我，會用紅蓮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 　　許久，幻獸鱗笑着開口，『拋開自己的過去麼……嘻嘻，那麼，你拋得掉身上的血麼？』 　　話音剛落，幻獸鱗聚集，化出了人形。人形漸漸清晰，那是一個擁有着金紅雙眸的美麗女子，身邊靜靜環繞着火焰。 　　『好孩子……』那女子開口，伸出了雙手，微笑着，『到媽媽這兒來……』 　　紅蓮一驚。母親……據音就所說，獸神將優燧早就已經死了。這是她的擬態？以這樣方式重逢……這纔是諷刺吧？ 　　那女子一步步走進，『……孩子……你恨我吧？如果沒有我，你就不用誕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了，也不用經歷現在的一切……』她的笑容裏，有一種陌生的殺意，『沒關係……沒關係的……我也恨你啊。爲什麼你要出生呢？如果沒有你，我就不會受到一族的厭棄，也不用如此痛苦了……』 　　淚水如同水晶一般，從那女子的眼中落下，『不應該生下你的啊……不應該的啊……』 　　不知爲何，紅蓮就是無法作出任何舉動。無法攻擊，也無法逃避，任由她一步步逼近。那是很可怕的感覺，雖然素未謀面，但是，這個“母親”的擬態所說的話，竟然會讓自己有深切的痛楚，無法抗拒。 　　“不是這樣的！”伽蘭突然喊了起來，“不是這樣……” 　　她奔了過去，擋在了紅蓮的面前。 　　“絕對不會後悔的！每個母親都是希望孩子得到幸福吧！”伽蘭喊着，難以自抑地落淚，“也許是會揹負悲慘的命運，但是，因爲這樣就否認孩子的生存，不是太殘忍了嗎？你已經無法保護他了，至少，不要傷害他……身爲一個母親，連這樣也做不到嗎？！” 　　紅蓮怔怔地看着伽蘭，許久，淺淺地笑了。 　　“謝謝你……伽蘭小姐……”紅蓮伸手，輕輕放上伽蘭的肩膀。 　　伽蘭回頭，含淚看着紅蓮。 　　金紅的火焰燃起，環繞在紅蓮的身邊，蓄勢待發。 　　紅蓮看着面前那由幻獸鱗擬態而成的女子，笑着開口，“謝謝你把我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現在的我，一點也不痛苦哦~” 　　剎那，火焰奔流，幻獸鱗的擬態被火焰環繞，開始漸漸消失。 　　火焰之中，那擬態的女子竟點了點頭，溫柔地微笑。 　　『嘖……真是礙事的女人~~~』幻獸鱗重新聚集，這一次的攻擊目標變成了伽蘭。 　　紅蓮立刻抱起了伽蘭，縱身躍起，避開了攻擊。 　　『呵呵~~~你以爲你逃得掉嗎？』幻獸鱗得意地叫囂着。 　　紅蓮平穩地落地，伸出了手，“燒吧！火獸聖焰！” 　　火焰越發強烈，充斥在周圍。 　　突然，整個巖洞開始狂暴地震動起來，刺耳的蜂鳴響徹四周。 　　紅蓮突然覺得心口一緊，陌生的痛苦湧進了身體，幾乎快要脫力。 　　『共鳴！』幻獸鱗驚道。 　　共鳴？紅蓮不解。 　　震動越來越強，地面耐不住壓力，碎裂了開來。 　　伽蘭失聲驚叫。紅蓮抱緊她，落下了那漫無邊際的黑暗。 　　…… 　　紅蓮抱着伽蘭，平穩落地。 　　『等您好久了哦……』 　　黑暗中，一個聲音響起。 　　紅蓮抬眸，面前，是一個大型的囚室。隱隱的金紅光輝，從囚室中溢出，映亮了周圍的黑暗。 　　光輝漸漸靠近，溫暖毫不吝嗇地傳來。 　　“你是……” 　　囚室中，一雙金紅的獸瞳熠熠生輝。 　　『我是與您相對而生的火獸……您的半身……』 　　紅蓮不禁驚訝。 　　“怎麼……” 　　『您想問我怎麼在這裏嗎？……18年前，在您出生的同時，我就被束縛在這裏了……』那個聲音帶着莫名的溫柔，『幸好，您來了……我的體力已經無法支持，飢餓……讓我幾近瘋狂……想必，您也感到了相同的痛苦了吧？』 　　紅蓮這才確證，那段時間的失控是因何而起。 　　這時，七彩的光芒慢慢逼近，伴隨着猛獸的低吼。 　　『解放我吧……然後，與我同化。這樣，您就會擁有全部的力量，也得到自己的性別……』囚室中的火獸這樣說道。 　　紅蓮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猶豫，只是那一刻，自己的心，動搖着。 　　下一刻，伽蘭輕輕握住了紅蓮的手腕。 　　“這是成人禮吧？”伽蘭笑着，“一定沒問題的……” 　　成人禮？獸神族人滿18歲的時候，才能與自己的獸神同化。所以，這樣初次的同化，是成人禮？真是，可愛的說法呢…… 　　紅蓮笑了起來。是啊，爲什麼要排斥自己的半身呢？不論是“戰鬼”還是“火獸”，身邊都一定會有願意信賴自己的人的。所以，無須恐懼…… 　　紅蓮深吸一口氣，伸手，打開了囚室的大門。 　　具有魔力的鎖鏈掉落的瞬間，金紅的光輝，淹沒了一切。一隻約莫雄獅般大小，全身赤紅的野獸緩步而出。 　　紅蓮微笑着，開口，“獸神同化。” 　　話音一落，火獸化爲了金紅的光芒，沒入了紅蓮的身體。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感覺。身體內原來的那種躁亂和不安，全部平復。就像是原本殘缺的拼圖，終於合上了最後一塊一般。 　　光芒褪去，火焰環繞。 　　伽蘭驚訝地看着站在火焰中的紅蓮，一對毛茸茸的耳朵出現在頭頂，眼睛也變成了獸態，身後還有一條尾巴。只是，比起這些，更讓她詫異的是，紅蓮那美麗無雙的姿容裏，多了一份俊朗，眼神裏也有了隱含的銳氣。身形，也較以前相比更爲挺拔。 　　“呃……挖怎麼覺得自己怪怪的呢？”紅蓮開口，原本清澈空靈的聲音裏，多了深沉。 　　“沒，很好啊……”伽蘭愣愣地回答。 　　這時，幻獸鱗化成的猛獸已經盡數出現，把他們團團包圍。 　　紅蓮看着眼前的敵人，捧着臉頰，笑道，“啊呀~~~跟挖作戰，會很慘的啦~~~” 　　瞬間，火焰席捲，吞沒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