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以皆傷之名

　　大雨之下，蒼灰色的平原上，突然多了些明亮的色彩。 　　從東方湧來的金色，和從西方湧來的白色，如同綻放在平原之上的花朵，在陰霾中熠熠生輝。 　　距離稍近的時候，兩種色彩都停了下來，默默對峙。 　　王明靜靜地看着面前森立的軍隊，雨水打在戰甲上，濺起了雨霧，宛如殺氣升騰。 　　他抬眸，便看到了那個一身金甲的男人。明神麾下最善戰的部族之一，族內最強的那個人，擁有“鬥神”的稱號。那是一個強大到不用作出任何舉動，就能讓人感受到壓迫的男子。是他一直都無法戰勝的人。而此時此刻，比起畏懼，他的心裏，另一種感情佔了上風。 　　雙方的陣營中，將領開始互相叫陣。他卻無心聽內容。無論是“明王”還是“影王”，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他需要確定的，只有一點：她是否平安。 　　然燁的聲音，微帶嘲笑，“虜走護法，僭越明神威儀，還敢再明王面前提‘正統’？可笑！” 　　對方的將領立刻反駁，“護法早已承認‘影王’，‘僞王’之流還是趁早棄械投降！” 　　“護法承認‘影王’，天大的笑話！”然燁狂笑幾聲，“喊這麼大聲，倒是讓護法親口說幾句啊！” 　　對方的將領瞬間失語。 　　黑色的踏火神駒緩緩上前，那金甲的男子平靜地舉起了手裏的劍。 　　“光之刃形。” 　　話音一落，陰霾滿布的天空中，瞬間降下了光輝，盤桓在那把劍的周圍。劍身的文字閃亮，光輝凝聚，成爲了劍刃。 　　“九契！”有人驚呼出聲。 　　鬥神輕輕揮劍，光輝流轉，映亮四野。 　　“見九契，如見護法。”他開口，朗聲道，“鬥神部，將誓死捍衛明神正統。” 　　金甲的陣營裏剎那響起了歡呼。 　　王明看着他手中的劍，思緒突然一片混亂。 　　九契……若是鬥神能使用九契之劍，能證明的事情，只有一個。她選擇了“影王”……不，不可能的。她不會那麼做的…… 　　但是，她也不只一次地說過那些話…… 　　『你是不是很享受現在的生活？權力、地位、女人，男人想要的你都有了。說想回原來的世界纔是笑話。好，道不同，不相爲謀。你繼續做王，我自己想辦法回去。』…… 　　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需要他的幫助。從一開始到現在，她的目的只有一個。他卻始終無法替她完成夢想……是這樣嗎？在她的心裏，自己是會因爲王位而忘記諾言的人嗎？因爲他不值得信賴，所以，她最終選擇更爲強大的一方嗎？…… 　　雙方的辯駁和叫囂，他都無法聽清了。一種莫名的恐懼，讓他失神。他不知道，若是她選擇了別人，他站在這裏，是否還有意義。 　　兩軍不再逞口舌之利，魔導兵器開始發動，騎獸騰空，兩軍交戰，喊殺聲響徹平原。 　　前鋒的軍隊突入，王明卻還怔在原地。只是，下一刻，他的眼神中就重新聚起了光輝。 　　在戰爭開始之前，她所給予的勇氣，還留在額上。 　　『吾以明神護法之名，承明神之意，任命此人爲大陸君王。凡陸上生靈，必遵其命，不得有違。』 　　他是她選擇的王，這就是他該堅信的一切。 　　他笑一下，讓騎獸騰空，介入了戰局。 　　天空中的戰鬥一下子停頓了。一紅一黑的踏火神駒，在天空中各霸一方。 　　“你對她做了什麼？”王明直視着鬥神，聲音裏滿是威嚴。 　　鬥神看着他，握緊了手裏的九契。“看到我手裏的劍，你還不明白嗎？” 　　“劍是劍，她是她。”王明回答，“我警告你，她要是少一根頭髮，我必要你千倍奉還！” 　　鬥神直視着他。眼前的男子，眼中的堅定，讓人不敢逼視。無論發生了什麼，他們都會相信對方嗎？……一種陌生的情緒突然強大起來，讓他的平靜碎裂。 　　“哼。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了！”鬥神揮劍。 　　騎獸高速地飛躍，火星在陰雨中飛揚，靡麗異常。 　　“嘖，王太急躁了！”在地面上的然燁看到天空那交戰的身影，皺起了眉頭，“戰鬼殿下，這裏交給你，我上去！” 　　紅蓮點了點頭，目送着然燁離開。 　　…… 　　幾招之後，鬥神的神情愈發嚴肅了。面前的男子，應該是個普通人沒錯。但是，現在竟然有了這樣迅捷的身姿，上次和他打成平手，是因爲自己有傷在身。可如今，爲何無法在短時之內分出勝負。是他變強了，還是自己變弱了？ 　　那一刻，他想起了李欣的眼神。無論自己有多強，她的眼神始終帶着不屑。而面前的，是她選定的男人，她唯一承認的人…… 　　不……這種心情，不是嫉妒…… 　　他狠狠地告誡自己。 　　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腦海裏響起。 　　『是他……都是因爲他……』 　　他愣了一下，“九契……” 　　『……只要沒有他，她就不會拋棄我了……只要，沒有他……』 　　感覺突然重疊了。有某種強烈的情緒湧進了腦海，和他心底的陰霾交織在一起。 　　『只要沒有他……她就會屬於我們……』 　　黑暗從四面聚集而來，化爲了劍刃。 　　王明的騎獸突然退了開來，警覺地躲避。 　　“怎麼了，赤帝？”王明雖然被那黑暗的鋒刃震驚，但依然不明白騎獸的行動。 　　騎獸低低地嘶鳴，不願再靠近。 　　『九契的最高契約，暗。』亞修拉姆的聲音響起，『不宜硬戰！』 　　九契？王明苦笑了一下。鬥神，是何等強勁的對手。他開啓力量的時候，幾乎是無敵的。而此刻，他的手裏還握着可以發動九種契約的神劍，這大概就是如虎添翼吧。 　　王明遲疑了一會兒，拉起繮繩，準備退開。那不是自己可以戰勝的對手，從一開始到現在，都是如此。 　　『這樣就想走？』 　　鬥神的聲音裏突然充滿了憎惡，帶着深不見底的憤怒。 　　王明看着面前那被黑暗簇擁的人，一種很不舒服的壓迫感從心底湧起。他的直覺告訴他，面前的人，不是他認識的鬥神。 　　『只要沒有你……』鬥神笑着，眼神裏有了殘酷的快意，『沒有你……她就會接受我了……』 　　『九契！』亞修拉姆驚道。 　　九契？！王明一怔。自己也曾經被亞修拉姆控制過，他還記得，那是因爲神劍沒有侍劍巫女，力量不受控制的緣故。他不自覺地笑了起來，沒錯，她不會背叛的。那把九契，不是她真心喚出來的。 　　『不要分神！』亞修拉姆急切地喊。 　　黑色的鋒刃緊逼而來。 　　王明用長槍擋開。 　　鬥神的攻勢變得更加猛烈起來，招招無情，每一次的攻擊都不惜任何代價，要置他於死地。 　　『九契那傢伙是真的要殺你！』亞修拉姆帶着憤怒開口，『不要跟它交手，走！』 　　王明點頭。他並不知道九契和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結下了這般的深仇大恨，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戰。王若有事，會打擊士氣，影響戰局。從很久以前開始，他的生命，就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了。 　　『別想走！』鬥神還是緊追不捨，『風刃！』 　　周圍的空氣瞬間化爲了鐮風，直襲而來。 　　騎獸在風刃中輕巧地閃避，降下地面。 　　『巖刺！』 　　地上瞬間突起了岩石的尖刺，騎獸只得再次騰空。 　　然燁本想介入他倆的戰局，但此刻，卻被不斷髮動的契約牽制。地面上的軍隊，也在巖刺中受到了傷害。而令人不解的是，那些發動的契約，不分敵我，盲目地攻擊着。 　　“你瘋了！那是你自己的軍隊！”王明衝着鬥神喊道。 　　『我不要……我只要她……』滿是憎恨的聲音，還是茫然地回答。 　　王明咬牙，執槍攻了過去。 　　“鬥神！要打架就堂堂正正的！被劍控制，太可笑了！”王明架着劍鋒，對着鬥神吼道。 　　鬥神揮劍，黑色的鋒刃溢出，王明的身上頓時被劃開了傷口。 　　『……他和我，是一樣的……』鬥神的聲音冰冷，『只要沒有你就好了……』 　　王明的身邊頓時被黑暗包圍。很奇怪的，明明被劃傷了，卻絲毫沒有感覺到痛楚…… 　　『是暗系契約！快離開這兒！』亞修拉姆喊道。 　　然而，那些黑暗愈發深切，阻隔了一切。 　　『你逃不掉的！』鬥神說完，揮劍斬下。 　　※※※ 　　大軍出戰，營帳裏有些冷清。 　　伽蘭眺望着遠處的戰場，不禁覺得自己有些無聊了。就算她再怎麼擔心，也沒有任何用處。王的身邊，有然燁將軍和那個不男不女的戰鬼，應該是不會有事的。 　　她嘆口氣，起身，走到了明王的營帳前。侍衛看到她，微微頷首行禮。她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看到彥華的時候，她的心裏有了比擔心更爲強烈的情緒。想起幾天前，被王拒絕的時候，自己竟然因爲太過傷心而抱着他哭。簡直就是丟人現眼！現在回想起來，都忍不住想抽自己。 　　可是，有的時候，她也會想。如果不是被他的魂守控制，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情，也不會有今天的一切。從某種意義上，她還要感謝他……想到這裏，伽蘭立刻又想抽自己。 　　瘋了，她會這麼想，一定是瘋了。 　　她站在了原地，看着那個蔑視她的男人。 　　八部，從來就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死樣子，就好像把天下萬物都踩在腳下一般。沒錯，他們是擁有着普通人無法擁有的力量，是明神的直系，庇佑着大陸。可是，從人格的角度來講，這羣人跟普通人一點區別都沒有。就是這樣，纔跟令人討厭！ 　　伽蘭點了點頭，帶着仇視的心理走了過去。 　　“彥華殿下。”她媚笑着，開口。 　　彥華整理着營帳內的書冊，連頭都沒有回，“有事嗎？伽蘭小姐？” 　　“沒事就不能找您？”伽蘭無辜地問道。 　　彥華把書冊放回了架上，依然用平和有禮的口氣回答，“我是王的帝侍，沒有陪您聊天的義務。” 　　“誰說我找你聊天！”伽蘭怒了。 　　彥華看她一眼，笑一下，“那您現在在做什麼？” 　　伽蘭當即無語。果然啊，討厭的人，就是會一直討厭！ 　　彥華不理她，繼續到一邊整理東西。 　　“身爲王的帝侍，你就只會整理東西嗎？真沒用。”伽蘭開口，人身攻擊。 　　“這是帝侍的職責之一。”彥華的口氣波瀾不驚，“我倒是覺得，我現在做的，比伽蘭小姐您做的，要有用得多。” 　　伽蘭氣紅了臉。這個男人，真是伶牙俐齒，虧她在後宮叱詫風雲，竟然會被他損到無語…… 　　她幾步衝了過去，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太過份了！別以爲是八部就能這麼囂張！” 　　彥華看着她，溫雅地笑笑，“知道我是八部，就不該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我就是這麼說話，怎樣！”伽蘭挺直了脊樑，瞪着他。 　　“這樣的態度，難怪王不選您。”彥華並不避開她的眼神，漠然地說道。 　　伽蘭再一次語塞。只是，她覺得很奇怪。被王拒絕，應該是很痛苦的事，爲什麼被他惡意提起，她卻不覺得傷心呢？在心裏，並沒有痛楚，反而還是憤怒佔了上風。 　　彥華看她說不出話來，滿意地笑了笑。他拿開她的手，轉身。 　　“喂……”伽蘭不想就這麼認輸，追了過去。 　　伽蘭剛要伸手，彥華的身形突然不穩，他跪了下去，身體微顫着。 　　伽蘭愣住了，“怎麼了？”她蹲下身子，詢問。 　　下一秒，她因看到的一切而震驚。 　　彥華的臉色蒼白，呼吸紊亂，殷紅的血液從衣服裏滲了出來，灑落在地上。 　　“你……” 　　突然，他彷彿受到了更大痛苦，拼命壓制着自己的喊叫。那一瞬，他的身上出現了數道傷口，衣服全被鮮血染紅。 　　“你沒事吧！”伽蘭伸手扶着他，緊張道，“你別嚇我啊！” 　　他捂着自己的眼睛，血從指縫中流下。 　　他的喘息越來越微弱，“王……”他用盡力氣，只說出了一個字，便失去了意識。 　　“喂！你醒醒！醒過來啊！”伽蘭抱着他，看着那些不知從何而來的傷口，胸口被莫名的情緒揪緊，快要無法呼吸。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死亡可以這麼突然，這麼慘烈。 　　這是魂守嗎？他是何時施下的？是出戰前嗎…… 　　她突然想起了那時，那顆她沒有察覺的，扣錯的扣子……這就是，帝侍的職責嗎…… 　　“別死啊……求求你……” 　　※※※ 　　血色，染紅了陰雨。 　　“王——” 　　然燁縱身而上，接住了往下墜的王明。 　　王明的呼吸微弱，手中的長槍已經斷成了兩截。若不是有魂守護身，恐怕早就沒命了。然燁皺眉，看着天空中的鬥神。九契，果然佔據了鬥神的身體，還使用了八部的神力。 　　『魂守！竟然是魂守！』鬥神的聲音，怨毒無比。 　　他飛躍而下，準備再一次攻擊。 　　“阿斯卡帝亞！”然燁大聲喊道。 　　瞬間，光輝蔓延，所有的契約都失效了。 　　鬥神的意識一下子清醒過來，面前的一切，讓他不禁失神。 　　“全軍撤回！”然燁不再與他多做糾纏，大聲地下令。 　　手上的鮮血，讓鬥神有了莫名的恐懼。他做過些什麼…… 　　“全軍撤回……”他的意識還是紊亂，許久，他朗聲道。 　　陰雨中，戰局停止，所有的色彩再一次被淹沒於蒼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