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以生存之名

　　傳說，上古之時，明神和獸神爲了大陸統治權而爭戰不休，最後，明神取得了東域的統治權，而獸神取得西域。兩個大陸之間有冰障海作爲天然的屏障。 　　沒有人能活着渡過冰障海。兩個大陸是完全隔絕的世界。 　　12年前，冰障海曾溶化過一次。獸神大陸大舉進犯，明神大陸在明王的領導下奮起抗擊。明神八部奮勇戰鬥，將獸神大陸的軍隊擊退。 　　冰障海重新凍結了起來，將一切的恩怨和悲痛封在了冰原之下。明神大陸在冰海邊緣建造英雄祠，紀念那些壯烈犧牲的戰士。 　　——這段歷史在明神大陸，就算是三歲小孩也能倒背如流。 　　而身爲王，王明也不止一次聽人提起這段往事了。 　　只是，除了這樣的文字表述之外，獸神大陸的一切都是未知的。那冰原之後，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國度，從來沒有人能給出答案。所謂的“棲谷”和“獸神王”，聽起來更是一頭霧水。 　　王明將那百名獸神大陸的居民帶到北方的軍營內，稍加安頓了之後，纔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 　　渡過冰障海，到達明神大陸是這些人唯一的生路？如果事情是這樣，他要怎麼做？讓他們過來嗎？…… 　　“王，然燁將軍求見。”士兵的通報，讓他收了自己的思緒。 　　“請他進來吧。” 　　然燁走進來，頷首行禮。 　　“將軍，問出什麼來了嗎？”王明開口道。由於然燁參與過12年前的那場戰役，也是鎮守了冰障海多年的將領，對於獸神大陸的事自然更爲了解。因此，調查的事已經全權交給然燁了。 　　“是的。”然燁的神色凝重，“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他說着，伸出了手。他的手心裏，穩穩地躺着一顆石頭。 　　“這是什麼？”王明拿起那石頭，有些不解。不過黃豆般大小的圓形小石，通體散發着金紅的光輝。仔細看的話，那光輝像液體一般，在石頭裏流動着。 　　更爲奇怪的感覺是，握住那塊石頭的瞬間，一股暖流從身體內湧起。冰海邊緣特有的寒冷，在那一刻完全感覺不到了。 　　“那些人稱這個爲：火種。”然燁說道。 　　“火種？”王明看着手裏的小石頭，有些瞭解這個名字的由來了。這樣的奇特的溫暖感覺，的確是“火種”無疑。 　　“是的。據那些人所說，若是踏上冰障海，就一定要隨身攜帶火種。否則，就一定會被冰雪殺死。”然燁說道，“這些‘火種’是有消亡時限的，45天就會失去效力……” 　　“‘棲谷’消失和‘獸神王’發瘋，跟這個有關係嗎？”王明問道。 　　然燁點點頭，“他們說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呢。”然燁簡單回憶了一下，說道，“獸神大陸，是比冰障海還要嚴酷的冰原，極寒的永夜之地。唯一的熱源，是由‘獸神王’掌管的聖火。因此，‘獸神王’又被稱爲‘焰主’。‘焰主’將‘聖火’分爲‘火苗’，賜予衆生，‘火苗’融化冰雪，形成‘棲谷’。那是人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 　　“……”王明認真聽着，“唯一可以生存的地方……” 　　“對。‘火苗’會開花結果，而所有的作物都是按其成長而成長的……不過，一年之後，‘火苗’就會衰亡。各個‘棲谷’就必須前往‘焰主’那裏，領取新的‘火苗’。否則，‘棲谷’就會消失。” 　　“消失？”王明有些驚訝了。如果獸神大陸真的如然燁所說，是比冰障海還要寒冷的永夜冰原。“棲谷”的存在就是性命攸關的事情。“也就是說，這些人說‘棲谷’消失和‘獸神王’瘋了，是指‘獸神王’，也就是‘焰主’不肯再將‘火苗’給予衆人了？” 　　然燁沉重的點頭，“沒錯。” 　　王明看了看手心裏的石頭，“那這是……” 　　“這是由‘火苗’結實而成的，僅僅具有抵禦寒冷的力量。根本無法與‘火苗’相比……”然燁說道。 　　“他……獸神王，爲什麼要這麼做？”王明有些憤怒了。身爲獸神大陸的君王，卻看着“棲谷”消失，至人民的生死於不顧。這樣的人，到底再想些什麼！ 　　“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然燁的表情依然嚴肅，“那些人告訴我，獸神王這樣的舉動已經持續了很久了……12年前，就是這樣……” 　　“12年前！”王明震驚。 　　“一開始，是必須交納大量的稅金才能得到‘火苗’。然後，條件越來越苛刻。很多‘棲谷’支持不了，紛紛消失……而這個時候，冰障海消融。那個‘獸神王’立刻起兵攻打明神大陸。因爲對火焰的絕對掌握，沒有人敢反抗他。而同時，明神大陸也是失去了‘棲谷’的人唯一的生路……” 　　王明不禁皺眉。12年前，那場戰鬥，本以爲是宿怨所致。沒想到，背後竟然還有這樣的故事…… 　　“這次，是重演嗎？”他看着然燁，說道。 　　“恐怕是。”然燁回答，“……不過，我覺得很奇怪。” 　　“怎麼了？” 　　“12年前一戰。明神大陸傷亡慘重，但獸神大陸也好不到哪裏去。他們自傲的‘四方獸神’，也損失了兩個部族。今時今日，根本沒有任何力量與我軍交戰……”然燁說道，“何況，12年內，有大半的‘棲谷’都已經消失，根本就是民不聊生。在這種情況下，還堅持發動戰爭的王，我不敢想象……” 　　王明緊蹙着眉頭。所以，那些人說，王瘋了。的確，這是隻有瘋子才做得出來的事情。因爲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脈，就肆意地踐踏臣民。甚至窮兵黷武地展開侵略……獸神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握緊了手裏的“火種”，咬牙。 　　“王……”然燁察覺他的憤怒，開口問道，“您要怎麼做？” 　　王明讓自己平靜下來。不是同情別人的時候。再怎麼說，這也是獸神大陸的家務事。那裏的王如何踐踏臣民，與他無關。他是明神大陸的王，自顧尚且不暇，根本不能插手。不是他一個人耍正義的時候啊……他的身後，是一整片的大陸。自古以來，要捍衛一些東西，勢必要犧牲另一些。這是鐵律…… 　　“將軍……”他嘆了口氣，開口道，“最低限度，儘可能收容那些渡過冰障海的人……” 　　然燁聽完，笑了，“我明白，王。” 　　歷來，明神大陸和獸神大陸是水火不容的。不論是因爲上古的那段傳說，還是因爲後來的慘烈戰爭。雖然，他也認爲，戰爭是少數人的罪孽，與普通的民衆毫無關係。但是，根深蒂固的仇視也早已紮根。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是今天遇上那些人的是自己，現在的情形會是怎樣。 　　因爲沒有浸入那段仇恨，所以才能包容一切。是不爲過去所牽絆的人哪…… 　　“將軍。” 　　王明的聲音，讓然燁回過神來。 　　“什麼事？王？” 　　王明拿起手裏的“火種”，“我突然有些不解……爲什麼‘冰障海’是無法渡過的？” 　　※※※ 　　“爲什麼不能渡過冰障海？”李欣坐在戰車上，問道。 　　面前的，是翼獸族的颯連。 　　由於最後那句“政變”，雙方休戰，坐下談判。 　　颯連聲稱的理由，是那個“獸神王”殘虐暴政，窮兵黷武，凌虐百姓。身爲四方獸神之一，他不得不推翻現有的王權，爲民衆謀福利。而“獸神王”掌握着“聖火”，憑他一族之力，根本無法與之抗衡。所以才希望藉助明神大陸的力量。 　　這些有的沒的，李欣纔不關心。她倒是覺得有趣了，獸神大陸的百姓被這樣欺壓，竟然沒有一個人想要反抗——這就算了。可連逃跑的人都沒有哪。若是真如颯連所說，獸神大陸是一片永夜的冰原。那些人沒道理能撐這麼久吧？換成是她，早就奔向明神大陸這塊光明的土地了。 　　“你不是說，‘火種’能幫助人抵禦寒冷的嗎？就算是冰障海，也能渡過的吧？”李欣有些冷漠地問道。 　　颯連笑着搖了頭。“王后……您知道爲什麼這裏被叫做‘冰障海’嗎？” 　　李欣不喜歡被問。她不回答，靜靜聽着。 　　“這裏全部是冰，就算是‘聖火’的‘火苗’，也無法形成‘棲谷’。是絕對無法居住的地方……而要渡過這片冰障海，至少需要60天。‘火種’的衰亡期是45天。就算在離冰海最近的‘棲谷’取得‘火種’，也絕對撐不到冰海對岸。” 　　“不可以使用多顆火種的嗎？”李欣問道。 　　“‘火苗’產生的‘火種’是同一時間衰亡的，拿的再多，也只有45天。”颯連有些無奈，“……曾經有過冒險者想要前往明神大陸，最終，也只是爲冰障海多添一具屍體罷了……這是絕對無法通過的屏障，神的天塹。” 　　有沒有必要說的那麼神啊！現在你們不就度過了麼！ 　　李欣皺眉，“所以冰障海消融，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颯連笑着點頭，“冰障海消融，面積就變小了。現在從最窄的地方突破的話，只需要40天就能渡過了……真沒想到，這樣的奇蹟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再一次出現。” 　　“奇蹟？”李欣不屑地笑，“在我看來是厄運啊……” 　　颯連的笑意未消，“王后，我希望您明白。不是所有的人都會捨棄自己的故鄉。雖然獸神大陸說不上富庶，但我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這裏。如果不是因爲生存，沒有人願意發動戰爭，也沒有人願意離開……” 　　這樣的話，讓李欣有點慚愧了。沒錯，就像是自己，明明原來的世界比不上這裏，但自己還是拼命地想要回去…… 　　她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壞了？就算是自上古神化之時就不合的兩個大陸，也可能真的會放下宿怨，開始新的生活啊……嗯，偶爾要把事情想得美好一點。 　　“你的目的是什麼？”這時，鬥神冰冷的聲音響起。 　　颯連笑着搖頭，“我說的還不夠清楚嗎？鬥神殿下？”他看了看鉛色的天空，無數羽蟲飛舞盤桓，“你們也很清楚吧。12年前一戰，我們獸神大陸早就已經傷了元氣……再加上那個神經失常的王，您以爲，我憑什麼算計您？” 　　鬥神看着他，“藉助敵人的手，推翻自己的君王。我無法信任使用這種手段的人……” 　　颯連的笑容漸漸消失，雙瞳裏染上了陰霾，“是啊……身爲四方獸神，我竟然淪落到不得不求助於敵人的境地……”他自嘲地笑笑，道，“不過。您不會有任何損失，不是嗎？我可以允諾，只要能選出新的‘獸神王’，穩定了政局，我獸神大陸將永世與明神大陸修好，再不言戰。” 　　李欣真的很想嘲笑他。當她傻的啊！過幾天天氣一冷，冰障海封凍，就算是獸神大陸想打仗，也過不了這天塹吧？“再不言戰”，這句話簡直媲美總統選舉臺詞！ 　　“戰鬥的將是我明神大陸的士兵，什麼叫做‘沒有任何損失’？”鬥神平靜地說道。 　　總算是說了一句聽得順耳的話~李欣笑着，讚許地看着鬥神。 　　颯連的臉上又開始泛起笑意，“鬥神殿下多慮了。‘獸神王’現在民心盡失，而我族又是四方獸神之一。以明神的兵力，再稍加恐嚇，便能兵不血刃逼他退位……”他轉身，伸手指着西方的冰原，“您知道吧。那裏聚集着獸神大陸的大軍……時至今日，爲何他們遲遲不攻的原因，您應該已經猜到了吧？” 　　鬥神微微皺眉，“那是你的軍隊？” 　　颯連點頭，“沒錯。”他的眼神裏，隱着銳利的鋒芒，“那是隨時準備政變的軍隊……” 　　原來聚集在冰海邊緣只是幌子，目的是反撲回去政變哪……這裏的人，果然都是大大小小的狐狸。一個不當心，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是以整個獸神大陸的民衆之名，嚮明神大陸尋求幫助……”颯連的語氣誠懇，“神話時代就開始的怨恨，時至今日，也應該可以放下了吧？” 　　李欣覺得這個人說話真的很有煽動性。仁義都被他說全了，弄得自己好像是壞人一樣…… 　　“放不放下，不是我說了算。”鬥神說道。 　　颯連不解地看着他。 　　“想要結盟的話，應該找王纔對。” 　　鬥神說完，不只颯連，連李欣都恍然大悟了。 　　切！花那麼多時間在這裏浪費口水，搞了半天根本就是弄錯對象！這種事情當然是要找王說了！難道讓臣子決定不成……失敗！自己竟然也會有這樣的失誤！ 　　颯連笑着道，“鬥神殿下說的沒錯。能否請您嚮明王傳達我方言和的誠意呢？” 　　鬥神點頭。 　　“多謝。如果明王有意向的話，我會派使者正式前往切利安。那麼，先告辭了……”颯連又看着李欣，笑道，“王后，希望我們能有愉快的合作。” 　　李欣乾笑一下，揮揮手。 　　翼獸族人和白色的飛鳥紛紛消失在鉛色的天空裏。 　　李欣籲口氣，“總算走了……” 　　鬥神笑一下，“是啊。”他轉身，看着李欣，“剛纔沒受傷吧？” 　　李欣搖頭，“沒，有九契在啊。” 　　鬥神不說什麼，靜靜地笑。 　　總覺得他笑起來的時候，有種很溫柔的感覺。只是，映在他眼睛裏的臉，讓她覺得不舒服…… 　　她側開頭，不看他。 　　“怎麼了？”他不解地問。 　　“沒……”李欣換上一貫的語氣，“對了，那個傢伙不是讓你‘傳達誠意’麼？快去吧。” 　　鬥神開口，“你希望我向哪個王傳達？” 　　沒料到他的調侃，李欣不由愣了愣。“哪個王……” 　　鬥神還是笑着，轉身走開。 　　李欣還愣在原地……這個……剛纔那句是笑話嗎？是嗎？不是嗎？……好糾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