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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死亡之眼

  我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顧知今的褲袋看上去總是沉甸甸的,那是因爲他口袋裏裝着這顆舉世聞名的高密度金剛石。也許當時我們討論寧吉贈予的手鍊時,“死亡之眼”已經在他行李中了。   他舉着寶石站在牀前,慢慢地拿到女人的額頭附近,突然鬆手,那藍色寶石便脫手墜落,跌在那女人額頭上。毫無疑問,在他拿出寶石之前,女人的額頭光滑整潔,根本沒有地方能夠容得下那寶石,但現在,寶石落下,剎那間就嵌入魔女的皮肉裏,豎向站立,形如一隻怒睜的怪眼。   “醒來吧,醒來吧,醒來吧!”顧知今的叫聲越來越大。   “他是不會醒來的,一定不會。”寧吉吼叫起來,他被顧知今愚弄暗算,簡直是奇恥大辱,此時一定恨不得生吞了對方。   “爲什麼不會?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是沒有道理可講的,行與不行,必須得用實際行動證明。”顧知今再次大笑,拍着寧吉的頭頂,“朋友,你好好看着,我一定能成功的。雖然你名氣比我大、錢財比我多,又有印度王室血統。現在我宣佈,羅布寺下面的事全權由我管理,你們只需要照做細聽就可以了。”   不過,接下來,那女人並沒有在顧知今的召喚下醒來,依舊沉沉地安睡。   顧知今的手再次摸索着褲袋,取出一個紅綢小盒,裏面裝的正是他的十一根救命銀針。作爲一位港島知名的大鍼灸師,他無比熱愛自己的事業,纔會把這些工具時時帶在身邊。   “顧叔,不要做傷天害理的事好不好?你能駕馭三眼族的魔女有什麼用,難道是用她來幫你犯罪?”我不是十分理解顧知今的所作所爲,看來他的內心並不像外表流露出來的那樣懦弱。實際上,越是默默無聞、處處受排擠的好人越容易爆發,只看有沒有合適的機會。   顧知今取過銀針,稍稍思考,突然稻農插秧一樣嫺熟快速地彈出八針,刺在女人的頭頂天靈蓋周遭。剩下的三針,則一股腦兒地全插入女人的心臟位置。   鍼灸術,實際是針刺術和灸灼術的合稱。鍼灸的針,則是從原始時代的砭石發展來的,《左傳》、《山海經》、《管子》、《戰國策》、《韓非子》、《史記》等中國古代典籍裏都有使用砭石治疾病的記載。砭石的形狀有的是小寶劍形的玉質砭石,有的一端呈卵圓形,另一端呈三棱錐形,既可用來按摩,又可用來刺血。   戰國時期的大醫學家扁鵲用鐵針代替了砭石,《史記·扁鵲傳》、《韓詩外傳》、《說苑》等古籍裏都記載着“扁鵲師徒砥針礪石”,用鍼灸術醫治虢國太子的“屍厥症”(現稱“休克”或假死)。   灸灼術則是隨着火的發明和應用產生的一種新的治病方法,人體某部位受到火烤時,不但感到舒服,而且感到病痛減輕。中國大陸長沙馬王堆三號西漢古墓中出土的周代醫書《足臂十一脈灸經》和《陰陽十一脈灸經》二書就主要是介紹灸灼術的。   清代洪頤煊也說:“古法治病,灼石針以灸之,後世專用艾”。事實上,從戰國時期的扁鵲開始,鍼灸術就已經發展成爲一門獨立的學科,《漢書·藝文志》就包括《扁鵲內經》九卷、《外經》十二卷。現在的《內經》、《難經》等經典醫學著作,雖然不一定是扁鵲原著,但卻一定是經過他的整理和補充。在《內經》和《難經》中詳細地記載了人身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和全身經絡、腧穴以及它們的分佈循行、針療、艾灸、刺法、灸法、禁刺、禁灸等等具體內容,並且指出經絡具有“決死生,處百病,調虛實”的重要作用。   顧知今號稱港島第一針灸師,一輩子浸淫於這種古老的中國異術,所以十一根銀針都充滿了他身上的靈性,能夠左右人的生死。這一次,他將鍼灸術應用在魔女身上,立刻收到了匪夷所思的奇效。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那女人猛地坐起來,環顧着四周的水晶世界,不急於拔除銀針,就已經淡淡地開口:“主人,呼喚我來,有何吩咐?”她的頭髮瀑布一樣撒落,隨即蓋住了額頭上的第三隻眼。   “三眼族魔女真的復活了!”蓮娜不禁長嘆。   “我要你時刻不離左右,隨時服侍,聽候調遣。”顧知今的貴族架子立刻端起來。在叔叔的老友當中,他從來都是最謙遜、最隨和、最沒有架子的,並且常因這一點受到叔叔的讚許。今天,當他掌控了全局形勢之後,立刻變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女人的鳳眼立刻眯縫起來,居然輕輕鬆鬆地回答:“遵命。”   她的聲音是那樣柔美動聽,如同微風拂過古箏的琴絃,不必轉軸調音,自成有情曲調。我看到那少年僧人怔怔地望着她,渾然忘卻了自己身處險境,只是專注而深情地凝望着。   女人女人下了牀,赤足踏地,緩緩地走到少年面前,俯下身子,直視着他的眼睛:“你說,我美嗎?”   少年立刻連連點頭,忽然紅了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種變化讓我始料不及,畢竟顧知今陪我一路南下,一直不停地表白要幫我到底,就算找不到夏雪,也會守着我,替我觀敵掠陣。後院起火、摯友反叛都是江湖人的悲劇,我剛剛在九曲蛇脈一戰經歷過邵局、司馬鏡的反叛,轉眼間,顧知今又做了他們的翻版。   “難道天龍八部高僧的能力僅及於此嗎?七人已歿,剩下的一個,也被魔女的色相所迷,無法自持,他們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我很希望有奇蹟發生,但外面的水中泥沙滾滾,接連不斷,我再想看那古城都不能,更不必期望夏雪能突然出現對我們施以援手了。   顧知今真是厲害,竟然能用這樣的人做自己的屬下,而且毫不客氣地對她下命令。在我看來,他一定是瘋了或是傻了,這種做法與“養虎遺患、與虎謀皮”有什麼兩樣。天欲其死亡,先要其瘋狂,這大概就是反叛者末日臨近時的先兆。   “你愛我嗎?”那女人抬起纖細的手臂,輕撫着少年的右頰。   她的側面曲線玲瓏、完美無匹,身體上裸露的部分媚豔得令人心蕩神馳,遮蓋的部位則更引人遐思。“天生尤物”一詞,大概就是專門用於形容這類女人的,假如沒有額頭上那已經被擋住的第三隻眼,她就是一個絕對完美的女人了。   “愛。”少年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麼,有多愛?你願意爲我去殺別人或者自殺嗎?”女人無聲地笑起來,身體的某個部位輕顫着,更讓少年的眼睛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願意。”他不假思索地點頭。這種情形下,無論那女人說什麼,即使是上刀山、下油鍋,我想他都會答應的。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天龍八部高僧裏僅剩這樣一個,有或者沒有,也就毫無意義了。   “我們還有機會嗎?”蓮娜低聲問。   我只能坦白搖頭,不肯好心欺騙她。顧知今的迷藥、魔女的媚態都是最難對付的“軟刀子”,我們已經倒下,除非藥性提前解除,否則唯一的下場就是引頸待戮。   “但是,我們之前的幾步棋,明明都是走對了呀?包括見到仁迦大師、祕道出現、與天龍八部高僧們見面,直到進入這個水晶世界,都是環環相扣、毫無破綻的呀?”蓮娜不肯承認錯誤,但她應該明白,我們都上了顧知今的當。   顧知今既然存心反叛,就不知道在羅布寺裏動了多少手腳,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我美嗎?”那女人轉身向我走來。她的身子柔軟得像一條滑動的海鰻,頭髮飄動時,那顆寶石構成的第三隻眼正在熠熠生輝,看上去怪異之極。   我淡淡地點點頭。   “你愛我嗎?”那女人繼續追問同一類問題。   我又點點頭,不看她的臉,只是低頭盯着腳下。51號地區的迷藥效力驚人,我幾次偷偷提氣運功,丹田之內卻總是空蕩蕩的,無內力可用。   “呵呵呵呵”,女人爆發出一陣毫無來由的大笑,笑得花枝亂顫,連顧知今也莫名其妙地回過頭來。   “我其實不該問你的,其實我們是死對頭,今天終於見面了。不是嗎?我們都是大有根基的人,本不該在此地相遇的。不過,我喜歡這樣的針鋒相對的刺激行動,很容易就能分出勝負,而不是數年數十年後才準備開始的一場大戰。放心,我會讓你死得非常愉悅,快樂得幾乎忘記了什麼是不快樂。”女人橫跨一步,站在了蓮娜對面。   “喂,你結束了沒有,我們還有正事要辦呢!”顧知今毫無顧忌地大叫起來。   女人盯着蓮娜,慢慢撩開頭髮,用第三隻眼睛對着她,彷彿是在借用這隻剛剛生成的怪眼觀察着對方。   “當我復活,將用仇敵之血塗遍大昭寺外每一塊石頭,用黑色的火焰烤乾藏地所有湖泊,用天雷霹靂震碎所有壓制着我的寺廟,用三眼魔族的金戈鐵馬踏破每一頂帳篷。藏密真言對我有什麼用呢?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嗡嘛呢叭咪吽……哈哈哈哈,沒有人懂得如何在六字真言中灌輸以無上法力,單純誦經、轉經、禮拜、皈依的表面功夫,對我有什麼禁制作用?我已沉睡千年,失去的早該奪回來了吧?你說呢,你說呢……”那隻深藍色的眼睛裏放射出一陣短暫的電光,蓮娜的頭髮立刻被斷去半尺,斷髮在半空中又被電光反反覆覆地截斷,直到變爲無數黑色的粉末,紛紛揚揚地落在蓮娜腳邊。   “三眼魔族的法力,必將橫跨高原,縱斷雪域,讓這些黑的雪、黑的血蓋滿腳下每一寸土地。”她剛剛已經抄住了一把黑髮碎末,舉在脣邊,呼的一吹,漫空飄灑在蓮娜的頭頂和雙肩。   “你們勝利了。”蓮娜哀嘆,纖細挺直的背慢慢地佝僂了下來。   “不是我們,而是我。”那女人舔了舔毫無血色的脣,又發出一陣大笑。   “不是我們,是我。”顧知今幾乎在同時,大聲批駁着蓮娜的話。他在羅布寺隱忍了一週,直到現在發難,放倒了在場的所有人,終於變得揚眉吐氣,不可一世,當然容不下別人在她面前放肆。也許最初他開始動“盜取死亡之眼、解救禁室魔女”這個念頭的時候,早就想到了今天的風風光光。   我轉過頭,希望在大勢已去、大廈將傾前,再看到那水中的古城。水流正在由渾濁重歸清澈,但之前那朦朧縹緲的城池已經消失了,目光所及之處,只有水、水草、游魚,諸如此類,毫無變化,再也看不見盡頭。   “那古城呢?”我忍不住顫慄着低叫。那個水中幻影是我剛剛纔看到的希望,怎麼可能在不到半小時內就無情地消失了?這種無法接受的失落與悵然讓我的腦子變得一片空白,幾乎失去了全部鬥志。   水底之城不會無緣無故消失,難道是因爲那三眼族魔女的復活而無聲無息地毀滅了?   “顧叔,你做的好事!”我轉向顧知今。多年養成的習慣稱呼,令我即使在火山即將爆發般的憤怒中,仍舊保持禮貌,不肯直呼其名。   “讓我代勞,替你殺了他好嗎?”女人微笑着,“反正,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個美夢早該醒來了。”   她的笑容極其妖冶嫵媚,但卻隱約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殺我?我是救你出來的人,是你的主人,懂不懂?”顧知今舉起雙手,用力抹了把臉,那是他倦了累了的時候常有的動作。   “主人?我的主人?”魔女的笑聲忽然變得極度陰冷,“我沒有主人,我就是自己的主人,如果不是因爲天龍八部高僧的金剛法力鎮壓,我早該在二十年前就醒來了,然後率領我的三萬魔族席捲珠穆朗瑪最高峯,俯瞰着原本屬於我的世界。這一天,來得太晚了。如果你在二十年前解救我,或許那時我會考慮,真的給你一些什麼好處的,可是現在——”   她的話讓我想起《天方夜譚》裏那個“漁夫和魔鬼”的故事,實際上,無論是誰、無論在什麼時刻救她醒來,都會自身難保。魔鬼是不可能與人類簽訂和平相處契約的,永遠不能,猶如冰火不能同爐一般。   “你背信棄義,你怎麼敢這麼大膽違抗我的命令?我取得死亡之眼寶石的時候,明明得到了上天的啓迪,只要趕來救你,就有無數財寶和幸運從天而降。”顧知今老了,他只想到寶藏,卻完全忘記了“人爲財死、鳥爲食亡”的道理。   魔女的右手指向顧知今,五指一放一收,顧知今的身子突然凌空飛起,砰的一聲跌在碧玉牀上,立刻口鼻狂噴鮮血。   “財寶?幸運?人類正是因爲衍生出你這種頭腦一塌糊塗的東西,纔會變得一代不如一代,代代蠢笨如牛。你想想,當我脫離那隻繭,脫離天龍八部高僧的法力壓迫,我還會懼怕誰?爲什麼還要履行自己的誓言?什麼上天啓迪、神音傳諭,那都是徹徹底底的幻覺,是我沉睡之後離開身體的那個魔族靈魂所說的夢話。我醒了,這世界的秩序必將打破並且重新組合,而我,就是新的創世者與新世界的擁有者。”魔女的第三隻眼正在發生奇妙的轉換,由一顆光芒耀眼的寶石,變成一隻真正的由眼瞼、眼珠組成的眼睛,能夠自由地閉合張開,大小、尺寸、瞳孔顏色與她另外兩隻眼睛一模一樣,僅僅是改變了方向和位置而已。   “你還懼怕什麼?”一個聲音沉沉地喝問。   “我還懼怕什麼?我還懼怕什麼?哈哈哈哈……”魔女仰面大笑,旋身起舞,輕紗飄動之時,如同一股淡淡的輕煙籠罩着她的身體。   “對,你曾經一無所懼,甚至忘記了我還在這裏,鎮守着你的三眼魔腦。你以爲,當‘死亡之眼’重新回到你的身體時,就一定能恢復真身法力?錯錯錯,現在它無法與魔腦連通,無法接受魔腦的指令,僅僅是一隻體表假眼,能對你有幫助嗎?不信的話,你試試,看看能不能召喚三眼魔族,將這棵通天之樹下的‘天龍八部、大聖至尊、左龍右象、哪吒俱伐羅、天地人三藏’組成的‘月夜滅魔陣’打破,真正地救你出去?”發出聲音的人就在魔女的身後,像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隨着她一起舞動着。   “誰,是誰?是誰?”魔女回身怒喝,第三隻眼中電光縈繞,但那影子是在她背後的,無論她旋身多少次,始終看不到它。   “我,是我,是我。三界之內,誰是你的真正剋星?當年吐魯番火焰山一戰,又是誰鑽進你的身體裏,一棍打散魔腦,讓你在納木錯湖之北的羣山頂上跪地求饒的?大唐文成公主與尼泊爾尺尊公主已經對你加倍體恤寬恕,不肯取你性命,只用《西藏鎮魔圖》的法力鎮壓住你的魔性,然後讓你沉睡於此,期望你能去除魔性,將來爲藏地百姓造福。不過,今天看來她們的確對你太仁慈了,所以哪吒俱伐羅纔會第二次出現,與天龍八部僧合圍,最終消滅你。”魔女越旋越急,那影子的話也越說越快。   突然之間,魔女一步掠近我,右手扣住我的喉嚨,呼的一聲舉過頭頂,厲聲大喝:“哪吒俱伐羅就在這裏,你不現身,我就殺了他。”   她的手指強悍有力,如同五柄鐵鉤,令我無法掙脫。   我並不覺得“哪吒俱伐羅”這個稱呼與自己有什麼關係,只是凝神屏息,靜觀其變。   “看,我不是就在這裏嗎?”那影子倏的後退,落在碧玉牀上。那是一個披着一身黑甲的矮瘦中年人,也就是傑朗長卷上畫出的那人,只不過臉色非常憔悴,黑白錯雜的密密鬍鬚幾乎包裹住了他的大半張臉,越發映襯出他的頹唐潦倒。當我跟仁迦大師對話時,他也曾出現在我的幻覺中,所以之前雖未謀面,但他的形象與聲音都是我所熟悉的。   “果然是你,我在千年沉睡之中無數次夢到過你,這次你終於從我的夢裏走出來了,受死吧!”魔女獰笑起來,緩慢地舔了舔嘴脣。這一刻,她的舌頭是魔黑色的,笑容也猙獰得如同即將擇人而噬的狂獸。我知道,這纔是她真正的本色一面,之前的緩歌曼舞、笑靨如花、嫵媚妖冶都是一環套一環的陷阱,專門用以迷惑誘捕世間自作多情的男人。   那中年人疲憊地搖頭:“你還是不明白嗎?我並沒有離開你的魔腦,站在這裏的,只是我的分身術幻影而已。尼泊爾尺尊公主吩咐過,除非是我死、化爲灰燼粉末,留守的任務纔算完成。或者就算我死,靈魂也要盤踞在魔腦之上,阻隔它與‘死亡之眼’的連通,唯有如此,你的‘瞬間移動魔步、閃電信筆殺人術’纔會失效。這一次,我來這裏是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馬上就能自由了,因爲四十年前我的肉身就已經死亡成灰,只是憑藉靈魂禁錮着你。如今,我的靈魂也無法凝聚,就要化爲烏有了,你說,這是不是個好消息?”   他雖然努力地挺直身子,但站立時的龍鍾老態卻能證明他的年齡絕對要比外貌蒼老數倍。   “什麼?”魔女聽得怔了。   那人帶來的魔族好消息自然就是人類的壞消息,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如此坦白。   “不過,還有一個壞消息,那就是‘月夜滅魔陣’已經重新構成,今晚就是你的滅亡之時。看,青天上的明月已經是近百年來最圓最亮的一次,不是嗎?”中年人伸出右臂,顫抖着指向頭頂的水晶根鬚。   魔女連環跨步,輕煙一般掠到碧玉牀上,仰面向上看。   我到此刻才意識到那些根鬚實際是屬於大殿裏那棵參天古樹的,原來它的粗大外表之下隱藏的竟然是一根水晶樹幹,並且在樹冠盡頭留有一個透明的圓孔。所以,站在這裏就能一眼望到天空。   外面,天空湛藍如洗,明月亮如玉盤,果然是一個難得晴好的藏地月圓之夜。   “這棵樹是從你身體裏生長出來的,繼承了你的魔性,也將隨着你的毀滅而轟然倒下。我想這一定是個完美的結局,魔族殞滅星散,好人重建世界,大唐高僧玄奘法師跋山涉水西去、萬里迢迢東歸,於拘屍那羅菩提樹下求的就是這樣的結局。幸運的是,當年藏王松贊干布、大唐文成公主、尼泊爾尺尊公主沒能完成的事業,終於在今天——”   驀的,魔女的左手閃電般地向前刺出,穿透了那中年人的胸膛,又從後背探出去,掌心裏已經攫住了一顆紅通通、熱乎乎、仍在汩汩跳動的人心。   “人若無心,應當怎樣?”她獰笑着貼近中年人的臉。   “那不是我的心,而是一把伏魔的心鎖。我駐留在你的魔腦之中,一直不停地鍛造它,終於達到完美無缺的程度。它的作用,就是鎖住你的一隻手,永遠鎖住,直到與天地同朽爲塵沙。”中年人也在笑,雙眼瞳孔中忽然探出兩隻手來,直接刺入了魔女的眼睛。   那種變化看得我熱血沸騰,提聚全身的力氣,將隱藏在身體九個部位的三十六柄飛刀一舉插入魔女的前胸、後背、頸間、頭頂三十六處穴位。刀口中飛濺出的黑血淋漓撒落,猶如在她的脖子上掛了一個巨大的黑色花環。   “天龍八部,人與非人,汝心互見,度佛滅魔。”少年僧人驟然如驚龍飛天,撲向魔女背後,已經在顧知今破壞水晶根鬚時倒地的七具乾屍,亦同時彈跳起來,一人七屍繞着碧玉牀逆時針飛速奔跑。   剎那間,這水晶世界裏飄蕩起無數奇形怪狀的神佛幻影,正是我和夏雪在藏地寺廟壁畫上所見的天、龍、夜叉、乾達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呼羅迦等天龍八部高僧的模樣。八種神佛一起向魔女動手,各種法器、寶物、瓶幡挾着千鈞之力擊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