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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與那京將軍的城下之盟

  藏地以青稞雜糧釀造的土酒酒勁極大,並非超市裏賣的低度酒精勾兌產品可比。老闆娘搬過來的那個粗瓷罈子里約有十公斤以上白酒,蓋子一開,酒氣濃烈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小杯小壺怎麼過癮?就用這兩個大碗好了。”那京將軍從貨架上拿下兩個白瓷大碗,隨手抹了兩下,放在我們面前的破舊茶几上。   酒是好酒,三碗過後,我覺得渾身開始發熱,沉甸甸的心情也放鬆下來。   “你在加德滿都抓了我的朋友,什麼意思?”我逼視着那京將軍。   “換你一句話,只換你一句話,幫神鷹會做事。”他毫不轉彎抹角,左手捏着大碗,右掌按在膝蓋上,目光偶爾掃向門口。他的黑色牛皮靴筒裏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槍柄,如果有人闖入,他就能瞬間拔槍射擊,給敵人以致命打擊。當然,他的敵人也包括我在內。   “我朋友呢?”特洛伊說過,她的人也準備營救瑞茜卡,作爲自己手上跟我做交易的一張大牌。如果瑞茜卡沒有離開港島就好了,至少能夠得到港島警方的妥帖保護,不至於落入生死兩茫茫的境地。   那京將軍舉起手,從皮衣內袋裏取出一張照片,丟在茶几上。   照片中,滿臉驚恐的瑞茜卡被反綁在一棵粗大的枯樹上,旁邊站着幾個斜挎衝鋒槍的男人,背景則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尼泊爾山地荒野。   “她很合作,所以我們不會胡亂傷害她,只等你點頭應允,她就自由了。而且,我的人會幫她訂機票,直飛拉薩,跟你團聚。”那京將軍的語氣輕描淡寫的,彷彿瑞茜卡只是一個沒有生命力的賭博籌碼,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而他同時也喫定了我,不給我任何反擊的機會。   門外的世界一切正常,行人和車輛匆匆來去,不會注意到街邊的這家小超市裏坐着的兩個喝酒的男人。我希望特洛伊沒有跟上來,現在還不是爆發大戰的時候,因爲瑞茜卡仍在神鷹會手上。   “要我做什麼?”我喝光了第四碗酒。   “找到三眼族人的巢穴,也即是湮沒在歷史長河中的東女國遺民。我要那個黃金寶庫,不想任何人搶在前面找到它。陳風,你已經見過燕七了,以他的武功和智慧,很可能提前發現進入寶庫的門戶路徑,必要時候,我會調動藏地的所有線人,找到他再殺了他。至於其他企圖染指寶庫的人,都會在兩週內被完全清理乾淨,包括你的小情人特洛伊在內。拉薩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51號地區的爪子敢伸過來,我就敢揮刀剁掉它。怎麼樣?考慮清楚的話,就給我一個肯定的回答,我好把瑞茜卡還給你。”那京將軍圖窮匕見,和盤托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幫不了你,但爲了瑞茜卡,我願意嘗試。”我謹慎地選擇着措辭,不想激怒那京將軍。   “這樣,算是答應了?”那京將軍追問。   我點點頭:“是。”   瑞茜卡是叔叔的祕書,手裏掌握着太多與叔叔遇害有關的線索,我必須得救她,沒有第二種選擇,就算被逼簽訂城下之盟,也在所不惜。   那京將軍長出了一口氣,將面前的那碗酒一口喝乾,臉上的烏雲開始慢慢散去。   “我以爲,51號地區的特洛伊已經爲你開出了更優厚的條件,還有她的美貌,說不定會讓你迷失其中呢?現在,有你我聯手,實力就立刻超過了她,奪取地下黃金寶藏的勝算大大增加了。陳風,我對你的合作態度非常非常滿意。”他說。   從半路截殺挾持者的中巴車到射殺來襲者退出小樓,自始至終,特洛伊都沒有透露自己心底的祕密,只是力勸我回港島去,不要捲入藏地風雲之內,更不要提什麼“開出優厚條件”云云了。如果51號地區與尼泊爾神鷹會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我希望自己最多是個觀棋不語者,而不是盤中的棋子。   “那麼,可以通知你的手下,釋放瑞茜卡了嗎?”我保持冷靜鎮定,用大口灌下的白酒澆熄心底勃發的火氣。   那京將軍取出一支黑色的錄音筆,輕輕一按,我們剛纔的對話便清晰流暢地複述出來。   “五小時後,我的人會把瑞茜卡送到你住的小旅館。年輕人,好好珍惜藏地的美好時光吧。”他的脣邊出現了得意的笑意。   我微微揚眉:“你們已經將她帶到拉薩來了?卻故意放出消息,讓其他人以爲人質仍在境外?”很明顯,那假消息已經讓特洛伊等人上當。   “自古以來,兵不厭詐,不是嗎?陳風,你不要管其它事,只要在五小時後得回一個毫髮未傷的美女就好了。然後,我們之間就變成了最默契的合作者,直到完成本世紀最偉大的黃金寶藏發掘計劃爲止。好了,這些資料是送給你的,多研究一下,同時歡迎你的同伴夏小姐也加入我們。當然,每個人的酬金都不會少,會在最終行動開始前匯入你們的銀行賬號裏,不過千萬不要謝我,因爲你們即將幫我取得的,是那些酬金數目的幾萬倍,呵呵呵呵……”   他站起來,丟下一個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然後大踏步地出了小超市,發動車子離去。   拼酒只是一個藉口,我懷疑他是有意躲進這裏,避開特洛伊那羣人的反撲。更深一層想,一旦雙方起了衝突,他甚至可能挾持我當做人質,逼特洛伊讓路。身爲黑道大人物,他對綁架勒索那一套手段輕車熟路,能夠不拘一格地隨時活用,達到金蟬脫殼的目的。   我把文件袋放進懷裏,招停了一輛計程車,穿小路回旅館。   當我把今天的經歷一一將給夏雪聽之後,她的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如此一來,瑞茜卡就脫險了。不過,將來有一天跟燕七對決的話,對你我而言還是一件麻煩事。預測預測,51號地區與神鷹會兩方到底誰能拿到寶藏然後全身而退?”   我當然希望是特洛伊戰勝那京將軍,消滅神鷹會,爲中印兩國除害,但那京將軍有恃無恐地深入藏地,可見是有備而來,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不過,能夠讓瑞茜卡平安歸來,是最令我欣慰的。   夏雪幫我打開文件袋,將所有的文字記錄和照片平攤在桌子上。不出我所料,那些都是從史料典籍中翻拍下來的內容,除了中文、藏文外,還有英文、俄文和阿拉伯文,從各個方面印證了東女國的存在、昌盛、遷徙、衰敗過程。   其中一段阿拉伯文是這樣記載的:東女國的大軍被中原隋朝軍隊擊敗,並遭到追擊,被迫舉國西遷,帶走了王城所有的金銀寶藏和能工巧匠。中途,又遭吐蕃大軍圍困追殺,最後僅剩三百人逃脫。這些人之所以能逃走,是因爲遭困的當天夜裏沒有月光,四野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們懷有“暗中視物”的超能力,才得以精確地繞過敵人的營地,順利西逃,不知所終。依據吐蕃人的民間傳說推論,這部分人消失在雅魯藏布江上游的北岸某處地方,很有可能就在拉薩附近。   這段文字最後配着一幅模糊的黑白人物圖片,上面的一男一女額頭正中都長着一隻豎向的眼睛,這隻眼睛大睜,而真正的那雙眼睛則是閉着的。資料尾部末尾註明,本圖片摘自於阿拉伯語古書《惡靈的實現與代價》,還有一段文字註釋,是說在阿拉伯人的聖典《古蘭經》上也提到過此事。   《古蘭經》又被譯爲《可蘭經》,阿拉伯語的意思是“複誦、闇誦或誦”,於公元六一零年到六三二年寫成,是真主安拉藉天使加百列向穆氏所傳的啓示,在阿拉伯世界裏,這部經書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這本聖典猶如基督教的《聖經》一樣,解釋許多世界難題,並且是伊斯蘭國家立法的依據,被視爲“天經”,上面也曾提及到基督教的亞當、洪水、所羅門等等諸多史前神祕事件。   “這樣看來,三眼族人的前身竟然是古代的東女國遺民?那京將軍有專門的收集資料渠道,這些東西的可信性至少在九成以上。”夏雪舉着那張黑白圖片,饒有興致地盯着那兩個三眼族人。   我苦笑一聲:“夏雪,到目前爲止,我還不清楚那京將軍想要我做什麼。以他的人力、財力、物力,可以在藏地完成任何工作,不管是巧取豪奪還是暗渡陳倉,都無需假手他人。我爲了瑞茜卡不得不簽訂城下之盟,屬於逼上梁山、迫不得已的行動。下一步,他如果要我藉着特洛伊的信任反擊51號地區的話,我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做。”   看看錶,從那京將軍離去已經過了大半個小時,還有四小時多一點,瑞茜卡就會在小旅館門前出現了。   “武力角逐的工作是神鷹會的拿手好戲,我猜他們不會要你幹這個,而是一些‘非你不可’的事。想想看,我們在九曲蛇脈山谷和窩拉措湖兩戰中都能全身而退,這一次也不會例外。不要擔心,一切煩惱都將迎刃而解,因爲你是‘盜墓王’陳滄海老前輩的侄子,他的終生好運一定會遺留給你,然後一直伴着你,無往而不利。”夏雪最瞭解我的心思,轉而開始鼓勵我。   不知不覺中,我們的手又握在了一起。有她在,不管我的心情有多麼煩躁抑鬱,都能被舒緩開解,恢復平靜。   下午三點鐘,距離那京將軍所說的“五小時約定”結束時間越來越近。其間,夏雪曾經不止一次問過我:“爲什麼要遠離特洛伊?她不是你的朋友嗎?難道是突然預感到了什麼?”   我無法回答,因爲當時的反應只是基於一種突如其來的頓悟。   特洛伊的工作性質決定了任何時候、任何事情都要服從組織,而且是百分之百的服從,不能有任何偏誤。她是我的朋友,51號地區卻不是,不可能爲了我而改變某些行動計劃。組織要我死,她也會精確執行,絕不抗命。   在這種狀況下,她已經不能算是我的朋友,而是亦敵亦友的合作者。那麼,我還有什麼必要聽她的,並且接受她的幫助?   “我只信你。”我只向夏雪重複着這句話。   她的兩頰上驀地飛昇起了兩片緋紅的雲霞,嘴角邊的酒窩裏滿溢着動人心絃的甜笑。   “時過境遷,再好的女孩子也會屈從於利益的重壓,只有你,爲了追索香雪海的下落而浪跡藏地,鍥而不捨地奔波着。這一點,跟我探尋叔叔的死因非常相像,或許只有我們這種性情極度接近的人才會走在一起吧?於我而言,特洛伊永遠都只能是江湖朋友,點頭之交罷了。”我繼續感嘆。   “那麼,瑞茜卡呢?她千里迢迢地從港島飛來拉薩,爲的是什麼?”夏雪追問。   我再度無言以答,這個問題也許等到瑞茜卡出現才能真相大白了。   “陳風,這個世界永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更詭異、更荒謬、更變譎。我提醒你,無論瑞茜卡說什麼,都要靜心定性地聽完,不能有絲毫暴躁衝動。太多教訓告訴我們,衝動是魔鬼,很容易把人引入歧途,直至萬劫不復之境。你看,連那京將軍都親自抵達拉薩了,是否說明最終謎底很快就要揭開了?”夏雪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但眉宇之間仍舊不動聲色、冷靜自若,完全是泰山崩於前而不驚的大將風範。   “謝謝你的提醒。”我懇切地點頭致意。   夏雪一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陳風,真心相愛的人之間爲對方做任何事,就算爲你,也是爲我。”   那時候,西斜的光影落在她的頭髮上,閃爍着點點滴滴的光影,更映襯出她的美麗,令我不由自主地默默感嘆:“這纔是我今生要娶的人啊!”   那京將軍果然言而有信,下午三點半時,有人按響了小旅館的門鈴。老闆娘跑去開門,滿臉憔悴的瑞茜卡隨即踏進了小院。隔着窗子望去,她的短髮非常凌亂,身上的名牌女裝也蹭得到處是土,肩上斜挎的黑色小包拉鍊半開,擠壓得不成樣子。   我打開房門,瑞茜卡聞聲轉身,兩行清淚奪眶而出,踉踉蹌蹌地飛奔過來,一頭撲進我的懷裏放聲大哭。等她哭夠了,我才扶她走進房間,用一條熱毛巾幫她擦臉。   被綁架的日子像場噩夢,現在,瑞茜卡的噩夢醒了,我懸着的心也落下來。夏雪拿出自己的衣服給瑞茜卡換上,然後走出去,回手關門。我聽到她在廊檐下吩咐老闆娘去準備一桌豐盛的晚餐,聲音已經變得稍稍有些不自然。也許任何女孩子看到自己的男朋友擁着另外一個人的時候,不管處在何種迫不得已的狀況下,都會感到心中難受吧?   瑞茜卡的眼睛已經哭腫了,漸漸冷靜下來之後,便打開小包補妝,一邊向我敘述着被綁架後的情況。   那京將軍的目標果然是我,綁架得手後,他的人只是把瑞茜卡關在黑屋子裏,沒有絲毫迫害,現在又好好地送回來,而且,瑞茜卡的小包裏還多了一張兩百萬美金的支票和一封致歉信。信上說,將軍大人爲弄髒了瑞茜卡小姐的衣服和鞋子而深感不安,所以特地奉上一點點着裝費,希望陳先生不要嫌少,以後有機會當面向陳先生致歉。   我冷笑着撕掉了那封信:“做都做了,何必再假惺惺地演戲給我們看?”那一百萬彌補不了瑞茜卡所受的驚嚇,早晚我會跟那京將軍算這筆賬。   之前,瑞茜卡在我眼中一直屬於修飾精緻的都市美女,其特點是“不化妝無法出門”。現在,她重新打了底粉,描好彎眉,畫了眼線,塗了淺淺的黛黑色眼影,然後是勾勒脣線、細塗口紅,終於變得容光煥發起來。唯一可惜的是,夏雪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稍稍有點短瘦,特別是腰部位置,撐得緊緊的。   古語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人比人要死,貨比貨得扔。   這句話果不其然,一直被叔叔的朋友視爲清純玉女的瑞茜卡,與夏雪一比,不知怎的就黯然失色了一半,再也表現不出之前的那種得體、練達來。我看着她的腰的時候,就想起與夏雪長擁之時對方的纖腰彷彿只要一隻手就能掌握,如同三月的山間嫩竹,帶着脆生生的一段天然清香。   “陳風,爲什麼這樣看着我?”瑞茜卡誤解了我的意思,嫵媚地一笑。   我自嘲地一笑,替她斟茶,不願開口回答。   依據特洛伊的資料,瑞茜卡已經有了某位祕密情人,心思自然會轉向別處。女孩子的心永遠善變,我現在猜不透她的笑容是真是假。   瑞茜卡嫋嫋婷婷地落座,取出一把金色的小剪刀修理着被囚禁時弄斷了的指甲。   “爲什麼執意要飛來拉薩?有什麼事在電話裏說不清?”這纔是我最惦念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她無法得到我,當然可以另覓他人,我並不因此而着惱。   “因爲我發現了陳老先生的祕密,必須要告訴你。”瑞茜卡輕描淡寫地淺笑着,藉着夕陽落山前最後的光輝審視着自己的指甲。   我凝視着她的側影,沉聲問:“是什麼?”   瑞茜卡一笑:“那是一個與陳塘身世有關的祕密,我還沒想好該怎麼說,因爲我怕說出來之後你不會相信,所有人都不會相信。所以,我把全部資料都帶過來,包括照片、日記簿、錄影帶、錄音帶,還有一件很奇特的證物,都放在行李箱裏。等方先生到了,我都會擺出來給你看,然後再說答案。陳風,我知道你有位叫做特洛伊的好朋友,最善於打探別人的隱私,也許她總是多嘴多舌告訴你一些我的小祕密,但我根本就不在乎。”   我微微皺眉,因爲瑞茜卡此刻的說話方式、表情神態都漸漸變得囂張起來,不像是我所熟悉的那個女孩子。   “方叔的確是快到了,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可以先向我透露一些什麼,好讓我有所準備?”我淡淡地笑着,暫時不願過分打擊她。   叔叔離世後,我與瑞茜卡之間產生過某種“同病相憐”的奇怪感覺,彷彿對方是這世上的唯一親人,能夠永遠彼此信任,彼此依賴,但就在幾分鐘前,瑞茜卡的表現讓那種曾經美好的感覺蕩然無存。   “好戲不怕晚,不急,不急。”瑞茜卡又一次誇張地笑起來,接着取出一瓶玫瑰紅色的指甲油,精心塗抹着十指指甲。   特洛伊說過,瑞茜卡已經將所有資產變現,做好了“跑路”的準備。如果我是方東曉就好了,立刻就能看穿此刻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麼,然後做出正確的判斷。陳塘是叔叔唯一的兒子,他的身世還會有什麼問題嗎?   “你休息一會兒,一小時後開飯。爲了歡迎你,廚房做了最有藏地飲食特色的藏紅花牛舌、拉薩魚、咕嚕藏豬肉、烤羊排、蘿蔔燉犛牛排骨、蟲草峯蘑菇,當然還有奶渣包子和馬薩拉茶,希望能合你的口味。”我慢慢地起身,退出房間。再坐下去,已經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差不多要毀掉之前在港島時瑞茜卡留給我的全部美好印象了。   廊檐下的天光已經暗了,夏雪捧着一隻保溫杯,坐在小木凳上,側着身子凝視着廚房竈間映出的跳躍火光。剛剛說過的那些菜都是老闆娘最擅長的,不過得由禿頭的老闆親自打下手,她纔有心情做。   “在看什麼?”我在夏雪旁邊坐下,心情猶如四面合攏的暮色,沉重抑鬱,無處發泄。   夏雪沒有開口,只向廚房那邊揚了揚下巴。我靜下心來,便聽到了老闆娘斷斷續續的藏語哼唱聲,唱的是:“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幾句,那是六世達賴倉央嘉措留給世人的情詩,已經成了藏地青年男女最愛的歌行。老闆娘的聲音抑揚頓挫地響着,與廚房裏的鍋鏟叮噹聲、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菜入油鍋的吱啦聲混合在一起,彷彿一個人把美妙的愛情與美味的生活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重新譜成了一首感染力極強的交響樂,帶給人完全不同的奇妙感受。   更爲特別的一點,這是在巍巍雪山、淙淙冰河的藏地,風中不斷飄來大小喇嘛廟的鐘聲、信徒們禮佛誦經時點燃的檀香氣息,令我能夠平心靜氣地清除思想中的雜念,聆聽着老闆娘那種散發着原始慾望的歌聲。   “就算是再好的原創歌手,都無法描摹出這種刻骨銘心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就要醉倒在這歌聲裏了。”夏雪放下保溫杯,雙手抱膝,下巴也枕在膝蓋上,任由自己的長髮披垂到地。   我也深有同感,再濃烈醇厚的酒也比不上真正的愛情。前者可以千杯不醉,而後者只需一滴,就能令癡情者長醉一生,無法自拔。我與夏雪,就是兩個前生註定、今生相遇的癡情者,彼此眼中映出的不是今生的影子,而是前生模樣。   “夏雪。”我抬起手臂,攬住了她的纖腰,“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那三個字,彷彿是被施了魔法的水車,一遍一遍自自然然地從我脣邊奔湧出來,一次比一次更加深情。如果可以,我願意將自己的整顆心都掏出來,一層一層剖析給她看,每一層都寫着“我愛夏雪”四個字。   驀地,那平時看似猥猥瑣瑣的禿頭老闆也輕咳了一聲,放開喉嚨唱起來:   “那一天,   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   驀然聽見你頌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   我搖動所有的經筒,   不爲超度,   只爲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   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爲覲見,   只爲貼着你的溫暖;   那一世,   轉山轉水轉佛塔,   不爲修來世,   只爲途中與你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