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伏藏 98 / 93

第六章 地底伏藏師大會

  仔細凝視文成公主的雙眉之間,畫工的確刻意在那裏留下了一顆硃紅色的小痣,看起來特別醒目。   “陳風,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你看不到,但我能,因爲這顆磁石……這顆博拉多傑大師留下的磁石。原來,大師所說的有緣人不是指的你,而是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曾從藏地帶了幾塊這樣的磁石回家,她告訴我,磁石能記錄人的聲音和腦電波,其工作原理類似於錄音磁帶,但比後者更爲玄妙。你什麼都不要管了,聽我說,這間禪房的祕密並不在內部,而是一直向東,三十七步外的墨泉。我們去吧,時間的沙漏即將開始流動,一切表面幻象會被無情地揭去。我只想跟你說,如果香雪海是傳說中禍害藏地的三眼族魔女,你會怎麼做?”夏雪的脣角慢慢沁出了血痕,我知道她是通過咬破舌尖來逼迫自己恢復暫時的清醒。   “怎麼辦?”我下意識地重複。   香雪海是伏藏師,伏藏師是站在正義一方的,是藏地風雲變幻的歷史中那些慷慨赴義的前輩們於冥冥中選定的傳承思想的人。我不可能對自己人下手,因爲九曲蛇脈一戰中,大家聯手殺敵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   “大義滅親,絕不手軟,爲藏地和平而戰。我一定會做到的,希望你也能做到。”夏雪挺身站起來,走向東牆,雙臂一分,將古老木屋的腐朽牆壁打出了一個大洞,“不破不立,大破大立,身心皆破,唯破能立。”她的聲音如此決絕,也許只有眼淚流乾、憂懼兩忘的人才能說出這種擲地有聲、斬釘截鐵的話來。   “說得好,連我都忍不住要爲夏小姐鼓掌了。但是,我只有兩隻手,握着兩柄短槍對着你的脊柱兩側,根本分不出第三隻手來盛讚夏小姐。假如我今生能娶到這樣的女孩子爲妻,尼泊爾神鷹會的事業一定能像日本山口組一樣鋪遍全球,成爲黑道上第一流的幫派。現在,陳風先生,你的死期到了,我只給你三秒鐘看夏小姐最後一眼,然後就帶着無法解脫的遺憾上路吧,呵呵呵呵……”   我曾無數次告誡自己不要輕視那京將軍,很可惜,這一次我仍然忽視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真理,後背立刻被硬硬的槍口死死頂住。   “也許你在想,這是‘農夫與蛇’那故事的翻版,但是,無論如何,這一次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三秒鐘倒計時開始了,三、二……”那京將軍的底氣變得無比充沛,之前我用史上早就失傳的《上八仙乾坤訣》心法打倒他,絕對應該趕盡殺絕,不能心存任何憐憫,對惡人施以善心,就是對社會最大的犯罪。   “等一下!”夏雪轉過身,但臉上隨即露出了絕望的表情。   我們的確失去了翻盤的機會,只要那京將軍開槍,那種大口徑短槍的近距離射擊會令天蠶甲的屏障作用蕩然無存。   “一,永別了陳風!”那京將軍數完了第三個數字,得意的笑聲又一次輕揚飛起。   一秒鐘的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三倍延長後,其間的複雜變化也會增加三倍,所以那京將軍的如意算盤又一次走空,隨着一聲沉悶的槍響,頂住我的短槍一下子鬆懈下去。我轉過頭來,一身藏族女子打扮的王帆正快速取出一部最新型號的電話,調整到拍攝狀態,不斷地對準已經倒地的那京將軍按下快門,發出一連串的“嚓嚓”聲。在她另一隻手中,一柄加裝了雙倍雙套筒消聲器的短槍正悠閒地晃來晃去,槍口一直瞄準敵人的要害部位。   “你們請便吧,我在做正事,履行一名賞金獵人必須完成的手續,拍目標被殺後的照片傳給僱主,好讓對方確信我已經完成任務。否則,僱主憑什麼發放酬金?”王帆向我揮揮手,嘴角帶着玩世不恭的微笑。   “我剛纔是爲那京將軍而絕望,如果他能第一時間逃離乃瓊寺的話,本來還有一次東山再起的機會。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吧?就像我手裏的磁石。”此刻,夏雪手裏捧着的是那個三眼族人的頭顱,但她一直都將它稱爲“磁石”。   “夏雪,你究竟意識到了什麼?我們要去哪裏?”當我再次與她並肩站在一起時,自己已經於生死間浮沉了一回,心裏諸多感嘆,五味雜陳,無法表述。   “跟我走,說也說不清,到了那地方就知道了。”夏雪拉着我的手從牆上的破洞裏走出去。   在我們身後,王帆已經在跟人通話:“加德滿都陸軍基地的派克司令官嗎?我是王帆,已經抓獲尼泊爾神鷹會的那京將軍,身份完全確認,現場照片也發過去了。現在,您老人家要不要跟這尼泊爾頭號恐怖分子說句話?”   派克司令官是去年剛剛上任的尼泊爾全國反恐總指揮,正是他簽署了專門針對那京將軍的天價花紅懸賞令。這次,王帆能拿下那京將軍,肯定獲利不菲,可以領到數額大概在七百萬美元左右的酬金。賞金獵人的生活總是多姿多彩,充滿驚喜意外的,所以王帆纔不理會叔叔要她去港島商界發展的邀請,一個人千山獨行。   穿過竹林後,左前方出現了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源頭就在十幾步外,被十幾塊黑色的石頭砌築圍住。明澈的溪水帶着水泡翻卷上來後,在水底墨色石壁的映襯下,自己也變成了黑色,這就是此泉被命名爲“墨泉”的原因。   “看那溪水,一直流入木屋之下的機關樞紐通道中。我只要堵住溪水,木屋就會緩慢移位,露出一些鮮爲人知的祕密來。知道嗎?仁卓大師所說的那名逃逸的三眼族人並不是胡亂向這邊跑的,而是他知道木屋是進入地下空間的另一條通道,希望從這裏覓到生路。結果,卻比同伴死得更早。”夏雪指着腳下的溪水消失之處,那是一個青石砌成的兩尺長、一尺寬的水池,水進入尺子後,通過一個鋼筋焊接成的篦子流走。   “是磁石告訴你這一切的?”我無法判斷夏雪所說的那些話是錯是對,自己對所謂的“磁石”並沒有太深的瞭解。   “應該說,這一切是前輩伏藏師博拉多傑大師特意留給我聽的。他將三眼族人頭顱微縮浸泡的目的,就是要用它來盛放磁石,以它詭異之極的外形引起後來者的關注,直到甄別出誰纔是真正的有緣人。”夏雪挽起褲腳,脫下鞋子,赤足踏入冰冷的溪水裏。   我沒被那京將軍束手就擒的勝利衝昏頭腦,就算有勝利,那也是王帆的勝利。所以,夏雪說話時,我一直都在謹慎地掃視着四周,生怕有怪客突然闖入。特洛伊退卻後,神鷹會的人會全心全意關注乃瓊寺這邊的事態,而過於託大反而遭受重創的那京將軍這次絕對難逃王帆之手,所以那羣伏在暗處的殺手一旦知道那京將軍出事,必定會發動瘋狂的攻勢。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目前我能做而且正在全力去做的,就是保證夏雪的安全,清除一切對她不利的因素。   溪水被夏雪的雙腳阻住,慢慢地從水池裏溢出來,流向飢渴的竹根。   “那木屋就要移動了,但接下來的路程將會更加艱苦,我們正在重複前輩伏藏師們走過的生死之路,成功的機會微乎其微。陳風,我甚至懷疑自己做出這樣的選擇是不是大錯特錯了?如果我的母親是傳說中的三眼族魔女,我能不能狠心向她動手?”夏雪微微地翹起嘴角,臉上浮出夢遊般的困惑笑容。   那樣的事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都會造成一個橫在瓶頸裏的死結,無法可解,無計可施。   “香雪海前輩已經去世了,她爲剿滅三眼魔族而戰死,你我親眼所見。”我低聲反駁她,免得她固執己見地誤入歧途。   “很不幸,我從磁石表現出的影像裏看到她一路從那裏走下去。”她指向木屋,隨着一陣機關鐵鏈絞動的軋軋聲,博拉多傑大師靜修的禪房向北面移動了五步,露出一條筆陡向下的石階來。   變化產生伊始,王帆已經拖着那京將軍跳出木屋,她正把電話湊近那京將軍嘴邊,要他與派克司令官通話。   “做賞金獵人也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比警察的調查取證還要認真,真是難爲王帆了。我們下去吧,這個世界只能自救,沒人能幫我們完成最後那件事。”夏雪離開水池,小溪又歡暢地流淌起來。   從夏雪時而清醒、時而囈語的斷斷續續敘述中,我知道臺階的盡頭一定充滿了未知的危險。我嘆了口氣,扶着夏雪穿好鞋子,走到臺階前。一股令人汗毛直豎的寒氣從黑洞洞的石階深處吹過來,飽含着無窮無盡的咒怨之氣。   “嘿,不最後看一眼大名鼎鼎的那京將軍了嗎?派克司令員說,這傢伙已經在尼泊爾靠近珠穆朗瑪峯南坡的山洞裏囤積了大量美製超先進武器,隨時都有可能展開顛覆政權的行動。有鑑於此,尼泊爾政府爲了表彰我及時地控制那京將軍,粉碎了神鷹會的巨大陰謀,特意增加了零點五倍的賞金。我呢,準備投桃報李,用這瓶‘化屍粉’送將軍一程,你們該不會跟我爭功吧?當然,特洛伊姐姐清掃戰場時,用的也是這個牌子,消滅任何一項能夠引起警察注意的麻煩事。好了好了,不耽誤你們了,我得留在這裏對付神鷹會的爪牙,否則大家一起下去的話,弄不好就要讓人家給封門抄家了。”王帆搖晃着手上的一個褐色塑膠瓶子,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擔憂。   我和夏雪並肩下行,強力電筒從她掌中釋放出一道耀目的光劍,不時地割碎黑暗,落在青苔堆疊的石壁上。那石階很長,一層就差不多有四十五級,第二層折轉回來後,又是四十多級,然後走下第三層。石階兩邊的壁龕上都放着油燈,有明有暗,各不相同。   “我看到香雪海一直向下走,就像我們接受伏藏師的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式的教誨後,堅定向前,從不回頭。”夏雪痛苦地皺着眉,不想說但又不能迴避,向我描述着磁石帶給她的一切訊息。   進入第四層階梯時,兩邊的石壁上忽然出現了一幅接一幅的壁畫。我和夏雪駐足觀看,原來所有的壁畫主角都是同一個人,畫的是那幅《西藏鎮魔圖》上的魔女形象。不過,我們歷次所見的魔女姿勢都是裸體仰臥,雙腳微曲,左腿遮住陰部。然後,她的右臂上舉,手腕下垂,左臂上抬,手腕彎過頭頂。眼前這些,卻是動作各異,有的抬腳踢腿,有的扶額曲臂,有的挺身扭肩,有的雙臂抱在胸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過,壁畫人物有一個絕對的相同點,就是魔女臉上是有着各不相同的表情的,忽而猙獰,忽而嫵媚,忽而咬牙切齒,忽而眉開眼笑。   “不知是香雪海帶給了魔女那樣的表情,還是魔女的靈魂賦予了香雪海那些詭異的動作。陳風,看她的臉,用心去看,你就會發現,其實香雪海、魔女、《東教場辨認公主》壁畫上的公主其實都是一個人。我的心像是突然被浸在冰水裏,冷,冷到忍無可忍,冷到心念俱灰,我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尋找的母親、追蹤的魔女竟會是一個人,不知未來該如何面對?”夏雪站在最後一幅壁畫前,撫摸着魔女的臉,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現在已知的事實是,香雪海已死於九曲蛇脈山谷,而且她是護法神瑪哈嘎拉麾下諸多伏藏師中的一員,不可能淪陷魔道。   “把那人頭給我。”我拍拍夏雪的肩,從她掌心裏拿回人頭。   不知怎的,當我把人頭舉到眼前時,依稀覺得上面的五官眉眼有些熟悉。設想在他沒被博拉多傑大師縮小之前,應該有一雙黑而闊的板刀眉,一雙細長的柳葉眼,一個扁平塌陷的鼻子,一張非常難看的鯰魚嘴。以上這些,酷似越南人的基本臉型,況且他的臉部皮膚應該的黑中帶黃、粗糙乾癟的,除了額頭上那隻豎向的怪眼外,一切都符合越南湄公河地區的岱依族人特徵。   “難道三眼魔族與越南人之間也有某種聯繫?可惜,被仁卓大師打入水中的另一名三眼族人消失了,無法拿出來比較。”我不知不覺地皺起了眉。小小的乃瓊寺不被藏地旅遊者們看好,但它平靜的外表下面,卻埋藏了太多的祕密。   “夏雪,我們繼續前進吧?”我想去牽夏雪的手。   “什麼?”她如夢方醒,猛然大力揮舞着手臂,像是要趕跑身邊的蛛網塵絲一般,把我手中的人頭擊飛出去,在臺階上彈了幾下後,跌入下一層裏。我放開腳步去追,快步趕過拐角,卻眼睜睜看着它墜下了前面出現的一個十幾米深的平臺,跌在一大片青石之上,噗的一聲炸裂開來,飛散成一大團灰色的煙塵。   “什麼?你在說什麼?”夏雪在我身後疲倦地追問。   那時,我的思想全部被眼前呈現出的奇特景象吸引住了,根本來不及回答她,只是愣愣怔怔地向平臺下凝望着。平臺只有十步長,三步寬,與之前走過的階梯一樣,都是從山腹裏人工開挖鑿刻出來的,但平臺之下的巨大空間卻似乎不是人力所爲。那個不規則的空間橫向約四十步,縱向則相當驚人,粗略估計在二百步以上。   “那是一個平躺着的石人。磁石呢?磁石呢?”夏雪跟上來,遠眺着這石洞的盡頭。   我向那人頭灰飛煙滅之處指了指:“已經跌碎了,抱歉。”   “沒有了磁石的指引,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夏雪憂心忡忡地苦笑着。   “也許磁石向你傳達了某種錯誤的信息也未可知,我們都親眼見到你的母親香雪海在九曲蛇脈山谷中戰死,並且用自己的靈魂敲響那面阿姐鼓,拼死與三眼魔族的敵人決戰。像她那樣以身殉道的偉大的伏藏師,怎麼可能突然倒戈?”我攬住她的腰,試圖說服她。此刻,我們之間正橫亙着一種難以逾越的巨大隔閡,心靈也隨即遠離,難以溝通。   夏雪猛咬住自己的下脣,少頃,一縷殷紅的血絲染紅了她的脣齒。   “我確信香雪海是。”   “陳風,不必說了,我知道你是在儘可能地安慰我,但事實就是事實,當那些變換的影像經由磁石傳遞到我腦海中的時候,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夏雪打斷我,滿臉的憂傷令我一次次心碎。   我們兩個居高臨下仔細觀察,漸漸看清那是一個赤裸女人的石像,也就是《西藏鎮魔圖》上出現的三眼族魔女。磁石跌落的地方,恰好是那魔女的左腳,空間的遠端,應該就是魔女的頭頂。這尊巨大的石像表面上,矗立着數十個灰色的人像,巋然不動,幾乎與青石雕成的魔女融爲一體。   “這就是那幅《西藏鎮魔圖》唐卡的放大翻版,可惜無法取下青石拿回去化驗,否則就能清楚地知道是石像在前,還是唐卡在前。哦錯了錯了,我們面對的並非青石人像,而是一尊至純的黃金鑄成的三眼族魔女像。我粗略計算過,要想在幽深的地穴裏鑄造這樣一尊金像,耗費的黃金總量至少千噸以上,人力物力則不計其數。看那些人像,他們都是爲鎮守魔女身體而從世界各地趕赴藏地的伏藏師們。依照《西藏鎮魔圖》上的標註,藏地最初修建的是鎮魔十二寺即制伏魔女的十二不移之釘,這些鎮魔寺只是鎮伏魔女的主要寺廟。其後,爲了改變藏地的某些惡劣風水,完善八方吉祥的徵相,又在魔女身上還修建了許多寺院、佛塔。例如藏史記載中爲了對付‘地水風火’四大災害,在東方修建了噶曲、岡曲、林曲三廟;在西方修建谷郎、興昆二廟;在南方修建了郎卓、林塘二廟;在北方修建格日、巴日二廟等等等等。於是,伏藏師們按照腦海中被喚醒的‘識藏’,費盡周章,趕至此地,排列在自己應該鎮守的位置上,只餘下對應魔女‘心臟’的大昭寺……”現在出現的,是那個已經與我會過面、交過手的神祕狙擊人,在他身邊,則是揹着長槍的王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