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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伏藏之心

1 司西平措大殿裏,誦經的聲音平和而流暢,就像悠遠的歷史演繹着豐饒的精神,以聲音的形態,優雅清晰地顯現在了發掘伏藏的現場。 香波王子說:“瞿麥又叫七寸草或七星淨草,是一種可以熬汁洗滌的植物。倉央嘉措唱出這首情歌,是爲了在瞿麥山上等待情人的到來。現在看來,既然瑪吉阿米的轉世說出了瞿麥山,就更能證明,這個情人,押送京師的路上,一直陪伴着倉央嘉措的情人,就是瑪吉阿米。倉央嘉措一個人遁去了,瑪吉阿米和寧瑪僧人小秋丹被蒙古騎兵帶到‘拉奘汗營帳’作證倉央嘉措之死。‘拉奘汗營帳’在拉薩之外的東嘎村,也就是從東嘎村出發,瑪吉阿米開始了向着瞿麥山的跋涉。就她一個人,小秋丹在作證之後不久就圓寂了。圓寂之前告訴她,沒有我,你哪兒也不要去,就去拉薩,找到寄養在別人家的孩子,好好養大,都養大,就算對得起倉央佛寶了。又說你去也是白去,他不會在瞿麥山上等你,那兒荒涼人少,狼豹出沒,他等你就是等死,你找他也是找死。瑪吉阿米說:‘倉央一定會等,倉央一定不死。’她去了,要飯而去,襤褸而去,淨腳而去,路途上的艱辛有多少,數數她永遠濃密的頭髮就知道。一年後,瑪吉阿米到達了瞿麥山,發現山腳下有戶遊牧的人家,便過去打聽倉央嘉措,主人搖頭不答。她沿着山道攀爬上去,只見一個枯如干柴的苦行僧正在閉目坐禪。她趴在草叢裏問道:‘喇嘛你告訴我,可曾見到倉央嘉措?’苦行僧說:‘你是誰,你找倉央嘉措幹什麼?他怎麼會在這裏?’她起身離開,走出去好遠了,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歌聲: 你這終身的伴侶, 若真是負心薄情, 那頭上戴的碧玉, 它怎麼不出一聲? “她轉身就跑,情歌,情歌,倉央嘉措情歌,還有什麼信物能比情歌更可信呢?他們抱在了一起,都是蓬頭垢面,滄桑蓋臉,已經互相不認識了。唱了情歌聽了情歌,才意識到,只有倉央嘉措纔會等在這裏,只有瑪吉阿米纔會來到這裏。兩個人始終堅信:等待和尋找的結果,一定是相逢。 “相逢後的日子是幸福的,他們住在山上,有了愛情的自由和廝守的甜蜜,偶爾也會分開,便是去山下的牧家化緣。每次都是瑪吉阿米去,她說:‘倉央我不讓你去,我要伺候你。’山下的牧家已經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了,漸漸傳開去,又來了一些牧家,每天奉獻着食物,算不上是最好的,卻是最乾淨新鮮的。倉央嘉措長出了肉,不再思念,也不再憂愁,枯如干柴的苦行僧長出了肉,長出了皮膚的光澤。但是該走了,這裏不是久留之地,牧家的供養就是消息,誰知道會不會傳到魔鬼那裏。擔憂很快變成了現實,離開瞿麥山的第四天,倉央嘉措就遭到了人生最悲慘的迫害,比情人失蹤,比趕出布達拉宮,比押送京師,比自殺和謀殺更悲慘的迫害。 “那時候他們正在草原上休息,走累了,想喝水,瑪吉阿米便拿着皮口袋去河邊汲水,一去不歸。倉央嘉措立刻去找她。本來瑪吉阿米已經引開了那些騎兵,騎兵們悄悄跟着她,她發現了,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很遠,走近了一座碉房,碉房便成了囚禁她的地方。騎兵首領說:‘只要你幫我們找到倉央嘉措,我們就放了你。’瑪吉阿米說:‘倉央嘉措已經死了。’首領說:‘死了你還在這裏幹什麼?’她說:‘我在找他的靈魂。’很不幸倉央嘉措找到了這裏,確切地說,找到了離碉房兩箭之程的一座草岡下。草岡下有一頂帳房,聽他打聽一個外鄉的女人,帳房裏的一家大小就都出來給他跪下了,一個老人口口聲聲叫着:‘佛寶,佛寶。’然後指着碉房說,‘騎兵們說抓住了倉央佛寶的情人,來尋找那情人的,就一定是倉央佛寶。佛寶,佛寶,你可千萬不要暴露自己啊,他們是拉奘汗派來的魔鬼,他們會割斷你的喉嚨。’倉央嘉措謝過那家人,毫不猶豫地走向了碉房。 “爲了找到情人瑪吉阿米,倉央嘉措自投羅網了。二十個騎兵在碉房門口的草地上團團圍住了倉央嘉措,首領說:“拉奘汗王是這樣說的,我們是佛教的徒子徒孫,我們曾經崇信過你,所以要寬容地請你自己選擇,是死,還是活?要是想活,我們就必須剜掉你唱情歌的喉嚨。”在他們看來,剜掉倉央嘉措的喉嚨他就不能唱情歌,不能唱情歌他就不是倉央嘉措了。倉央嘉措一聽此話,頭髮就豎了起來,血脈賁張地說:“我不能不唱,我也不能不活,除非瑪吉阿米死去,在我前頭死去。”首領說:“我不讓她死,我還要娶她做老婆呢。”倉央嘉措問:“她同意了嗎?”首領遺憾地搖搖頭,又說:“她同意不同意有什麼要緊呢,我有的是力氣。”倉央嘉措說:“那我就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救她,我不要喉嚨了,我不唱情歌了。”說着潸然淚下,仰起頭,“來吧,剜掉我的喉嚨吧。”幾個騎兵架住了倉央嘉措,首領拿着一把細長的彎刀走過去準備動手。倉央嘉措又說:“請慢,在毀掉我的歌喉之前,能不能讓我最後唱一首情歌。”他唱起來,唱起了最後的情歌,不管面前虎視眈眈的二十個騎兵允許不允許,他以最深最柔的感情、以最亮最美的聲音唱起來。這是血性之愛、男人之愛的表達,是填補女人對男人的所有理想空白的一次歌唱: 在那東山頂上, 升起了潔白的月亮, 瑪吉阿米的面容, 浮現在我的心上。 要是不曾相見, 我們也不會相戀; 要是不曾相戀, 也不會忍受相思的熬煎。 “然後……”香波王子說不下去了,創鉅痛深地咬住嘴脣,咬出了自己的血,停了一會兒又說,“然後,拉奘汗派來的騎兵壓住了倉央嘉措,首領將細長的彎刀捅進倉央嘉措嘴裏,準確地割斷了聲帶。一聲嘶叫,疼痛難忍的倉央嘉措用渾身的細胞發出了一聲人類和動物都不能發出的嘶叫,斷了,聲帶斷了,歌喉斷了,那是愛情的歌喉,是西藏的歌喉,突然,斷了。公元1707年,康熙四十六年,仲秋。歷史陰險地割斷了倉央嘉措的歌喉。就這樣,情歌斷了,他再也唱不出,她再也聽不見,倉央嘉措情歌結束了。這個天降的詩人、偉大的歌手、不朽的二十五歲的情人,用雪域高原賦予的生命和藏族人的血脈創作音樂和詩歌的歷史,永遠結束了。 “而就在這一刻,就在喉嚨暗啞、情歌結束、西藏最美麗的聲音告別年輕的倉央嘉措的時候,另一種誕生正在出現。那就是愛神、藏傳佛教擁有了真正的愛神。佛教是世界上神像最多的宗教,無以計數的萬神殿裏,唯獨沒有愛神。但是現在有了,他叫倉央嘉措,他由六世達賴喇嘛和情歌大王幻化而成。他是世界上唯一唱出了求愛之歌的愛情之神、香豔之神。就這樣,倉央嘉措不能再歌唱了,上天以爲情歌的暗啞是西藏最大的悲劇,所以讓愛神誕生了,不朽的情歌在愛神的指導下,拯救了後世的藏區、所有藏族人的愛情。 “關在碉房門內的瑪吉阿米知道發生了什麼,哭着,喊着,一頭撞向了鎖緊的門,倒下去了。門外,倉央嘉措已經昏迷,失去了歌喉的天才歌手正在昏迷。 “不知道過了多久倉央嘉措才醒來,醒來後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頂帳房裏,曾經祈求他不要暴露自己的那一家人都圍着他,不,圍着他們兩個,他和瑪吉阿米。瑪吉阿米睡着了,眼淚掛在腮邊睡着了。倉央嘉措艱難地起身,搖醒了瑪吉阿米,緊閉着說不出話來的嘴,用手勢焦灼地表達着:‘走啊,遠遠地走啊,不走就會連累這家人。’瑪吉阿米明白了,掙扎着起來,挽住了倉央嘉措。這家的老人也明白了,連聲說:‘不會的,不會連累我們的。’一家人扶着他們走出帳房,走向了囚禁過瑪吉阿米的碉房。 “碉房門口的草地上是一地的人影,都躺着,死了。那是二十個騎兵,在執行完拉奘汗的命令,割斷了情聖、詩人、歌手、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歌喉之後,全體自殺。二十個騎兵全體自殺。” 2 低沉而舒緩的誦經突然再次響亮跌宕起來,是《妙法蓮花經》的衆聲合誦,似乎來自世界各地的高僧大德們格外珍視這個集體匯合的機會,拋棄了平日裏信守的靜默寂遠,不失時機地創造着殿堂梵唄的恢弘壯麗。 “全體自殺,爲什麼?”梅薩一出口就覺得問得太傻。 香波王子說:“知道嗎,世界上,愛情比宗教更瘋狂,也更高尚,感動的力量是無窮的。” “知道,知道。可是自殺已經換不回倉央嘉措的歌喉了。”梅薩淚雨簌簌,一把攥住香波王子的手腕,“我的心是揪出了血的,倉央嘉措的喉嚨慘遭割毀,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香波王子痛苦地說:“不忍心啊,不忍心讓你知道在倉央嘉措的愛情苦難裏,還有我們難以忍受和難以想象的經歷。割斷了聲帶還能活着,還能說話,儘管嘶啞細小得幾乎聽不見。這就是奇蹟,是信仰的奇蹟。” 梅薩說:“倉央嘉措是愛神,愛神本來就是創造奇蹟的神。” 香波王子長嘆一聲:“瑪吉阿米也是愛神,這個倉央嘉措最初的情人和最後的情人,也因爲忠貞不渝成了西藏的愛神。” 梅薩說:“是啊,是啊,瑪吉阿米也是愛神。不過,你說的不對,一點都不對,瑪吉阿米不是最初的情人和最後的情人,而是倉央嘉措唯一的情人。” 香波王子驚怪地望着梅薩:你怎麼這麼說? 梅薩說:“以前我不敢也不能說,害怕干擾了你的掘藏思路,再說我說了你也不相信:憑什麼呀?但是現在我可以說了。憑着我是瑪吉阿米的後代,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家族眼裏的倉央嘉措,跟你說的不太一樣。比如,你在你的研究著作中說他是個情聖,是泛情主義者,而且根據情歌列舉了七個情人的名字。正確的結論應該是,始終如一的倉央嘉措,從一而終的瑪吉阿米。情歌裏出現的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都是瑪吉阿米的化名。至於爲什麼要化名?其實你在書中已經無意中說到了,‘隱身人血咒殿堂’一直沒有放棄對瑪吉阿米的追殺,蒙古和碩特部的拉奘汗、準噶爾部的策旺阿拉布坦,還有薩迦派的八思旺秋、噶瑪噶舉派的噶瑪珠古,都想控制然後利用她。” 香波王子說:“你是說倉央嘉措一生只有一個女人?不可能,現實和歷史是對應的,我們這一路遇到的可是七個倉央嘉措的情人。” 梅薩說:“那不是七個情人,是倉央嘉措的七個孩子。” 香波王子說:“一個情人,七個孩子?憑什麼這樣說?” 梅薩說:“憑的就是你對尊者倉央嘉措的研究。你在書中說,‘我們已經確信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擁有過女人和孩子,那麼他的孩子算不算他的生命的延續?當時的格魯派教徒們爭論不休,如果算,七世達賴喇嘛就應該是他的孩子而不是別人。但事實上,按照轉世理論的原始依據‘遷識奪舍祕法’,生命的延續和法脈的延續、靈識的延續並不是一回事。生命只能延續在子孫當中、骨血之內,法脈和靈識卻可以依託和延續在任何一個肉體包括動物的屍體上。生命的延續是世襲的,法脈和靈識的延續是神賜的、隨緣的、機變的。聖教需要的當然是法脈和靈識的延續,它被看成是轉世,要求後世絕對忠誠前世。而生命的延續既可以繼承先人,也可以背叛祖宗。既然生命的延續無法代替法脈和靈識的延續,倉央嘉措的轉世——七世以及七世以後的所有達賴喇嘛就和倉央嘉措的孩子沒有關係了。爭論的結果是,倉央嘉措的女人和孩子在一部分格魯派僧人那裏獲得了寬容,他們懷着對倉央嘉措的熱愛,開始千方百計地實施保護。這就是爲什麼倉央嘉措的女人和孩子常常能躲開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的追殺得以存活的原因。’” 香波王子沒想到,已經變成瑪吉阿米的梅薩,對他書中的內容記得這麼清楚,興奮地說:“不錯,我是這樣說的,可它怎麼能證明倉央嘉措只有一個情人呢?” 梅薩說:“既然瑪吉阿米和孩子躲開追殺一直活着,她或者她的後嗣的講述就是最好的證明。就像你知道的,後來薩迦派的八思旺秋和噶瑪噶舉派的噶瑪珠古參與了對倉央嘉措的女人和孩子的保護,她們的講述都是改宗了格魯派的嘎舉派僧人傳下來的。‘嘎舉’的意思就是口語相承,他們重視密法的口傳耳聽,有嚴格的語旨傳授訓練,百千年的傳承都不會多一個字少一個字。所以關於倉央嘉措的傳承,有噶舉派根基的僧人比純粹格魯派出身的僧人要多得多。” 香波王子仍然迷惑得搖搖頭。 梅薩又說:“在她們的講述裏,倉央嘉措用自己情歌裏出現過的瑪吉阿米的所有化名,命名了自己的六個女孩,她們分別是: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第七個孩子用了情人的本名:瑪吉阿米,她就是我的祖先。這樣的命名是神聖無比的,它根據命名者的囑託,演變成了世世代代牢不可破的傳承。” 香波王子看着梅薩,目光像罩了一層雲翳,心中一道堅硬的堤壩突然崩潰了。多年以來,他都堅信倉央嘉措有七個情人,還有無數萍水相逢的女人。他常常對姑娘們說的一句話是:“遼闊的草原怎麼可能只開一朵花?雄鷹般矯健的騎手怎麼可能只騎一匹馬?”他自詡爲倉央嘉措轉世,倉央嘉措是他四面獵豔、八方用情的榜樣。如果倉央嘉措用情專一,他這些年來引以爲榮的獵豔“戰績”,豈不荒唐? 他在梅薩的眼裏又該多麼可笑! 香波王子恨得無地洞可鑽。 偏偏智美又要故意往他傷口上撒鹽:“看你以後還怎麼好意思對姑娘們唱倉央嘉措情歌。” 香波王子沮喪地說:“也許,我以後不會再給姑娘們唱了。” 智美說:“也沒臉對梅薩唱了。” 香波王子看着梅薩,苦笑道:“我現在懂了,你爲什麼說我是最不懂倉央嘉措、最沒有資格唱倉央嘉措情歌、最不配擁有愛情的人。’” 梅薩看他一臉沉痛,忍不住笑了:“你也別灰心,你只是在給我、給別的姑娘唱倉央嘉措情歌的時候,纔是一臉壞樣,什麼都不懂。而你爲骷髏殺手唱的時候,你在講述倉央嘉措命運的時候,卻是一臉慈祥和悲憫,就像倉央嘉措本人一樣。” 香波王子想起來了,梅薩被感動掉淚的那次,他的情歌是爲帕恩措之死而唱,是爲另一個姑娘的消失而哭。而梅薩發誓的前提是:“你爲我唱的倉央嘉措情歌。”那就是說,梅薩是在不該兌現承諾的時候兌現了承諾,把身體和感情提前交給了他。 “梅薩……”香波王子欲說還休。 “以後再說吧,我知道你想懺悔。”梅薩說。 香波王子感愧地說:“我不僅應該對‘梅薩’懺悔,更應該對‘瑪吉阿米’、對倉央嘉措的瑪吉阿米懺悔。” 梅薩說:“倉央嘉措時代離我們只有三百年多一點,三百年能夠延續幾代?正常的話只有十代左右。十代當中,有一個約定俗成的嚴格傳承,極其機密地延續了以母系爲線索的繁衍:無論父親是誰,母親必須生下一個姑娘,姑娘必須叫母親的名字。這既是後嗣,也是法嗣。真正的法嗣都是口頭傳承,不可能留下譜系讓後人考證,但沒有人可以懷疑我的說法。因爲我、我的母親、外祖母、外祖母的外祖母的外祖母,都叫瑪吉阿米。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跟瑪吉阿米一樣,都有一串跟自己同名的母系祖先。世世代代不能改變的名字傳承就這樣誕生了。” 香波王子問:“這樣機密的傳承,難道就是爲了等待我們?” 梅薩說:“是不期而遇。她們都是掘藏鎖鏈上的一環,是開啓‘七度母之門’的保證和掘藏指南的一部分。如果你是蓮花生大師、倉央嘉措、空行護法共同選定的掘藏者,就不可能不遇到。” 香波王子說:“可是隻要相遇,她們就會慘遭不幸。倉央嘉措親自命名過的後代,除了你,瑪吉阿米,別的都死了,爲什麼?” 梅薩說:“我也不知道,家庭的傳承沒告訴我。等待的結果就是死。” 香波王子說:“可她們不該死。她們只是生命的延續,而不是法脈和靈識的延續。她們始終沒有對達賴喇嘛的轉世傳承形成威脅,甚至連懷疑都沒有。更何況時過境遷,誰會在乎她們的存在?” 梅薩半晌不言語,突然激動地說:“不錯,她們在歷史上並沒有對達賴喇嘛的轉世傳承形成威脅,這是萬幸,但不幸的是今天,有人重新啓動了‘隱身人血咒殿堂’的追殺密令。” 香波王子問:“誰?” 突然古茹邱澤喇嘛湊了過來。他離他們差不多有十步遠,而且沉浸在集體匯合的誦經之中,但是他居然聽到了,似乎他的修煉已經讓耳朵有了瞬間捕捉的敏銳,想什麼就能抓到什麼。他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梅薩說:“這個人一定是烏金喇嘛。” 香波王子吸了一口冷氣:“烏金喇嘛?不會吧?” 古茹邱澤喇嘛說:“在我對‘七度母之門’的修煉中,得到的證悟是這樣的:烏金喇嘛利用了‘隱身人血咒殿堂’的存在以及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的追殺傳承,試圖以殺害倉央嘉措的後代挑起叛誓者對正統聖教的戰爭。好在‘七度母之門’因爲是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遺言而成爲遏制和消除新信仰聯盟以及烏金喇嘛的唯一法門。倉央嘉措是信仰之善和世俗之善的象徵,烏金喇嘛是信仰之惡和世俗之惡的代表。你百折不撓的發掘引發了叛誓者的覺醒,叛誓者裏有修煉‘七度母之門’的高僧高人契證了消解戰爭的辦法。那就是宣佈:由來已久的叛誓、讓人膽戰心驚的叛誓,從此結束。” 香波王子問:“什麼時候宣佈?” 古茹邱澤喇嘛說:“已經宣佈了。你是叛誓者的首領,你在司西平措大殿發掘出了貼身守護‘七度母之門’的一百零八位護法神,而沒有發掘出炸藥,就等於宣佈布達拉宮不再爆炸,仇恨與怨懟、報復與反報復、爆炸與摧毀,一筆勾銷。聖教的敵人、格魯巴的剋星、走向陰謀的叛誓者已經不存在了。聖教應該摒棄門戶之見和舊有之仇,走向倉央嘉措至純至性的愛情之境。” 香波王子說:“叛誓者裏修煉‘七度母之門’的高僧是誰,你?” 古茹邱澤喇嘛說:“還有你,叛誓者的首領香波王子,你也在修煉,你發掘的過程就是修煉的過程。” 香波王子愣怔着,他仍然懷疑自己是叛誓者的首領,自己的作用有如此重要。 梅薩說:“按照聖教正統的觀點,倉央嘉措就是叛誓者,你崇信倉央嘉措,又是倉央嘉措的傳人,合情合理你就是一個大大的叛誓者,不然你的鸚哥頭金鑰匙就失去意義了。你用鸚哥頭金鑰匙開啓了我,我說出了最後的‘指南’。現在該你了,你快告訴我,‘瞿麥山’意味着什麼?” 香波王子說:“也許意味着我們必須到倉央嘉措等待瑪吉阿米的那座山上去尋找密碼,也許它不過是指出了另一種走向。在我的研究裏,倉央嘉措離開瞿麥山、遭到割喉迫害之後,帶着瑪吉阿米去了林周山的卓瑪拉深谷一個叫‘老家’的地方。這個地方也滿山滿谷生長着可以熬汁洗滌的瞿麥。不僅如此,‘老家’還是個僧人苦修的場所,苦修的最高證悟就是洗滌靈魂、誕生法性的滌罪之淨境。倉央嘉措的目的是‘洗滌乾淨對我和情人的毀謗’,也就是想在‘老家’獲得最高證悟。” 梅薩說:“這麼說我們還要離開布達拉宮去別處?” 香波王子說:“一百零八位唐卡護法神的出現告訴我們下面就是‘七度母之門’,第七次集結的高僧們已經到達現場準備見證伏藏的現世,怎麼可能還讓我們去那麼遠的地方尋找密碼呢?”他再次望望智美。 智美冷冷地說:“看來你也就到這一步了。” 香波王子感覺渾身涼涼的,就像從骨頭縫裏滲出了懊惱沮喪。 如同白雲依靠着藍天,誦經的聲音裏有了一種溫柔的托賴,讓人覺得被托賴的這個人一定是信心滿滿的,一定是有條不紊、按計劃行事的。只有香波王子自己知道,他不配,一定不配,不然怎麼就毫無靈感了呢?經聲,創造着佛教第七次集結和掘藏氣場的經聲,大了又小了,起了又落了,整齊而有序。就好像在兩千多年前的佛陀時代就已經排練好了,今天不過是重演了一次。 香波王子來回踱步,皺眉鎖眼地不知怎麼辦好,猛抬頭,看到鄔堅林巴出現了。 3 鄔堅林巴從人羣裏擠過來,喘着氣說:“我來遲了,差一點趕不上了。”然後拿出一張白色經紙,交給了香波王子。 香波王子一看,白色經紙上的“光透文字”已經被鄔堅林巴在陽光下照貓畫虎寫了出來,驚問道:“哪裏來的?” 鄔堅林巴說:“林周山的卓瑪拉深谷,我們的‘老家’。” 香波王子一愣:“太好了,我們就需要卓瑪拉深谷的‘老家’。”他把“光透文字”交給梅薩,又問,“怎麼就你一個,阿若喇嘛呢?” 鄔堅林巴說:“阿若喇嘛走了,上天去了。” 香波王子、梅薩、智美、古茹邱澤喇嘛同時驚呼:怎麼會? 鄔堅林巴拿出阿若喇嘛的手機,對香波王子說:“阿若喇嘛把掘藏的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了,他給你留下了‘不動佛明示’。”說着,打開手機短信念起來: 不動佛明示:香波王子之心,即伏藏之心 香波王子說:“什麼‘不動佛明示’?誰是不動佛?” 鄔堅林巴摁出來電顯示給香波王子看。 一個熟悉的號碼出現在眼前,香波王子喫驚道:“這是我的手機,不,不是我的,是邊巴老師的,我用過一段時間,後來被警察沒收了。” 鄔堅林巴更加喫驚:“不動佛用的是邊巴的手機?” 香波王子說:“除非存在一個同樣的號碼,但這是不可能的。” 鄔堅林巴說:“那就是你和警察在指揮阿若喇嘛?” 香波王子說:“更不可能了,我向‘七度母之門’發誓我沒有給阿若喇嘛發過短信。應該是邊巴老師的靈識在指揮,我知道他的靈識就在拉薩,在一隻死而復生的山魈身上。” 鄔堅林巴沉思着說:“邊巴的靈識?不動佛就是邊巴的靈識?邊巴的靈識一直在指揮阿若喇嘛掘藏?‘遷識奪舍祕法’居然還能借助現代化的手機?” 梅薩說:“伏藏學已經告訴我們,多種掘藏手段可以並用,但只有一種是主要的。‘七度母之門’的掘藏過程至少有三種手段並行不悖,一種是智美的占卜掘藏,一種是邊巴老師和阿若喇嘛的靈識掘藏,一種是香波王子的般若掘藏即智慧掘藏。顯然般若掘藏是主要的,占卜掘藏和靈識掘藏最後都歸流到香波王子身上,香波王子成了唯一的掘藏者。” 鄔堅林巴望着香波王子說:“現在就靠你了,我們都看着你,全世界的佛教徒都看着你。” 梅薩說:“那就趕快行動吧。”她已經把“光透文字”翻譯出來,寫在白色經紙上,又是一首倉央嘉措情歌。 香波王子從梅薩手裏看了一眼,便小聲唱起來: 蜂兒生得太早了, 花兒開得太遲了, 緣分淺薄的伴侶啊, 相逢實在太晚了。 香波王子邊唱便點頭,他已經明白了,打開焰火門的密碼是什麼。倉央嘉措還有一首情歌,便是對“蜂兒”與“花兒”的詳細說明: 十月,是蜂兒等待花兒的日子, 一月,是花兒錯過蜂兒的日子, 三月,纔是蜂兒和花兒見面的日子, 一年又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梅薩問:“知道密碼了?” 香波王子不回答,蹲下,手伸向孔雀尾毛般的樹結中間那個凸起的按鈕,心說沒想到還是倉央嘉措的生日:藏曆第十一饒迥水豬年三月一日。把數字抽出來,就跟情歌裏的數字吻合了,都是1131。那就應該是:一下、一下、三下、一下。“一年又一年”指的是再生,打開“七度母之門”,倉央嘉措就要再生了,密碼還應該重複一遍。就這麼簡單,從雍和宮到布達拉宮,其實僅需要把倉央嘉措的生日,從一遍增加到兩遍。香波王子想着,就要摁下去,突然聽到有人發出一聲低吼: “你摁下去,我就殺了她!” 突如其來的變故太多,讓香波王子和梅薩把碧秀忽略了。碧秀好長時間無聲無息,似乎消失了,卻在掘藏的最後時刻,冒出來,站在了梅薩身後。碧秀用骷髏殺手的骷髏刀頂住梅薩的腰,凶神惡煞般地盯着香波王子。 香波王子停止摁鈕,看智美和鄔堅林巴就要向碧秀出手,連忙擺手制止。他起身問碧秀:“你爲什麼不讓我掘藏?” 碧秀說:“你明知故問,倉央嘉措遺言是毀教的詛咒。” 香波王子說:“你憑什麼一口咬定?” 碧秀說:“以前我只是接受黑方之主的指令,踐行傳承。這一路斷斷續續聽你講了一些倉央嘉措故事後,我更是深信不疑:聖教帶給倉央嘉措那麼多苦難,他能不仇恨?有人把你唱歌的喉嚨都割斷了,你還會唱讚歌祝福他?” 香波王子低頭不語。 碧秀厲聲威逼梅薩:“瑪吉阿米,快把倉央嘉措後代的名單交出來!” 梅薩沉默片刻,突然把寫有“光透文字”的白色經紙遞給了他。碧秀喜出望外,接過去一看,除了那首倉央嘉措情歌,還有一句註釋: 傷別:倉央嘉措——孤兒莊園的主人 碧秀惱怒得叫起來:“你耍我,這是什麼名單!” 梅薩說:“先別發火,耐心聽香波王子給你解釋。” 香波王子卻不放心地望着梅薩,第一次懷疑她翻譯錯了:“你再看看‘註釋’,是不是一字多義的。” 梅薩說:“伏藏語言一是一二是二,不可能模棱兩可。” 香波王子說:“‘註釋’的表面意思很清楚,就是說倉央嘉措是孤兒莊園的主人。孤兒莊園的故事我說起過,它的主人是碧秀拉巴,碧秀拉巴是碧秀家族的祖先。可是我從來不知道碧秀拉巴跟倉央嘉措有什麼關係。” 梅薩說:“現在你應該知道了,碧秀拉巴就是倉央嘉措。如你所說,倉央嘉措不想因爲自己的存在而毀掉達賴喇嘛的轉世傳承,他離開了聖教和佛界,隱名埋姓地過着一個凡俗之人的生活。這樣的生活讓他成就了西藏曆史上第一個孤兒院也就是孤兒莊園。而這個時候,一直陪伴着倉央嘉措的就是瑪吉阿米。” 香波王子說:“對啊,對啊,‘緣分淺薄的伴侶啊,相逢實在太晚了’。情歌表面上是失戀後的幽怨甚至有點責備,所以要用‘註釋’格外提醒這是‘傷別’。瑪吉阿米不在倉央嘉措身邊時,倉央嘉措常常會有傷別之歌。” 梅薩說:“這麼說,我和碧秀是同一個祖先?” 香波王子說:“這太可怕了。” 梅薩說:“是很可怕。碧秀你聽着,你代表的是‘隱身人血咒殿堂’,你是殺人不眨眼的門隅黑劍而不是一個純粹的警察。你在追查倉央嘉措後代的名單,卻不知道自己就是倉央嘉措的後代。” 碧秀驚訝得無以言表:我?我?我?我是倉央嘉措的後代?沒有人告訴我,我五歲成了孤兒。 梅薩說:“碧秀,你再聽我告訴你,倉央嘉措也就是碧秀拉巴的後代名單: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她們都被你們‘隱身人血咒殿堂’殺害了,還被你們殘忍地挖掉了經絡穴位以防轉世。” 碧秀渾身發抖,手中的骷髏刀幾乎掉到地上:“與我無關,殺她們的是黑方之主和他的助手鷲頭病魔。” 梅薩說:“現在輪到你,也輪到我了。你和我是倉央嘉措的最後兩個後代,按照你們‘隱身人血咒殿堂’的指令,你該先殺了我,再殺死你自己。” 碧秀崩潰了。他腦袋嗡嗡嗡的,像一個空洞的音箱,系統裏貯存的語言不足以表達過於複雜的心情。他瞪圓了眼睛,但並不是瞪着告訴他祖先是誰的香波王子和梅薩,而是瞪着自己,瞪着牢牢盤踞在他內心深處的黑方之主。是黑方之主讓他幹了所幹的一切,憑什麼?就憑“隱身人誓言”的約束?就憑他對“隱身人血咒殿堂”的虔誠和對聖教平安的期待? 他原本堅毅無悔的眼睛裏突然顯出了白色的疏離和黑色的渙散,抬起頭,孤獨地掃視着四周,似乎面前是無邊的曠野,一片空茫。身爲門隅黑劍,爲了護教使命,他要永遠埋葬倉央嘉措遺言;身爲倉央嘉措的後代,他卻應該讓憤怒的詛咒大白於天下,羞辱聖教,爲讓人割斷了歌喉的祖先報仇。 何去何從,值得一個智慧的思想家思考三天三夜。而警察碧秀眼下能做的,僅僅是收起骷髏刀,轉身離開。他像是要去找人,去找黑方之主問問: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倉央嘉措的後代?轉了一圈又回來,警察,他是警察,他不能離開現場,他在保衛世界佛教的第七次集結,保衛布達拉宮。再說他到哪裏去找黑方之主?黑方之主是誰,他根本就沒見過。 4 再也沒有人阻攔香波王子掘藏了。香波王子把手放在按鈕上,默唸着密碼:“一下、一下、三下、一下。重複一遍:一下、一下、三下、一下。”卻沒有往下摁。 智美催促道:“摁啦,怎麼不摁了?你好像很害怕,手在抖?” 香波王子抬起手,舉到眼前看了看:“我抖了嗎,我爲什麼要抖?” 卻聽智美笑道:“別裝了,我知道你已經動搖。” 香波王子說:“我憑什麼動搖?” 智美冷笑道:“因爲碧秀和梅薩突然成了倉央嘉措的後人,連倉央嘉措的後人都堅信他的遺言是憤怒的詛咒,你還有什麼理由不懷疑自己呢?” 香波王子這次真抖了一下。智美說得不錯,碧秀的陰影揮之不去——一個倉央嘉措的後代不惜以殺人爲代價,阻止他掘藏,爲什麼?如果“七度母之門”不是毀教之門、叛誓之法,如果倉央嘉措遺言真的是消除迷惘、挽救靈魂的圓滿之法、希望之法,真的是唯一抗衡新信仰聯盟以及烏金喇嘛的武器,作爲倉央嘉措後代的碧秀何必要對他下毒手呢?他對掘藏的阻止,是否也代表了家族的傳承、倉央嘉措的意願呢?啊,不敢想…… 智美的話更加鋒利了,刀一般地割着他的心:“尤其是梅薩,怎麼可能不傳承瑪吉阿米的仇恨呢?” 香波王子躲開智美的目光,問梅薩:“你現在還堅信遺言是詛咒?” 梅薩當然堅信,因爲她不可能忘掉倉央嘉措和瑪吉阿米遭受的苦難。苦難銘記在她心底,像珠穆朗瑪峯坐落在青藏高原一樣永恆。但是,她不忍心回答,不忍心看見香波王子心底的絕望籠罩他的臉。她輕輕點頭,眼淚卻禁不住湧流而出。 智美見了,心疼不已,一把將梅薩擁在懷裏:“悲傷的不應該是你。” 梅薩衝智美悽然一笑,輕輕將他推開。 智美強迫自己把心思從梅薩身上移開,高聲對香波王子說:“你的掘藏思路依據的是《地下預言》。《地下預言》說:一千個叛誓者在指認他們的首領後,首領將發出指令引爆炸藥,炸燬布達拉宮。可現在布達拉宮只出現了叛誓者和叛誓者的首領,卻沒有出現炸藥,你知道爲什麼?” 香波王子說:“你是說《地下預言》有失誤?” 智美說:“不對,《地下預言》沒錯,它預言的炸藥已經出現,不僅要炸燬布達拉宮,還要炸燬整個聖教。因爲它不是普通的炸藥,它是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遺言,是全西藏最愛戴的活佛對聖教的詛咒!” 香波王子低頭不語,按照掘藏的邏輯,智美的推斷無懈可擊。 既然如此,這按鈕怎麼可以摁下去?我香波王子,怎麼可以做西藏的罪人? 香波王子看看四周密密麻麻專心誦經的上座比丘、活佛喇嘛。他們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佛教領袖,一旦倉央嘉措遺言是苦水,是詛咒和羞辱,整個世界,整個佛教就都將因爲他香波王子的衝動而遭遇災難。他的心怦怦亂跳。 智美說:“但是現在你沒有權利放棄,你必須掘藏,否則……” 香波王子抬起頭,看見智美拿出了槍。是骷髏殺手從碧秀手中搶來的那把槍,梅薩曾經用它對準智美的後背,然後扔在了金頂,沒想到它又成了智美的武器。 智美用槍指着香波王子說:“我們是新信仰聯盟的成員、烏金喇嘛的手下,你要是停止掘藏就沒有理由再活着了。快,用你顫抖的手打開‘七度母之門’。” 梅薩含着眼淚,伸手擋住槍口:“智美,香波王子還有一個選擇。”然後面向香波王子,“你可以把密碼告訴智美,不然他會打死你。” 香波王子望着梅薩的淚眼,搖搖頭。 梅薩說:“邊巴老師的靈識說:‘香波王子之心即伏藏之心‘。我要你遵從香波王子之心。” 香波王子說:“我自己也不知道香波王子之心是什麼心。” 這時有人說:“佛啊,佛啊,釋迦牟尼佛啊。” 是鄔堅林巴,他的聲音很大,是爲了讓更多的人聽清。他說,“香波王子,有一件事,我應該告訴你。在‘老家’,我問阿若喇嘛,萬一‘七度母之門’是毀教之門,倉央嘉措遺言是控訴和詛咒,他還掘藏不?阿若喇嘛說:‘伏藏者有伏藏的職責,掘藏人有掘藏的使命。伏藏的內容和後果,改變不了掘藏人的使命。’阿若喇嘛摔下懸崖圓寂時,留下幾句話,要我轉告你:‘該來的都要來,該報的都要報,所有人收穫的果,都是當年種下的因。只要造下罪孽,就必須承擔後果,小至個人,大到宗教,都一樣。佛教衝破黑暗走到今天,所經受的磨難和所承擔的責任一樣多,不管倉央嘉措遺言是什麼,我們都應該坦然面對。就算伏藏的現世會讓聖教面臨滅頂之災,那也是聖教必須承擔的劫難。一門宗教,如果真有澤被蒼生的菩薩之心,它也會有承擔任何災難的能力和勇氣。劫難之後,光明重現,這是誰也阻擋不了的。” 說罷,鄔堅林巴高喊一聲:“香波王子,掘藏吧!” 喇嘛羣裏的古茹邱澤也喊道:“香波王子,掘藏吧!” 香波王子看着鄔堅林巴,輕輕點頭,那是他讚許阿若喇嘛信念的表示。他又抬頭,向前方尋找古茹邱澤喇嘛,看到的是一片虔心誦經的僧潮,安詳而寧和。香波王子淚流滿面,對梅薩也對鄔堅林巴和智美說: “我想起了我的媽媽,她這會兒可能也在唸經。我相信聖教能夠承受一切災難,但我不知道我八十多歲的媽媽能不能承受,不知道在通往布達拉宮的路上那些匍匐而來的人們能不能承受,不知道那些在世界各地搖着經輪、轉着經筒的人們能不能承受,我更不知道多災多難又多情多愛的西藏能不能承受。” 香波王子說到這裏,已是泣不成聲了:“就算他們能夠承受,我也不忍心看着他們在痛苦中承受,不忍心啊!” 智美臉頰上的傷疤跳了幾下,他齜起牙,眼睛眯上了,聚光在香波王子胸脯上,扣住扳機的手指朝後移動着。 梅薩喊道:“香波王子,掘藏啊,就算爲了我吧。瑪吉阿米怎樣愛倉央嘉措,我就會怎樣愛你。對我來說,愛你就是愛倉央嘉措。” 香波王子搖搖頭:“我知道了,那就來世吧,來世我們繼續。” 梅薩說:“你還有媽媽,你不去看你八十多歲的老媽媽了?” 香波王子頓生一種決絕而悲涼的感覺,喃喃地說:“媽媽我走了,我不能去看你了。我走了媽媽,媽媽。” 話音落地,槍聲響了。 智美胸中,一股酸澀的暖流往上奔湧。他知道,湧出眼眶,那就是淚水。他不想讓自己流淚,就閉上了眼睛。然後,槍響了。扣動扳機的是他的手指,下達開槍命令的卻不是他,是三百多年前的拉奘汗,是他的先祖,是那個帶給倉央嘉措和西藏深重災難的人。 眼淚終於從緊閉的雙眼噴湧而出。 他睜開眼,透過淚水看見有人倒下了,倒在香波王子懷裏。 是梅薩,在他閉眼開槍的瞬間,梅薩撲過去,抱住香波王子,用自己的後背擋住了槍口。 彷彿知道這是必然,智美居然沒有驚呼,沒有痛喊,甚至都沒有去關心梅薩的傷勢。他上前,用槍抵住香波王子的下巴,逼迫香波王子放開了懷中的梅薩。 鄔堅林巴扶着梅薩,讓她慢慢坐下。 梅薩胸前鮮血淋漓,喊了一聲“香波王子”,然後悽迷地一笑:“告訴你一個祕密,倉央嘉措的情歌,其實不是唱給女人的。” 香波王子艱難地點頭,悲婉地說:“我知道,他是唱給青藏高原,唱給喜馬拉雅山和雅魯藏布江聽的,他的情人,是所有的生命,是高天下所有的蒼生,是整個的西藏。” 梅薩點頭,又是一笑,笑得非常嫵媚:“但我還是想聽你爲女人唱一首。” 香波王子伸手抓住槍管,讓槍口離開自己的下巴。他要爲梅薩唱倉央嘉措情歌了,沒有什麼威脅能夠妨礙他。他以倉央嘉措的原生態音調唱起來: 風啊,從哪裏吹來, 從家鄉門隅吹來, 我幼年相愛的伴侶, 願風兒把她帶來。 他的聲音悠遠而蒼涼,如泣如訴。 涉水渡河的憂傷, 船伕能爲我除去, 情人逝去的哀愁, 有誰能幫我消解? 伴着情歌,他看見梅薩最後的眼淚以無與倫比的清澈,滾落着;看見她那淚珠流經的臉上,一片笑容,欣慰安詳,充滿愛意 香波王子知道,梅薩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心和靈魂託付給他了。 他也笑了,用微笑深情回報着梅薩的一臉欣慰和愛意。 衆聲合誦的經潮變成了和平祈禱。來自世界各地的高僧大德、上座比丘以及本土的活佛喇嘛一個比一個陶醉。他們全神貫注,超然物外,大殿中心的槍聲和血腥,都被淹沒在莊嚴洪亮的經潮之中了。是頭頂數不清的空行護法遮蔽了他們的眼睛,還是歷經劫難練就了我佛淡定的慈悲之心,或者他們都想起了《地下預言》裏的那句話:“瑪吉阿米,布達拉宮掘藏之神的金剛佑阻。” 香波王子收回目光,再次面對智美。 智美依然舉槍對着他,眼裏掛着淚水,吼道:“快啊,要麼你趕快掘藏,要麼你把密碼告訴我。” 香波王子微笑着:智美,邊巴老師的學生,我的同門師弟,才華橫溢的青年學者,未來的占卜大師,被新信仰聯盟引入迷途的羔羊,讓家族命運壓垮的靈魂,你也會掉淚? 智美厲聲道:“我已經殺死了梅薩,殺死你就更不在乎了。” 香波王子沉默着。他的目光已經穿越智美的淚眼,穿越三百多年的歲月,回到了倉央嘉措年代。他看到了拉奘汗——那個被壯美的西藏吸引,又被布達拉宮的權力誘惑的馬上漢子,看到他在倉央嘉措偉大的影子下絕望地掙扎,看到他被陰謀和慾望壓迫得發狂而不勝悲惶…… “我數三下,你要是還不說,我就開槍。” 還是沉默,彷彿平靜和沉默就是一切。智美比誰都清楚,香波王子不可能把自己淹沒在謾罵和哭泣的情緒裏,他眼神裏總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悲憫是別人沒有的,那是憂鬱而傷感的悲憫,是智慧而敏銳的天性流露,即使現在面對槍口,行兇的人也能感覺到那種遙遠而超拔的悲憫是如何地刺痛着自己——智美覺得自己渺小了,自慚形穢了,自從遇到香波王子的悲憫,他就不由自主地失去了,自信、寬容、良心和愛情全都失去了。剩下的只有卑微的憤怒、失去的羞惱,就像現在,他只能悲哀地把自己推向極端,然後以性命和鮮血爲代價,讓自己得到安慰。一切都是被捨死忘生的香波王子逼出來的。 “那我就數了。” 沉默。 智美數起來:“一、二……” 沉默。 智美撕心裂肺地喊出了最後一個數字:“三……” 槍響了。武器的聲音再次出現在無比神聖的司西平措大殿、世界佛教第七次集結的場合裏。 又有一個人倒下去了。 5 香波王子驕傲地挺立着,突然驚叫一聲:“智美!” 智美對自己開了一槍,子彈從下巴射入,穿透了他的頭顱。 智美倒在了地上。在結束愛與恨、生與死的掙扎之後,他朝梅薩爬去。梅薩就在眼前,卻又遠在天邊,他耗盡了最後一滴血也不能靠近,只能發出一聲憾恨的嘆息,然後離開身體,飛煙走霞一般向空中升騰,去追尋梅薩依然美麗純潔的靈識。 冥冥之中,他看到兩個警察從一個角落閃出,來到焰火門旁,指着他尚未僵硬冰涼的身體,對仍然沉浸在驚詫和悲憫中的香波王子說着什麼。智美認出了他們,是北京警察王巖和國際刑警卓瑪。 他聽到卓瑪的聲音遙遠且縹緲,卻向一張密實的大網,牢牢覆蓋了他。 卓瑪說:“我知道他會自殺,他已經證悟,只能以死開始了。” 智美看見衆人的目光都被這個國際刑警的驚人之語吸引了過去。又聽卓瑪說:“智美有兩大理想:一是和梅薩終成眷屬,二是開啓‘七度母之門’摧毀聖教。第二大理想又源於兩大動力:一是他祖先拉奘汗的遺恨,一是新信仰聯盟和烏金喇嘛的控制。嚴格地說,祖先拉奘汗的遺恨、家族的傳承只是深埋在內心深處的遺傳基因,在智美去美國學習前,他自己沒有丁點意識。那時候他只是一個深愛藏文化、熱衷占卜術的有爲有志的青年。是新信仰聯盟的烏金喇嘛躲在幕後,精心安排了一切:幫助他學習,資助他生活,給他灌輸尋求新信仰的好處和途徑。這才終於引爆了埋藏他心底的家族遺恨,把他塑造成了一個意志堅定的新信仰青年。” 智美驚訝着:好一個國際刑警,居然對他的過去了如指掌。 又聽卓瑪侃侃而說:“安排智美掘藏,開啓‘七度母之門’,是新信仰聯盟和烏金喇嘛近年來最大的計劃。新信仰聯盟製造的那些宗教慘案,雖然怵目驚心,慘絕人寰,卻只有視覺震撼,絲毫不能動搖宗教的精神支柱。烏金喇嘛希望依靠智美的掘藏,發掘‘七度母之門’的伏藏,用中世紀式的宗教罪惡,炸燬佛教的信仰根基。而對智美這個雄心勃勃、熱血沸騰的年輕人,這次偉大的掘藏是他今生今世絕無僅有的人生舞臺。只要‘七度母之門’開啓,他的事業和愛情都將達到最高峯。不僅可以消除祖先沒能找到新信仰的遺恨,還將在人類伏藏史和信仰史上名垂千古。” 即便漂浮在空中,如雲如煙,智美還是呆若木雞:這個國際刑警,怎麼連他的內心都一清二楚? 卓瑪接着說:“可惜,這一切都必須有一個基礎:倉央嘉措遺言是詛咒,‘七度母之門’是毀教之門。新信仰聯盟、烏金喇嘛,還有智美,都把一生的賭注下給了倉央嘉措遺言。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光榮,甚至全部的生命,都取決於開啓伏藏之門的一瞬間。 “現在,不等這一瞬間到來,他就突然自殺了。是因爲他感覺到了絕望,他知道祖先拉奘汗的遺恨還會是遺恨,新信仰聯盟的理想已經灰飛煙滅,烏金喇嘛的計劃早就成爲泡影,他自己名垂青史的努力也將變作笑柄。 “更何況,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梅薩性命! “是梅薩之死喚醒了他,讓他證悟到一個真相:天上地下,愛情爲尊。 “梅薩死了,如同倉央嘉措的瑪吉阿米死了。而智美從香波王子的眼睛裏卻沒有看到仇恨,沒有看到詛咒,只看到了慈愛和悲憫。他就知道‘七度母之門’絕不會是毀教之門,倉央嘉措遺言絕不會是詛咒、控訴和羞辱;就知道他應該追隨梅薩而去,從新開始。 “因爲已經有了‘不動佛明示’:‘香波王子之心,即伏藏之心。’ “因爲香波王子之心,就是倉央嘉措之心。” 卓瑪的話讓人震驚。人們這才發現,仰面朝上作別人間的智美,臉上洋溢着安詳與幸福的光芒。那是悔恨和報償帶來的安詳,是追隨愛情而去的幸福,一出現就顯得十分悠遠,悠遠得讓人能想起歷史,想起拉奘汗。彷彿智美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祖先。——拉奘汗的悔恨、歷史的悔恨,穿越茫茫時空慟哭而來,以自我懲罰的真誠和堅決,做了最後的定格。 智美嫋嫋而去,靈識的腳步帶着解脫的瀟灑,踏上了無礙之旅。 和平祈禱的音浪突然掀起了一個高潮,似乎是提前排練好的,聲調變得抑揚頓挫。天籟般的洪亮中,又增加了超度亡靈的神聖,法音無敵,升起來,升起來,靈魂升起來,《大方廣佛華嚴經》成了度亡的背景。似乎大家都想到了,全世界的高僧大德、上座比丘想到了,布達拉宮想到了,能讓佛教重新起航的第七次集結想到了:這是代價,是爲了倉央嘉措遺言的犧牲,也是血祭,是“七度母之門”的伏藏出世前必不可少的生命之祭。 香波王子麪孔上突然有了堅毅的棱角:他意識到梅薩對自己以命相許的愛,就是當年瑪吉阿米對倉央嘉措愛情的顯現。倉央嘉措活着是爲了愛,死了也是爲了愛。我熱愛梅薩即瑪吉阿米,就應該信賴“七度母之門”;忠誠倉央嘉措,就應該信賴倉央嘉措遺言。偉大的倉央嘉措決不會辜負這種信賴,他內心充滿陽光和祝福,他是無怨無恨的化身,是愛情、友善、和平的使者。他不僅自己不代表仇恨,還會消除所有的仇恨。即使處在三百多年前的苦難艱辛、黑暗悲慘中,他也一定會在遺言中祈禱後世的吉祥。 現在,唯一讓他疑惑的是,國際刑警卓瑪對智美怎麼了解得這麼透?他想問,卻見王巖已經面對卓瑪說出了同樣的疑問。 卓瑪的回答石破天驚:“因爲智美的感受也是我的感受,智美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智美的絕望也是我的絕望。我就是……”他停下來,看着所有的人,“我就是你們費盡心機要抓捕的那個人:烏金喇嘛。” 愣了,沒有人相信。 “我請你們看一樣東西。”卓瑪說着,麻利地脫掉衣服,只給自己留下了內褲和手槍。他鼻翼痙攣似的抽動着,嘴角有點歪斜,額頭上的青筋突然爆了起來,神情就像他的肉體,從來沒有這樣激盪過。 他們都看清楚了:強壯的身體上到處都是傷疤,亮晶晶的,就像夜空裏的星星。能夠想象當年他在“北美烏仗那坐禪中心”門外人流攢動的廣場上脫光自己,用一把雙刃刀在身上戳出七七四十九個窟窿,並且邊戳邊笑的情形。從此他就成了血案和地震的代名詞,成了人們對駭人聽聞事件的等待和恐怖本身。 王巖要拔槍,卻被卓瑪搶了先。卓瑪用槍把王巖的槍逼回槍套:“不要急,我還有話要說。” 王巖憤怒地說:“跟我們合作的決不是烏金喇嘛。” 卓瑪說:“真正的國際刑警卓瑪早已被我扔進了大海,你去問問孟加拉灣的鯊魚就知道了。我用一根繩子勒死了他,死前他指着我說:‘你是烏金喇嘛,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其實,他並不全知道。” 香波王子喃喃自語:“怪不得,怪不得你屢屢救我。” 卓瑪獰笑一聲說:“因爲我們不想結束得那麼快,我們需要用‘七度母之門’的發掘引誘出所有倉央嘉措的後代,然後利用倉央嘉措後代的存在,否定活佛轉世制度,讓六世以後所有達賴喇嘛的轉世,都失去合理性。” 香波王子嘴脣抖了一下:“夠毒辣的,如果你們的目的達到,以活佛轉世制度爲支柱的藏傳佛教將面臨自佛教傳入藏地以來最嚴峻的考驗。” 卓瑪說:“但這個目的顯然是達不到的,因爲情歌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你對倉央嘉措情歌的研究和傳唱,讓那首關於轉世預言的情歌變成了來自虛境神界的法音:‘潔白的仙鶴,請把翅膀借給我,我不會遠走高飛,到理塘轉一轉就回。’而你發掘‘七度母之門’的執着,更讓許多能夠決定佛教命運的高僧大德看到了希望:倉央嘉措遺言既不是對聖教的詛咒,更不是對活佛轉世的否定。” 香波王子“哼”了一聲說:“連一隻山魈都在幫助佛教,它的復活是‘遷識奪舍祕法’的典範,而‘遷識奪舍祕法’又是活佛轉世制度的保姆。倉央嘉措至少有兩種靈識,佛性的靈識轉世成了下一世達賴喇嘛,人性的靈識依然留在肉體中,讓他成就了山南孤兒莊園,然後轉世,轉世成了伏藏鏈條中所有的後代。” 卓瑪說:“那些後代是仇恨的火苗,我們幾年前就找到了引火的辦法,那就是啓用‘隱身人誓言’的魔咒。被魔咒控制的人是‘隱身人血咒殿堂’無形密道的延伸,是墨竹血祭師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的繼續。新信仰聯盟收買了歷史,收買了他們的靈魂,向他們提供了一切,包括訓練和改造以及經費。” 香波王子說:“還包括食物,用一號配方飼料餵養的雞,用二號配方飼料餵養的豬,用三號配方飼料餵養的牛,用四號配方製造的甜飲料,你們激發了人類的貪慾、仇恨、愚癡以及一切罪欲和惡念,激發了他們不可抑止的殺人衝動,你們讓一些善良慈悲的人擁有了蛇蠍心腸,你們來自地獄,創造地獄……” 卓瑪“哈哈”一笑:“遺憾的是我們做得還不夠,我們最終並沒有點燃起佛教內部的戰爭——叛誓者一方因爲倉央嘉措後代的死亡而對正統聖教發起報復的行爲始終沒有出現,利用《地下預言》引爆布達拉宮的期待成爲泡影。隨着‘七度母之門’的不斷髮掘,叛誓者證悟了對抗新信仰聯盟的辦法,那就是放棄延續了三百多年的叛誓傳承和立場。更重要的是,我也在修煉‘七度母之門’,我也在不斷證悟。” 香波王子說:“什麼意思?” 卓瑪說:“我預期的目的是,在修煉中改造‘七度母之門’,讓它成爲名副其實的毀教之門、叛誓之法而給佛教造成威脅,但是,但是,‘七度母之門’的第六門是伏藏之門,伏藏不現世,修煉就永遠不會暢通。而發掘伏藏的過程,卻把我引向了另一條道路。” 他望着齊聲誦經的僧衆,似乎望到了《金剛經》的偉岸,望到了聲音的形體如同無邊浩瀚的宇宙擁堵着所有的視野。他知道誦唱《金剛經》是佛勢的顯現、法威的傳達,雖大力而不動,雖雷霆而無形。今夜無眠的佛教又將是一個鹿野苑裏初轉法輪的開端了。 卓瑪說:“其實新信仰聯盟讓我做的,除了打擊佛教,爲聯盟開闢道路,更重要的是爲迄今還不知道什麼是新信仰的聯盟尋找新信仰,這是聯盟的出路,也是我的出路。” 香波王子說:“你永遠找不到。” 卓瑪說:“已經找到了,那就是‘七度母之門’——倉央嘉措遺言。” 香波王子不屑地說:“怎麼可能,倉央嘉措遺言會成爲你們新信仰聯盟的新信仰?再說你還不知道遺言是什麼呢。” 卓瑪肯定地說:“應該是知道的。我曾經也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我有不散的佛靈、不死的悲心。” 香波王子憤怒起來:“不管你怎麼說,你都無法開脫血債累累的罪孽。” 卓瑪說:“大伏藏的現世必然伴隨着血雨腥風,就像生命的分娩必然伴隨着疼痛失血。現在是大出血,就需要大法力的鎮服。我會爲我的罪孽付出代價的。謝謝你香波王子,雖然你還沒有最後發掘出‘七度母之門’的伏藏,卻已經發掘出了一個具有新信仰的烏金喇嘛,應該寂滅了,我說的是我,還有你。” 話音剛落,卓瑪移動槍口,瞄準了香波王子。 砰的一聲槍響。有人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 6 香波王子搖晃着頭,瞪着趴在腳前的卓瑪,問道:“倒下去的不是我吧?” 王巖關心的是誰開的槍,回頭一看,只見碧秀站在身後。碧秀從死去的智美身邊撿起了自己的槍,一槍幹掉了烏金喇嘛。 碧秀開槍的時候,知道自己是警察。 碧秀走過去,拿起烏金喇嘛剛纔瞄準香波王子的槍,打開槍膛和彈夾看了看,裏面一顆子彈也沒有。 卓瑪的意圖竟然不是殺人,而是被殺。 碧秀愣怔着,繼而長舒一口氣,意識到不管是自己懲戒,還是魔鬼自戕,都是最後一槍了。結束了,“隱身人血咒殿堂”的存在、所有磨礪刀劍的傳承和鮮血淋淋的對抗,都已經結束了。 碧秀如同刀斧砍鑿的臉上突然飄浮起一層淡淡的悔意,眼睛裏原始的兇悍被天性的哀傷所代替,彌散成一種激怒後的溫順,如同起伏的經聲在朗朗中柔和着,無處不在地撫摸着。他走向一邊,又回身望着香波王子,突然想起他在審訊香波王子時對方唱起的倉央嘉措情歌。他也想唱了,他奇怪自己居然還記得那歌調、那歌詞,是不是他和倉央嘉措的血緣關係讓他天生就具備一聽就會的本領呢?他唱起來,不好意思用嘴唱,只在心裏,默默溫習着: 初三的潔白月亮, 沐浴過你的聖光, 請求你答應我, 和十五的月亮一樣。 應該感謝香波王子的掘藏,讓他和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來自山南孤兒莊園的碧秀便是倉央嘉措的後代。當然還有更重要的,那就是香波王子從他冰硬的巖鐵一樣的心中,發掘出了邪惡背後美麗的蘊藏,那是一絲絲若有若無的律動,破土而出的時候,變成了對一個人不甚明瞭的思念,而過去,多少年了,這個人一直被他排斥在生活和頭腦之外。他以警察的風格想立刻打電話給這個人,卻發現這個人儘管是自己的部下,手機裏卻沒有儲存她的聯絡方式。 碧秀把電話打給了偵緝隊的值班人員,沒聽清對方回答,就直戳戳地說:“你把瑪瑙兒的手機告訴我。” 對方停了一會兒說:“碧秀副隊長,我就是。” 碧秀愣了,半晌才說:“你,在值班?” “你忘了是你讓我值班的,有事嗎?” 他突然緊張起來:“沒,沒事,你忙,忙吧。” 瑪瑙兒說:“你沒事,我還有事呢。來了兩個自首的,一高一矮,高的叫黑方之主,矮的叫鷲頭病魔,他們說自己是殺人兇手,殺死了邊巴和六名倉央嘉措的後代: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爲了讓我相信,他們交出了兇器,一把雙刃竹葉刀,一把特製的鑽器。我問他們爲什麼自首。他們說了四個字:‘寂殺而歸。’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平靜馴良的殺人兇手,簡直不敢相信。” 碧秀說:“我知道他們,他們人呢?立刻關起來。” 瑪瑙兒說:“真的是殺人兇手?我害怕死了,偵緝隊今晚就我一個人值班,你快派個人回來。” 剎那間,碧秀心裏埋藏很深很久的歉疚奮勇而出,他想到了自己扇向瑪瑙兒的那個耳光,想起了他拒絕送給她的那顆貓眼石,以及無數次他衝她的熱情潑去的冷水。爲什麼?就因爲他格外警惕,不願破了自己的天戒?他其實是需要女人的,需要這個情深意長的名叫瑪瑙兒的女人,她漂亮得能讓人做夢。 碧秀說:“我不派人回去,我自己回去。”說罷,溫存地一笑。 在瑪瑙兒的記憶中,這是冷漠刻板的碧秀副隊長第一次衝她笑。 經聲如夢,如美妙的安魂曲,憂鬱着,溫柔着,把天上人間的慰藉彌散在司西平措大殿的詩畫裏。在場的僧衆陶然如醉。 同樣陶然如醉的古茹邱澤喇嘛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有了何去何從的選擇。是苯波甲活佛的一席話促使他做出了決定,還是他內心本來就有教外愛教、佛外拜佛的萌芽,直到今天才長成一棵消息樹? 布達拉宮峯座大活佛的競任對手、山南密法領袖苯波甲活佛,來到他身邊,真誠地對他說:“你贏了,祝賀啊,我要走了,去家鄉寺院做一個無所事事的老喇嘛,也很好啊,頤養天年嘛。不過,不過,喇嘛尊者能不能做我的啓蒙上師呢?啓蒙我修煉‘七度母之門’。” 古茹邱澤使勁擊了一下掌,像辯經那樣雄辯地說:“在‘七度母之門’的修煉中,沒有啓蒙上師,只有根本上師,我們的根本上師只有一個,那就是倉央嘉措。你敬信倉央嘉措嗎?你相信倉央嘉措遺言嗎?你準備殫精極慮、死而後已嗎?” 苯波甲活佛緊張地說:“當然,當然。” 古茹邱澤鬆開對方說:“那你就不能走,你就在布達拉宮以峯座大活佛的身份修煉‘七度母之門’。要走的是我,我已經決定了。” 苯波甲活佛不相信地說:“沒有用處,你的決定。真正的決定應該來自瓦傑貢嘎大活佛,他不會讓你走的。” 古茹邱澤說:“你等着,我立刻就去請求。” 本來他想等到第七次集結結束以後,再向瓦傑貢嘎大活佛提出,但現在他覺得有必要搶在苯波甲活佛宣佈放棄最後一場競任考試之前,得到尊師的首肯。他在喇嘛羣裏穿行着,悄悄來到瓦傑貢嘎大活佛身邊,站了一會兒,小聲說: “‘七度母之門’的第六門是伏藏之門,伏藏之門就要開啓了。” 瓦傑貢嘎大活佛乜斜着眼睛,沒好氣地說:“你不會是來向我炫耀的吧,發掘伏藏也有你的功勞?” 古茹邱澤低下頭說:“第七門是踐行之門,也就是利益衆生之門。尊師,我要走了。” 瓦傑貢嘎大活佛似乎早有準備,半晌不語,突然喟嘆一聲說:“布達拉宮峯座大活佛的位置真的對你沒有吸引力嗎?它可是藏區絕大部分活佛喇嘛修行一生都不能達到的峯巔。何況我們九位考官已經沒有分歧了,大家都說,既然世界佛教第七次集結是因爲‘七度母之門’的即將現世,那就應該順應潮流,讓修煉‘七度母之門’的人繼任布達拉宮峯座大活佛。” 古茹邱澤喇嘛抬起頭,崇敬地望着瓦傑貢嘎大活佛的側影說:“請原諒尊師,相比之下,我更願意把‘七度母之門’修煉到底。踐行之門要求我們走出廟堂,走出教典和僧人集團,走向世俗的需要和衆生的心靈,這應該是釋迦牟尼的本意,也是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願望。” 瓦傑貢嘎大活佛把深刻的慈悲之光隱藏在發黯的皺褶裏,口氣突然變得平和而柔美:“其實我已經想到了。也好,信仰的人,就應該像你這樣,用心靈和行動念經,而不是光用嘴皮子唸經。”說着,拉起古茹邱澤喇嘛的手懇求道,“那就請你爲布達拉宮做最後一件事,給香波王子加冕,他應該享受到人間佛子最高規格的待遇。” 7 古茹邱澤喇嘛出現在香波王子身邊。他讓幾個喇嘛從西日光殿請來了一尊掌管一切經典文字、伏藏教言的文殊菩薩像,又把一尊密典大神金剛亥母像安放在了司西平措大殿中心。香波王子虔誠地望着。金剛亥母是一尊他嚮往已久的女神:空慧光明,大智不衰,只要她大笑一聲,萬孽難忍。但香波王子感覺到的卻是女性的慈眉善目、溫潤可愛,望着她,也就是望着瑪吉阿米和梅薩的靈魂,望着她們最秀麗、最鮮豔、最芳香的那一面。 安置妥當了神像之後,古茹邱澤喇嘛來到香波王子跟前,把一件稱作“達喀姆”的黃色大披風披在了他身上,又把一頂稱作“卓姿瑪”的黃色豎穗雞冠帽戴在了他頭上。 香波王子知道,高冠大氅是榮耀,也是信仰必勝的象徵,惶恐不安地說:“我得到了不該得到的。” 古茹邱澤喇嘛微笑着:“衆生對佛教的期望太高,如果沒有‘七度母之門’,它就無法擔當。現在和將來的人們都會認爲你是最後一個掘藏大師。你雖不是僧人,也未受戒,但你大佛如俗,凡心護教,有着遼闊的慧心、無量的功德,應該得到的比這更多。” 高高聳起的黃色雞冠帽讓香波王子陡然高大明亮了許多。古茹邱澤喇嘛欣賞着他,小聲說:“不會再有人干擾了,掘藏吧,最後的時刻已經到來。你聽,高僧們已經朗誦起《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了,那是獻給你的法音。” 高亮而渾厚的誦經聲中,香波王子又一次想起了《地下預言》裏的話: 打開七度母之門的結果,將不脛而走,在衆生陷入迷惘之日,它是佛法圓滿的太陽般的見證。 香波王子朝着誦經的僧衆長身膜拜。 一隻山魈不聲不響穿越人羣,來到香波王子身邊,親切地在他身上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好像在示意什麼。看他不明白,它就搖搖晃晃趴下了,趴在了他的腳前——焰火門的旁邊,長長地喘口氣,然後忽的一下,身子一塌,閉上了眼睛。 一陣清風透過誦經的潮音吹起,撫摸着香波王子,像是留戀,又像是告別。香波王子望着突然無疾而終的山魈,意識到邊巴老師的靈識已經御空而去,再也不回來了,它完成了幫助他開啓“七度母之門”的使命,要升入天堂或者去別的地方轉世成人了。 香波王子依依不捨地呼喚着:“邊巴老師,邊巴老師。” 似乎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掘藏者對另一個掘藏者的呼喚,誦經的聲音驟然變得輕輕的,柔柔的,暖暖的,就像無數不沾地的靈魂正在舞蹈而行,就像心焰正在靜靜燃燒、太陽正在悄悄升起,不是從東方,而是從四面八方升起,不是從山後,而是從布達拉宮內部升起。已經不一樣了,世界在即將開啓“七度母之門”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太陽從所有人的心中冉冉升起。它象徵了信仰對自身的描述,象徵了倉央嘉措遺言對未來人類的影響。永恆的光明將從西藏開始溫暖,走向所有的寒冷與黑暗。明天的太陽,和今天的太陽,不是同一個太陽。 香波王子淚如泉湧。他邊哭邊唱,依然是倉央嘉措情歌,是倉央嘉措的現世代言對佛性與愛心的深情表達: 那一日,我聽了一夜梵唄, 不爲參悟,只爲尋找你的氣息; 那一月,我轉動所有的經筒, 不爲超度,只爲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長頭擁抱塵土, 不爲朝佛,只爲貼着你的溫暖; 那一世,我翻越十萬大山, 不爲修來世,只爲途中能和你相見; 那一瞬,我飛昇成佛, 不爲長生,只爲保佑你喜樂平安。 香波王子跪了下來,義無反顧地把手伸向了熠熠閃爍的焰火門,伸向了孔雀尾毛一樣的藍色樹結中間那個凸起的按鈕。安靜了,什麼聲音也沒有了。誦經的浪潮突然停息,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眼睛都凝望着他。他默唸着倉央嘉措的生日、那個尋常而又神聖的數字1131,深情無限地摁了起來:一下、一下、三下、一下…… 尾聲 香波王子離開布達拉宮的時候,世界佛教第七次集結還沒有結束。他想到了家鄉雅拉香波神山,想到了天天等兒子回來的媽媽,就只能匆忙離開了。離開時,他來到布達拉宮西側的僧舍向古茹邱澤喇嘛告別,意外地看到,警察王巖也在這裏。他們正在交談。 王巖說:“原本是來破案的,到了布達拉宮卻變成了接受洗禮。” 古茹邱澤望着他,深澈的眸子裏有了幾絲鼓勵和欣賞:“這是一個警察走進信仰的機會。法律和宗教的區別是,法律不接受懺悔,宗教卻必須懺悔。懺悔是洗禮的前提。” 王巖一把抓住對方的手,以從未有過的熱切說:“你已經看到我的內心了,‘度母之戀’,你能做我的上師,給我灌頂嗎?” 古茹邱澤喇嘛釋然而笑,雙手合十,眼睛裏射出兩股亮如燈炬的慈光,緩緩地說:“可以,履行警察職責,皈依慈悲佛門,這本來就是我的期望。灌頂之後,你就不僅僅是一個警察了。你一生的追求就是‘圓滿’與‘虛空’,‘圓滿’是有愛之圓滿,‘虛空’是無恨之虛空。” 在香波王子的見證下,警察王巖跪在無上上師古茹邱澤喇嘛面前,接受了心生善意、敵寇不傷的大威德怖畏金剛祕密灌頂。 灌頂完了,古茹邱澤喇嘛感喟道:“這是我最後一次灌頂。從明天開始,我就不是一個喇嘛了。” 王巖知道爲什麼,奉勸道:“再想想吧,說不定你會反悔。” 古茹邱澤搖搖頭:“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家鄉做個鄉長,完成我弟弟的遺志。弟弟說得對,我的爸爸媽媽、父老鄉親,不能一生都在磕頭,磕頭,磕頭,然後心甘情願地去忍受別人不能忍受的貧窮和落後,這種一千年以前的生活應該結束了。”他顯得悲傷而興奮,望着牆上的鏡框,鏡框裏白得耀眼的雪山、綠得發光的草原和清澈見底的河流,眼睛漸漸溼潤了。 剎那間,他彷彿已經回到家鄉,眼前出現了觀想中出現過許多次的情景: 巴顏喀拉山腳下,爸爸還在轉山磕頭。他嘴脣乾裂了,臉上紫紅一片,每一條皺紋都像一條刀痕。他的木頭手套已經很薄很薄,牛皮圍裙也磨得千瘡百孔,磕爛的額頭上結着疤,流着血。他一絲不苟地把雙手舉起來,在空中拍一下,在額頭處拍一下,又在胸間拍一下,然後全身撲地,清晰地念一遍六字真言,再說一句:“兒子快回來,雪山白起來,草原綠起來。”和媽媽不同的是,他用身體丈量土地的行爲總是伴隨着矚望,他不時地停下來,望着山頂或者原野發呆,喃喃地說:“兒子怎麼還不回來?雪山怎麼還不白?草原怎麼還不綠?”轉山磕頭的還有許多鄉親,還有孩子。妃寶一會兒抓住這個孩子,一會兒拉起那個孩子,喊道:“上學去,上學去,都給我上學去。”她已經是民辦小學的老師了,是個常常來到轉山磕頭的人羣裏捉拿學生的老師。 古茹邱澤撲通一聲跪下了,他朝着沒有雪的雪山磕頭,朝着沒有草的草原磕頭,朝着爸爸和父老鄉親們磕頭,朝着民辦小學的老師妃寶磕頭。 布達拉宮的大喇嘛,來自信仰高峯的大喇嘛,磕頭磕到了人羣跟前,哭着喊了一聲:“爸爸,兒子回來了,兒子要讓雪山白,要讓草原綠。” 就在這一刻,草原那種一片黃、一片黑、一片灰的破敗風景突然不見了,黑鐵似的岩石被冰雪覆蓋,一望無際的翠綠、深厚而濃郁的翠綠,高高地托起了一片冰白,座座耀眼的雪山列隊而來,綿延而去,就像最早的草原、最古的雪山那樣。一灣清澈而飽滿的河流在陽光下流淌。河牀狹窄的地方,木質的轉經筒又隨着河水流暢地轉起來。轉經筒的旁邊,依然聳立着高高的鄂博,下面的嘛呢石經堆被洗刷得乾淨明亮,七彩的經幡向四面瀑瀉着,鮮豔如初,獵獵如鼓。而在更遠的地方,是畜產品生產基地的廠房和牧民定居點的白牆紅瓦,是牛羊馬狗奔跑的身影。人們還在轉山磕頭,但那已經不是苦難中的祈禱,而是節日的儀式了。 古茹邱澤沉浸在自己的觀想中,激動得熱淚盈眶。 王巖打斷他的觀想說:“我明後天也要離開了。回到北京,我想做兩件事,一是去自首,儘管伊卓拉姆有自殺的意圖,但畢竟死在了我的車輪底下,讓法律判定我有罪無罪吧。二是把珀恩措的啞巴妹妹接到身邊來照顧,如果可能,我會娶她。我相信戒毒的力量會從她心裏長出來。” 香波王子說:“看來倉央嘉措不僅把愛伏藏在了遺言裏,還伏藏在了所有人的心裏。伏藏之門,其實就是人心之門,普天之下,人人都可以是掘藏師。” 分手時,香波王子靦腆地向王巖借錢:“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了,我需要路費,還要給我媽媽買一斤水果糖、一雙棉襪子。”王巖給了他五百塊錢。他說:“你留個地址吧,我一定寄還你。” 王巖說:“你的媽媽也是我的媽媽,就算我送給她老人家的禮物吧。” 香波王子彎腰道謝,又向古茹邱澤喇嘛行了告別禮,然後悄然離開。 除了古茹邱澤和警察王巖,沒有任何人知道香波王子要走。但是幾乎所有的高僧大德、上座比丘、活佛喇嘛都感覺到了:香波王子就要離去,如同當年倉央嘉措默默無聲地離開教界那樣。他們走出彭措多朗大門,站滿了長長的石階,站滿了“防雪柵欄”內的每一塊地方,祝福平安的誦經聲浪響起來,深情送別的信仰合唱響起來。布達拉宮越升越高,爲了送別的布達拉宮高挺起頭顱,已經是摩天觸雲了。 而匆匆離去的香波王子不過是一個背影,一個平凡而世俗的背影,帶着倉央嘉措遙遠的微笑和情歌永恆的悠揚,在人們的視野裏,漸漸遠去。此刻,他心裏只有家鄉和媽媽,只有溫暖深摯的情歌,彷彿唱給媽媽的歌也是倉央嘉措情歌,唱給西藏的歌都是倉央嘉措情歌。 一想起媽媽,他就滿眼淚光,他就笑了。 唉,我的好媽媽呀,兩三年才增加一歲的八十多歲的好媽媽,如今又要增加一歲了。 2008年12月30日初稿 不知多少次修改 2010年2月28日定稿 後記:再讓我們期待一次未來 1 這些年我去北京,總是喜歡囚在《當代》,那是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後樓。在許多著名的院子裏,後樓都是領導幹部的所在。但在著名的朝內大街166號院子裏,它卻是《當代》。所以儘管後了又後,倒比前樓熱鬧開放些。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有話可說,有書可看,有雜誌可拿,有飯可喫的地方。這最後一點尤其重要,臨到中午,《當代》人總是從訂餐的飯店裏拿來盒飯,坐在沙發之間到處都是書、報、雜誌的擁擠的房間裏,圍着茶几,喫着,聊着。他們知道我喫素,給我的盒飯裏一絲葷腥都沒有,感覺爽口而清淨。當然也有宴席,但我常常忽略那是爲了我的接風,散場後才意識到,念頭一閃,又忘了,記牢的還是那素素的盒飯、無所拘束的聊天。 除了喫飯,還有穿衣。那次去北京參加一個隆重的集會,人家要求正裝出席,我卻吊兒郎當T恤進京,而且是無領的。所有人都是西裝革履,你怎麼可以雞立鶴羣?《當代》的楊新嵐拿來她老公的西服,新的,號稱“你們兩個身材差不多”。一穿,褲子寬得能裝我一個半肚子三條腿。那也得穿。可小楊拿了西服,卻忘了領帶。她東跑西顛要了一條來披掛上,突然又傻了:大家都不會打領帶,連北大畢業的新生代編輯石一楓也不會,連時尚女生徐子茼也不會。說是清波會,好不容易等來了,他卻呵呵笑着說:“不會,不會。”神情是落拓不羈的,暗藏着一絲對西服領帶的嘲諷,似乎不會纔是自豪的。恰好清波愛人也來了,在我脖子上比劃了幾下,滿懷希望她能打好,結果發現她不是在打領帶而是在系絲巾。昌義更不會了,興高采烈地總結一句:“這就是《當代》。”又不甘心地解釋道,“這幫人曾經也是會打的。”他的意思是:西裝作爲“奇裝異服”的時候,我們穿過,後來人都西裝了,我們也就不尿它了。但現在不是總結歷史的時候,現在必須立刻把領帶打好。爲了不尷尬,我說:“奇了怪了,那麼小的時候打過的紅領巾,一輩子都忘不了,可是領帶,也算是改革開放的成果吧,一晃眼就忘了。”好在人文社人才濟濟,終於從發行部來了一位青年,翹起指頭三下五除二搞定了。就這樣他們不怕麻煩,把我捯飭成了一個幹部,翹着尾巴出現在了北京的大街上。 《當代》就是這樣一幫不會打領帶的當代文人在打造經營,脫略形骸的文人習氣,從容自若的處世姿態,讓他顯得開放而鬆弛。你瞧他一身正裝,有板有型,脖子上卻是沒有拘束的,想吼什麼就吼什麼。所以像我這個粗放的、直率的、獨野的作者,便也有了一席之地。還說領帶,穿西裝打領帶的文學太正式,像場合裏的朗誦;不西裝不領帶的文學太隨便,好比插了蔥的豬嘴,被厚道的人們說成了象;有西裝不領帶的文學似乎剛剛好——要先鋒那是懷舊的先鋒,要時尚那是積澱的時尚,要歷史那是當下需要的歷史,要文化那是可以發行的文化,這大概就是《當代》的模樣。不墮“常邊”,也不墮“斷邊”,中道即佛道。 喜歡囚在《當代》,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羞於見人。這些年我逃避了多少約見和約稿已經記不清了,每一次逃避的成功,都讓我歉疚,有時是見了面喫了飯再逃避的,那就更是歉疚得要死。想一想被我回避的那些朋友,大都也是辦雜誌、搞出版的,我本事太小,寫得太慢,總不能老是許願而不兌現。想做一個守信的人,就只能不赴宴,不許願,老老實實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許了第一個,就勇嫁到底。朋友們,我是得罪了你們的,在這慘淡動人的懇摯裏,有你們的寬宥和諒解,那就是我的陽光。 就在囚於《當代》的某一天,昌義問起我《藏獒3》之後的計劃,我談到了倉央嘉措,談到了“伏藏”,但當時我並沒有確定這一定就是我的“下一部”。昌義聽了很激動,比我激動多了,一上午都在說這個話題,喫了盒飯送我去機場時還在說。我很想把我們的談話記下來,卻沒有時間,上了飛機再記,發現許多細節已經隨着激動的消失而消失。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再猶豫了,就是那個香音無敵的神王、已逝的歌手——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已然是我生活的主宰了,下來唯一要做的就是心無旁騖,專心致志。 2 倉央嘉措和他的情歌時時刻刻誘惑着我,但這並不是我寫作《伏藏》的全部理由,更重要的理由還在於當下生活中日益嚴重的精神衝突。 精神的衝突每天都在以最激烈的方式發生着,而我們卻毫無察覺。蠅營狗苟的人際以強大的力量拖累着我們,迫使我們用最明亮的眼睛去偵察最渾濁的事態。無聊糾纏着,庸俗糾纏着,乏味糾纏着。我們死了,精神早已在衝突之前就死得一乾二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行屍走肉,有多少沒有靈魂的軀殼,我不敢數,一數就會把自己數進去。也許僅僅是爲了當別人在清點行屍走肉時,不至於把我也算進去,我纔想到了倉央嘉措,想到了“伏藏”。 《伏藏》是一本關於人與靈魂的書。靈魂就是信仰。 我是一個信仰佛教的人,一個有神論者,這本書也是表現佛教的作品。但我無意於奉勸大家皈依佛教,因爲我並不認爲信仰就等於宗教,並不認爲皈依了宗教就等於有了信仰。皈依宗教是尋找一個集團,而皈依信仰纔是真正的精神出路。佛說既沒有衆生也沒有佛,只要你積德行善,你就是佛。作爲包括宗教在內的人類精神現象,信仰首先關注的是人類精神的純潔與高尚,是虔誠的自我奉獻而不是可恥的損人利己,是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清貧、節制、利他、救度、和諧等等而不是相反。但在我眼裏,信仰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低地滑落,迷惘和無主正在成爲刈害生命的幫兇,炸藥嗆人的熱息正在銷蝕所有的涼爽,人心在義無反顧地走進黑夜之後卻沒有迎來朝暾與雲光。 沒有道德約束,沒有良心發現,沒有神,沒有魂,沒有救贖,沒有主宰,自然就沒有誠信、包容和善良,成人之美和與人爲善已是難上加難。當世界性的精神危機電掣而來時,當無數人不能用信仰保證自己擁有靈魂時,當早已沉入淵谷之底的“底線”仍然被我們踐踏得七零八碎時,我找到了寫作《伏藏》的現實理由。 《伏藏》中我試圖表達這樣一種信念——其實也是事實:用仇恨消除仇恨,永遠不是我們的需要。世界的力量,能夠撼動我們的力量一定是友善與高尚,是愛的思想。信仰的表現最不摻假的方式就是愛。在文學的範疇裏,那些被苦難培養而超越苦難的精神追求,一定是和信仰殊途同歸的,它們共同組成了人類最美好的風景,就像流淌之於江河、蔥蘢之於林木。雨果告訴我們:完美的人生不是沒有罪孽的人生,而是有了罪孽就懺悔就贖罪的人生。陀思妥耶夫斯基用“罪與罰”的命題拷問了人類在善與惡之間徘徊的靈魂,然後得出結論:有愛就有一切。而托爾斯泰卻讓我們幡然醒悟:當生存的危機、不公的待遇、貧富的懸殊已成事實,能夠拯救人類的,只有愛一切包括愛敵人的博愛。爲了愛的死亡是再生,爲了恨的再生是死亡。愛是情感的、精神的,也是經濟的、政治的,是政治的最高表現:甘地的不抵抗是愛,他因此贏得了一個獨立的印度。馬丁·路德·金的不抵抗也是愛,他因此實現了一個種族的夢想:平等。曼德拉的不抵抗更是愛,他讓我們看到了政治可以達到的寬度,看到了一個和平的南非。 還有特蕾莎修女。 3 特蕾莎修女是阿爾巴尼亞人,她十八歲到印度,每天所做,就是推着小車,去垃圾堆裏、水溝中、教堂門口、公共建築的臺階上,揀回奄奄一息的病人和遺嬰,以及垂死的老人,然後四處奔波,爲他們尋找食物和藥品。很多人把她當成乞丐和瘋子,罵她打她趕她走。但當他們看到她從水溝裏抱起被蛆蟲喫掉一條腿的乞丐,看到她把額頭貼在瀕死的病人臉上,看到她從一隻狗的嘴裏搶下還在哭叫的嬰兒,看到她把愛滋病患者緊緊摟在懷裏時,他們終於被感動了。她救援的人大多數是和她信仰不同的印度教徒,她尊重他們,按照他們的信仰處理他們的後事。 她創建的仁愛傳教修女會有四億多美金的資產,全世界最有錢的公司都爭相給她捐款。但她一生卻堅守貧困。她的住處只有兩樣電器:電燈和電話。她的全部財產是一個耶穌像、三套衣服、一雙涼鞋。她努力使自己成爲窮人,她的修士修女們也都把自己變成了窮人。因爲只有這樣,他們服務的窮人才會有一絲尊嚴。她認爲,給予愛和尊嚴比給予食物和衣服更重要。 她在全世界一百二十七個國家有六百多個分支機構。她用最快的速度、最高的效率發展機構,僅1960年一年,就在印度建起了二十六所收容中心和兒童之家。但是她的總部只有兩個修女,一臺老式打字機。她的辦公室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她接待全世界的來訪者總是在她的工作崗位——貧民窟、棄嬰院、臨終病房、麻風病院、愛滋病收容所等。來她這裏服務的有銀行家、大企業家、政治家、大學校長、大學生、演員、模特、富家小姐等。他們千里迢迢來到特蕾莎修女身邊,做了他們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洗碗、給病人穿衣服、喂水餵飯、洗衣送藥、搬運屍體。之後才認識到:“我們一直在躲避着人類的真正窮困和不幸,其實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特蕾莎修女的影響能使巴爾幹戰場交戰的雙方立即停火,她來了,愛來了,她要把婦女兒童從槍林彈雨中帶走。尖銳的戰爭突然有了柔軟的抒情,槍炮等待着,直到她和那些被救者離開。 1979年,特蕾莎修女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她穿着一件僅值一美元的印度紗麗走上領獎臺,因爲她沒有別的衣服。她對臺下的珠光寶氣、顯赫人等視而不見,說:“這個榮譽,我個人不配,我是代表世界上所有的窮人、病人和孤獨的人來領獎的。因爲我相信,你們願意藉着頒獎給我而承認窮人也有尊嚴。”當她知道頒獎大會的宴席要花七千美金時,便懇求主席取消宴席。她說你們用這麼多錢只宴請一百三十五個人,而這筆錢夠一萬五千個窮人喫一天。宴會被取消了,特蕾莎修女拿到了這筆錢。同時拿到的,還有被她這句話感動後的四十萬瑞幣捐款。她一生都以窮人的名義活着,從來不穿遮體禦寒意義之外的衣服,因爲世界上還有許多人穿不起衣服。她一拿到諾貝爾和平獎的獎牌就問,去什麼地方可以賣掉它,因爲那些窮人需要的不是獎牌而是食品和衣物。 特蕾莎修女去世後,印度人說:“我們的母親去世了。”所有人都跪了下來,跪下的人羣裏還有印度總理。當遺體經過大街時,兩邊樓上的人都奔跑下來,因爲他們——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誰也不敢站得比她更高。印度總理說:“她是少有的慈悲天使,是光明和希望的象徵,她抹去了千千萬萬人苦難的眼淚,她給世界帶來了榮譽。”人類固有的罪惡:貪婪、虛僞、享樂、驕傲、虛榮等等,在特蕾莎修女身上沒有一絲痕跡,有的只是被她一生奉行的名言:“你們要彼此相愛。” 我把特蕾莎修女的故事講給一個喇嘛聽,喇嘛說:“你不知道,你說的這個修女,她就是觀世音菩薩的轉世啊。”所以,《伏藏》中,“七度母之門”的第七門是踐行之門,我盼望有更多的“菩薩轉世”,走出殿堂,澤被蒼生。 4 人性是人的道德性和社會性的體現,讓佛教閃爍人性之光,是現代佛教光大自己的必由之路。因此我一直在尋找,希望有一種改造世俗而不是投身世俗、洗滌罪錯而不是再造罪錯的精神支柱,能從渾濁而盲目的崇信之中,清醒而健朗地挺起。雖然沒有找到,但畢竟有了曦光。那就是倉央嘉措,是倉央嘉措寧死肉體不死愛的無量之情和犧牲自己從而消弭新仇舊恨的天然佛性,是他用純情博愛對冷冷的世界給予的熱熱的擁抱,是“伏藏”提供給我們的走向崇高的無限可能和再造心靈的努力。它在我的小說中變成了“七度母之門”。 “伏藏”就是把信仰或經典埋藏起來,讓千百年後的信徒發掘而成爲當代的精神資源。“地伏藏”是埋藏在岩石、湖泊、寺廟中的伏藏,“意伏藏”是埋藏在後人靈魂、內心和意識裏的伏藏。從2007年底告別“藏獒三部曲”之後,我就投入《伏藏》之中,斷斷續續歷時兩年多。我以爲這是一種發掘,作爲責任編輯的周昌義以掘藏師的執着和熱情在我心靈深處發掘出了先人或先聖的伏藏,他的督促關心以及各方面的幫助、他的洋洋八千言的建議、他晚上從家裏打來的連續三小時的電話、他“夜半醒來”,“豁然開朗”的郵件,如同灌頂的醍醐,激醒着我的愚鈍,又似剛猛的經咒,總讓我的精神時時堅挺。畫上句號的時候,我發現《伏藏》是我迄今寫作時間最長的一部長篇。時間長是因爲難寫,最難的是我必須和作品中的人物共同思考那些宗教文化的密碼,共同經歷那些危難和恐怖以及所有的未知,幾乎每一步我都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走,直到寫出結尾,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寫到這裏,又想起了領帶。《伏藏》出版的時候,我依然不會打這玩意兒。這說明我的生活一如既往,不喜歡應酬,不喜歡會議,不喜歡社會活動,不喜歡熱鬧場合。也不應景文章,不公衆人物——走在大街上被人認出是十分不幸的,恍然之間便把自己疏離在了遙遠而沒有雜草的光丘上,而我向來以爲平凡、平淡、平和、平靜是最好的狀態。——我是草,一棵迎風搖曳的無花之草,而且是雜草。孤雲野鶴,老子婆娑,在寂美守拙之中獨立着也清潔着,和僅屬於自己的世界繾綣纏綿,歌哭而慟。對朋友們曾經和即將的邀請,對我曾經和即將的拒絕,我只能表示歉意,並誠摯鞠躬,唯願他們因爲我的缺席而更加稱心滿意。 最後我要鄭重感謝給了我知識資源和思想資源的老師們:于道泉、曾緘、牙含章、葛桑喇、李雪琴、劉家駒、劉希武、王沂暖、索朗嘉措、周良沛、黃顥、吳碧雲、潘知常、何訓田、陳慶英、降大任、段寶林、毛繼祖、於乃昌、王振華、胡秉之、楊恩洪等等,正是他們給了我寫作的靈感。其中莊晶老師蒐集翻譯的一百二十四首倉央嘉措情歌,因其數量超過他人,成爲我欣賞、學習、參照、引用的主要藍本。尤其重要的是,讓我從其著作中獲益匪淺的著名藏學家諾布旺丹先生,在繁忙的科研和教學之餘,“較長時間斟字酌句地研讀”了拙作,最終給了我鼓勵並以“審慎的態度”提出了意見,這些中肯的意見成爲《伏藏》最後的修改。可以說,沒有以上各位老師的“授記”,就沒有我的《伏藏》。再次感謝。另外我在小說最後引用了不少人都在傳抄的《那一日,我聽了一夜梵唄》,這是一首現代版的倉央嘉措情歌,是轉世者或代言者的美麗作品,也是我藉以傳述的發自肺腑的祈願——祈願朋友們如意,祈願所有人吉祥。 楊志軍 2010年2月28日於青島長春齋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