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年關
康熙五十九年大年夜,京師暢春園卻絲毫沒有過年的喜樂氣氛,反而是一片肅殺,宮女太監們一個個躡手躡腳,生怕驚起一點點動靜。
四阿哥胤禛臉色平淡如水,在內侍的帶領下向着宮城內走去,不曾有絲毫的逾矩。唯獨望向宮殿深處時,嘴角微微有些抽動。
“武昌丟了,襄陽丟了,現在連荊州也丟了!”殿內傳來了一聲怒吼,隱隱還伴着喝罵之聲,使得前方帶路的內侍,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
這天威之下,還有誰倒黴?還不就是他們這些爲奴爲婢的人,這擦着碰着都是一個死,唯有萬般小心,祈求這天殺的楚蠻子早日平息下去,他們這些奴婢的日子纔會好過幾分。
胤禛絲毫沒有半點動容,就這麼跟着內侍走進正殿,抬頭望去,地上僅是一片狼藉,一堆小太監跪在了地上,將額頭貼在地磚上,身子如篩糠一般抖動。
此時御榻上康熙皇帝已經形同枯槁老人,再也不見平日的光彩,他奮力將奏摺砸了下去,發出一陣嘩啦的聲音,臉上出現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紅,胸膛更是不由自主喘起了粗氣,這位風風雨雨一輩子的皇帝終究是老了。
胤禛跪在了地上行了大禮,隨後低聲道:“稟告皇阿瑪,如今大年除夕夜,還當保重龍體,切莫傷了身子。楚逆不過是一地亂匪,待我大軍徵調之下,定當覆滅之,誅除殆盡。皇阿瑪切莫憂心,以保龍體萬全。”
康熙皇帝臉色微沉,胤禛這番話粗聽還好,可是後面這“楚逆不過是一地亂匪,待我大軍徵調之下,定當覆滅之,誅除殆盡。”是什麼意思?當初他一力孤行保全滿丕,所用的理由無非也是這個,如今胤禛重複了一遍卻讓人不得不多聯想什麼了。
這是指着鼻子罵他康熙是個昏君!罵他識人不明!
“這普天之下,盡數都是亂臣賊子!”康熙怒火升騰,這大清天下已經不止是楚地作亂,原先已經平息下來的西北戰事,已經出現了再次惡化的前兆,厄魯特部首領策妄阿拉布坦率兵再次侵襲吐魯番,似乎想要圖謀東進。
策妄阿拉布坦是原來準噶爾蒙古噶爾丹的侄子,不過此番東進可不是給自己的叔叔報仇,實際上當年噶爾丹出兵喀爾喀蒙古時,正是這個好侄子在背後捅了噶爾丹一刀,將噶爾丹遏制在科布多無法西還,而後更是聯合康熙徹底擊敗噶爾丹。
如今的策妄阿拉布坦實力尤勝於原先的噶爾丹,在康熙五十六年還攻佔了拉薩,後來被吏部尚書富寧安、西安將軍席柱帶兵給驅走,也是在這一仗當中,嶽鍾琪纔開始展露頭角,連十四阿哥胤禵掛撫遠大將軍大印,也是爲了征討策妄阿拉布坦。
若是曾經的康熙皇帝,恐怕都已經親征西北,直搗策妄阿拉布坦的腹心,可現在終究是老了。再加上之前那次征討噶爾丹,康熙雖然取得大勝,自身也是損失慘重,可終究不能將蒙古人徹底趕盡殺絕,當下也有心無力了。
就在這個當口,復漢軍從湖廣之地突然崛起,更是連戰連勝,先後擊敗了整個湖廣的綠營,連同荊州也一同攻了下來,這一下卻是從疥蘚之疾變成了清廷的腹心之患。
胤禛咬了咬牙,從懷裏掏出一本奏摺,稟告道:“皇阿瑪,兒臣願意領兵前往湖廣,平息叛亂,這是兒臣的平叛方略。”到目前爲止,清廷對復漢軍的態度都是叛而不是反。
不要小看這一點區別,實際上這關係到復漢軍的根本。復漢軍一直打出的旗號是反清復明,用這個角度來說自然是反,可是清廷卻一直抓着復漢軍原先是漢陽營叛亂而來的跟腳,否定漢陽營目前的政治立場。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清廷自然一直是抱着平叛的名義,胤禛這一次的方略也是平定湖廣漢陽營叛亂事奏的說法。
康熙看完之後,微微閉住了眼睛,他在內心裏隱隱有些不安,這次不是因爲楚逆和西北戰事,而是因爲這個奏摺所反映的一個態度,這讓康熙皇帝的臉色更加差了幾分。
“你想帶兵?”康熙絲毫不掩飾語氣裏的輕蔑,手指也點向了跪着的胤禛。他向來是準了人,可是對於這個每日裏的冷麪王,卻少了幾分瞭解。
胤禛內心有些恐懼,但是對權力的渴望和跟老十四爭鋒的心,終於是壓倒了內心的慌亂,他將頭深深埋在地上,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加平穩。
“稟皇阿瑪,如今湖北全省已失十分之八九,若是鄖陽府再落到楚逆手中,將那幾十萬的流民動起來,恐怕後果不堪設想。爲今之計,需要一名重臣統帥南面兵力,集結湖南、江西、安徽、河南以及四川等省綠營兵力,並八旗馬隊與一部陝甘馬隊,方能馬到成功。”
勳陽府是流民聚集之地,一向是明清的火藥桶,稍微處理不好就會出亂子。
“兒臣毛遂自薦,願意當這統兵官,只願爲我大清除此奸逆。”這一番話已經透露出了許多東西,既有胤禛的拳拳爲國之心,更有藏在裏面的那點小心思。
可是在康熙這位已經御極六十年的老皇帝面前,還有誰能在他面前藏起自己的心思?胤禛的這番作爲只是進一步印證了他內心的想法,這也讓康熙內心更爲煩悶,雙手都有些不自主地顫抖。
他老四終究是忍不住了!
康熙內心越發地氣悶,不由得咳嗽了幾下,這一下咳嗽卻更加停不下來,老太監連忙扶着康熙的背,幫着康熙順氣,而此時趴在地上的胤禛,內心的恐慌反而平息了下來,帶了幾分別樣的心思。
自從老十四領了撫遠大將軍以後,這全天下都只當康熙已經是聖心默許了,這件事對胤禛的打擊之大,是旁人難以瞭解的,幾乎斷絕了胤禛的奪嫡之心!
這天下誰不知道?領天子節帶兵出征的都是什麼人?那幾乎都是板上釘釘的接班人了!誰不知道原先八爺黨當中不少大臣重新投靠了老十四,就等着擁立之功呢。
胤禛心裏終究是不服,大家都是一母同胞,自己更兼兄長,自己如何能讓?又如何敢讓?
現在老十四掌着撫遠大將軍的兵馬,自己不能再含糊了!
第一百零一章 康熙還有六十年?
康熙皇帝經歷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兩廢太子已經讓康熙心力交瘁,後來的八爺黨更是讓康熙將父子親情徹底拋之腦後,可如今的胤禛,又讓康熙起了爭鬥之心。
朕不願意給的東西,你不能搶!
“胤禛,你向來不是管着戶部嗎?怎麼對這軍國之事也上心了?”康熙一旦平靜下來,將又會變成一位精明強幹而多疑的君王,這番詢問自然也是直入關鍵所在。
胤禛跪伏在地上,儘量讓額頭貼近冰涼的地面,大聲回答道:“兒臣從小到大,一直都是遵循皇阿瑪的教訓,我滿洲絕不可沉溺於中原的繁華,要不忘騎射本領,因此兒臣一直都想着跟隨皇阿瑪,征戰四方。”
“兒臣聽聞楚逆炮火甚利,因此也曾專門去留意過,據說現在廣州澳門等地有許多西洋商人,像之前的佛朗機炮便是自西洋而來,若是我大清能購買一些回來裝備,也不會容得楚逆如此囂張。”
康熙微微點頭,縱使心裏有些不喜老四的手伸得過長,可這個建議倒是不錯,“唔,你且先去安排一二,不過有一點,這大炮無論如何強大,買幾門也就是了,我大清還需得仿造,這火器鑄造一事你先領着吧。”
胤禛心裏一喜,連忙趁熱打鐵道:“皇阿瑪,兒臣帶兵平滅楚逆一事,是否可行?”一邊說着,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着康熙。
康熙輕輕哼了一聲,慢條斯理道:“這些事情朕自有處置,你且回去歇着吧。”這番話卻是不陰不陽,讓胤禛聽得一頭霧水,當下也不敢出言辯駁,只好離開了。
待到胤禛回了府,還不待他召集鄔思道前來商議,便有太監過來傳旨。
“……茲雍親王胤禛勤勉國事,朕心甚慰,着兼領火炮督造一事……”
待到胤禛叩頭謝恩之後,這才苦笑一聲,當下也沒有心情去找鄔思道前來協商了,因爲這個態度幾乎是擺在眼前了,康熙不願他去插手軍內的事情。
實際上此時的康熙,待胤禛離開後,便立馬召集了上書房的滿漢大臣,針對如今的湖北大局進行來會同協商。
對於目前的亂局,大家心裏都有數,雖然說還不至於危害到大清的江山社稷,可畢竟已經是一地所難制了,後面恐怕就要派遣平亂欽差大臣了,協同諸省兵馬共同進剿,而這個大臣往往都是皇族出任。
這前文中也說過,這大清的各地防禦策略很簡單也很實用,那就是通過鎮戊訊塘等制度,將整個綠營兵權切割得粉碎,就像之前的寧忠源一樣,作爲一名從三品的遊擊將軍,自己真正直轄的兵馬也不過七八百人,這種制度可以有效防止武將做大亂。
問題就在於,在遇到變故時,若是當地的綠營能夠在第一時間撲滅則就罷了,否則就像火勢一般越燒越旺,目前的復漢軍便已經有了這個苗頭。至少目前的湖北綠營基本上是一個不剩了。想要剿滅復漢軍,就需要協同諸省綠營兵馬,只是這麼一來,一般的督撫大臣是沒有這個資格領兵的,而康熙年間,最符合這一身份的人選就是諸位阿哥了。
想到這裏,大臣們也就有些沉默寡言,他們可是經歷過了八爺黨等變亂的,此時妄議阿哥領兵可不是什麼好事,若是落在了康熙皇帝眼裏,恐怕又是喫不了兜着走了。
康熙冷哼一聲,道:“如今那楚逆已然打下考慮荊州襄陽,下一步或可直下江寧,又或可直插湖南,不知各位都有些什麼想法?”
羣臣默然,戶部尚書田從典出列道:“以微臣之見,如今當匯聚各省綠營,以皇子領兵,並行招撫之策,以靖全功,或可引三藩之例。”
康熙對於在年輕時平滅三藩一直引以爲豪,當時的大清根基不穩,三藩起兵以來,震動了整個天下,幾乎整個南方都已經不保,可是在那麼艱苦的環境下,康熙依然將三藩順利滅掉,堪稱奇功。
當前這個新提拔的戶部漢尚書田從典做此奏對,也算是撓到康熙心癢癢處了,當即道:“楚逆縱使一時猖狂,也不能長久,何須皇子領兵?着侍衛內大臣阿爾松阿爲平逆欽差大臣,高其位爲江南提督,魏經國爲湖廣提督,協同江南湖廣川陝諸地綠營,會同共剿逆匪。”
這一安排讓大臣們微微一愣,卻仔細想想又覺得理所當然,皇子領兵並非成例,如今安排侍衛內大臣阿爾松阿前往也算是正常,更何況阿爾松阿本身也領着火器營的差事,對付楚逆也是名正言順。
不料康熙抬眼望了大臣們一眼,又慢悠悠道:“我軍槍炮鑄造一事,由雍親王兼理,此番上下同心,自當平滅逆匪,易如反掌耳。”
衆人只得謝恩離去,此番康熙的做派,又顯現出幾分功底,從這次安排的人手來看,背景其實都相對要單純一些,對於雍親王也是又用又防,不免讓大臣們多想了幾分。
難道那個傳言是真的不成?
不管大臣們心裏如何做想,這康熙六十年算是到了,康熙皇帝以御極六十年的名義,遣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胤祹、世子弘晟告祭永陵、福陵、昭陵。
派遣皇子告祭郊廟社稷不僅僅只是爲了祭陵,也是爲了穩定人心,告訴全天下人,他康熙皇帝還在呢!不得不說,康熙御極六十年的威望十分巨大,很多地方原本因爲戰事而波瀾的人心,都開始平息了下來。
可是在此時的荊州,剛剛成立的荊州行營裏,寧渝卻對康熙的舉動一臉不屑。
“靠一個阿爾松阿和七拼八湊的十幾萬綠營,就想打發我復漢軍?康熙這個主意莫不是想得太好?”
剛剛被任命爲荊州行營副總管的程之恩也微微嘆息,“這康熙如今也是老了,否則來親征的就是他本人了。”語氣有一絲慶幸,也有一絲淡淡的失望。
可以說,這全天下人除了寧渝以外,誰不是打小聽着康熙皇帝的種種壯舉所長大?即便是出於滿漢之別,可是仍然有許多人在心裏敬畏着這位老皇帝。
“若真是康熙本人來,恐怕就沒有這個康熙六十年了。”
第一百零二章 以血換鐵
寧渝說的這句康熙沒有六十年這句話固然是玩笑話,可是也反映了一點,在目前寧渝的心裏,對這個看似龐大的清王朝,已然毫無畏懼。
原因很簡單,那一句“胡虜無百年之運”已經開始一步步變成了真實,四十年前的三藩之亂爲何打得那麼順暢?初期幾乎是難逢敵手,除了三藩手下的綠營兵確實久經戰事,較朝廷的兵更加強以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人心向背。
滿洲入住中原在很多人看來都有幾分僥倖,漢人心裏是不服氣的,更何況一書剃髮令,更是逼反無數漢人。在這種情況下,三藩雖然出身不夠光彩,可是依然有很多人是偏幫三藩的,因此在戰爭的初期,三藩才能在短短時間內攻略數省。
如今的復漢軍跟三藩比起來,所面對的時局沒有太大的變化,臺灣固然不能引以爲奧援,可是西北還有一個策妄阿拉布坦呢,更何況如今白蓮教似乎有起兵的趨勢,到時候一南一北,一個復漢軍一個白蓮教,康熙面臨的局勢就是明末的局勢了。
可以說,綁在寧家頭上的鎖套已經鬆了許多了,特別是在襄陽之戰過後,寧忠源重新率領第二師回防武昌,而湖南巡撫張昌恩的三萬兵馬,被固守在黃逢山的守備團不計犧牲的打法下給頂住了,等到寧忠源會師以後,更是兩面合擊,張昌恩損失了一萬餘人,退守嶽州,遲早成爲復漢軍的階下之囚。
在這個背景下,荊州的位置可以說非常關鍵,大都督府發來指令,讓寧渝組建荊州行營,寧渝擔任行營大總管,而程之恩擔任行營副總管,在短暫修整後直撲宜昌和荊門州,而原先的第三師在程銘的率領下,負責攻克鄖陽府。
不過就在復漢軍發展壯大之際,寧渝所面臨的問題絕不僅僅只是在戰場上打贏,光是打贏還不夠,還需要安撫人心。只有凝聚好了人心,才能進一步發展。
……
此時的武昌城堪稱一片歡騰,在戰事初起之時,很多老百姓是不支持復漢軍的,或者說不敢支持,連主動剪辮子的都沒有幾個,可如今卻不一樣了,城裏的一些百姓還是靠攏復漢軍,也將自己的辮子給絞了。
畢竟人都是人,都有躲避危險的意識,原先的復漢軍不過是叛軍的身份,隨時會被調集來的清軍給剿滅,可是這幾仗下來,卻讓老百姓發現了清軍的虛弱,壓根就沒有幾個真正敢打的漢子,像這樣的清軍,別說幾萬,就算是幾十萬也都是一片散沙而已。
因此在戰場上獲得勝利的復漢軍,在民間也獲得了勝利,許多百姓都開始跟復漢軍合作,復漢軍在各地的招兵點上也聚攏了許多人,打出的旗號更是驚人,但凡投復漢軍者,都給田十畝,不過需得服役二十年或者戰死。
這一下子可讓許多活不下去的窮苦人都紛紛絞了辮子,加入了復漢軍,不過要問這復漢軍哪來的那麼多田地?原因很簡單,在荊州光沒收的旗田就有三十萬畝,繳獲的白銀更是足足有七百多萬兩,再加上沒收那些不配合的鄉紳地主的土地和財產,這一仗打下來複漢軍是真正的喫飽了,也就有力氣擴軍了。
寧忠源原本帶着崔萬採等人,出了都督府查尋民情,此時見到這徵兵點上排起的長隊,臉上也就多了幾分喜色,這仗越打越好打了,氣色也就好起來了。
崔萬採指着那些徵兵的漢子,撫須笑道:“這一次我復漢軍恐怕能招足三萬人馬,與原先相加恐怕足足有五萬人,這也是大都督在戰場上打出來的威名啊!有了這些人,清軍的下一次圍剿也不足爲慮了。”
寧忠源微微有些擔憂,“我軍雖然這一次戰場上大勝,可也是依賴了槍炮之利,如今雖然有大量青壯加入我軍,可畢竟器械不足,恐怕短時間也難以真正發揮戰力。”
這話說得依然是復漢軍的老問題,因爲自近代戰爭模式以來,對於後勤的要求是越來越高,而目前的復漢軍起兵不過半年,底蘊嚴重不足,現在很多兵丁還用着滿清老式的鳥槍和刀牌,這也嚴重限制了復漢軍的實力。
就好比在黃逢山上,張昌恩的三萬清兵就差一點攻破了守備團,所幸炮火甚利,再加上清軍鬥志不強,這才讓戰場局勢穩定了下來,一直堅持到寧忠源,可即便是這樣,守備團的傷亡也有千人之多。
崔萬採笑道:“大都督切莫憂心,少將軍已經將那一萬餘名旗人押解了回來,除卻路途中死掉了一部分,還有一萬零八百人可以去大冶挖鐵礦石,屆時一來我軍的開礦速度會大大加快!冶鐵速度自然也能跟上需求了。”
崔萬採其實忍住了一節還沒有說,因爲在寧渝給到政事堂的意見當中,關於旗人的使用方式上,是以提高產量爲要。也就是說,所有的旗人必須下礦,而且還得是最危險的地方,至於工作強度就屬於只要還沒累死,就接着幹!
寧渝在建議後甚至加了一句話,“務必以提高產量爲先,短時間內以血換鐵是可行的,更多的俘虜將於近日送來。”對於寧渝而言,只要是不合作的到時候都會送到大冶鐵礦場,爲復漢軍的未來做出貢獻,至於死多少人,這不是關鍵。
“此外,根據少將軍的意思,馬上就會在漢陽開辦新的鐵廠和槍炮坊,並且已經定下了名稱,喚作漢陽鐵廠和湖北槍炮廠,再加上我大冶的鐵礦,這槍炮的製造速度也能跟上我軍的發展節奏。”
寧忠源笑道:“這臭小子倒是不忘本!我軍起於漢陽,這鐵礦和槍炮廠自然也應該放在漢陽,至於這名稱倒有些俗了。”這位戰場出身的綠營老兵,如今卻開始附庸起了風雅,對自家兒子這品味倒有幾分不屑。
若是寧渝知道寧忠源的想法恐怕會哭笑不得,這所謂的漢陽鐵廠和湖北槍炮廠,原本就是後世張之洞的傑作,如今他不過是照章而行罷了。
第一百零三章 人心似水
這初春的暖陽剛剛起來,照在人身上還有幾分熱,寧忠源等人也在巡視中逐漸中走累了腿腳,瞧見道前有一處茶館,便一同坐了進去。
此時的茶館裏也是人來人往,不少百姓都已經剪了辮子,蓬亂着頭髮,還有人就這麼把頭髮剃了個乾淨,鋥光瓦亮倒像個和尚。雖然還要許多人是留着辮子,可是能感受到這股風氣正在越演越烈。
大堂正中央擺着一條書案,書案後邊是一個說書人,此時正在眉飛色舞地說着嶽爺爺,這放在往日裏那可是要殺頭的大罪,可這個說書人此時卻絲毫沒有半分擔憂。
“嚯,要說這武昌城,如今還真有一嶽爺爺!誰呢?那就是咱大都督,襄陽一戰打得韃子那是屁滾尿流!可巧了嘿,這嶽爺爺的長子可謂英雄少年,咱寧少將軍也不遑多讓吶!”
下面便有人問了,“這寧少將軍今年也不過十七八歲,能有啥威名啊?”
說書先生一臉鄙夷地望着這人,“你連寧少將軍都沒聽過?那可是天上的將星下凡!打大冶平黃州,仙桃鎮更是以一營擋一萬!還一炮轟死了那滿韃將軍呢!”
衆人這麼一聽,頓時肅然起敬,可是寧忠源等人聽着卻渾然不是那麼回事,這打大冶和平黃州府倒還說得過去,可是在仙桃鎮一戰成名的可不是寧渝,而是董策,至於一炮轟死滿大將軍更是子虛烏有。
那說書先生見氣氛越發高漲,當即又將手中的醒木“啪”地一聲拍在了桌案上,發出了一聲響,卻是將所有的人目光再次聚焦了過來。
“要說這寧將軍也着實是潑天的膽子,這如今的大清國可不比前明亂世,韃酋康熙皇帝有兵丁數十萬,可爲啥寧將軍要起兵呢?”
臺下衆人紛紛搖頭,若是把寧忠源換成他們,可還真不會起兵,縱使家破人亡了,恐怕也難以興起這一念頭。
“想要知道這一點,今日便要聽老朽講一講那揚州十日。”說書先生的語氣陡然變得沉重了起來。
“七十五年前,滿洲入關之後,於我神州之地屢屢大肆殺戮,揚州更是被清兵縱兵屠掠十日,城內百姓或是力戰而亡,或是死於刀下,這滿城的軍民,僅剩下數十人罷了。”
“當日全城上下的清兵驅趕婦孺如驅如犬羊,稍有不前,即加捶撻,或立即殺掉……這些血淚,浸透了整整一座揚州城!”
說書人終於忍不住,悲憤道:“家祖家父便是自揚州城逃出來的,他老人家臨時前都忘不了那一幕,如今大都督起兵反清,正是替天行道之舉!”
茶館裏聚集的人也是越來越多,聽聞這一幕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那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味。
寧忠源沒有打斷說書先生,只是帶着一行人悄悄退了出去,這個在戰場上什麼都見過的漢子,今日眼睛卻有些紅。
“伐清之舉,正在當下。”
這八個字沉甸甸的,彷彿在衆人心間壓了一塊大石頭。
整個正月裏,復漢軍難得享受了一番清淨,雖然說是因爲天氣的緣故,無法正常用兵,只好先停一停腳步,可也是復漢軍內部的一次梳理的機會。
此時的大都督府中,政事堂與樞密院所有要員都已經到齊,連寧渝也臨時將荊州行營託付給了程之恩,主要是因爲這一次的會議,將關係到寧家的下一步方向。
目前的政事堂在人員的調整規劃上,有了新的動作,特別是隨着管轄面積的擴大,如今的都督府對於官員的缺口還是非常大的,至於湖北的一些傳統士子,還抱着忠君愛國的想法,不肯爲復漢軍爲官,無奈之下,復漢軍版本的大學和講武堂也被寧渝給搬了出來。
“根據新的規劃,我軍將與未來改變目前的官員任用之法,將會建立一座復漢政務大學,專門用來培養辦事的官員,另外針對官與吏的劃分也將會作出新的調整。”
寧渝在政事堂裏侃侃而談,他可不能將自己的影響力侷限於軍方,對於政事進行插手還是很有必要的,這樣才能更好的鞏固自己的權威。
不過此時政事堂一些要員,卻對這個新的措施表示不解,當下便有人問道:“還請少將軍明示。”
“所謂的復漢政務大學,不學習所謂的儒家聖言,只學辦事之法,學制爲一年,可以自行報考也可以推薦就讀,年中和年尾將會進行考覈,考覈通過者直接授正八品編纂。”
這卻是驚呆了所有人,雖然說如今造反了,也確實應該弄一套自己的臺子,可這也太離經叛道了吧?不學儒家聖言?只學辦事之法?豈有此理。
當下便有人出言反駁,此人正是監察院院長程遠芝,他雖然平日裏不怎麼幹預政事,也是當好了這個監察院院長的身份,可是此時卻不得不開口了。
“少將軍,如今我復漢軍初定就做此大動作,會不會有些過於着急?”這話雖然說得比較委婉,可是大傢伙也能聽懂潛臺詞,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就開始改制度是不是太不把天下人當回事了?更何況這滿天下人都是孔孟學徒,你不讓教孔孟,還指望別人支持你?
寧渝苦笑道:“程院長,此番絕非我一時意氣用事,不教孔孟也並非要大肆宣揚,只是如今我復漢軍急需實幹之才,那麼這所政務大學,自然也應該以實幹爲主,至於考覈成功所授予的八品編纂也並非實職。”
“等到這批八品編纂在中央及地方各州縣觀政一年,纔會根據考覈成績下放至諸縣鄉,從一縣丞或者主簿開始做起,分掌一縣的糧馬、稅徵、戶籍、巡捕諸務,待到熟悉政務之後,纔會有進一步的選拔考舉。”
所謂的縣丞,那都是正牌子出身的士子不願意乾的髒活累活,簡單來說就是事多錢少被黑鍋,根本就不爲人所看重,甚至在很多縣裏根本就不設縣丞一職。
衆人一聽,這勞什子的政務大學出來的學生,觀政一年也不過只能做一介小小的縣丞,想要升上去恐怕難如登天,也不會影響大家的利益,頓時心就放了下來。
唯有崔萬採的臉上卻帶着笑,他已經明白了自己這個好學生此舉的關鍵之處。
第一百零四章 源頭
崔萬採明白一點,那就是這個所謂的復漢政務大學,絕非字面上那麼簡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改變了傳統士子的進身之階。
自隋唐以來,科舉制開始奠定了傳統的官僚晉升基礎,從原來的門閥擴大到了寒門子弟,當然真正的寒門並非真正的農家子弟,而是指小地主階層,也就奠定了日後的士族政治,一直延續到了明清之際。
可如今的復漢政務大學,看似只是換了一層皮,可實際的內容是完全不同的,不教孔孟,等於是從根本上掘了儒家道統的根,其次從復漢政務大學畢業的學生,看似只是最低的從八品小官,可是隨着時間的增長,再加上寧渝這位少將軍的扶持,將來是這些人是遲早要邁上高位的,會自成一個派系,自然也就不用擔心受到打壓了。
等到這批人成長了起來,到時候不光寧渝的地位無可動搖,他們所能帶來的改變也是非常強大的,到時候寧渝想要做什麼,就再也無人能夠阻攔了,自然可以放手而爲。特別是這批人在官場上孤立無援,只能向寧渝緊緊靠攏,這樣用起來也會很順手。
看着寧渝如今稍顯成熟的臉龐,崔萬採在心裏倒是暗歎了幾分,如今這個好學生的成長速度,已經超越了崔萬採的想象,那就是當所有人都還在考慮眼前這場反清之戰時,寧渝已經在考慮十年後的班底了。
寧渝望了一眼老師崔萬採,微微笑了一笑,他自然明白,這番瞞天過海的舉動就算能瞞住其他人,也是瞞不住自己這位老師的,笑道:“屆時我復漢軍政大學,以大都督爲校長,教育全校師生,而我本人親自擔任祭酒,管理學校一應事物,至於崔先生可爲教育長,負責編審教材和主管考覈。”
這個又是校長又是祭酒的,讓寧忠源都聽得有些摸不着頭腦,“這個祭酒我倒是明白,不過讓我這個武人來當大學校長,恐怕天下人都會不服的。”這話倒是實在,衆人都有些疑惑不解。
寧渝自然不會告訴在座的衆人,自任校長可是後世一位光頭的得意之舉,有了這個校長的師生名義,拉攏心腹自然方便了許多,至於教什麼東西,那都是心照不宣的,當下自然也沉聲道:“大都督可不要小看這個名義,等我復漢軍政大學落成之日,這全校子弟自然都是大都督的學生,大都督對他們自然是恩同再造,若是大都督不肯,這學生們的心都不會安的。”
崔萬採亦是點頭相和,寧忠源這才答應了下來,嘴角也不由自主上揚了起來,笑道:“既然有了這政務大學,是不是還得有一所專門培訓軍官的學校?”這舉一反三的能力,卻是讓寧渝也表示欽佩。
寧渝點頭道:“稟告大都督,自然如此。這所新的軍官學校命名爲復漢講武堂,日後我軍所有的基層軍官都將會來此輪訓,主要分爲三個進修班,分別是基礎軍官輪訓班,中級軍官輪訓班和高級將官進修班。”
“其中基礎軍官輪訓班主要培養軍中骨幹即各營營長、及各連連長,目前可分爲步、騎、炮等科目,主要包括基礎戰略戰術能力、兵種指揮能力、武器操作規範以及相關的政治課程,只要找好相關的教官,便可以着手抽調軍官前來輪訓。”
“中級軍官輪訓班則主要培養軍中的各師師長、師參謀長、各團團長以及團參謀長,主要包括相關的戰略指揮能力、協調指揮能力以及相關的政治課程,具體可以下去規劃。這部分的軍官同樣是採用輪訓的方式,一點點來培養到位。”
說到這裏,寧渝稍微頓了一頓,環視了一眼在座衆人,他們的表情都凝重了幾分,不過這也是很正常的,相對於前面的復漢政務大學,這個復漢講武堂的權利着實大了許多,會直接牽扯到許多人的利益,自然會表示更加重視。
“至於最後的高級軍官進修班,目前考慮到我軍的規模還不夠大,暫時先不開通,等到我軍的人數到了十萬甚至幾十萬的時候,很多人都會成爲我軍的第一批軍長甚至是方面軍的司令,到時候是需要通過這個高級軍官進修班的。”
“最後要說的是,所有的基礎軍官和中級軍官的晉升,必須要先通過講武堂的考覈,這是鐵規定,任何人哪怕是大都督也不能隨意更改。”在這一點上,寧渝用少見的強硬語氣強調着。
寧忠源畢竟是從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他當即就意識到了這個講武堂的厲害之處,那就是通過這個講武堂,可以把軍內大大小小的權利都集中在上位者的手中。
從目前來說,無論是綠營還是復漢軍,本質上都是屬於軍閥。綠營的兵將雖然採用了一定的分離手段,可是改變不了這一本質,所以寧忠源造反時,漢陽營的綠營兵丁纔會跟隨他一起造反,因爲他們都是從寧忠源手上討飯喫。
如今的復漢軍,這一點更是非常的強烈,雖然經過了原先的改編和整編,可是在各師師長和各團團長,手上最受看重的還是原先那幫子家丁心腹,他們忠於復漢軍,但是更忠於這些各師師長和各團團長,從這一點上來說,跟綠營是沒有本質的區別的。
之所以演變成這個模樣,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士兵的前途掌握在了軍官的手中,即晉升的機制完全是憑藉軍官的感官,而如今寧渝的意思,就是將晉升機制收攏在復漢軍大都督手上,只有通過考覈才能競爭,這樣士兵就不會一味聽從自己的將軍。
衆人此時的臉上都有一定的異色,心裏自然也估摸透了這個復漢講武堂的根腳,可是卻難以反對,這一來是因爲如今大部分中高層軍官都是寧、程、鄭家的子弟,二來也是因爲寧渝在軍中的威望,已經變得非常高了。
寧渝環視了一眼衆人,將心裏原來的另一個想法卻是先擱置了下來,那就是後勤獨立制度,這一刀若是砍下來,從此再也不用擔心有人在復漢軍內挾軍自重了,可畢竟如今還需要這些人來打江山,如果從一開始就搞得這麼狠,恐怕人心就散了。
第一百零五章 頭疼
這場會開的時間其實非常久,對於寧渝而言,他想要表達的東西有很多,可是因爲這個時代的侷限,他不能一下子全部搬出來,否則不正常的人就變成他自己了。大家可以接受超越半步的天才,可不會接受超越整個時代的瘋子。
不過這場會議也最終確定了寧渝的地位,那就是成爲復漢軍的接班人,如果在情況有變時,將會頂替寧忠源成爲復漢軍的大都督,可這樣一來,寧渝的新問題出來了,那就是他目前無後。這對於傳統社會而言,是一個非常要命的問題。
無後可不僅僅是代表着做孤寡老人,更關鍵是在自己身亡之後,手底下的人沒有一個新的擁戴對象,到時候分裂就會成爲必然,因此一個但凡成熟的首領,都不會讓自己的集團陷入這樣的困境。
理所當然地,寧渝在康熙六十年正月十五正式告別了單身生涯,迎娶了老師崔萬採的女兒崔姒爲妻,二人這段時間也算是經歷過了戰場的生死存亡,對於彼此雖然沒有那麼深厚的感情基礎,可是也不算討厭。
對於復漢軍而言,他們的少將軍成婚自然也是一件可喜可賀的大事,整個武昌城內都被裝點得喜氣洋洋,紅綢飄舞,彩燈四掛,一些百姓們也能夠感受到這份喜慶,倒讓整個復漢軍的控制範圍都爲之一振,從亂象當中開始逐漸恢復了過來。
寧忠源與崔萬採二人如今成了親家,更是喜上加喜,便趁着酒意在主位上暢談過往舊事,不時舉杯相慶,一時間氛圍倒顯得頗爲熱絡。
“老崔啊,如今我兒子成了你的女婿,這以後可不能再藏私了啊,該教訓的要好好教訓,這小子再怎麼了不起,可畢竟也是你的女婿!”
寧忠源赤紅着臉,精神振奮無比,半開玩笑道。
崔萬採微微一笑,他畢竟是讀書人,飲酒上頗爲節制,因此臉色依然十分平淡,笑道:“你還不瞭解寧渝啊,他如今可比我們這些老傢伙強多了,我能教他的都已經教出去了,未來,還真得看這些年輕人的了。”
衆人也都笑着,只是寧忠源又嘆了口氣,指着正在席間敬酒的寧渝,苦笑道:“說來說去,這小子能耐也太大了一些,老子都沒怎麼過幾分老子的癮呢!”
這句罵粗倒是惹得席間衆人哈哈大笑,一時賓主盡歡,隨着天色已晚,便都各自散去了。
寧渝此時雖然也飲了一些酒,可心裏總是牽掛着事,倒也不敢讓自己喝得太醉,此時臉上帶着三分的微醺,一搖一晃走進了洞房內。
崔姒安靜地坐在了牀上,蓋在頭上的紅布微微抖動着,顯示着其主人內心的糾結。
寧渝沒有直接粗暴地掀起紅布,只是安靜地躺在了少女的身旁,除了能聽到少女微微的呼吸聲,便再也聽不到其他了。
“你樂意嗎?”
突然,寧渝從嘴裏蹦出了這麼一句乾癟的話,他其實心裏也不明白,如今都已經成親了,再問這個還有什麼意義呢?
想來想去,還是前世的那點小心思在作祟,終究是對感情帶了幾分美好的幻想,如今陡然間就成親了,倒顯得有幾分不自在。
崔姒沒有應聲,她似乎也在思考着這個問題,終於微微嘆了一口氣。
“如果是我原先的打算,我會跟你慢慢接觸,一直到你心裏樂意爲之,總好過如今這般,倒似我強迫你一般,我心裏是極不願意。”
寧渝一字一句說道,“如今無論如何,你我二人總歸是結髮夫妻,我會對你好,不讓你受委屈。”
“嗯。”崔姒終於回應了,似乎並沒有太多的情緒在裏面。
寧渝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塊壘,拿杆子將崔姒臉上的紅布挑開,露出了一張如畫似玉的臉龐,帶着幾分羞紅。
“我餓了,你能去給我找點雞腿來嘛?”
……
次日清晨,寧渝起牀洗漱後,帶着崔姒來給寧忠源和程氏奉茶,還要給老太君磕頭,這一番做了下來,倒讓人顯得幾分疲憊。
書房裏,寧忠源微笑着看着寧渝,彷彿在這一刻的寧渝,才更符合他心中的成熟形象,輕聲道:“這幾日,你好好陪着你妻子,這軍裏的一些事情有我跟你四叔在盯着,不用太擔心。”
寧渝苦笑道:“這容不得我不擔心啊,雖然在四月之前,清軍難以發動大規模的攻勢,可是到時候肯定是十幾萬綠營來攻,可能還會有西北馬隊和京師的八旗,這次可沒上次那麼簡單。”
當清廷的注意力開始集中在復漢軍身上時,自然就不會再給復漢軍任何機會,所發動的攻勢也將會是之前所無法比擬的。在寧渝的眼裏,想要真正的無敵於清軍,目前的復漢軍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不僅是人才的培養和武器的更新,在思路上也是需要有一定的變化的,那就是要學會主動出擊,將戰場擴大到南方數省,才能真正於平底起風雷,掀起如今的大勢。
一想到這裏,寧渝不僅頭疼了幾分,正色道:“父親,若是我軍想要再贏得下一場的勝利,還需要更多的準備。”
寧忠源也是點點頭,臉色多了幾分凝重,道:“等到開春之後,道路解凍,我軍將會沿着洞庭湖南下,直撲湖南,只要收取了整個湖廣的人力物力,我軍便有一拼之力。”
正所謂“惟楚有才”,如今的湖北湖南在人才方面並不缺少,哪怕是寧家這樣的土豪家族,臨時間也能湊出一些才幹之士,到後世時更是如同井噴。
寧渝低聲道:“父親,如今我軍不能坐以待斃,若是全部集結於湖廣,恐怕難以抵擋清軍攻勢。我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父親帶人鎮守湖廣,我帶一部分兵力沿着長江南下,直撲江寧一帶,以遲滯清軍的行動,只有把水攪渾,我軍纔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哦?那你準備如何在清軍重兵之下,來將水攪渾?”寧忠源有了幾分興趣,他似乎感覺到此計有那麼幾分可行性,至少能夠保障目前湖廣的發展。
“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駐我擾,敵疲我打。”寧渝此時信心十足。
第一百零六章 游擊戰
“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有那麼點意思。”寧忠源眼神一亮,卻是不由自主唸了起來,緊接着又問道:“你這套戰法倒是不錯,若是執行得力,恐怕清軍還真的拿你沒奈何。”
寧渝在心裏微微一笑,開玩笑,這可是經過了漫長的戰爭考驗的,是游擊戰理論中的精華,若真是用來應對清軍的圍剿,便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過執行此法,需得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絕不可固守一城,正所謂‘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道理。”
隨着寧渝娓娓道來,寧忠源越發地感覺怪異,這般精髓的戰法理論,若非常年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尋常人哪裏懂得這個?這寧渝雖然也打過幾仗,可畢竟年紀有限,這一套又是從何學起?難道這天下還真有生而知之的奇才不成?
此時的寧渝卻沒發現寧忠源神情中的怪異之色,繼續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道:“通過運動戰的方式將清軍分別聚殲,這樣一來清軍就不可能集中力量來攻我湖廣,在戰場上我軍也就掌握了主動權,有了主動權自然有了發展的良機,屆時等我軍發展壯大後,便可伺機打上一次真正的決戰,將整個南面抓在我復漢軍手裏。”
寧忠源問道:“若是清軍不管你,直接全力攻我湖廣又當如何?”這番考慮其實他並非不知道,只是還想再考驗寧渝一番。
寧渝哈哈大笑,“若是就此全力攻我湖廣,我自然攻其腹心,從安慶直下江寧,這天下可就亂起來了。至於我湖廣則不用擔心,我已經發明瞭一種新的東西,名爲水泥,屆時只要用此物,我湖廣一帶防線自可確保無虞。”
水泥的出現,是寧渝思考許久以後,才讓工匠試製出來的,主要是通過對石灰石礦進行開採、破碎,並通過各種方法運輸至石灰石庫,將石灰石原料與少量粘土質原料、校正原料經破碎後,按一定比例配合、磨細並調配爲成分合適、質量均勻的生料。
隨後將生料放在窯裏煅燒以後,最後加上一些石膏,就能製作成比較初級的水泥,雖然在技術條件上比不上後世的水泥,可是使用起來的效果也非常明顯,通過使用這種水泥,能夠有效承載火炮的轟擊,對於守城方而言尤其有利。
正因爲整個過程並沒有特別複雜,因此寧渝還專門選擇了復漢軍旗下的聾啞人生產,便可更好的保守住祕密,水泥的出現對於戰爭而言的意義其實還是很重大的,至少對於防守方而言是大大的利好。
康熙六十年正月下旬,寧渝帶着樞密院的大大小小官員,前往漢陽槍炮廠舉行開工儀式,這個新的漢陽槍炮廠整個規模是原先寧家槍炮坊的數倍,所能容納的工人數量更是超過了萬人,規模在目前整個亞洲,都能算得上一等一。
不過最大的問題就在於,目前復漢軍麾下的成熟工匠數量卻不夠多,多番蒐羅也只有千餘名成熟匠人,不過寧渝對此也有安排,那就是給這些工匠每人都派遣幾個幫工學徒,並且允諾,只要每帶出一個學徒,就賞白銀十兩,因此這些匠人倒也比較熱情。
雷駝子成爲了新的漢陽槍炮廠的廠長,此時也是滿臉喜色,一路之上對寧渝介紹道:“稟告少將軍,漢陽槍炮廠從從下個月開始就可以初步產燧發槍了,至於炮的話,需要兩個月左右,原先老的槍炮坊會承擔一部分的槍炮生產。”
“至於整個槍炮廠想要全力生產,估計還需要一年左右,到時候無論是設備還是工人,都能夠基本滿足生產上的要求,到時候我軍年計劃生產量,能夠達到三萬杆燧發槍和五百門新式火炮。如果給我三年時間,這個量還能再漲上一半。”
寧渝一邊聽着,一邊用鉛筆在本上記着,這些數據十分關鍵,將會直接決定後面的擴軍計劃以及戰役計劃,因此容不得寧渝不小心。
對於目前的武備而言,寧渝心裏是有些着急的,原因很簡單,目前的清軍在裝備上還是很不錯的,火器化的比例是在逐年提高的,傳統的刀盾弓箭手正在大幅度減少。如果復漢軍在這方面再不抓緊,很有可能會被清軍給徹底壓制住。
無論性能上比清軍強大多少,也不能忽視數量的差距,特別是在這個派隊槍斃的戰爭年代,有時候就是比誰的槍和誰的炮更多了。當然,寧渝心裏也明白,此時的滿清的火器製造是有很嚴重的問題的,京師的火器營拿的傢伙事其實還不如南方一些鎮子出產的火槍,像廣州那邊的很多鳥槍,就明顯比京師造更精良。
此外清軍的貪腐也是令人歎爲觀止的,這一點也決定了清軍在造火器時是拿高價造劣品,若是膽子大上一些,清軍一杆槍收二十兩白銀都是正常的,造出來的火槍不光是質量差,而且價格奇高,導致大量的軍備費用沒有花到實際上去,以致於綠營兵當時拿的火槍,其實連根燒火棍都不如。
而復漢軍雖然也難免存在貪腐行爲,但是畢竟是初創期,很多人的心氣還是非常高的,因此沒有大面積的貪腐,這一點也決定了在火器的成本和質量上,目前的復漢軍是要勝出許多的。
在新的軍隊編制規劃中,寧渝針對目前的主力軍和守備軍進行了進一步細分,其中主力三個師使用的槍械都是最新的燧發槍,炮也是最新的六斤炮和八斤炮,當然這部分軍隊目前只有一萬五千人,到時候會擴充到三萬人,每個師的將會變成一萬人的整編師,能夠承擔單獨一個方向的戰役目標。
至於守備軍原先的三個團經過擴充也會變成三個師,這三個師團則採用之前的小師編制,每個師只有六千人,分別會鎮守在荊州、宜昌和武昌等地,這三個師的武器只有一部分是燧發槍,其餘是以繳獲的清軍鳥槍爲主,並且會參雜一定的刀牌和弓箭,再加上每個師會有十門炮,因此用來防守倒也足夠。
至於剩下的最後一些人,寧渝還是打算編爲獨立的城防團,這些城防團基本是以冷兵器爲主,每個團不過一千五百人,覆蓋到目前復漢軍所有的府,每個州府會建立一個,目前整個復漢軍佔據了湖北的九個府,分別是武昌府、漢陽府、黃州府、荊州府、襄陽府、鄖陽府,安陸府,德安府和宜昌府,還有一個荊門州。
這樣一來,整個復漢軍的兵力層次就會劃分爲三個,分別是作爲野戰主力部隊的三個師一共是三萬人,作爲守備主力的三個師一共是一萬八千人,作爲城防體系的十個團一共是一萬五千人,加在一塊差不多就有六萬三千人,無論是對於後勤還是對於武器裝備都提出了新的要求。
唯獨人,寧渝卻有的是,因爲他馬上就要去鄖陽府了。
第一百零七章 勳陽府
鄖陽府,在清廷眼裏,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一直都是一個大大的麻煩和火藥桶。這個火藥桶也不是在清朝時纔出現的,而是從元朝時就已經出現了。
早在元朝至正年間,鄖陽一帶就已有流民聚此,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罷了,可是這裏的地理形勢十分複雜,西起終南山東端,東南到桐柏山、大別山,東北到伏牛山,南到荊山,山巒連綿,川回林深,流民只要往山裏一躲,官府基本上就沒有好辦法了。
因此當時的官府是將這一代作爲封禁區的,不允許百姓遷入,到了明朝依然實行封禁政策,曾派遣衛國公鄧愈率兵到房縣清剿,“空其地,禁流民不得入”。
可是自明中期之後,由於土地兼併等原因,再加上連年的災害,導致大批的農民破產淪爲流民,而當時成批成批的農民背井離鄉,四處逃亡,其中湖廣荊襄地區就是非常大的流民聚集地,來自鄂、豫、陝三省的流民匯聚於此,總人數高達一百五十多萬人。
這些沒有了土地的流民,爲了活下去發起了兩次荊襄流民起義,第一次發動起義的劉通自稱“漢王”,義軍人數高達數十萬人,聲勢之大幾乎前所未有,後來被明軍給鎮壓了下去,而後第二次又有流民發動了起義,這一次的規模比前一次更大,流民響應者達百萬,天下都爲之震動。
而這一次被鎮壓之後,明廷終於開始尋找其他的方式來解決流民問題,於成化十二年設置了勳陽府,並允許流民在山區附籍爲民,開墾荒地,永爲己業。可是這樣問題就徹底解決了嗎?依然並沒有,明清之際的勳陽府,依然處於不太穩定的狀態。
目前復漢軍拿下了勳陽府,同樣需要面對這樣一個複雜的問題。而這一次寧渝便是前往勳陽府,一方面是爲了招募驍勇善戰的勳陽兵,另外一方面便是爲勳陽府找出一條出路,因此在大婚之後不久,便急匆匆開始了出巡。
從武昌到勳陽府的路途十分遙遠,再加上這一路上道路不靖,因此寧渝加上警衛營的人馬,前前後後走了數日,沿途的初春風景雖然也十分養人,可是寧渝內心的焦慮卻又多了幾分,原因很簡單,自從過了襄陽府以後,這一路上的景象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窮。
不同於原來雲夢縣那般的窮,勳陽府的窮更是多了幾分無可奈何,本身地勢處於羣山之間,耕地數量自然有限,很多人家都是直接從山上開闢田地,產量極爲微薄。
到了勳陽府內,寧渝才發現邊境處有一行官吏正等候與此,其中爲首之人,正是復漢軍前不久正式任命的勳陽知府。
勳陽知府穿着打扮並沒有多麼奢華,只是一身簡單的粗布衣衫,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剃得乾乾淨淨,留着一層蹙青的頭皮,臉上的皺紋疊着皺紋,第一眼看上去倒多了幾分苦相,他快步走了過來,對着寧渝深深行了一禮。
“下官勳陽知府郭崇見過少將軍!”
聽到郭崇這個名字,寧渝這才從記憶當中快速搜索到了這個人,當下有些驚訝,因爲根據復漢軍的資料中所述,郭崇原本就是勳陽府的豪族子弟,可這豪族子弟如今看上去倒更像一個在田間勞作的老農。在復漢軍進軍勳陽府之前時,郭崇便率衆起義,投了復漢軍,於是便被任命爲勳陽知府,以便於穩定局勢。
寧渝不由得在心裏多了幾分揣度,此人莫不是在我面前裝腔作勢?
看到上官神色有異,郭崇苦笑着搖了搖頭,嘆口氣道:“下官這番打扮絕非是對少將軍不敬,實在是因爲下官從小便習慣瞭如此打扮,如今也不曾顧忌到官威官體,實在是因爲勳陽太窮了些。”
此話一出,寧渝反而多了幾分好感,能夠認識到自己治下目前的現狀,便依然是很不錯的守牧官,這全天下更多的,是那些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書呆子官。
“在元朝時,勳陽窮困,到了明清還是窮困,如今在我復漢軍手上,一定要改變這種局面。”寧渝堅定道,這件事很困難,可是必須要去做,只有解決好了勳陽的大麻煩,才能轉化成伐清的助力。
郭崇輕輕點點頭,“下官是勳陽人,對這種局面更是痛徹骨髓,只是大人這一路走來,想必也曾見過,我勳陽既無田地礦產,又無商旅溝通,除了悍勇無匹的漢子,便再也沒有其他了。”
這話說得倒是不假,勳陽人向來能戰善戰,哪怕是在清朝時,也曾有民衆反清作亂,郝搖旗就曾據此地力抗清軍,等到再過上幾十年,川楚白蓮教起義的初端,同樣源自於勳陽,形成一場席捲川楚等地的大亂。
想到這裏,寧渝也就開門見山:“如今我軍正處於關鍵發展階段,同樣需要大量的青壯入伍爲兵,每個月五兩白銀津貼,立功後會授田,戰死後亦會授田。”
“可當真?要多少人?”郭崇自然喜不自勝,若是能夠將勳陽的青壯盡數派出去當兵,那不僅能夠養活勳陽的無數百姓,還能減少許多不安定的因素,自然是大力支持了。
寧渝輕輕點頭,“此事自然不假,不過在徵兵之前,我想先去勳陽下面的各縣走訪一遍,看看那裏的實情。”
想要將勳陽府發展穩定起來,只有親自下去看看,寧渝心裏纔會有底,徵兵一事此時反而沒有那麼重要了,先往後放放吧。
郭崇反而有幾分猶疑,似乎有些話想要說,可一直在嘴邊卻說不出來。
寧渝沒有興趣跟他猜什麼謎語,當下也很直白道:“若是有什麼困難,你可以現在提出來,我這次來勳陽,就是爲了解決問題。”
郭崇已經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經嘆了多少次氣了,咬牙道:“如今我勳陽全府畢竟剛剛首府,鄖縣和鄖西雖然已經初步恢復,可其他地方仍然處於混亂狀態,若是有人冒犯少將軍虎威,下官擔待不起。”
寧渝卻是深深打量了郭崇一眼,道:“我這次帶了一個警衛營,尋常清軍都難以損我半分,更何況四處的流民匪徒?至於招待一事亦無需郭府尊擔憂,此次出巡我軍已備好了乾糧,不會取地方一分一毫。”
這最後一句話卻讓郭崇老臉一紅,他是那種真正爲民考慮的能吏,因此生怕寧渝這一行人去大索地方,如今得了寧渝的承諾,倒覺得自家不開眼,不免有些羞愧。
第一百零八章 巡視
寧渝這一次是做好了喫苦的準備,因此進入鄖陽以後,連鄖縣都沒有進去,直接撇開了郭崇,帶着自己的人馬,開始諸縣走訪。
鄖陽府的府治位於鄖縣,除此外還有竹山、房縣、竹溪、保康以及鄖西五縣,寧渝過鄖縣而不入,直奔鄖西而去,這讓隨行的警衛營營長寧四疑惑不解,遂問道:“少將軍,這鄖縣就在近前了,怎麼不去看看?”
寧渝笑了笑,耐心解釋道:“鄖縣作爲勳陽的府治,想必是諸縣當中發展最好的,那就沒必要先去看了,等看完下面五縣,再看看鄖縣,恐怕感覺又不一樣了。”
寧四嘿嘿一笑,“原來少將軍就像喫那甘蔗似的,先從苦的一頭開始喫,喫到後面就越喫越甜了,這下小的可是明白了。”
寧渝有些哭笑不得,寧四這番話說得雖然粗淺,可畢竟也是這麼回事。不過在寧渝的設想當中,還有一點,那就是巡視五縣能夠更清楚的認識到目前的勳陽府,而鄖縣的發展情況恐怕會使得他一葉障目。
二月初春,氣溫逐漸在回升,士兵們感覺手腳都暖和了幾分,雖然道路有些艱險,可行起軍也更快一些,不過一天的功夫,便趕到了鄖西。
到了鄖西之後,寧渝的眉頭這才緊緊皺了起來,因爲形勢比他想象的還要嚴峻,整個鄖西縣城裏,盡是一些草屋棚子,大量的流民就在此地聚集,艱難求生。
這些流民見到寧渝等人,慌不迭跪倒在地,一個個面有菜色,從他們襤褸的衣裳可以清晰地看出他們瘦弱的身軀,一些孩童持着樹枝站在遠處,沒有打鬧嬉戲,只是一臉畏懼地望着寧渝等人,這裏已經很少有外人會來了。
望着這些人,寧渝頭一次感覺自己有些無力,他有很多話想說,可是說了又能如何呢?面對這樣的情形,說什麼都已經沒有用了,他們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土地,實實在在的糧食,實實在在的肚皮。
而這些正是目前的寧渝所無法提供的,當然寧渝也可以不聞不問,就像清廷的官吏一樣,將這些人的生死暫時拋之腦後,只要不出亂子就行,可是真的行嗎?根據原來寧渝的回憶,再過個幾十年,這裏所爆發的一場震動天下的流民起義,將會對清廷造成一次嚴重的打擊。
如果寧渝沒有處理好這裏的災情和流民,到時候這股力量打擊的自然就是復漢軍自己了。唯有給他們一口飯喫,才能改變這樣的局面。
寧渝正在思考時,前方卻突然出現了一陣騷亂,惹得身邊的侍衛都是一陣緊張,許多人都在議論紛紛,還有意無意將眼神瞟了過來,這倒讓寧渝有些疑惑,便不由得走上前去,看見一個老漢正在鞭打一名少年。
少年衣着襤褸,身上雖然也是傷痕累累,可臉色卻堅毅如鐵,壓根就沒有哼上一聲,隨着鞭子不斷落在了少年身上,打出一條條血痕,反倒是身旁圍觀衆人一個勁地勸阻着老漢,讓其手下留情。
那老漢卻也是絲毫不顧,一下卻比一下打得更狠,嘴裏唸叨着:“娃兒,這是你的命勒!你莫要怪我老漢勒!”
少年終於承受不住,在老漢的鞭打下昏了過去,只是昏倒前還下意識護住了身後之人,那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小少女,年齡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她看向衆人的眼神裏,充滿了畏懼的色彩。
老漢終於停下了鞭子,望人羣裏梭巡了一遍,隨後又將目光聚集在寧渝身上,往寧渝旁走了幾步,然後直接跪了下去,將額頭抵在了地上,磕出了幾道紅印子。
“求少爺活命啊!老頭子實在是沒有辦法了!若非還有半點希望,老頭子又豈會賣掉自家的細女子?”老漢一邊說着,一邊涕淚橫流,看上去倒顯得幾分可憐與幾分可氣。
寧渝心裏大概已經明白了幾分,恐怕又是一出賣兒賣女的慘事,深深嘆了口氣,道:“你想讓我如何救你?”
聽到寧渝語氣裏的緩和之意,老漢大喜,一把將身後的小少女推了過來,高聲道:“少爺,我就把她賣給您吧,只求您賜下幾兩銀子,有個飯喫就行了,老漢就感念您的大恩大德了!”
亂世人不如盛世犬,可這裏的百姓,卻幾乎沒有過上幾日好日子。
寧渝心裏微微一緊,下意識用手指指向了少年,“那他呢?”
卻不料老漢一陣緊張,將那暈倒的少年攬在懷裏,也不敢觸怒寧渝,只是低聲道:“他不賣的,他不賣的。”
這番厚此薄彼的做法,卻讓寧渝有幾分惱火,“哼,賣女養兒,你倒是打得好算盤!”
不過老漢這番行爲卻得到了周旁許多人的理解,有的說什麼‘養兒到時候還能送終’,還有的說‘傳宗接代’云云,渾然不顧小少女呆滯的眼神和驚恐的神情。
老漢卻一臉悲痛,坐地大聲嚎哭了起來,將這過去的往事,揉進了胸膛裏,然後一五一十道了出來。
原來那少年本是他大哥的兒子,後來一家人都給餓死了,就剩下這個娃,從此就跟着老漢討生活。可是這兩年年饉差,都沒有糧食喫了,老漢不願辜負大哥所託,便想着將自家的小女賣掉,養活這個少年。
這一番話之後,卻讓寧渝有些傻了眼,他自以爲智計過人,常常以人世間的常見的陰暗來衡量所有人,如今卻是得了一番教訓。
老漢賣掉自己的親生女兒,只爲了養活大哥臨時前託付給自己的侄子,放在這個年代,只會被人稱爲有情有義,若是寧渝阻攔,反而會惹人非議。
“別賣了!我會給你們出路。”
正在老漢驚訝不已時,寧渝就這麼站在了一處山坡上,下面的百姓都呆呆地望着這位少年將軍,一時間安靜無比。
“我叫寧渝,是復漢軍的少將軍,我向你們許諾。”
“給我三年時間,你們將不會再被餓死。”
“給我三年時間,你們也能堂堂正正活在世上!”
寧四望着自家的少爺,心中突然明白了,過去少爺常常唸叨的一句話。
大丈夫行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第一百零九章 募兵
在如今復漢軍的發展重要階段,寧渝在鄖陽府下面的諸縣泡了整整十天,這十天裏他幾乎走訪了每個鄉鎮,也跟許許多多的農人閒談,從農時到收成,從牲畜到子女,沒有他不去談論的,也沒有他不去了解的。
就連一直跟隨寧渝的五百警衛營,也被寧渝編成了十個工作隊,深入到附近的村鎮,從鄖西到竹山、房縣,再到竹溪、保康,一方面大力宣揚目前復漢軍的一些政策,另一方面就是號召青壯們走出田野,加入到復漢軍當中去。
當郭崇再見到寧渝時,也被寧渝的模樣給嚇了一跳,風塵僕僕倒不說了,連一身的衣着也換成了粗布,再看看原先趾高氣揚跟在寧渝身後的護衛營,如今也是個個疲憊,眼裏帶着血絲。
寧渝回到鄖縣之後,二話沒說直接扔給了郭崇一本厚厚的圖冊,便一頭栽倒在郭崇早已尊卑好的房間裏,開始酣暢大睡。
郭崇一臉奇異,翻看着手中是那本圖冊,裏面記錄了寧渝在鄖陽諸縣的所見所聞,更令人稱奇的是,他還針對每個地方都提出了相關的建議,細細看來,這些建議也是頗具可行性。可如果這本圖冊是出自於常年生活在鄖陽的本地人,哪怕只是一個鄉間小吏,他也是信的,可事實上正是這位在他看來的大少爺,完成了這一壯舉。
“少將軍,這是多久沒有好好休息了?”郭崇小心翼翼地問着寧四,眼神裏不自覺帶上了幾分敬佩,這可真不是一般的年輕人。
寧四黝黑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他可是親自跟着寧渝將這五個縣給走訪了一遍,幾乎每天都是在各地中奔波,在夜間時也挑燈夜戰,看着寧渝將白天的所見所聞一一記錄下來,在這種高強度的狀態下,才讓寧渝積累了這麼厚厚的一本冊子,便將這些都與郭崇說了,最後才嘆氣道:“少爺這次也沒帶什麼幫手,才這麼累的。”
郭崇聽完後不由得大爲慚愧,他對着屋子裏的寧渝深深行了一禮,而後便就此一邊翻閱寧渝帶來的圖冊,一邊等候着寧渝醒來,看到圖冊裏的精彩之處,更是大聲擊節叫好,對於這位少將軍的崇敬之情,更是深厚了幾分。
一直到月朗星稀之時,寧渝這才從房中踉踉蹌蹌走了出來,這麼多日的奔波卻比之前打仗還要累,不僅是身體上的累,更多的還是心累。
鄖陽實在是太窮了!也太難了!這個地方能夠成爲元明清以來的治理難點,是有其自身的原因的,如今的寧渝雖然有信心能夠帶領鄖陽發展起來,可是這其中所需要花費的心血自然不言而喻。
郭崇見到寧渝醒來,這才神情肅穆地捧起圖冊,來到寧渝面前行了深深一禮。
“少將軍果然是當世難得一見的大才!有此一書,我郭崇佩服得五體投地,還請少將軍允我將其抄錄,以爲治理鄖陽之寶典,還鄖陽以太平。”
寧渝連忙扶起郭崇,笑道:“郭府尊實在客氣,這圖冊臨時草就,內容沒有加以甄別,很多東西還需要郭府尊親力親爲,才能更好的治理鄖陽,這其中郭府尊需要付出的心血實在不少啊。”
這話倒是寧渝的良心話,這本圖冊上的很多政令都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實現的,需要有一個很強手腕的知府,再加上萬分的支持,才能去一點點完成。這其中需要付出的努力和犧牲,絕非尋常。
郭崇此時卻熱淚盈眶,也顧不得去擦拭,只是低聲道:“我鄖陽自建府以來,每每都被當做成麻煩,當成惹禍之源,可曾有那真正恤民的來此地看上一眼?無不是放任自流,實在是傷透了鄖陽人的心。”
“如今復漢軍接納我鄖陽不過一月,少將軍便來此地勘察十日,並且還能總結出這麼多的良策,實乃我鄖陽之福。還請少將軍放心,我勳陽人是窮是苦,可是知道分好歹,這上戰場的事,我鄖陽子弟自然義不容辭!”
……
寧渝在勳陽諸縣待了十日,寫就了一本治理勳陽的圖冊,而郭崇只用了三天,就幫助寧渝招納了足足兩萬青壯入伍,這些青壯幾乎人人都是山民和農家子弟,大多都比較樸實憨厚,可當起兵來卻驍勇無匹,讓寧渝頗爲滿意。
當寧渝帶着這兩萬人回返武昌時,才得知復漢政務大學和復漢軍講武堂都已經做好了奠基準備,連同原先的湖北槍炮廠和漢陽鐵廠,一同正在開工。
在工程建設上,根據寧忠景的建議,採用了半工半賑的方式,吸取了大量的流民,每日裏除了供給飲食以外,還會給上十個大銅板的錢,這個錢雖然不多,卻也讓許多災民都能活下去,因此參與者十分踊躍。
復漢政務大學和復漢軍講武堂本身的建設量並不大,只是在武昌城外周邊荒地裏劃分了兩個區域,利用寧渝發明的水泥,建造了幾幢三層泥磚小樓,採用毛竹爲筋骨,加上水泥來凝固,由於採用這種新式的建造技術,因此工程的進程十分迅速,還劃分了幾片空地,專門用來供給學生運動和一些重要慶典。
一直到三月中旬時,寧渝將那兩萬新軍進行了集中訓練十天,並且與原先的軍隊進行整編,雖然在短時間內會降低一定的戰鬥力,可是這種混編方式才能起到以老帶新的效果,也能防止山頭主義。
在整編的過程中,寧渝也將一部分老弱病殘給裁汰出去,轉爲了城防營,而復漢軍正規三個師和守備三個師也都實現了滿員狀態,兵力正式達到了四萬五千人的規模。等到正規軍整編完成後,剩餘的兩萬餘人也被編成了十個城防團,駐紮在了湖北各府。
到了四月份,就在復漢軍整軍備戰時,清軍也不甘示弱,南北諸省綠營正在集結當中,準備着對復漢軍發起驚天一擊,可就在這個階段時,傳來了一條震動天下的消息。
那就是河南的白蓮教在這個時候起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