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男兒至死心如鐵
在世人眼中,出身於岳家後人,是一種莫大的榮耀,而作爲這種榮耀理所應當的繼承人,嶽鍾琪從小到大可謂是順風順水,家族中的一切資源都優先讓他來使用,這也讓嶽鍾琪在軍途上的發展一發而不可收拾。
康熙三十五年,昭莫多大捷之後,嶽升龍被朝廷授爲拖沙喇哈番,並擢四川提督一職。此時的嶽鍾琪年僅十歲,作爲四川提督之子,他享受到了這人世間的繁華與富貴,而此時岳家的另一位少年,嶽凌峯還在甘肅臨洮求得一線出頭的機會。
這種落差感讓嶽凌峯心態有着很大的落差感,他沒有老老實實任命,沒有選擇依靠岳家的資源背景,而是孤身一人入軍營打拼,儘管在綠營當中,嶽凌峯也立下了功勳,也開始受到上官的賞識,開始一步步攀爬着。
可是當嶽鍾琪成年之後,便發揮出他世家子弟的威力來,早在二十三歲的時候,便在家族的支持下捐了一個候補知府的官銜,後來過了兩年,準噶爾汗國屢屢騷擾邊民,爲了平息叛亂,加之自己自幼喜愛軍事。嶽鍾琪毅然請求由文職改作武職,便作了四川松潘鎮中軍遊擊,從三品。
嶽鍾琪的起步便是從三品將軍,經過十年的奮鬥,如今更是官居從一品的安徽提督,此時的嶽鍾琪也不過才三十五歲,可謂是少壯派的代表了。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嶽凌峯感覺到了深深的刺激,他的腦海裏,翻來覆去的都是關於過往,關於曾經的那些委屈和痛苦。
我要證明我自己!比起嶽東美,我並不比他差!
宇治景輕輕嘆息道:“你知道嗎?之前軍中有人跟我說,讓你嶽凌峯去找嶽鍾琪勸降,讓你用血脈親情去拉攏嶽鍾琪。”
嶽凌峯臉色有些灰敗,若真是如此,他將會遭受難以言說的恥辱,這種恥辱會讓他生不如死,可是真的讓他去勸降,他嶽凌峯能拒絕嗎?
可宇治景卻輕輕搖了搖頭,他望着眼前的堅城,望着可能會出現的巨大傷亡,苦笑道:“其實這個想法連我都動心了,若真能勸嶽鍾琪,則代表我軍跟清軍的差距,再一次被拉平,可是卻最終被大都督給否決了。”
“大都督說,他嶽凌峯從一開始就不是岳家人,現在更不是,他是我復漢軍的人,如果現在讓他去勸降,他只有死路一條。”
嶽凌峯聞言,卻是一言不發,徑自朝着寧渝營帳的方向跪了下來,足足磕了三個響頭,蹙青的頭皮上都是紅紅的印子。
“謝大都督恩典!嶽某至死不忘!”
嶽凌峯抬起頭,望着眼前的宇師長,一字一句道:“宇師長,我要跟大都督申請,我守備二師打頭陣,我,嶽凌峯,將帶頭誓死衝鋒,不下安慶,我死不罷休!”
……
康熙六十年十二月十八,復漢軍正式對安慶城和長楓嶺展開了進攻,此刻無數人的壯志雄心,無數人內心的渴望,都將會在眼前的這一座安慶城實現,他們是嶽凌峯,是嶽鍾琪,是錢英,是寧渝……
上百門火炮同時發出了呼嘯聲,上百顆彈子從天而降,落在了安慶城頭上,這些彈子中有一部分是實心彈,還有一部分是開花彈,連綿不絕的爆炸聲震動了整個天地,也將清軍士卒的戰心給震碎了。
長楓嶺上的大戰率先打響,由復漢軍新成立的守備六師八千士卒,對戰嶽鍾琪副將王永和一部三千人,雙方很快便爆發了極爲血腥的戰鬥,作爲新成立的守備第六師,錢英甚至在戰場上吼出了一句話。
“要死就死在長楓嶺,老子跟你們一塊死!”
守備六師的火炮和彈子數量都不多,因此在剛開始進行了三輪的炮擊之後,守備第六師的一個團便抱着槍,開始向着嶺子上攻取,一時間槍聲如雨,彈子紛飛之際,不斷見到有人倒在了地上,便再也爬不起來,濃密的硝煙將大半個山嶺都渲染成了仙境一般,只是裏面只有死亡與痛苦。
“團長,這一仗,我一營的人先上!”
守備六師一團一營營長郝昭是一個大長臉,看上去有些凶神惡煞的,特別是現如今這仗一打起來,臉上帶着黑色的污痕,更是看着讓人心裏發寒。
守備六師什麼都是新的,包括團長也很新,他不是雛鷹出來的兵,而是在前面多次大戰中積功升上來的,都還沒來得及接受正規的講武堂學習,平日裏也沒太多的軍事素養,可是到了眼下的這一戰,除了拼上去已經沒轍了。
郝昭得了令以後也不客氣,他派人將一團的所有手榴彈都集中了起來,隨後便開始找敢死隊,想着一鼓作氣攻上嶺去,徹底打崩嶺上的三千清軍。
站在全營五百人面前,望着下面的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臉龐,郝昭心裏湧現出了無限的豪情,當今天下,還有誰能擋我復漢軍的進攻?
“俺郝昭是個粗人,不懂教書先生的那些大事,可是就是俺這麼個粗人,也曾經在大都督座下聽過課,領過賞!大都督念過一句詞,倒讓俺記到現在,今日可算是能賣弄一下子了!”
“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俺水平差,就記得這麼一句,可今天俺要跟你們說明白了,咱這次上嶺,要是打不垮清軍,咱們也就別回來了,死,也要給俺死在嶺上!”
五百人懵懵懂懂,他們或許不太明白那句詞是什麼意思,可是聽到郝昭念起時,卻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巨大能量,他們端着燧發槍,腰間掛着手榴彈,甚至還有人沒有槍,僅僅拿着一根簡陋的長矛,便就此開始向着嶺上衝去。
躲在壕溝裏的清軍,此時才能明白上官的命令是多麼的明智,若是放在過往,他們這些人當中,在火炮襲來時,少說也得死個上百人,可如今卻僅僅只有十餘人被炮子不幸命中,更多的人躲在壕溝裏安然無恙。
望着從嶺下開始往上發起攻勢的復漢軍,清兵們也只能老老實實呆在壕溝裏,看着對方一步步逼近,槍頭上的寒芒,在此時卻顯得十分耀眼。
王永和望着眼前的這一幕,心裏卻越發地顯得悲涼,毫無疑問,此時的嶽鍾琪是沒辦法來支援他了,到時候是生是死,完全得聽天由命了。
只是那支寄予了所有人厚望的大軍,此刻行動卻顯得如此緩慢。
第二百零一章 看試手,補天裂
長楓嶺並非多麼高大的山脈,尋常人衝上山也就是半個時辰的事情,可是清軍據着壕溝,居高臨下不停地往山下射擊,倒是讓郝昭感覺有些棘手,在這種情況下,跟清軍對射是非常不明智的行爲。
畢竟燧發槍的準頭極差,清軍的大半個身子都在壕溝裏,往日無往不利的火槍,在這一刻很難發揮出強大的威力,反而輕兵突擊肉搏,更加有利於復漢軍。
“舉盾!上山!各連以野戰陣型散開,申請火炮掩護!”
郝昭畢竟是從一線部隊裏摸爬滾打出來的,對於清軍的這種情況倒也不是完全沒見過,只是棘手一些,並非不能打,關鍵就在於給手下的弟兄營造出接近敵方的環境和時間。
這一串命令過後,復漢軍很快便改變了戰法,兩百張木盾被頂在前面,上面還糊着一層厚厚的泥巴,作用自然便是抵禦鳥槍彈的射擊,這也得虧清軍的鳥槍威力小,無法穿透木盾,因此倒也能起到防護的作用,若是復漢軍的燧發槍,那麼就無法抵擋了。
此時山上一面至少有一千多條鳥槍正在射擊,儘管準頭奇差無比,可依然不時有彈子飛到了盾上,濺起一蓬蓬的泥巴,也有一些倒黴蛋,被這個彈子正好咬住了,直接從山脈上滾落了下去。
復漢軍的反擊自然也到了,就在郝昭帶着人往嶺上攻時,山下的復漢軍的十來門火炮也開始齊齊發出怒吼,一顆顆彈子從天而降,不過這其中只有寥寥數顆正好落在了清軍的陣地上,炸出一一道道的煙塵。
清軍的子母炮也開了火,不過他們的距離比較短,因此也只能轟擊正在靠近的復漢軍士兵,這種炮子是木盾無法阻擋的,倒也讓不少復漢軍士兵就此被炸死炸傷。
儘管清軍的武器十分低劣,可是在這種特殊環境下,依然發揮出一定的效果來。看到這一幕,王永和心裏也是喜滋滋的,望着前赴後繼的復漢軍士兵,倒也沒有那般擔憂了。
郝昭握緊了手中的木盾,大聲怒吼道:“眼下只剩下這麼點距離了,跟我一起衝!”說完,便舉着盾牌,冒着紛飛的彈雨衝了上去,而身後的火炮也在怒吼着,將一顆顆彈子送到了清軍陣地上,倒也炸死了一些人。
雙方都在這一片小小的山頭上拼死角力,對於清軍而言,他們最喜歡打的仗莫過於遠遠的放槍,若真的要貼身肉搏,反而讓他們感覺有些喫不消。眼下這個局面,便是清兵士兵們最樂意見到的一幕。
只是還不等清軍們高興多久,復漢軍士兵與清軍的距離也在慢慢拉近,從原來的兩百步,到一百步,甚至到最後,僅僅只有了三十步,雙方都能看清對方的臉,甚至能夠看到對方內心的恐懼與嗜血。
不應該啊!
清軍士兵們有些茫然,這一幕並不符合他們以往的認知,若是易地而處,他們絕不敢眼睜睜看着槍口就在自己的面前,還敢往上衝的,能夠站在這個位置開槍就不錯了,可是復漢軍的舉動明明白白打破了他們的幻想。
想贏?把命先放上來稱一稱!
復漢軍士兵們沒有排成一條線,而是在號令下直接舉起了槍,隨着一聲令下,一排排槍彈如同浪潮一般連綿不絕,數百顆彈丸向着清軍潑灑而去。
此時的清軍還在用通條捅着槍管,彈藥都還沒有上好,便硬生生捱了這一頓強擊,僅僅只有三十步的距離,將燧發槍的準確度提升到了極致,近百人直接倒在了壕溝裏,更是把一些壕溝裏的清軍給嚇得尿了褲子。
瘋子!這是一羣瘋子!
面對着面槍斃的場景,極大地震懾住了清軍綠營,在他們過往的打仗生涯當中,從來沒有見到過這一幕,雙方就隔着短短的三十步,將致命的槍彈發射出去,這幾乎就是一種同歸於盡的打法。
可實際上,復漢軍並沒有體現出多麼激動,他們當中或許有一些新兵會顫抖,會嚇尿褲子,可是在老兵的帶領下,在平日嚴苛的訓練下,大家也僅僅只是將燧發槍背在身上,隨後掏出了真正的大殺器——手榴彈。
自從寧渝將手榴彈進行改良並且列裝進了部隊之後,這種瞬間奪人性命的玩意,一下子成爲軍中的寵兒,儘管它的威力還畢竟小,可是扔進人羣之後,裏面的碎片依然能夠瞬間殺死數人,而且方便攜帶使用,人人都很喜歡。
只是早期的手榴彈生產工藝還不夠成熟,產量也比較低,因此僅僅只是供給寧渝身邊的那隻擲彈營來使用,可是自從要準備跟康熙決戰之後,手榴彈也大批量送到了前線,就連這個剛剛編成的守備六師,也有幸分到了三百枚。
沒錯,僅僅只有三百枚,如今已經全部集中在郝昭的一營裏,他們在打完了這一輪槍後,並沒有重新上彈,而是直接掏出了手榴彈,然後用火摺子點燃手榴彈,隨後便一股腦向着清軍拋去。
眼看着一堆黑壓壓的手榴彈從天而降,王永和的眼神一凝,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也知道那玩意的威力有多大,大聲道:“手榴彈——快躲開——”
可是清兵們往哪裏躲呢?一條窄窄的壕溝裏,已經塞滿了人,清兵們終於爲自己的疏忽和粗心付出了代價,由於壕溝挖的不夠大,不夠深,也不夠寬,因此他們根本無路可逃,只能像老鼠一樣在壕溝裏擠來擠去。
更何況很多清兵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大部分的手榴彈被直接扔進了壕溝,還砸傷了不少人的額頭,只有一小部分被丟到了壕溝外——實在是因爲這麼點距離,扔起來太輕鬆了!
清兵們還沒反應過來,隨着一陣陣的轟鳴聲,大量的碎鐵片和碎石子橫掃了一切,它們以超高速度鑽進人體,在裏面橫衝直闖,也在壕溝裏製造着一條條的血路,大量的清兵幾乎直接被手榴彈給擊倒,再也爬不起來。
由於在壕溝當中的緣故,這一批手榴彈發揮出了難以想象的作用,也取得了令人恐懼的戰果,空氣中到處都瀰漫着血腥和硝煙的味道,到處都是一幕幕令人作嘔的慘象。
“額滴娘哎,這也太厲害了!老子一定要去擲彈營!”
嘗試過手榴彈的郝昭,此時卻在心裏暗自下定了決心。
爆炸,纔是男人終極的快樂。
第二百零二章 孤城日漸危
王永和萬萬沒想到,自己給自己挖的壕溝,到頭來竟然成了自己喪命之地,那鋪天蓋地的手榴彈,徹底斷絕了自己的生路。
長楓嶺上原本有三千清兵,可是就在剛剛的一輪手榴彈後,瞬間便死傷了七八百餘人,而且還都是帶着鳥槍的精銳,連同副將王永和,一切被埋在了壕溝當中。
郝昭自然不願放過當前撈取功勞的大好機會,當即便率領剩餘的士兵上好刺刀,開始追擊清兵,而清兵的士氣已經被這震天動地的一連串爆炸給徹底擊碎,手中的刀槍都丟了一地,再也無人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抗來。
所謂的三千大軍,幾乎如同豆腐一般,被一根手指頭給摧垮,這一幕是嶽鍾琪所萬萬沒有想到的,他想出來的這個辦法其實並無可挑剔之處,只是近代戰爭是一種體系,而不僅僅只是一種單一的打法,想要僅僅依靠壕溝作戰的方式,根本無法擊敗如今的復漢軍。
錢英一直在山下觀戰,他內心也未曾沒有過緊張,一直看到了山上的這一幕時,心裏便徹底放鬆了下來,臉上也露出幾分得色,看來這一回,是時候給大都督交上一份滿意的回禮了。
哼,到時候看誰還敢說老子的閒話?這仗,咱守備六師打的漂亮!
趁熱打鐵之下,錢英也抓緊機會,號令麾下的一個團,前往長楓嶺支援,不過剩餘的戰鬥並沒有持續多久,僅僅是一個下午,長楓嶺上的殘餘清軍非死即降,只有剩下百人左右的殘餘部隊,朝着安慶府城逃去。
“派人稟告大都督,長楓嶺已經被我軍徹底拿下,守備六師一團正在長楓嶺上駐守,以確保截斷清軍後路。我師下一步動向,還請大都督示下。”
錢英內心感慨自己在關鍵時候還是頗爲決斷的,這一番的苦心也換來了回報,以一營之力便擊潰了整個長楓嶺的清軍,也算是頗爲可喜可賀的一件大功。
得到了錢英送來的消息,寧渝心裏也感覺到了幾份痛快,至少這說明了自己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很冒險,守備六師雖然是新組建的師,可是戰鬥力依然在清軍之上嘛!
對於在這一仗中嶄露頭角的郝昭,寧渝也用小本本記錄下來,當然這個小本本的作用,便是幫助寧渝在後面更好的選拔人才和儲備人才,也可以說,只要上了這個小本本,那麼距離升官也就沒多遠了。
對於嶽凌峯發來的請戰要求,寧渝心中也知曉爲什麼,只是他不允許對方在此刻將自己的情緒帶到這一仗當中,只有冷靜下來的將軍,纔不會去犯下低級的錯誤。
當然,對於嶽凌峯的這一番戰心,寧渝也不好給予過多的打擊,他在心裏細細思索了一番,便書寫了一張紙條,交給了侍從,隨後轉交給了宇治景和嶽凌峯。
“請戰之心固然可喜,分辨局勢更爲關鍵。急令守備二師,前出至練潭鎮,堅守此地。”
宇治景攤開眼前的紙條,望着臉色青白的嶽凌峯,不由得苦笑,“嶽參謀長,大都督此舉,想必是已經要爲對康熙決戰做準備,切不可自怨自艾。”
嶽凌峯也只是一時間有些羞憤,轉眼間卻又想明白了過來,不管長楓嶺還是安慶城,其實都不是這一戰的戰略重心,真正的重點依然是康熙和他的十萬大軍,而練潭鎮也將成爲阻擊康熙大軍支援安慶的關鍵要地,因此交給守備二師的這項任務,倒也不算輕鬆。
守住練潭鎮,那肯定就是第一線直面清軍,得把康熙拖在這裏,這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而眼下的守備二師,想要做到這一點,恐怕需要付出大量的傷亡。
“宇師長,我明白這個理。你放心,我這就去組織部隊開進練潭鎮。”
嶽凌峯也不是一個喜歡計較的主,說着便急急忙忙去準備着開拔的事宜,只是當他回望了一眼安慶府城時,心裏也微微嘆了一口氣。
你我兄弟二人,何日一決生死?
與嶽凌峯不同,此時的嶽鍾琪已經知道了長楓嶺的戰事情況,畢竟距離離得近,連槍炮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結果如何,可是當長楓嶺上的潰兵討回來後,整個人臉色便是一片青黑。
這個沒用的東西!三千人,連一天的時間都堅持不了!
嶽鍾琪在心裏狠狠罵着已經死去的副將王永和,若不是對方已經戰死沙場,他自己恨不得一刀劈了王永和。只是嶽鍾琪心裏卻沒有想到,正是他所給出的壕溝禦敵計策,才讓長楓嶺上的清軍,在短短的一天時間裏被徹底打潰。
只是如今再怪罪任何人都無濟於事,嶽鍾琪心裏也明白這個道理,他無意於再去糾纏長楓嶺大敗的緣由,或許清軍的失敗已經太多太多,讓所有人心裏都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絕望感,那就是輸是正常的,贏反而不正常。
當然,嶽鍾琪也不甘於就這樣被一點點吞掉,他十分果斷地放棄城外的其他所有陣地,準備將兵力全部集中在安慶府城,然後等待着康熙的十萬大軍到來,到時候內外夾擊之下,就還有機會。
爲了進一步加強城防,嶽鍾琪也就不再對安慶城內的大戶客氣,他直接派兵強行收編了城內所有大戶的僕役和家奴,然後還抽調城內的青壯上城牆防守,儘管這些青壯都只是拿着簡單的刀劍,可也讓整個城防人數達到了三萬人之多。
當然這三萬人當中,僅僅只有一半是綠營兵,剩餘的一半則都是臨時抽調過來的青壯,戰鬥力奇差無比。不過嶽鍾琪也不在乎,他是康熙皇帝塞到安慶的一顆棋子,自然也要做好一個棋子的本分,哪怕犧牲了安慶城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守若魚麗。屢厭黃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
嶽鍾琪輕輕吟誦着這一首詩,內心卻愈發地堅定,他望着北方的地平線,緩緩吐露出了最後兩句,也吐出了自己的信念。
“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
一旁的嶽山沒有聽懂,他不會明白此時自家大人的心境,也不會知道這首詩是張巡所作,只是在嶽鍾琪的心裏,近千年前的睢陽,與如今的安慶城似乎已經重疊在了一起。
可是,安慶畢竟不是睢陽,而嶽鍾琪也註定當不了張巡。
第二百零三章 堅城不可拔
桐城,冷冽的寒風在呼呼吹着,大量的綠營士兵們縮成一團,在城牆地下生火取暖,還有許多平民百姓也被驅趕到了城外,而此時城內的房屋,都已經被八旗軍給佔據了。
康熙率領的這一支南下大軍,也只不過在廬州進行了短暫的休整,隨後他們幾乎一路不曾停歇,耗費了六七日,從廬州和六安趕到了桐城,從上到下都疲憊不堪,而此時嶽鍾琪的信使也一路快馬加鞭,趕到了桐城。
就在復漢軍率軍攻下黃石磯之後,嶽鍾琪便果斷派出了信使,原因很簡單,通過復漢軍攻打黃石磯速度來看,清軍肯定是抵不住對面的攻勢的,守城之戰想要打好,並非僅僅依靠地勢的關係,更多的是要靠拖,拖得圍城之人生不如死,纔有勝算。
渾身泥污的信使冒着雨雪,一路換馬終於趕到了桐城,他絲毫沒有停歇,臉上的焦急之色幾乎已經溢出言表,在將懷中裝着密摺的盒子交給了康熙身邊的侍衛後,便徹底暈厥了過去。
康熙看完了密摺後,心中有些陰晴不定,密摺中嶽鍾琪雖然用詞婉轉,可是依然表露出了一點,那就是清軍戰力難以與復漢軍相比,如今決戰不利於清軍,正面相敵難竟全功。
不過嶽鍾琪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復漢軍不利於圍城久戰,若是康熙大軍如今快馬趕到安慶,以疲憊之師恐怕也難以徹底消滅復漢軍,因此唯有以安慶爲餌,拖住復漢軍的腳步,將復漢軍拖疲拖垮,到時候康熙率領的清軍以逸待勞,便可從容獲取大勝。
說白了,嶽鍾琪確確實實將自己當成了張巡,不惜以滿城性命爲賭注,也要將寧渝的底牌給逼出來,沒了底牌的寧渝,自然也就無法再面對十萬大軍的圍攻。
這一份狠辣,這一份從容,讓康熙皇帝大爲讚賞,他自然明白嶽鍾琪的用意,心下對嶽鍾琪的決斷也頗爲上心,輕笑道:“嶽東美此舉忍辱負重,大利天下,特賜單眼花翎!”
在大清朝,花翎可不比尋常物事,是一種辨等威、昭品秩的標誌,非一般官員所能戴用,其作用自然便是昭明等級、賞賜軍功,而且自從清廷入關一來,對於花翎的賞賜是慎之又慎,三令五申,既不能簪越本分妄戴,又不能隨意不戴,如有違反則嚴行參處。
可以說到目前爲止,整個大清國都沒幾個人能戴花翎,哪怕是功高蓋世的福建水師提督施琅,在平定臺灣之後力辭靖海侯,而懇求照前此在內大臣之列賜戴花翎,後來還是被康熙特旨恩賞,因此可見其珍貴。
當然了,康熙賜的這個單眼花翎,自然也不是白給的,它代表的意思很簡單,那就是哪怕全城死絕,也得守住安慶,容不得其他的想法,也不會再給別的援兵。
嶽鍾琪這一舉不僅僅讓康熙感到動容,也讓張廷玉大喫一驚,他原本還以爲這信使是來求援兵的,當時張廷玉心裏覺得嶽鍾琪有些沉不住氣,可是萬萬沒想到,對方還真不是沉不住氣,而是已經做了最大犧牲的決心了。
狠!這一招着實狠!
不愧是將門世家出身的人物,這人命在嶽鍾琪的眼中恐怕如同草芥一般,若是能用來染紅他的頂子,想來也是不會猶豫半分的,只是這樣一來,恐怕全城百姓的性命,就真的只能求佛祖保佑了。
得了命令之後,康熙也就讓大軍暫時停止了預期的前進計劃,而是開始準備進行休養生息,然後派了人馬時刻緊盯着安慶城的情況,一旦有任何變化,都會在第一時間呈報給康熙,從而進行決斷。
張廷玉心中有些疑慮,他望着輿圖上的安慶城,輕聲道:“皇上,復漢軍不可小覷,若是他們在短時間猛攻拿下安慶,那麼咱們這一仗可就失了先手。”
康熙連日來的鬱悶,都被嶽鍾琪的這封密摺給一掃而空,內心的輕鬆感也多了一些,他笑着道:“安慶絕非一般雄城,那寧渝縱使火炮衆多,也絕難在短時間內攻下安慶,衡臣卻是多慮了。”
張廷玉聽聞此言,也不再多言,只是心裏卻始終多了幾分擔憂。
這寧渝,可真不能小看啊!
……
“安慶,號稱九頭十三坡,舊日楊義所築城基,北臨張家港之濱,客山高而下視之,宜其不克城也,城外即是山腳,宜其不能塹也。”
“此城依山而建,北隅有張家港,水通大江,因主山而爲城,則視昔爲狹,然城因山,則用力省,狹則守之易。城在山上,則內高而外低,以成易守難攻之勢。”
“老夫曾查看過《安慶府志》,發現此城初建之時,便靡緡錢一千餘萬、米十萬餘石。築城周十有三里,高二丈八尺,趾廣七尺,頂半之。城門凡七,上皆爲樓,羊馬牆一千二百六十二丈,濠長一千四百三十五丈而與江湖接。虓將精兵,堅甲利器,戍守其中,遂爲江上一巨屏。”
李紱在大帳內侃侃而談,時不時還環視一眼四周衆人,而下首則圍坐着一圈復漢軍的將帥,大傢伙聽到這裏,臉色有些凝重,這安慶城一聽就不是好惹的主。
寧渝若有所思,他望着遠方高大的安慶城,心裏也多了幾分爲難,自從開始攻城之時起,復漢軍雖然沒有大力投入攻城部隊,可是這炮卻是實打實地轟擊了兩天,可是除了轟塌西南角的一處城牆,可是也沒有更大的收穫。
若是僅僅只靠火炮攻城,是寧渝所無法承受的損失,畢竟大軍所攜帶的彈藥數量有限,並不能一直支持這般豪奢的攻城,而且與清軍大戰在即,也不可能將更大的彈子用來轟這些石頭。如果選擇之前的掘地攻城,則需要的火藥絕非一個小數字,也是目前的復漢軍所無法承受的。因此一味強攻的方法,已經被寧渝給捨棄了。
而此番攻城對於寧渝而言,並非一定要勉力而行,若真的無法進攻,那麼他就會留下守備六師於城外阻擊清軍出城,而自己則率領大軍北上與康熙實現決戰。只是這麼一來,就會給自己的後背留下隱患,因此也不是寧渝心中的理想抉擇。
只是如何攻城,卻還需要反覆思量纔行。
第二百零四章 漢陽造
眼見得暫時沒有攻城良策,寧渝也不願意用士兵的性命去耗,明眼人都已經能看出來,嶽鍾琪這是要把全城百姓都綁在城頭上,真要強打下去,復漢軍即便能攻下此城,也沒辦法應對即將到來的康熙大軍。
大軍停頓于堅城之下並非好事,可是寧渝倒也不慌不忙,只是派大軍將城池給徹底圍起來,然後每日裏有一炮沒一炮地轟着,目的自然是讓清軍時刻保持着緊繃着的狀態,這樣也能快速消耗對方的體力和狀態,讓清軍在城裏都不會感覺到安生。
眼下的寧渝,也只有一隻眼睛盯着嶽鍾琪,更多的精力依然是放在了正處於桐城的康熙身上。這一點,連寧渝也不得不感嘆嶽鍾琪的老辣,如果復漢軍真在安慶城下失利或者喫了大虧,恐怕清軍就會馬上南下了。
若是安慶城出現什麼問題,復漢軍也不會喫什麼大虧,頂多也就是往後撤,可是若康熙有異動,那麼一旦應對不好,便是一場全軍覆沒的慘劇。
寧渝也沒有真正完全停頓下來,他一方面積極做着相關的攻城準備,另一方面則是打算着繞開安慶,因此這些日子也都是在營寨裏研究這周邊的路線和相關信息。
“大都督,咱們這種新來到的雷式燧發槍,還真不錯哎。”
董策從營帳外走了進來,手中捧着一杆沒有裝填彈藥的燧發槍,臉上透出幾分喜色,“大都督,這槍可比我們現在用的這玩意強多了,我適才派人去試了樣槍,威力和精準度都比以前上升了不少!”
寧渝瞅了一眼,輕聲應道:“這槍如今也就造了一百支,咱們這裏有五十支,其他戰場上也各有一些,武昌還有二十支,主要也就是試試它的一些優缺點,以便於雷大師日後進一步改進。”
董策撫摸着木質的槍身,然後又用手摸了摸純黑髮亮的槍管,簡直就有些愛不釋手,笑道:“這槍暫時還沒發現什麼明顯的缺點,至於優點嘛,剛剛也說了,威力和精準度上升了不少,然後士兵正在測試它的壽命,這個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感慨過後,董策撇了一眼現如今正使用的燧發槍,有些嘆氣,“這槍就是少了一些,若是能有上萬支,從而裝備一師的話,一師的戰鬥力將會得到大幅度的飆升!”
這話倒也不假,復漢軍如今使用的燧發槍也不能說不優秀,但是離完美卻差了很多,主要問題便是精準度不高,然後壽命較短,這也是因爲當時生產這些燧發槍時的工藝不夠成熟,導致許多槍管沒有現如今的強度,長期使用就有幾率炸膛。
可是就靠着這種燧發槍,復漢軍依然是戰無不勝,很多士兵依然將自己的槍保存得十分完好,有些兵還自己打磨了一番,才堪堪用得順手。
“對了,大都督,我可聽說這槍是從咱們剛剛竣工的漢陽槍炮廠裏生產出來的,大夥現如今不叫他雷氏槍了,都改叫漢陽造,以示跟過往槍支的區別哩。”
寧渝聽到這話,不由得苦笑了起來,看來這歷史的慣性竟然如此強大,漢陽造這個熟悉的詞彙竟然又出現在了自己的耳邊,只是如今的漢陽造可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步槍了。
說起了漢陽兵工廠,寧渝又想起了武昌給他發來的消息,就在前些日子不久,漢陽兵工廠經過了近八個月的開工建設,終於落下了帷幕,已經初步建成,而且大量的工人已經入駐了兵工廠,開始進行生產。而漢陽鐵廠則早在一個月前就開始投產,因此制約復漢軍武器裝備生產的因素已經降到了最低。
寧渝捧起這把新鮮出爐燧發槍,烏黑的槍管沉甸甸的,厚實的木質槍托也經過了打磨,摸起來倒不會覺得咯手,上面還刻着編號零四七,還別處心裁地裝上了槍刺套筒,可以給槍刺給解下來,整個槍身上還散發着一股硝煙的味道,這說明它剛剛已經被使用過了。
看着眼前的這把燧發槍,寧渝心中有些感慨,爲了它的出世,自己在這近一年內付出的心血可不是一般多,更是有海量的人力物力資源在支撐着它成長,可以說寧渝恨不得自己每日啃饅頭,也想把多餘的物力都轉移到這玩意上面來。
目前復漢軍正在着力於換裝,大量繳獲清軍的火繩式鳥槍,正在逐一被隨軍的工匠改制燧發機零件,通過這種方式將這些槍給改成了燧發槍,儘管這些槍的槍管材質和鍛造工藝如舊,威力也不會變的更強,可是在實用性上卻強出了許多,也填補了目前復漢軍的燧發槍的不足。
眼下的這種升級看似工程量很小,可是寧渝依然不敢放鬆,這種工藝目前處於絕密狀態,寧渝可不想等到自己有朝一日醒來時,面對的清軍人手一把燧發槍,那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最好的武器可不是在庫房裏睡大覺,需要在實戰當中去檢驗,才能得到結果。不過寧渝也不打算把這批樣槍直接編入一線部隊,這樣會導致遺失的幾率變大,而燧發槍的結構並不是很複雜,如果讓清軍得到了,那麼會在一定程度上加快清軍火槍的研製速度。
寧渝也不願因噎廢食,心裏細細一想,便有了主意——給侍衛營裝備,畢竟侍衛營不同於普通部隊,在軍事素養和紀律方面都十分嚴格,而且也會定期上前線,承擔這個任務倒也顯得比較合適。
因此寧渝也沒有過多猶豫,直接喚進了寧四,讓他安排了一個半連開始換裝新式燧發槍,不過也多了一個要求,那就是每個人都需要上交使用心得,以便於日後漢陽槍炮廠改進。
得到了這五十杆新式燧發槍以後,寧四心裏倒是可開了花,倒不是因爲別的,主要是這些玩意現如今只有自己纔有,這其他幾個團長營長看見後估計得羨慕死,這眼下可算是整個東征復漢軍中的獨一份。
“大都督,這漢陽造摸着還挺舒服,這比咱們那老槍可是強出太多哩。”寧四呵呵笑着,只是剛剛走出房門之際,卻又似乎想到了什麼,高聲道:“大都督,那白蓮教的妮子可來了呢,說要跟你完婚。”
聽到這個消息,倒是讓寧渝有些驚訝,白蓮教娘子?莫不是那個陳家小公子?
自己跟她確實有過婚約,只是一時爲了不讓白蓮教倒向清軍的籌碼而已,在寧渝自己心裏,可是沒當一回事,若是這一場決戰打完,到時候局勢可就由不得白蓮教做如何選擇了。
若是識相,還能在復漢軍大旗下討得一點肉喫,若是不識相,寧渝有信心在短時間內徹底消滅那幫子不務正業的貨。可如今倒好,眼看着自己已經到了關鍵之戰的關鍵口上,這小公子便不顧危險來得安慶城下,這未免也太巧了……
寧渝從來不相信巧合,他只相信陰謀,只是眼下陳家小公子的到來,倒是讓寧渝有些頭疼,他委實不願意在這個關鍵時候見她,實在是有太多的不便,只是不見,又會導致兩家關係提前惡化,這也不符合目前寧渝的計劃。
這到底是見,還是不見呢?
第二百零五章 白蓮內鬥
安慶城下,復漢軍大營中此時一片寂靜,營寨鱗次櫛比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對對兵丁在營中巡視。在營帳外圍處,有一營帳倒顯得孤零零,一隻小手拉開了帳簾,隨後便走了出來,卻是一個模樣嬌小的書童,放在這軍營裏倒顯得不倫不類。
一旁巡邏的兵丁中,也有那麼幾雙不老實的眼睛,在書童身上打量着,可隨着帶隊的長官一聲咳嗽,大傢伙便老老實實地目視前方,向前邁開了步子。
書童見此情景,連忙重新鑽回了帳篷,嬌嗔道:“小爺,這寧家的公子做事也太埋汰人了,就把您放在這羣糙漢當中,也不怕當真出了什麼岔子。”
“呵呵,這算得了什麼,我當初還不是在桃花山裏闖出來的,也沒見得什麼問題,再加上我等此次來複漢軍,目的也不單純,想必那寧渝約莫也清楚了,自然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好臉色。”
說話的正是那陳采薇,她先從靴子裏掏出了一把黝黑的匕首,將刀柄上面纏着的布條慢慢解開,當中正刻着兩個字,“采薇”,像這般把自家閨房大名刻在上面也着實少見,不過以白蓮教中人行事來看,倒也不以爲奇。
那小書童聽聞此言,癟了癟嘴,也不再多說,只是託着下巴,透過帳篷的縫隙,望着遠方的夜色發呆,行爲舉着不似書童,倒更像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主僕二人也不說話,一個在耍弄自己的匕首,另一個在發呆,倒也誰也不耽擱,只是眼看着落日西垂,卻是快要天黑了,這讓小書童有些奈不住,噌地一下子便想外走,一邊走一邊嘴裏嚷嚷着。
“我倒要看看,這寧家少爺的架子到底有多大!”
話音剛落,帳篷外便傳來了一陣爽朗的笑聲,寧渝拉起營簾,露出了一張頗爲黝黑的臉,細細的眸子裏帶着精光,一頭短髮精神幹練,看上去倒也英氣勃勃,讓小書童看得有些發愣。
陳采薇見了寧渝,臉上便是一喜,只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又斂起了笑意,只是頗爲沉靜地望着眼前這個男人。
寧渝卻感覺渾身上下有些不自在,對於陳采薇,他其實並沒見過很多次,最開始抓住她時也很快就放走了,後來便是在圍攻荊州的時候,再見了一次,這一次應該算得上第三次了。
可是讓寧渝感覺到搞笑的是,就是才見了兩次,就被定下了婚約,至於婚期則是遙遙無期,或許永遠都不會有這一天,這一點寧渝心裏明白,陳采薇心裏亦是明白。
“陳小……兄弟至此,在下歡迎之至,只是戰事頻繁,卻是慢待陳兄弟了。”寧渝原本還想叫陳小姐的,可是話到了嘴邊時,望着對方一身的文士打扮,也就改了口,喚做陳小兄弟。
陳采薇也不以爲意,她將匕首塞回了袖子裏,只是輕聲道:“寧兄倒是風采逼人,我這一路上從河南入湖廣鄖陽,而後順着長江一路乘船至此,倒也見了一番風景,人人傳言道湖廣久經戰事,早已經打成了一片爛地,可我感覺百姓生活並沒有多麼困苦,反似比僞清時更加強上許多。”
寧渝臉上倒沒有多少喜色,百姓之所以能過的下去,也是因爲初生的復漢軍政權在盤剝上比較輕,再加上之前收繳的旗人田地財產,才能勉力維持下去,可是如果這一仗遷延日久,那麼到時候也只能勒緊褲腰帶玩命了。
“陳兄弟此番前來,想必也是有要事在身,否則何必冒着這麼大的風險前來,若是有什麼是復漢軍能幫得上的,陳兄弟不妨開口。”寧渝這一番話自然是場面話,不過是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什麼來意罷了。
陳采薇微微嘆了一口氣,她的性子原本就比較直爽,也確實有事要懇請寧渝幫助,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低聲道:“原本此番不該牽涉寧兄進來,只是我已經實在沒辦法了……”
通過陳采薇的講述,寧渝這才明白,原來白蓮教內部已經開始出現內鬥和分裂的跡象,其中主要的矛盾點就在於劉如漢和陳道顯二人,幾乎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陳采薇作爲陳道顯的女兒,身份又十分特殊,至少在明面上跟復漢軍已經實現了聯姻,正因爲如此,才導致陳道顯在白蓮教內部的話語權越來越重,特別是隨着復漢軍在寧渝的率領下,先取湖南後下江西,如今連安慶似乎都已經成了囊中之物,這讓白蓮教內部許多人都開始依附陳道顯,也導致了白蓮教內部力量的失衡。
前面其實說過,白蓮教本身並不是一個十分緊密的組織,它裏面也是分爲多種教派,劉如漢代表的八卦教和陳道顯代表的白鶴道,更是一北一南,當初之所以能夠並肩作戰,也是因爲要抵禦清廷的壓力。
眼下清廷接連受挫,眼看着江山要被奪走半壁,自然也就不會對白蓮教有更大的壓力,在失去了外部壓力的情況下,劉如漢便打算對陳道顯下手,已實現自己在白蓮教內獨大。
只是在對方行動時,陳道顯也嗅到了苗頭,便第一時間將陳采薇給送了出去,一來是去聯繫自己的潛在盟友復漢軍,二來也是怕對方會對自己的女兒產生威脅,以避免自己的後顧之憂,也好專心與劉如漢分庭抗禮。
雙方從一開始走到一起時,便猶如同牀異夢,如今沒了清廷的壓力,瞬間便四分五裂,反而聲勢越來越低了。
聽完這一系列的前因後果後,寧渝感覺自己的腦袋都有些大了,他一下子便想到了還在臺灣掙扎的朱一貴,幾乎發展軌跡跟白蓮教一模一樣,就在最順風順水的身時候,內部出現了動亂,反而被清軍所趁,如今同樣接近生死存亡的一刻了。
若是前些日子,這對於復漢軍而言自然是壞事,可是放在現在卻未必,至少等到這一仗打完,清廷的勢力將會大大折損一番,到時候整個天下都會出現一定的勢力真空,若真的讓白蓮教和朱一貴把這一塊肥肉喫了,將來收拾起來還挺麻煩。
如此倒也剛剛好,白蓮教和朱一貴都出了內亂,也就無暇再顧其他,等回頭康熙死了,這清廷也得修煉內功去了,到時候的復漢軍,至少在一定時間內,是真沒有什麼敵手了。
想到了這裏,寧渝險些高興地笑出了聲。
第二百零六章 成大事者
高興歸高興,可是眼下這陳采薇還在等着寧渝表態,自然不好喜形於色,只是低聲道:“這可是你們白蓮教的內部事,我復漢軍如何能插手?”
陳采薇並沒有半點失望,她自然明白對方不可能貿然參與到這件事裏,只是眼下內心還有一些想法,她需要讓寧渝知曉。
“眼下這番事原本不該讓寧兄憂心,白蓮教內誰勝誰敗我並不在意,只是家父年邁,我實在是不忍看到家父……將來落得個慘死異鄉的結果,若是有朝一日,我父女無路可走,還請寧兄收留,我等願爲牛馬。”
形式比人強啊!
寧渝也不由得感慨道,這陳采薇自己也算是見了數面了,只是這一腔傲氣如今卻幾乎要消散了,甚至還說出這般灰心喪氣的話,想來是不太看好自己父親在白蓮教裏的鬥爭結果,這讓寧渝心裏微微一驚。
若是有可能,寧渝情願跟陳道顯打交道,至少對於對方的來路,他也算是知根知底了,而且雙方也算是頗有善意,若是換成劉如漢可就不同了,跟復漢軍並沒有直接打過什麼交道,從探子回報來看,這是一個類似於闖王的傢伙。
啥意思?心懷大志,堅韌不拔,不管是對人還是對自己,都是一個狠字。這樣的人,若是給他機會,想要強壓下去還真不容易。
寧渝伸出手想安慰一下陳采薇,只是一下子又意識到這個年代的男女大防,隨後便又縮了回去,尷尬道:“若真的有那麼一日,我自然不會見死不救,只是陳兄弟,若是不試一試,你怎麼就斷定令尊會負於人手?”
陳采薇輕輕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卻到了嘴邊又停頓了下來,她臉上有幾分淒涼,低聲道:“這其中緣由實在是過於複雜……若是能同寧兄相言,我自然不會隱瞞分毫。”
話雖說得漂亮,可最終還是拒絕向寧渝透露,這也讓寧渝心裏有些不爽。
哼哼,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若是依然藏着掖着,這再繼續聊下去也沒了意義,寧渝可沒有放長線釣大魚的愛好,再說對方也算不得什麼大魚。
寧渝想到此處,當即便保拳行禮,言語間也頗爲客氣,還調撥了數個士兵前來聽從吩咐,隨後便告辭離去。這一行雖然也有些收穫,可最終沒能獲取最大的戰果,讓寧渝心裏有些小小的不爽。
等到寧渝走後,陳采薇悠悠嘆了一口氣,“玉書,明日我們便啓程回返汝州吧,我父親還在久等。”
小書童有些納悶,她好奇道:“可是這一次也沒跟寧家少爺談出什麼結果啊,這麼回去還能交差嗎?”
“這一次出來,原本就不是爲了搬救兵,僅僅只是給我父女找一條後路罷了,至於教中的其他機密,眼下還不是說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時候?”
“就看這一次復漢軍能打成什麼樣了。”
……
寧渝心中明白,想要在白蓮教當中插上一根自己的釘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別是對於目前的白蓮教而言,任何外來的力量介入,都會提前引爆這顆炸彈,到時候可真的什麼都沒了。
其實根由很簡單,大家都在等着這一戰的結果,只要清廷這一戰大敗,都會導致白蓮教和朱一貴的內部出現大規模的火併,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奇妙,大敵當前大傢伙還有心思去搞內鬥,鬥來鬥去,還必須得鬥個你死我活,才能團結好內部,一致抗清。
所幸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復漢軍的內部依然很穩定,不過這也是因爲寧家勢大,徹底蓋住了程家和鄭家,其餘的小家族也無力做什麼,形成了一個穩定的結構,才能做到一致對外。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寧渝在對外這些大戰當中都贏了,自然也能得到大量的利益,用來平衡內部勢力,而白蓮教從一開始就頂在了河南,面臨着清廷大軍的重重威脅,又無法南下開拓,自然可分配的利益就很有限,早早就埋下了內鬥的種子,如今只是開始要爆發了。
至於朱一貴勢力同樣如此,他們在攻取全臺之前,也有充分的外在利益可以轉移內部的矛盾,因此在收復臺灣的時候也是順風順水,可自從福建水師提督施世驃率領大軍進駐澎湖之後,對外的利益也就被切斷了,自然也釀出了內亂來。
寧渝一邊想着一邊低着頭回到了自己的營帳當中,卻不料李紱隨後便求見,於是二人也就在營帳當中設了一席飯菜,都是一些軍中簡單的菜餚,也沒有什麼酒水相佐,二人倒也不嫌棄,徑自大快朵頤起來。
喫飽喝足後的李紱,也就拋出了自己的來意,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留住陳家來人,至於什麼辦法都可以,只要能夠留下來,將來就是一根釘子。
“依老夫之間,江湖兒女也顧不得許多,不如主公這兩日就跟陳姑娘成親就行了,將來白蓮教無論發生什麼內亂,主公大可以藉助陳家的身份拿下白蓮教,以化爲己用。”
李紱提着牙齒中的肉渣,透着滿臉的不在乎,他嘿嘿一笑道:“我敢保證,這也是陳姑娘此行的真正來意,只是小姑娘臉皮薄,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寧渝有些無奈和惱怒,低聲道:“這成親之事,豈是兒戲?如今大戰在即,我當專心戰事纔對。”
“哼,若主公真的明白大局,你就應該會想到,若是等這一仗打完,白蓮教內部的鬥爭恐怕也會結束,到時候無論是陳道顯贏還是劉如漢贏,對主公都不是一件好事!”
李紱冷笑道:“當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陳道顯與主公的關係更近一步,那麼劉如漢在做什麼事情之前,就不得不多思考一下了,這樣一來,就能維持白蓮教的不死不活的狀態,等到將來複漢軍席捲南方之後,所謂的白蓮教,也不過是一口吞下的棋子而已。”
說到最後,李紱深深望了一眼寧渝,一字一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主公何以俗禮拒此良機?”
這一番話卻是直白到不能再直白,讓寧渝內心爲之一震,隨後便深深鞠躬一禮,以示對對方的尊重。
“先生此言,方爲正道!”
第二百零七章 強行成親
次日,碼頭上沒有什麼人,自從復漢軍將戰火燒到了安徽,這長江水道算是徹底中斷了,並沒有多少船兒在江面上,看上去孤零零的,只有零星幾艘客船還停泊在碼頭上。
陳采薇帶着玉書乘着馬車,一路行至碼頭上,隨後玉書便伸出一隻小手拉開車簾,主僕二人便下了車。
正在這時,從碼頭上走過來一名老船家,他走了過來給陳采薇行了禮,隨後就將車上的一些行李往船上搬。
玉書跟老船家似乎頗爲相熟,也跟着一塊搬東西,悻悻地叫道:“這回算是白來了,軍內什麼都沒有,也沒跟您帶點特產什麼的,咳,也是那寧家公子動作不爽利,這一座安慶城圍了許久也沒打下來。”
老船伕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隨後低聲道:“公子這回能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咱們回家後,再也不來這裏了。”
二人忙活了一通,可陳采薇卻不去湊這個熱鬧,只是一個人孤零零站在碼頭上,似乎感覺到幾分涼意,將身上的黑色大氅裹緊了身子。
玉書收拾妥當後,便拉開了船簾鑽了進去,隨後又朝着外面大聲道:“公子,快上來吧,外面風大,當心着了涼。”
陳采薇輕輕應了一聲,隨後便向着船艙走去,只是她心裏終究有幾分不甘,回頭望了一眼戒備森嚴的安慶府城,微微嘆口氣,那個人應該就會在這幾日裏發動總攻,只是這一切都跟自己無關了。
正在陳采薇回頭向船上走時,從身後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聲音由遠而近,似乎是直接向着碼頭而來。
陳采薇回頭望去,卻看到數十人騎着快馬一路飛奔而至,爲首之人正是寧渝,臉上帶着無奈的笑意,卻是遠遠便盯着她看。
“陳兄弟爲何突然離去,若是寧某待客不周,還請多多見諒。”寧渝騎到馬來到陳采薇面前,隨後便翻身下馬,拱手行禮。
這一番動靜卻是驚動了老船伕和玉書,二人從船內出來,望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微微發愣。不過玉書心直口快,大聲道:“哼,你還知道待客不周啊,本……本書童可是從來沒見過如此無禮之人!”
陳采薇瞥了一眼小書童,道:“玉書,噤聲!”隨後又望向寧渝,“大都督爲何匆匆至此……當下戰局緊迫,大都督當以軍務爲先纔是。只是我跟玉書,原本就定下今日返程,以免誤了行期。”
寧渝有些尷尬,他也不多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身後便出來了數人,二話不說開始將船上的行李往下搬,這一幕卻是讓陳采薇有些詫異,這寧渝原先也不是這般粗暴無禮之人,爲何今日如此?
眼見得行李和玉書都快被一起搬下船,陳采薇恭身一禮道:“若是哪裏得罪了大都督,我在這裏可以給大都督賠罪,只是家父還在等候,卻是不好在此多加逗留。”
寧渝嘆口氣,正色道:“當下你回不回去,都無法改變大局,但是隻要你留下來,現在就有一個辦法,至少可以保證你父無虞。”
“什麼辦法?”陳采薇感覺有些不妙,她有些控制不住想要掏出袖子裏的短匕。
“跟我成親。”
……
寧渝算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這纔跟陳采薇解釋清楚,所謂的成親,也可以是假的,但是要在名義上坐實這一點,也算是將之前的聯姻之策進行了貫徹。
當然這樣一來,對於寧渝和陳家都是頗有好處的,首先堅持聯姻之策,就可以至少保證當下白蓮教不會倒向清軍,雖然也不會倒向自己,可是這也足夠了。其次便是在白蓮教裏插下一根釘子,以便於日後吞併消化白蓮教。
寧渝或者說復漢軍之所以如此重視白蓮教,其實原因是很多的,其中有一點就是白蓮教本身的隱藏實力非常龐大,它能夠發動的能量也不是眼下看上去這麼簡單,只是內憂加上外患,導致其他的白蓮教支流沒能跟他們合流罷了。
可是等到清軍勢力消退以後,白蓮教將會迎來一個十分龐大的發展時期,到時候所謂的擁衆百萬,並不是一個笑話,而是完全有實力做到的。到那個時候,白蓮教就會成爲復漢軍進軍中原的阻礙,而且真要打起來,很容易給滿清喘息的機會,正因爲如此,寧渝纔想在白蓮教裏下幾顆棋子,來控制一下局面。
當然對於陳家而言,他們有了復漢軍這樣強大的外援,那麼不說在鬥爭中佔據上風,但是至少可以保持現狀,不會被劉如漢徹底給消滅掉,這也是陳采薇同意的關鍵原因。
寧渝也不耽誤,直接請了李紱做媒,簡單擺了幾桌酒席,拜了天地,雙方父母卻是無一人在堂,放在這個封建禮教時代也算是破天荒了。不過江湖兒女,也沒有這麼多的講究,大家都是爲了求生存求發展,所謂的兒女情長反倒是最末的原因,也不是陳采薇考慮的關鍵因素,因此她也不想再因爲一些俗禮去反反覆覆了。
成親歸成親,正事也沒有耽擱,城下的大炮在寧渝拜堂的時候,一起轟鳴起來,也算是給寧渝增添了幾分喜慶,只是可憐了城頭上的清軍,被炸得暈頭轉向的,也沒地說理去。
嶽鍾琪已經有足足兩日沒閤眼了,自從給康熙發去密摺之後,他就感覺情況有些不對勁,按照常理來說,復漢軍應該會猛攻安慶城纔對,畢竟等到康熙大軍到來後,可就沒有機會了,可是這麼久以來,每天卻只是簡單轟了一下城,便再也沒有了其他動靜。
沒動靜也就算了,復漢軍也不知道在軍營搞些什麼,似乎士氣一日比一日還要高昂,這讓嶽鍾琪實在有些不思其解,可以說這是他打過最奇怪的仗,可是沒辦法,復漢軍不攻城,嶽鍾琪也不敢貿然出城相攻,否則以這幫人的素質,在不佔據地利優勢的情況下,估計很容易會被一鼓而下。
總而言之,作爲圍城方的寧渝,一直都漫不經心的做着一些雜事,絲毫想不起來要攻城的事情,而被圍住的嶽鍾琪,反而心急火燎地想要復漢軍來攻城,希望能夠將復漢軍的銳氣磨在安慶城下。
只是就在大家一動不動的時候,宇治景的守備第二師終於抵達了練潭鎮。
第二百零八章 決戰練潭鎮(一)
練潭鎮,作爲安慶城北上的必經要鎮,南來北往的商旅大多都會在進安慶城之前,在練潭鎮歇歇腳,因此往日也算得上比較熱鬧,只是隨着大戰開啓,練潭鎮的百姓大多逃的逃,走的走,一座偌大的鎮子就這麼變成了空鎮。
只是隨着守備二師的到來,這座鎮子便開始有了生氣,還有一些沒走的百姓將家門僅僅閉住,只有一些幼童透過門縫看着外面的走來走去的復漢軍士兵,感到疑惑不解。
宇治景將鎮裏的一處大宅院當成了自己的指揮部,直接將一張精細的輿圖鋪開,上面還畫着這些圈圈和線條,代表着各軍的動向。
現如今的嶽凌峯神色內斂,得了教訓的他,也明白做好當下事情的關鍵,不再好高騖遠,只是將自己的本職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再也沒有之前的浮躁了。
“周邊的地形還需要仔細查看,咱們這個地方可是特殊的緊,若是一個不留神,讓清軍穿了過去,咱們的罪過就大了。”
宇治景用炭筆在輿圖上畫了幾個圈,望着嶽凌峯笑道:“嶽將軍,這幾片地方可不能小看,咱們得在這些位置上布上暗哨,這樣清軍有什麼動靜,就瞞不過咱們的眼睛了。”
嶽凌峯趴在輿圖上仔細研究了片刻,隨後皺起了眉頭,“這幾個地方確實是要緊處,可是也不能只在這些地方布上暗哨,實在是不保險,我看這個範圍還要再擴大幾分。”
“如此也好,辛苦嶽將軍了。”宇治景臉上帶着笑意,眼見得自己的這個搭檔,如今的狀態是越來越好,他心裏也就放心多了,有了這麼一位老將的輔佐,對於宇治景而言,也是一個很有利的補充。
只是等到嶽凌峯離去後,宇治景望着輿圖上密密麻麻的線條時,微微嘆氣,他想起了自己跟寧渝在船上當時的一番深談,這一仗對於守備二師來說,幾乎在那時起便奠定了今天的計劃。
復漢軍和清軍的鬥爭,不僅僅是在戰場上刀對刀槍對槍,也體現在戰場下的暗中琢磨,清軍給復漢軍下的餌,自然就是安慶城,嶽鍾琪想着以安慶城來消磨復漢軍的士氣,以此給康熙大軍制造機會。
可是寧渝的想法卻幾乎跟嶽鍾琪是一樣的,那就是以守備二師而餌,在練潭鎮給清軍下藥,主力大軍則是等着康熙上鉤,期待着一錘定音的結果。
只是嶽鍾琪有一點沒想明白,那就是在目前至少復漢軍是佔據主動位置的,因此寧渝對於安慶的重視程度並沒有那麼高,他手中的槍也一直瞄着康熙,安慶城不管怎麼蹦躂,也都影響不了大局。
雙方看着眼前的棋局,幾乎都是霧裏看花一樣,此時最艱難的問題就在於誰更有這個耐心去等,康熙和寧渝如同兩隻餓狼一般,都小心翼翼地圍住對方轉悠,卻不敢上來狠狠咬上一口,因爲藏在草叢裏的陷阱實在太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守備二師扮演了一個犧牲的角色,註定要承受最大的攻防壓力,也會犧牲更多的人,然而這一切都是爲了最終的勝利,寧渝心裏明白這個道理,宇治景心裏同樣明白。
老天爺,這一仗趕緊打吧!
……
“眼下的局勢,讓人看不透啊……”
康熙攤開手中的摺子,感覺心裏有些着急煩悶,這個寧渝就像一個狡猾的狐狸一般,時不時地虛晃一槍,讓人看不懂內心的真實想法。
嶽鍾琪以安慶爲餌,不可謂不精妙,若是那等心急的人,恐怕已經開始大舉攻城了,可是寧渝就是不遂人意,頓兵城下,進又不進,退又不退,似乎根本沒有把在桐城虎視眈眈的清軍當成一回事。
就好比雙方下棋,正下到關鍵的當口,眼瞅着就能斬掉對方的大龍,可是對面卻把棋盤給掀翻了,這讓康熙內心都有些順不過氣來。
決戰安慶似乎變成了一個笑話,如果繼續這麼拖下去,康熙也不敢斷定自己會不會提前倒下。若真是到了那一刻,這大軍還有何人能相托?到時候對復漢軍的討伐還能繼續下去嗎?
康熙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把握住了脈絡,只是眼前還有一層窗戶紙沒捅穿,以當下的情形來看,復漢軍下一步棋還能怎麼走?
紛亂的局勢在康熙腦海裏攪成了一團亂麻,似乎之前有這種感受的時候,還是在三藩之戰。那個時候的康熙,年輕而氣盛,臨亂局而不危,頗有一種快刀斬亂麻的氣魄。
眼下的康熙,似乎還想着擁有這樣的氣魄,可是再也回不去當年了,那個時候的三藩也就是打到了長沙,可是就是長沙和岳陽,就成了對方的死地,而眼下的寧渝,卻手握整個湖廣和江西,若是再堵不住復漢軍東進,江南便也沒了。
只是有時候康熙心裏也是頗爲慶幸,那就是提前揭穿了寧家的真實面目,若是等到自己仙去,這後繼之君面對如此嚴峻的局面,是否還攔得住呢?
康熙不敢想,他此時心裏只覺得,若是寧渝僅僅荼毒了湘鄂贛三省也就罷了,只要能夠抵住就好,到時候還是有辦法收拾他的,若真的完全抵不住,那到時候丟的可就不是幾省了……
“啓稟皇上,雍親王和撫遠大將軍都發來了密摺……”
張廷玉嗓音低沉,卻是將康熙從浮想聯翩中打醒過來,便接過了兩封密摺,卻是先打開了雍親王的那一封,剛剛看了幾眼,眼中便閃爍着興奮的光。
胤禛發來的這一封密摺當中,意思卻是很簡單,那就是火器營已經成功研製出來了新式的火槍,雖然還是火繩槍的技術,可是卻比之前的鳥槍要成熟許多,射程和精準度都得到了提高,相對於鳥槍而言,實在是優秀許多,適合如今的清軍大規模列裝。
不過胤禛也在書信當中也吐了苦水,那就是銀子不夠了……新式火炮的研發遙遙無期,還偏生得好好養着那幾個洋鬼子,還有就是火器營的生產方式十分落後,速度也非常慢,每月的槍支產量還不到五百杆……
康熙原本還挺開心的,可是越往後面看,心裏也就是越鬱悶,到了這個關鍵節骨眼上,到處都要用銀子,可是國庫偏偏都能跑耗子了,這拿什麼來造槍?
第二百零九章 決戰練潭鎮(二)
胤禛在密摺中的想法,其實已經考慮到了將來,也就說也做好了跟復漢軍長期打的準備,這一點讓康熙心裏有些欣慰,也有一些不爽。
胤禛在書信中所透露的東西,便是大力發展火槍火炮技術,接着就是編連新軍,以圖與復漢軍實現決戰,至於眼下的這一仗,卻是一副避而不談的態度。
實際上,這種態度本身就說明了問題,那就是胤禛基本上已經看穿了目前清軍的現狀,那就是隨着多路大軍的失敗,清軍已經無力徹底掃平復漢軍,年初制定的討賊方略算是徹底失敗。他能有這番見識,足以讓康熙覺得後繼有人,心裏自然會有幾分欣慰。
可是欣慰之中,康熙也有幾分不爽,那就是雍正在隱隱約約中,已經不認爲康熙皇帝還能收拾這個爛攤子了,這讓辛辛苦苦了一輩子的老皇帝,心中有些受傷,也有些失落……
當年的三藩之戰,年輕的康熙跟老邁的吳三桂在湖南角力,雙方可謂是殊死相搏,可是卻一直有來有往,局勢真正的轉折點,便是吳三桂傷病發作而死……那時候的康熙,可以笑談天下事,可是如今自己隱隱卻成爲了當年的吳三桂。
康熙微微嘆了一口氣,隨後又拆開了十四阿哥胤禵發來的密摺,卻是關於跟策妄阿拉布坦議和一事,目前基本上都談妥,清軍除了將這些年吞進肚子裏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以後,還割讓了西藏的大片土地,包括好不容易重新佔據的拉薩,也給了策妄阿拉布坦。
不過清廷也不算是一無所獲,在解決了西北方向的危機之後,也算是將西北方向的十幾萬大軍給解放了出來,這些兵馬是當下清廷戰鬥力最強的一支軍隊,一旦回返內陸,可謂是清廷目前的一大利刃。
這兩兄弟呈遞上的來的消息,都說不上是好消息,可是也談不上是壞消息,只是康熙內心有些感慨,前者從長遠計,卻解不了現在的困局,後者是能顧上眼下的局面,卻給將來埋下了隱患,更是讓大清國這些年的開拓,一朝化爲了泡影。
“擬旨,讓撫遠大將軍不必回京,讓他速速趕到西安,隨後便直赴河南,等待聽候調遣。”在康熙的計劃當中,這一支兵馬並不是用來對付復漢軍的,主要便是趕不上,等到這十幾萬人抵達,少說也得五六個月便過去了,到時候康熙也扛不住這般消耗,之所以命其直赴河南,真實目的自然是爲了對付白蓮教。
兵部尚書白潢隨即領旨謝恩,而其餘的大臣們也都是眼觀鼻,鼻觀心,將頭深深伏下,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這件事情實在是過於丟臉,以致於無人再去多說什麼。
張廷玉心裏如明鏡一般,所謂調撫遠大將軍直入河南,其實就是爲了將來準備,倘若康熙大軍失利,則撫遠大將軍便立刻發動大軍剿滅白蓮教,進而阻止復漢軍北上,那麼中原還能保住,若是康熙大軍獲勝,自然等到來年兩路並進,一起剿滅復漢軍。
只是想法雖然好,可是對於眼下的康熙而言,未免過於遙遠,那數千裏的路程猶如一道天塹一般,將康熙內心的鬥志給自己澆滅了。
從清廷的許多大臣角度來看,現如今放棄西北實在是很可惜,這幾年在西北投入的錢糧和士卒,都做了無用功,而且這些遠水實在是太遙遠了,根本來不及救眼下的近火。人人心裏都有些微詞,只是無人敢透露自己的想法。
康熙卻沒有那麼多的想法,只是眼下自己的一番佈置起了成效,心裏也比較開懷。至於策妄阿拉布坦,畢竟只是邊緣不毛之地,再怎麼鬧也傷不了大清元氣,可是復漢軍卻如同肚子裏的孫悟空,恨不得把整個天下攪得天翻地覆。
天下棋局,自然是以萬民爲棋子,些許的犧牲影響不了大局,可是腹心之患若不盡早除去,終將會遭其反噬,到時候再後悔可就晚了。
康熙望着沙盤上插着的小旗子,臉上浮現出一絲狠厲,沉思了良久,終於選擇將代表嶽鍾琪的那一面給拔了起來,扔在了一旁。
此時的京城當中,亦是暗潮湧動,安徽戰場上發生的一切,早已經被源源不斷地送到了這裏。因此人人雖然未曾親歷一線,卻也對戰場之事頗爲熟稔。
八阿哥府裏此時一片燈火通明,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同聚於此,卻是針對當前的局勢變化進行商議。
八阿哥胤禩頭上鬚髮都有些發白,面容憔悴發黃,怎麼看都不能跟當年的八賢王聯繫在一起,整個人看上去都彷彿五六十歲了一般。
不過也着實是八阿哥胤禩命運多桀,早年間的八爺黨也算是風雲一時,在朝中也得到了許多大臣的擁戴,當時像福全、滿都護、景熙、吳爾佔、佟國維、鄂倫岱、揆敘、馬齊等德高望重的大臣,俱是八爺黨中人,就連九阿哥和十阿哥也一力輔佐,幫助胤禩能奪得立儲之位。
可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八阿哥胤禩萬萬沒想到,正是因爲八爺黨勢力如此強大,以致於康熙皇帝都感覺受到了威脅,隨後便屢屢在明裏暗裏敲打八爺黨,後來在康熙五十三年出現了斃鷹事件後,整個八爺黨幾乎一朝被徹底瓦解。
在斃鷹事件後,康熙皇帝還給八阿哥胤禩敲上了最後顆釘子,召集諸位皇子,在衆人面前訓斥胤禩“系辛者庫賤婦所生,自幼心高陰險”。後來隔了一天後,康熙又出決絕之辭,“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恩絕矣。”
這兩句話不僅徹底斷送了八阿哥胤禩的奪嫡之路,也將他整個人都打入了深淵,被停了屬官俸銀俸米、執事人等銀米,次年更是大病一場,直到今日都一副懨懨的模樣。
當然了,當年的八爺黨也沒有徹底煙消雲散,殘存下來的所有人也都自動轉向了十四阿哥,成爲了名副其實的十四爺黨,在朝中的權勢雖不如往昔,卻也依然很強大。
“十四弟如今有機會率軍親征楚逆,若是能夠斬獲大功,將來大位也就非他莫屬了!”十阿哥胤誐性子比較驕狂,說起話來也就沒有什麼顧忌。
八阿哥胤禩捏着傳來的急報,臉上固然是一副欣喜的模樣,心裏卻是有了幾分酸澀,若是當年沒有這些波折……眼下該享受這一幕的,應該是他八阿哥纔對。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已經晚了,八阿哥胤禩如今也算是十四黨的人,更是手握十幾萬人馬,將來上位的可能性也不小,也不敢隨意得罪,便輕聲道:“皇阿瑪在桐城止步,卻是要等嶽鍾琪的消息,或許短時間不能建功。若是十四弟能夠以最快的速度,率大軍抵達河南,皇阿瑪很可能會改變主意。”
“那就是以十四弟爲主力,會攻武昌,一舉掃平楚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