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浙江呂家
江南工商總會的成立,如同一股風暴一般,讓在場的商家都爲之感嘆不已。可是對於處於風暴眼中的復漢軍而言,卻彷彿只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事情。
對於江南工商總會的這些商家而言,他們儘管已經被這個餡餅給砸暈了頭,可是依然有些不理解寧渝或者是復漢軍的做法。畢竟這何止是做好事,這簡直是在當菩薩,當菩薩也沒這麼大方的。
只有一成的工商稅賦,表面看上去比明清正稅都要高許多,可實際上算上那些取消掉的苛捐雜稅,堪稱是歷朝歷代最低了。
“復漢軍不是做善事,也不是收買人心,眼下我們做的其實就是一樁買賣。咱們就是買賣的雙方。”寧渝的臉上帶着一絲微笑。
“買賣?這是什麼買賣?”
“你們給出一成的工商稅,復漢軍便可保證諸位在復漢軍麾下的各省來往自由,只要不涉及到戰略物資和相關違禁物資,其餘的買賣大家都可以做,也能儘量減少官府的束縛,你們的生意也都會越做越大,復漢軍能收取的工商稅自然也會越來越多。”
“因此,大家想要好好賺錢,前提就是遵守鐵柱上的《江南工商管理條例》,如果有人敢於違約,自然也會受到相應的懲處。”
衆人點了點頭,這刻在了鐵柱上面的東西,是任誰也不能改變的。真要有一些人貪圖小利,逃避稅賦,不用等官府出手,他們內部就會將這個人給趕盡殺絕。對於商賈而言,規矩是刻在骨子裏的,沒了規矩是註定活不下去的。
寧渝望着衆人,心裏卻是不由得感嘆道,很多東西嚴格來說是要做在前面的,可是當下卻沒有這個條件,那麼以工商爲線,或許能夠把這些東西都給串聯起來,到時候的復漢軍,或許將會迎來改頭換面的變化。
有了江南工商總會,有了《江南工商管理條例》,剩下的事情也就順理成章了,在場的江南豪商們很快便籤字畫了押,算是正式加入了進來。
針對江南工商總會的組織架構和運轉流程,寧渝也拿出了之前討論整理出來的東西,派人給在座的商賈們下發了許多本薄薄的小冊子,裏面就是關於江南工商總會的一些架構方面的內容。
在寧渝的規劃當中,江南工商總會和其他的商會一樣,都是作爲一個半官方的機構而存在,由楚王府新成立的工商處派出監管,然後在商會內部會選舉出三十六位理事出來,負責日常的機構運作。
當然剛開始的加入可不是完全免費的,對於這一點,寧渝的認識還是很清楚的。新加入的商賈們都會象徵性的收取會費,這一點是跟之前的湖廣商會是接軌的,當然受到的支持力度卻相對來說更大一些。
夜間,江寧城內舉辦了盛大的宴會,衆人經過了白天的一番洗禮後,許多人都有些心潮澎湃,幸好目前江寧城已經解除了酒禁,因此大夥也都喝得酣暢大醉。
寧渝作爲地主自然也要奉陪,不過他還有別的要事需要處理,因此也只是淺酌了幾杯,也就離席回到書房。只見崔玉正坐在書房當中,等候着寧渝的到來。
“多日未見大都督,大都督卻是清瘦了許多。”
崔玉有些感慨道,這人跟人就是不一樣,這復漢軍都快打下了半個天下了,可是大都督還是這麼辛苦,一點也沒想着玩樂。
寧渝用毛巾擦了擦臉,感受到那份溫潤之後,才長長嘆口氣。
“這差事交給你還真交對人了,眼下南方鼻子稍微靈敏點的商賈,應該都會來江南纔是。過了這個機會,恐怕下一個好機會可就要等很久了。”
崔玉臉上帶着幾分微笑,“大都督如今做下了這般的大事,屬下怎會錯過?江南工商總會的成立,絕不亞於昔日打安慶那一仗的意義。”
寧渝有些意外的望了一眼崔玉,“何以見得?”
崔玉平時有些沉默寡言的性子,此時卻顯得有些慷慨激昂,他努力壓抑着自己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話語顯得沉穩有力。
“江南工商總會的成立,並不在於這個機構如何,而是復漢軍能夠真正用平等的姿態去對待商賈,這一點的意義是最爲珍貴的……”
“無農不穩,可是無商不富!復漢軍要發展,百姓們要生存,離不開商賈的力量……卑職雖然不懂都督的大戰略,可是卑職能明白,從今天開始,整個天下的商賈都會被複漢軍眼下的條件所吸引,也會順理成章的把財富帶到江南!”
寧渝笑了,這一次江南工商總會的成立,設置那麼多的優惠條件,就是爲了把江南打造成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自由商貿區域,以此來吸引更多的商賈,從而實現財富聚集的目的。說白了,這一套都是寧渝向後世學習的結果。
有些東西雖然受到了時代的限制,並不能全盤照搬,可是利用江南原本就有的工商行業優勢,來促使資源的再次放大,這一套做法是完全可行的,成功的概率也會畢竟大。
“如今江南的這股東風,你可得把握好了,未來本督能不能多喫上幾塊肉,可全靠你了!”
寧渝半開玩笑道,說起來他可是已經想好了,將來等到立了國,這國庫的歸國庫,自家的小金庫也得想點路子纔行,特別是他還有很多計劃要做,只能通過小金庫來進行,因此一隻能夠握在自己手裏的財源很關鍵。
崔玉笑道:“還請大都督放心,早在剛進江南的時候,咱們就低價收了不少產業還有地,說起來真的是一本萬利啊!”
話說到這裏,寧渝卻是不由得苦笑了一聲,這自己橫豎還是找了個皇商,不過可得提點兩句,可千萬別到時候給自己找了一口大黑鍋。
“我可得先跟你說清楚,咱們復漢軍沒有皇商,你也不是爲我寧家辦事的皇商,一應的商貿之事,絕不可拿寧家的名義去壓人,還有該交的稅賦也是一分錢不能少。”
寧渝說完以後,口氣緩和起來,“當然了,這有什麼信息我也會提前告知你,這也是不讓你太爲難,咱們做事得講個規矩,這也才能服衆,明白嗎?”
“屬下心裏明白,絕不會影響到大都督的聲譽!”
……
杭州府。
儘管復漢軍進軍神速,可是江南的動亂還是波及到了浙江,許多從江蘇過來流民已經湧到了杭州府,其中連同湖州府和嘉興府的流民亦不在少數,他們拖家帶口數十萬人,在杭州城外塞得滿滿當當。
楊宗仁望着城外數以十萬計的流民,臉上卻沒有絲毫的表情,在他的心裏面,自己如今的處境絕不會比這些流民要好上半分,自然也就沒有所謂的同情。
曹頫站在了楊宗仁的身旁,卻是有些觸景生情,他想到了遠在江寧的族人,如今的處境或許比這些流民更要糟糕,只是亂世之時,他卻是無能爲力。
“大人,我聽消息說,滿大人在金門島大敗,現在是帶着人要往兩廣跑,不來杭州了……咱們,成了棄子了。”
楊宗仁心裏自然清楚,他甚至都清楚眼下朝廷動亂的根由,便是要不要撤離西北大軍來支援江南,可是結果已經出來了,雍正將自己的那些反對派給打了個落花流水,也把救援江南的最後一線希望給熄滅了。
別說滿保會不會來自尋死路,就算他楊宗仁易地而處,也是堅決不會來杭州的,擺明了這裏已經被放棄,還不如退往兩廣,或許還能尋得一線生機。
“等着吧……等到楚逆打過來,咱爲大清也算是盡了忠心……”
楊宗仁臉上一片灰暗,他說出來的話都彷彿有些有氣無力,甚至連憤怒這種情緒,都已經完全消失了。
大勢之下,有人心灰意冷,有人卻心懷鼓舞,這天下終究是明亮了幾分。
嘉興府崇德縣城郊南陽村東莊,一名老者從莊外急急忙忙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一位年輕人,二人都帶着幾分興奮,一路快步走來,卻是沒幾步路便來到了一處莊子,那莊子上的門匾寫着一個呂字,那年輕人便去叩響了大門。
過了一會,大門被打開來,門房瞧見了老者和年輕人,便客客氣氣行了禮。
“卻是貴客們到了,小的這就去告知我家老爺。”
老者微微一笑,隨即便拱手致謝,“有勞了。”
只是話是這麼說着,可是整個人卻顯得有些亢奮,來回走動不止。
又是過了片刻,門房將家裏的大門給打開了,然後恭請老者入內,已示禮節之道。
老者穿過了幾重院子,卻是進了一間書房,裏面正端坐着一名白髮老人,瞧着老者到了,臉上卻是露出了一絲微笑。
“師弟,卻是你來了。”
那白髮老人乃大儒呂留良九子呂毅中,而老者則是呂留良的弟子嚴鴻逵,也是江南一帶有名的大儒。
嚴鴻逵拉過年輕人,笑呵呵道:“師兄,咱們有些年頭沒見了。”
呂毅中亦是嘆口氣道:“是啊,自從前些年朝廷……咱們確實太久沒見了。這是你的弟子嗎?”
那年輕人亦是乖巧,跪在地上磕頭,“弟子沈在寬見過師伯。”
呂毅中眼裏帶了幾分欣賞之色,嘆口氣道:“師弟倒是收了個好徒兒,只是可惜我家後輩當中,卻無這般良玉之才。”
嚴鴻逵遜謝一番,卻是轉頭看向沈在寬,“你且去門外候着,我有些話要跟你師伯單獨說。”
沈在寬心知這兩位老人想說的事情一定是極爲隱祕的,當下也就乖乖聽了話,走出了門外,當起了門神。
見自家師弟將弟子支出去,呂毅中當即便感覺有些不對,他臉上不由得帶着幾分凝重之色,“師弟,這番前來可有什麼要緊事嗎?”
嚴鴻逵卻是再也難以抑制內心的喜色,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封書信,長長吸了一口氣,這才低聲道:“師兄,這是咱們的師弟曾蒲潭寄來的信件。”
曾蒲潭也就是指曾靜,這一下子讓呂毅中嚇了一條,“師弟,你不要命了?這曾靜如今可是楚逆!若是讓官府知道,咱們都得死!”
嚴鴻逵臉上卻是掛着一絲冷笑,“哼,現如今杭州城內的清廷大員們,恐怕都已經自顧不暇了,誰不知道?這復漢軍馬上就要兵臨城下了!”
接着嚴鴻逵又道:“當年師尊一直以反清爲己業,誓死不做大清官,號稱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華之與夷,乃人與物之分界。只可惜他老人家早死了許多年,卻是沒看到如今我神州光復之日!”
比起狂熱的嚴鴻逵,呂毅中卻是冷靜了許多,他將曾靜的信件打開來細細讀了一遍,裏面的內容不甚爲奇,都是一些華夷之辯的東西,慷慨激昂,這並沒有出乎呂毅中的意料。只是看到後面的時候,卻有些驚訝,後面的文字卻顯得簡練有力許多,主要是說自己在復漢軍當中爲官已經有一年多,所見所聞都已經讓這個讀書人產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復漢軍興王師復江山故土,行事端正有方,絕非一般流寇所能等同,弟盼望兄長能夠早日歸附復漢大軍,成就復漢之名。”
呂毅中放下了手中的信件,他有些心動,可是理智也在告訴他,眼下並非有什麼動作的好時機,若是提前輕舉妄動,反而會引起清軍的報復,畢竟這杭州城離崇德縣可不遠,當下便有些猶豫。
相比起呂毅中,嚴鴻逵更像是一個一把年紀的熱血青年,他憤憤道:“我華夏乃陰陽合會之處,只應生人,不生禽獸。居於僻遠之地之人爲夷狄,夷狄之下爲禽獸。當今朝廷乃塞外夷狄竊占,已是夷狄之國,非守節之人臣所事。當年老師不願與僞清同流合污,今日我等亦應奮起!”
呂毅中見嚴鴻逵如此,只好嘆息道:“這其中的關節甚爲重大,師弟不妨再等一等,等到復漢軍打到崇德來,咱們再一起投效,也爲時未晚。”
嚴鴻逵想了一想,也只能低聲嘆了一口氣,將自己的頭上的帽子給摘了下來,辮子已經悄然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顆光滑鋥亮的大光頭。
“當年老師能夠出家爲僧以示反清之意,學生今日亦效仿之!”
第三百零一章 復漢軍在行動
寧渝現在感覺自己很頭疼,也有幾分惱怒。
肇事者曾靜卻坐在對面,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沒有絲毫的表情波動。
“你說說你,現在都當上縣令了,怎麼還是一點大局觀都沒有?你給呂家的那封信件,爲什麼不先稟告本都督?”
曾靜一臉不以爲意,低聲道:“下官以爲,反清大業乃天底下頭一號事情,如今我大軍已經快到浙江,下官心頭火熱,便想師兄們也同下官一般,早日迴歸我復漢大業當中來,下官絕無半點私心。”
寧渝感覺自己的腦袋瓜子有些生疼,當下便咬牙切齒道:“我當然知道你無惡意,可是你辦了一件大蠢事!清廷如今在浙江還有八萬兵,不管這八萬人是泥捏的也好,還是紙糊的也罷,那都是實打實的八萬人,我軍要打過去,還需從長計議!”
“可如今你讓呂家投奔於我復漢軍,讓他們如何在清軍的包圍當中過來,若是但凡有風吹草動,清軍肯定會對他們下手,到時候你如何跟你的先師呂留良交代?”
曾靜這個時候纔有些意識過來,結結巴巴道:“可是,下官以爲我大軍已到邊界……這浙江還不是席捲而下?卻是沒有想到這般戰略……”
說到底,這還是寧渝他們之前打的仗,給曾靜這些讀書人留下的錯誤印象,在真正打仗的復漢軍士兵們看來,戰爭是你死我活,是九生一死。可是在這些讀書人看來,卻成了席捲天下的痛快事,摧敵破城更是不在話下。
在這種想法下,也難怪曾靜會以爲江南既平,浙江會指日可下了。可是這種想法說是紙上談兵,都算是在誇他了,簡直就是在異想天開。
寧渝心裏有些無奈,可是當下這個關口也只能給曾靜擦屁股,他可不想到了臨了的功夫,讓清軍把江南呂家給一窩端,到時候就算再蹦躂個呂四娘出來去取雍正的狗頭,那也挽回不了復漢軍的損失。
因爲呂家的人才和立場,還有呂留良留在江南的那一批弟子,纔是如今江南最爲珍貴的財富,沒了他們還有他們珍藏的典籍,很多東西都會成爲不可逆的損失。
“傳令!”
高靖快步走了進來,瞧了正在擦汗的曾靜一眼,便打開了手中的記錄本,手裏則握着一隻纖細的兔毫筆,蘸飽了墨汁。
“讓第一師抓緊修整,儘快前進至嘉興府,做出威逼之勢。”
“是。”
“告訴寧羅遠和石薛,影子和軍情處這一次需要聯手合作,把呂家人早點接出來。”
“是。”
寧渝發完命令之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希望還來得及。可要是真來不及,那身邊的這個曾靜,就算是死上一百次,那都沒用了。
很顯然,寧渝的猜測在往不好的方向發展,那就是曾靜自以爲隱祕之際的傳信通道,實際上早就被李馥給掌握了,這種粗淺的手法和動作,根本沒辦法瞞住清廷的耳目。
當然,這也是因爲呂家在江南本身就很特殊的關係,可以說從呂留良時期開始,浙江官府和嘉興官府對呂家的關注度就相當不一般,因爲呂留良先前的反清思想,幾乎是瞞不住人的,只是被他的名聲給蓋下去了。
如今局勢越發緊張,李馥對呂家的關注也就越發密切了起來,他心裏非常清楚一點,那就是復漢軍只要有所動作,恐怕呂家都會被牽扯進去,因爲對方的關係和人脈在江浙實在是在紮實了。
浙江巡撫衙門,一名遍體鱗傷的年輕人正躺在地上,他的身邊已經擺滿了刑具,竹籤子、夾棍甚至是水刑都已經給他用過了,效果也十分顯然,年輕人終究是肉體凡胎一個,並不能承受得住清軍的酷刑,已然是全招了。
曾靜當初在傳遞書信的時候,用了一些過去的關係,其中很多人其實都處於清廷的監控下,因此當密信傳出去之後,就被清廷給抓住了其中傳遞一人。
“曾靜,呂留良的學生,也是如今復漢軍麾下的縣令……”
這番關係被點開後,衆人也就明白了過來,說到底這裏面都是千絲萬縷,密信雖然沒有到手,可是想也能想得到,那裏面都寫了一些什麼內容了。
坐在上首主位的李馥瞧了一眼身旁的楊宗仁,又轉過頭看了看正在飲茶的孫文成,咬牙切齒道:“二位大人,眼下這結果已經是很明顯了……崇德呂家勾連楚逆曾靜,欲行不軌,人證確鑿,着實該殺!”
一旁的楊宗仁沒什麼動靜,可是孫文成心裏卻是感覺到幾分不妙,他實在是沒想到復漢軍還會派人來幹出這麼一檔子事,甚至活還幹得這麼糙,連飯桶一個的李馥都能抓了個正着……這實在是太坑了。
當然李馥此時心裏卻蠻不是這麼回事,他一心以爲自己多麼英明神武,恨不得趕緊抓了呂家交差,到時候就算打不贏,他也能拿呂家來跟復漢軍做個交易什麼的,就算做不了交易也是一件大功,到時候也能趁機偷偷溜回京城,想來也不會有什麼罪過……
想着想着,李馥便想着調兵去將呂家一網打盡,只是還沒等他發出命令,一旁的楊宗仁卻開了口。
“大人,若只是抓一個呂家,或許還不夠……咱們得讓他多交代一些背後的人,江南能失陷得那麼快,這些人可是功不可沒啊!”一番話殺氣騰騰,卻是想着再深挖下去,把幕後的黑手都給挖出來。
孫文成眼下有些爲難,也不好再爲呂家說些什麼,他是單線跟影子聯繫的,自然不用擔心會被出賣掉。至於呂家,自求多福吧!
“眼看着楚逆要打了過來,咱們這番動靜卻不能太大……否則豈不是在打草驚蛇,更別說若是光明正大去追捕呂家,或許還會引起士林的武議,到時候憑白爲楚逆招攬了些人心過去……”
李馥和楊宗仁聽了以後,也覺得頗有道理,當下便點了點頭,“眼下畢竟沒拿到鐵證,這朝廷的體面還是要顧一顧,那就祕捕吧。”
祕捕相對來說就不能派去那麼多人,原本孫文成還打算自己派人去抓,可是楊宗仁卻似乎有些不放心,藉口呂家在本地根深蒂固,若是本地官兵前去恐怕會走漏消息,不如他派一些團練過去,說着便將這個活計給攬過去了。
“也好,等到楊大人派的人將呂家一網打盡後,本官卻是要瞧瞧,這呂家人讀的聖賢書都讀進了狗肚子不成?還有除了呂家人以外,速捕嚴鴻遣、車鼎豐、車鼎賁、孫克用諸人到案,不可走漏一人!”
這話的意思,卻是要將呂留良的家人和弟子給一網打盡,簡直是要把江南儒宗給徹底斷了根。
呂家。
呂毅中臉色有些焦慮,雖說呂家家門已經緊鎖了,可是他心裏清楚,清廷的探子堪稱是無處不在,若是讓有心人查到了,恐怕禍事轉眼就要臨頭,因此也派出了一些家人在路口守着,看看有沒有什麼陌生面孔。
見得呂毅中這般嚴肅,嚴鴻逵反倒是哈哈大笑,他高聲道:“師兄,切莫擔憂,如今密信在你我手中,清廷無論再怎麼神通廣大,也難以知曉這裏面的內容。”
二人相談之際,一名小娘卻是從裏屋走了出來,開始給兩位老人泡茶,那小娘膚色白皙稚嫩,小臉更是生得精緻,卻是讓一旁的沈在寬都禁不止看了兩眼,頓時便感覺有些失禮了。
呂毅中見到小娘出來,當下也就不再考慮這些煩心事,拉過小娘向嚴鴻逵介紹道:“這是長兄留下來的女兒,喚作四娘。四娘,快來見過你師叔。”
那小娘便有些怯生生行了禮,“四娘見過師叔。”
嚴鴻逵見了心裏亦是感念萬千,輕聲道:“當年大兄早亡,實在是感慨萬千……”
說起來,呂留良的學生們對呂留良的長子呂葆中並沒有很深的交情,這其中的原因說起來一句話就能概括,那就是道不同不相爲謀。
大儒呂留良終身不仕清朝,爲守名節晚年兩次拒薦,因此他也希望自己的子孫也能堅守此志向,不要爲名節所累,要求子孫不要參與大清的科考,可是這一點與呂葆中有很大的不同,當時的呂葆中是想要走科舉路的,因此父子二人存在很大的矛盾。
後來呂留良還訓斥過呂葆中:“父爲志士,子爲新貴,誰能不嗤鄙;父爲志士,子承其志,其爲榮重,又豈舉人、進士之足語議也耶?”可呂葆中依然參加了鄉試,後來還高中了一甲二名進士。有了這樣的先例,以致於呂留良的學生們都有些不齒呂葆中爲人。
後來呂葆中進士及第後授翰林院編修,本以爲能夠踏上一條青雲之路,卻沒想到時運多桀,到最後也沒能得到一個好結果,主要是因爲他年輕的時候結識了一位和尚,法號一念,原本不是什麼大事,可是後來一念和尚在浙江領導抗清起義,時間長達數年,而呂葆中因爲與其相識,以致於內心憂懼不已,最終焦慮而亡。
呂毅中感嘆道:“大兄當年所爲……終究也是爲了我呂家一脈着想,畢竟父親一生都不事清廷,勢必會遭來宵小的攻擊,家父還在時也就罷了,當時名望都在,小人不敢作祟,可是等到家父離世,大兄也只能出來爲家族遮風擋雨。”
嚴鴻逵有些沉默,他望着嬌小可憐的呂四娘,終究是選擇將往事放下,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往事都過去了,日後四娘就不用再受咱們這輩人受的苦……”
說話間,呂家莊子外面卻是來了一批清軍團練,人數大概只有七八十號人,爲首一人正是曹頫,他奉了楊宗仁的命令,這一次卻是要將江南儒宗給一網打盡,這讓這位公子哥心裏卻是有些糾結。他原本也是那等才學之人,對於呂留良更是敬重不已,可如今世事已非,也只好依令而行。
“自今日起,江南儒宗或許要在我手裏斷絕……卻不知史書上如何看我?”
曹頫臉色有些複雜,一想起這一點心裏便有些抗拒,可是要是違令那就是他死了……想到這裏,也只能嘆口氣,“包圍呂家,不可放走一人。”
呂毅中和嚴鴻逵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便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心裏的恐懼,只見一名僕役卻是連滾帶爬進來,臉色煞白。
“老爺……外面……外面都是兵啊……”
儘管只有幾十名團練,可是這幾十名團練那好歹也是手裏拿着鳥槍的,也不是呂家幾個家丁能夠對付的了的。
呂毅中長嘆了一口氣,“這一下,可是事發了!呂家,完了。”
眼看着清軍團練要進了呂家莊子,可是卻又一批穿着草衣的漢子從遠處緩緩接近過來,這讓曹頫意識到有些不妙,可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漢子們便已經朝着這邊飛奔了過來。
隨着距離越來越近,那些漢子們一邊跑着,一邊從懷裏掏出了一顆黑不溜秋的東西,接着用嘴邊銜着的火摺子點燃了,就這麼扔了過來。
“轟隆——”
隨着一陣轟隆聲響起,曹頫感覺自己彷彿被一塊巨石給撞上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處被扎進去了一顆石子,鮮血在胸口逐漸滲出,再抬頭望去,卻發現身邊的團練已經倒下去了二十多個。
“復漢軍——”
曹頫撕心裂肺地喊着,其他的團練們卻有些被嚇破了膽,只是瞧着那些穿着草衣的漢子也不太多,這讓他們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與一片散沙的團練們相比,穿着草衣的漢子大概只有七八個,他們氣定神閒地又扔出了一枚手榴彈,在手榴彈爆炸的當口,他們又從腰間拔出兩柄手銃,雙手分持開始朝着團練們射擊。
這一下子卻是將團練又打死了十幾人,團練們瞧了瞧草衣漢子,很明智地開始向後跑,可是還沒等他們跑遠,漢子們的手銃便霹靂啪啦響了起來,又打死了幾人,剩下的便紛紛將手裏的鳥槍一扔,然後就趴在了地上裝死。
曹頫一臉悲哀地望着自己帶來的這批團練,就這麼被幹淨利落的解決了,心裏卻是湧現出無限的悲涼。
“大清,怕是真的完了……”
當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裏響起時,曹頫卻是頭一歪,便就此嚥氣了。
第三百零二章 改造儒家
呂毅中和嚴鴻逵只聽到外面一陣爆炸轟鳴,緊接着又是一陣槍聲,聲音裏還伴隨着幾聲慘叫,二人當下便明白了過來,應該是另外還有勢力插手進來,而且很有可能便是復漢軍,否則不可能臨到關頭出這種岔子。
只是那爆炸聲和槍聲都十分密集,由此可見戰況之激烈,呂毅中心裏不免有些擔憂,便將家人都叫到了後院裏躲起來,想的是若是清軍勝了,到時候自己跟他們走便是,這滿院子的婦孺老幼可不能受這災。
“師兄,若是復漢軍營救不力,恐怕反而會坐實了咱們的罪名……”
嚴鴻逵畢竟只是一個讀書人,雖然一直都秉承反清之志,可如今事到臨頭,卻不禁生出了悔意,他倒不是爲自己擔心,畢竟一大把年紀死了也就算了,可若是連累了先師呂留良一家人,那可真的是罪過大了。
過了片刻,槍炮聲漸漸低了下來,反倒是呂毅中本人卻沒有那麼擔心,他已經漸漸鎮定了下來,輕聲嘆道:“復漢軍能在戰場上百戰百捷,想必是有些手腕的,咱們應該是無事了,只是爲了謹慎起見,還是多小心一點。”
當槍炮聲徹底停息了之後,還沒等呂毅中派人去查看情況,只見一名家丁卻是驚惶無比地跑進了書房,他的臉色青一塊紅一塊的,腿肚子都在發抖。
“老爺,官兵都死了……他們在府門外等着,說是奉了復漢軍大都督之名,接老爺和先生去江寧……”
呂毅中聽了這番話,一顆心卻放了下來,復漢軍贏了自然完事都好說。只是保命之後,再看了看自家的祖宅,卻是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次日,呂家全族六十餘口人在復漢軍軍情處的護送下,一路向北前行,由於本身距離不算很遠,因此大家心情也都放鬆了下來,開始有說有笑起來。
對於呂家人來說,這一番經歷如夢似幻一般,就在昨日激戰過後,呂家人顫顫巍巍打開家門後,立馬便聞到了一種充滿硝煙的空氣,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道,等到再抬眼望去,之見宅子前密密麻麻躺下了一地死屍,還有許多穿着草衣的漢子正在補刀,簡直是人世間最爲恐怖的景象。
所幸的是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馬車裏,呂四娘依偎在呂毅中的身旁,她時不時偷偷瞧上一眼一旁坐着的草衣漢子,卻發現那漢子正巧轉過頭來望着她,臉上還帶着微笑,卻是把呂四娘給嚇了一跳,便連忙將頭低了下來。
呂毅中瞧了漢子一眼,高聲道:“此番多虧了諸位及時營救,否則我呂家一族恐怕就徹底煙消雲散了。”
漢子微微一笑,“大都督知道呂家陷入危險,甚是擔憂,便派了我等來援,先生不必客氣。”說着話的時候,卻是又看了呂四娘一眼。
呂毅中低聲嘆息道:“我那師弟行事莽撞,大軍遲早是要討平浙江的,到時候我呂家再來投靠復漢大軍,亦不爲遲,何須弄得今日危險?”
漢子聽到這話卻是哈哈大笑起來,只是見得呂毅中有些不解,這才解釋道:“曾大人此番雖然莽撞,可是也算是巧合,實際上就算沒有這封信,浙江的官員也不會放過呂家,這一點先生心裏應該更清楚。”
呂毅中心裏細細一想,確實是這個理,呂家是江南儒宗,又是一直秉持反清大志,清廷恐怕早就監視許久了,真要是等到復漢軍快打過來,怕是一家人也是難逃囹圄。只是聽到這個普普通通的漢子,都能把局勢看得如此透徹,心裏倒有幾分疑惑。
“還未曾請教先生大名?”呂毅中十分客氣地行禮道。
漢子卻是微微一嘆氣,“原本加入軍情處,這名諱是不能向他人透露,可是鄙人過些日子會脫離軍情處,因此告知先生倒也無妨,鄙人姓甘,名鳳池。”
“甘鳳池?可曾是那位隻手提牛的江南大俠?”
呂毅中一臉驚駭,很顯然,他對於甘鳳池這個名諱並不陌生。
甘鳳池臉色微微羞赧,他顯然不太習慣別人這麼吹捧他,自謙道:“不過是一些虛名罷了,比不得這世間的真英雄。”
“我知道誰是這世間的真英雄!”一直在偷聽的呂四娘突然插進話來,她的小臉漲紅,興奮道:“像大都督那樣的人物,就是這世間的真英雄!”
呂毅中和甘鳳池互相對視了一眼,卻是一同哈哈大笑起來,“四娘,你卻說說,大都督是何等樣的真英雄?”
說起來,在如今的大清朝,寧渝的形象相當不一般,許多話本小說裏都寫了寧渝的故事,什麼智鬥桃花山,什麼大破清兵,甚至連寧渝跟白蓮教聖女的故事,都已經被搬上了小說當中,像呂四娘這樣的小娘,每日裏最喜歡聽這樣刺激的故事。
想到這裏,呂四娘便有些興奮得意,將平日裏聽到的話本小說給二人講述了一遍,卻是聽得呂毅中和甘鳳池目瞪口呆,那呂毅中畢竟是沒見過寧渝,因此只是半信半疑,可是甘鳳池聽了以後,卻有些目瞪口呆。
甘鳳池輕聲嘆道:“我是在江南大戰之後,才加入的復漢軍,後來大都督還親自接見過過我,因此我雖然沒有待在大都督身邊太久,可是卻也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世人都以爲,大都督是戰神下凡,帶着掀翻清廷的使命來到人世間,爲的是將這黑壓壓的天戳破一個大窟窿!可是我以爲,這一句說的固然對,但是不夠全面。”
“鄙人認識的大都督,他對待清廷對待敵人殘酷無情,可是對待小民卻是那麼的仁慈……他明明可以享受更加奢華的用度,可是每每卻節省再節省,但是對待下面的兵丁,對待百姓卻恨不得能給他們更好的生活……”
甘鳳池一邊回想着,一邊輕聲道,終於嘆口氣道:“只可惜鄙人待在大都督的時間太短,還沒能瞭解更多……不過過段日子,鄙人便有機會了……”說到這裏,甘鳳池很快便反應過來自己違了禁令,便重新陷入了沉默不語。
可是他的一番講述,卻是讓年幼的呂四娘,對寧渝的形象又多了幾分好奇。
江寧城內,大都督府。
“大都督,這次行動大獲成功,軍情處派去了兩個行動組,甘鳳池帶隊,擊潰了清廷派來抓捕呂家的官兵,如今已經在回程的路上。”
石薛臉上略略帶了幾分得意,這一次行動雖然也有影子派人協助,可是主要動手的還是軍情處的行動組,事情還辦得相當乾淨利索,下次在寧羅遠面前可就有東西說道說道了。
軍情處雖然是從影子裏分化出來的,可是如今在石薛的執掌下,開始漸漸有了自己的風格,就好比兩邊都會有暗殺等活動需要執行,可是軍情處行事風格雷厲風行,更講究效率,爲完成任務不惜犧牲一切。而影子則是更加隱祕,講究一擊必殺,做事不留痕跡。
寧渝微微點頭,神情略微放鬆了幾分,江南呂家能夠得到保全,對於復漢軍來說是一件大好事,畢竟眼下的江南,商賈已經算是籠在了自己旗下,如今有了呂家,這江南士林人心便也爭取了過來。
“等呂家人到了,需要安置好,有什麼需求都可以儘量滿足,可不能寒了他們的心……”寧渝提起毛筆想着寫幾個字,卻又放了下來。
“江南士林的人心,說起來也不是那麼難以拿捏,等到大都督徹底蕩平南方,他們自然會視我復漢軍爲正朔……”
李紱臉上帶着一絲微笑,他是儒學大師,也更清楚儒學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說白了,只要拳頭大,就能讓他們低頭。當然,收買人心自然也是要收買的,可是那畢竟不是什麼要緊事。
可是寧渝心裏的想法卻不僅僅只是那麼簡單,他深知在如今這個年代,想要徹底取消儒學是非常天真可笑的,而且想要做到也很不現實,當然,也沒有這個必要。可是,如果讓儒學繼續發展下去,即便是取代了清朝,也只會讓原來的故事重新再上演一遍而已。
改革,是從思想和教育開始的。
“本督之前常常想過,明末之局發展到這個狀況,恐怕不僅僅只是一家一姓之過,想那億萬黎庶百姓,若能化爲助力,則天下無往而不利,滿洲也不能以數萬人就能入主中原……說到底,儒家可能是有問題的。”
這句話也就是寧渝能夠這麼直白地說一說,若是換個人這麼說,恐怕會被全天下讀書人的唾沫給淹死,敢說儒家有問題?這不是在砸大傢伙的飯碗嘛!
李紱低聲道:“大都督所言,亦是有道理,可是儒家茲事體大,卻不是現在能夠觸動的。打天下,要爭民心,更要爭讀書人的心。”這個話看似跟前面的有些衝突,其實就是在告訴寧渝,對於呂家那樣的不用太在意,因爲他們遲早會低頭,可是對於根本卻不能隨意觸碰,否則得罪的是全天下讀書人。
說起來這一套玩法,在近代之前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拉攏士紳和讀書人,基本上就可以保證天下的太平,這是一個很現實的邏輯,因爲只有這些人手裏有兵有糧有錢,還有大義名分,也只有這些人能對皇帝產生威脅,因此對這些人需要又拉又打,需要用到的便是儒家的一些東西。
可是隨着大時代的到來,西人帶着艦船利炮扣響國門的時候,儒家的這一套邏輯也就行不通了,因爲這一套的根本是自我閹割,是選擇弱內的方式來保證根基的穩固。如果沒有外界的威脅,這一套可以玩上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但是一旦遭遇了外來的威脅,就變得不堪一擊。
寧渝不由得嘆了口氣,李紱再怎麼明白這一套的邏輯,可是他也只是這個時代的人,視野也無法脫離開這個時代的侷限。難道要寧渝告訴他,再過上一百多年,西人就要帶着堅船利炮來了嗎?
“對於儒家,我們自然不可能將它拋在一邊,那樣不利於我們團結人心……”
寧渝不可能徹底拋棄儒家,因爲在現如今的這個時代,儒家思想與西方的宗教其實起到了異曲同工的效果,雖然二者南轅北轍,可是不能否認儒家思想在目前這個社會的關鍵意義。
正因爲有了儒家的存在,如今的這個中國才能凝聚成爲一個民族和一個國家,大一統的思想保證了華夏文明的大一統,若是沒有這一思想,那麼這種大一統的認識,也不會滲透到每個人的心裏去。
再說了,沒有了儒家,寧渝現在也不可能拿出新的指導思想來填補空白,更別說到時候所有原來信奉儒家思想的知識分子,也都會成爲復漢軍的敵人,甚至會走向分裂,這一幕是寧渝所不願看到的。
“前明的覆滅,不僅僅只是儒家的問題,可是也需要認識到,儒家思想在眼下其實是需要進行改造的,否則咱們將來是會有問題的……”
寧渝字斟句酌,“呂家是我們將來用來對抗孔家的一枚絕好棋子,有了呂家的存在,復漢軍才能儘可能將南方士林歸於旗下,也就能夠同北方士林實現抗衡。特別是有了呂家之後,復漢軍也能逐漸通過改造的方式,讓儒家成爲適應這個時代的先進學說。”
李紱是個聰明人,他很快就聽懂了寧渝的潛臺詞,這些話其實不是寧渝跟他說的,而是需要李紱傳遞給呂家的信息。這些話不能由寧渝當面直接說,因爲很多事情,能做但是不能說,說了就落了下乘。
“屬下明白……願盡力爲之,不負大都督之期望。”
李紱臉上帶着三分驚喜和七分無奈,他知道寧渝的決心之所在,或許將來的整個江南士林都會迎來新的變化和衝擊,而呂家和他李紱,也會成爲直面衝擊的最前沿……可是如果改造成功了,他們的地位亦將成爲董仲舒之流。
只是這裏面的一些東西,卻不得不讓李紱爲之心驚膽戰。想要在先人留下的典籍裏動手,可不是一般困難,不過反過來想一想,也還是挺刺激的……
第三百零三章 八旗新軍
呂家跑路了,曹頫也死了,帶去的團練也是死傷慘重,可以說在自家家門口吃了一場大大的慘敗。
當楊宗仁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直接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就這麼暈死了過去。原本緊繃的身體狀態,如今就像是斷了弦一般,處於徹底的絕望境地。
浙江巡撫李馥更是如同喫了蒼蠅一般噁心,他既惱怒於孫文成那個低調行事的建議,又對楊宗仁派去的團練戰鬥力感到噁心,光天化日之下,八九十個人竟然被不到十個人給打得投了降,整個戰鬥過程連一刻鐘都沒有。
恥辱,大大的恥辱。
可是在發泄完怒火之後,李馥又面臨了一個艱難的境地,那就是怎麼給雍正寫摺子了。不過好在他聽說楊宗仁吐血,心裏便已經想好的背鍋的人選了。
他在給雍正的密摺當中,將楊宗仁的罪過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呂家的逃亡,跟楊宗仁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是楊宗仁辦事顢頇不力,導致最後呂家成功逃走。
當然,李馥心裏明白,這個摺子光是他自己上還不夠,還需要找個有分量的人來一起上摺子,可是眼下的浙江,真正有分量的人也就是他跟孫文成兩個了。
孫文成知道了他的意思之後,當下也不以爲意,反正他是已經投靠了復漢軍,能夠給楊宗仁落井下石,也算得上是立下功勞了,畢竟把楊宗仁徹底給整趴下,這團練之策也就順理成章夭折了,到時候就算是大都督也得記着這份功勞。
二人臭味相投之下,連夜便各自寫好了密摺,讓人乘着船繞開了復漢軍佔據的區域,便向着京城而去。只是可憐那楊宗仁,卻被蒙在了鼓裏,整個人也是快有進氣沒出氣了。
又過了好幾日,復漢軍第一師的軍隊已經前出到了嘉興府,雖然與杭州府只有一線之隔,可是復漢軍又停了下來,絲毫沒有一口氣打到杭州的打算,這讓李馥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整個浙江的氣氛都顯得有幾分怪異,就連局外人都有幾分風雨欲來的感覺。
……
“皇上,奴才以爲,呂家實乃包藏禍心,陰私已久,如今眼看着隱藏不下去了,這才選擇了冒險逃亡……可是天下漢人的心,天下士子的心,是在皇上這一邊啊!”
張廷玉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在眼下雍正一統朝綱的時候,江南又冒出了這麼大的一口黑鍋,牢牢蓋在了漢人士子的頭上。
江南儒宗呂家舉族叛逃,江蘇按察使楊宗仁處置不力,這兩樁事一同抵達了雍正的案頭,若是隻有其中任意一樁也就罷了,可是兩樁放在一起,這裏面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很快,摺子便如同雨點一般,被呈遞到了雍正的桌子上,基本上都是滿族王公親貴大臣上的摺子,裏面的意思很簡單:“漢人不足信,漢人不足憑。”
說到底,從大清入關以來的那條裂縫,經過了康熙一朝的變亂,如今終於發展成爲了當下朝廷最大的隱患,那就是滿漢失和,人心離散。
雍正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張廷玉,心裏卻是掀起了萬丈怒火,這幫子狗奴才除了給他添麻煩以外,便再也沒有了其他的作用,就連眼下的這個張廷玉,用心亦是如此可惡!
“什麼叫天下漢人和天下士子的心都在皇上這邊?那造反的楚逆,造反的朱一貴,逃亡的呂家,難道就不是漢人,就不是漢人士子了?”
張廷玉這麼說哪裏是在請求雍正多諒解,實際上是在隱隱告訴雍正一個事實,那就是沒有了漢人的朝廷,也就不再是朝廷了,籠絡不了漢人,如何能治理整個天下?
所以在這樣的事實面前,雍正只能選擇忍,否則真把漢臣都給丟進了大牢,大清的天下也就徹底沒了。
寧渝原本被迫無奈派人去營救呂家的行爲,卻在陰差陽錯的時候,變成了一支刺向雍正的刀,他除了用身體去擋住以外,就再也沒有了別的辦法了。
可是,這不代表雍正要一直隱忍下去,他已經想好了反制之策,那就是正在緊鑼密鼓籌備的八旗新軍。以八旗來反制漢人,是雍正自以爲得意的一步好棋。
你們不是說漢人不可信嗎?那好,朕直接把你們都變成旗人,讓你們再也沒有了藉口,也再也沒有了退路。除了跟着大清往死幹,便沒有其他任何的出路可言。
全天下現在誰不知道?這漢人但凡是入了旗,在復漢軍那裏便是徹底沒了回頭路,將來打起仗來,除了戰死就只能去挖礦,所以入旗成爲了清廷綁定漢人的一種手段,而八旗新軍就成爲了一步絕佳的好棋。
“朕以爲,漢人可信與不可信,實在是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得讓天下人看到,滿漢一家,絕非妄言。以八旗新軍爲根基,重塑滿蒙漢三族一體,方爲正道。”
雍正所言其實不過是老調重彈罷了,當初大清入關之後,遇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作爲統治民族的滿族人丁稀少,如果只靠寥寥幾萬滿洲男丁來統治版圖遼闊、數以億計的漢族和其他民族,是一件很不現實的事情。
特別是當時的滿洲與中原比起來,在經濟、文化等方面相對更加落後,因此是很容易被本土漢族文化給同化的。這個時候的多爾袞面臨着兩個選擇,第一個就是效仿大元,拒絕跟漢族文化進行同流,其結果自然便是退出中原。第二個就是選擇同化,可是這一點是多爾袞所無法接受的。
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多爾袞也就建立了兩個基本政策,第一個就是“滿洲根本”,以維護滿洲貴族特權爲根本,像軍國大事由八旗王公大臣組成議政王大臣會議審議,漢人禁止參與,還有大學士品級,滿洲爲一品,而漢人爲五品,這都是滿洲根本的體現。
因此,爲了安撫漢人,多爾袞也就提出了第二個政策,“滿漢一家”,也就是在官制方面滿漢並用,以及提倡滿漢通婚。可實際上這一個政策更多的是落在了紙面上,並沒有得到實際的踐行。
就好比在康熙年間,當時的內閣和六部一共十三個中央機構中,有品級和無品級額缺兩千零八十二個,大部分爲滿洲和內務府包衣佔有,而漢軍和漢人的額缺只有三百二十十五個,而康熙還有規定,那就是滿人只任六品以上官職,以保證滿人集中控制中央和地方的要職。
張廷玉和其他的漢臣對這一套都很熟悉,他知道雍正重提滿漢一家的用意,無非就是利用八旗新軍將這些漢人徹底綁在自家的戰車上面,讓他們再也不能首鼠兩端。
可是想到了這裏,張廷玉卻有些皺眉,復漢軍在南方攻城略地,大清就在京城搞八旗新軍,這其實還是說明了一點,那就是大清對漢人是不信任的,是有防備心的,可是這樣建出來的八旗新軍,有什麼戰鬥力可言呢?
“皇上,八旗是我大清之根基,若是以滿蒙漢人充爲新軍,自然也是絕妙之策。只是奴才以爲,漢人佔據之比例,或許當慎重一些。”
張廷玉說的這一番話,自然有他的用意來裏面。那就是現在得先說清楚,漢人人數不能太多,否則將來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比如說投降這一類的,可別又怪到漢人不忠心上面來。可實際真在戰場上,八旗投降也不見得比綠營慢。
雍正展顏一笑,“這等不過是小事,關鍵卻是在於這八旗新軍之設,所需錢糧亦需漢人支持,以完滿漢一家之理。”
張廷玉瞬間明白了,雍正在這等着呢,什麼是滿漢一家?說白了,這好處漢人不一定能拿多少,面子上過得去就行,可是這裏子上,就需要大大出血了,否則能叫一家嗎?
“奴才以爲,這錢糧之事,亦是根基,不能兒戲……”說白了,張廷玉是在拿雍正的話,將雍正的想法給堵回去了。既然八旗是根基,那出錢也不能全由漢人來出。
雍正感覺自己碰了一顆軟釘子,當下便有些惱怒,也就沒了談興,自個回了東暖閣嗑藥去了。只是這八旗新軍的事,也就黑不提白不提的開始辦起來了。
十月底的京城,郊外迎來了一股怪風,那風一路橫行,肆意妄爲,卻是吹斷了景陵上許多茂密的樹木,以致於守陵的大臣們紛紛上書請罪,畢竟那陵可是康熙剛剛住進去不久,如今發生了這般怪異之事,自然會引起一些人的猜想。
雍正接到了消息後也十分憤怒,藉着這個由頭卻是狠狠發落了一批人,連同十四貝勒允禵也喫了掛落,畢竟他是奉旨在景陵讀書,因此眼下也就難辭其咎,被雍正直接給派人圈起來了,算是徹底取消了原先的那點優待。
在京城一處書院當中,當朝大學士徐元夢穿了一身的便服,頭上戴着一個帽子,圍着一隻銅爐小火鍋,手裏還拿着一本摺子,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讀着這本摺子,看了許久才嘆了一口氣。
“張衡臣啊張衡臣,你可真是給老夫添了一樁大大的麻煩事!”
坐在許願門對面的赫然便是當朝的戶部尚書張廷玉,他臉上帶着幾分苦笑,嘆氣道:“善長兄,眼下朝廷裏風雲詭譎,小弟實在是不敢袖手,否則遲早有一天,這禍事就會到小弟頭上了。只有善長兄身份特殊,或許還能轉圜一二。”
徐元夢聽上去像是一個漢人,實際上他是不折不扣的滿人大儒,原本姓舒穆祿氏,跟雍正的關係非同一般。只是眼下張廷玉卻是有些走投無路,也只能選擇找徐元夢來相助了。
“眼下局勢你清楚,八旗新軍早已經在進行了,皇上的用意你還不清楚嗎?更別說皇上心志如鐵,如何是我能勸動的?”
張廷玉有些沉默,嘆息道:“眼下皇上的意思是要辦八旗新軍,可是這八旗新軍的一應糧餉卻是要漢人士紳來出,以此全滿漢一家之道,這是將天下漢人英雄視爲無物啊!”
第三百零四章 先殺楊宗仁
聽完張廷玉一番話後,徐元夢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他當然明白這話裏的真實含義,滿洲八旗想要做什麼自然沒人攔得住,漢八旗或許能配合,可是其他的漢人就不一樣了,對於他們來說,忠於朝廷和反清復漢,也只是一念之間的選擇罷了。
當然,這也不能怪雍正和八旗有這樣的想法,可誰讓漢人太聽話了呢?特別是平滅三藩之後,大清可從來沒感覺到那麼如臂使指過,以前不管鬧得怎麼厲害,天下總是沒有第二個官鋪子可以選擇,大傢伙想要當官,除了投奔大清朝以外,也沒別的好辦法。
可自從復漢軍起事以來,這時代是真正的變了。漢人們有了選擇,也就起了比較心。他們會將大清和復漢軍一起稱量稱量,比的不是別的,就是誰更能給錢罷了。
大清不管再怎麼宣講滿漢一家,大傢伙也不會真正往心裏去,想要收買人心,只能靠實打實的銀子,可是現在的大清正缺銀子,還要緊着旗人使,自然沒辦法拿去收買漢人了。
那麼問題就來了,大清沒有銀子給漢人花,可是復漢軍有啊!別管這口頭上的東西多麼浮誇,可是復漢軍是實打實的掏出了幾百萬兩白銀,還沒有所謂的八旗來分走大頭,所有的錢都是漢人的,漢人如何不肯投靠?
“可是眼下的朝廷,確實難以周全過來……衡臣,你是戶部的大令,應該更清楚眼下大清的家底,戶部清欠雖然明面上是清繳了上千萬兩白銀,可是那上千萬兩都是紙,可還沒變成銀子!”
徐元夢臉上帶着幾分苦惱,雖說好就知道今天這宴非好宴,可是又沒辦法推脫,實在是兩難之局,難以權衡。
張廷玉皺起了眉頭,他自然清楚戶部眼下的情況,徐元夢所言確實屬實,當初追繳清欠是在賬面上給填平了,可是那些虧空的銀子,大多都是變成了一張張欠條而已,剩下收上來的那一部分銀子,也都先緊着前面的事給花了。
“善長兄,這天下如今可都盯着北邊和南邊呢……不管是京師還是武昌,終歸是一念之間,我大清如今畢竟還在振作,人心也沒有徹底離散,可是眼下的關鍵,在於滿漢一體不光要說出來,還得做到實處!若是皇上這般看待漢人,這滿漢一家終究是一戳就破!”
“衡臣,慎言!”徐元夢嘆了口氣,“皇上有自己的考慮,上一次怎麼收拾八爺黨的?那可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服的了的,是皇上穩住了那些旗主,穩住了他們才能穩住我大清的江山!如今的天下已經很明白了,這個肉要麼割漢人,要麼就是割八旗!皇上還能怎麼選?”
這天底下確實沒有白喫的午餐,對於雍正來說也不存在所謂的萬全之策,當初爲了收拾掉朝廷內外的八爺黨,雍正給八旗旗主們許下了多少東西,那些東西都還沒給足的情況下,想要割八旗的肉,只能是自尋死路。
張廷玉也意識到自己失言,當即嘆了口氣,看向了窗外,只見那外面已經飄下了雪粒子,在地面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
“善長兄,若是能夠割漢人的肉去渡過難關,下官也不會皺半點眉頭!可是我大清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了別的辦法……一個楚逆不可怕,全天下都是楚逆纔可怕!”
在這個冬天裏,雍正皇帝的心就跟着窗外的冰一樣寒冷,他的臉色肅穆無比,一隻手背在身後,卻是久久無言。
徐元夢跪在了地上,將張廷玉所言一字一句說了出來,甚至連那些違逆之言都說的徹徹底底,沒有絲毫的隱瞞,只是越說到後面,這身上的冷汗便越發多了起來。
“大清,如今是真的沒辦法了嗎……”
雍正嘆了一口氣,牽一髮而動全身,簡直是如今大清最爲真實的寫照,從戶部清欠開始,到打擊八爺黨,再到如今,他雍正看似是一步一個腳印,在清廷內部逐漸統一了事權,可是整個大清,如今卻愈發倒退了幾步。
“八旗新軍必須得練……不練大清都沒了……可是這人心也得抓,要不抓住漢人的心,光靠咱們八旗無論如何也是維持不下去的,到時候能得一個全身而退的機會都沒有……”
雍正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恐懼,天下人只知道楚逆沒有後退的餘地,可是大清也沒有後退的餘地。一旦拱手讓出江山,到時候只有一百多萬人的八旗國族,又該如何自處?
徐元夢嘆口氣道:“張廷玉的意思很簡單,大清已經不能再把所有的壓力都放在漢人身上,那樣的話,漢人是要權位的……國朝要滿漢一家,就得真正拿出家人的誠意來。要是大清不能給,那就是另一個楚逆!”
雍正微微沉默了一會,苦笑道:“朕心裏如何不能明白?楚逆打的旗號可是要興漢人江山,這漢人的朝廷裏,豈會有一個所謂的滿尚書?”
“我大清要恢復江山一統,總不能真的去指望八旗新軍天下無敵,這到頭來還是要指望漢人的心……這肉,得從八旗的身上割!”
說到最後,雍正的臉上閃過一絲決絕,他已經明白了過來,現在所有的僥倖和逃避都是沒有用的,甚至是非常可怕的,因爲眼下的復漢軍,最缺乏的便是時間,而大清卻缺乏的,也是改變自身的時間,可以說等到雙方其中一方梳理完內部後,新的舉國之戰也就不遠了。
可是這聽在徐元夢的耳朵裏,卻是帶着一片殺氣,要知道,割八旗的肉簡直就是在割自己的肉!如今的八旗體系,可以說是旗人之根本,整個八旗一百多萬人當中,有多少依靠八旗體系當上了大學士、大將軍、都統、副都統、參領、協領、領佐、領催、侍衛……
有多少人通過八旗的體系,在短短的十幾年的時間裏,從內務府直接上升到了閣部、督撫乃至於地方封疆大吏,至於像地方上的道員、知府更是不計可數,而他們的付出則很簡單,那就是八旗的出身。
相比之下,漢人書生想要當個官簡直比登天還難,憑藉數十年的苦讀在科考場上摸爬滾打不說,想要考上更是難上加難,更不用說漢人書生都要從最基層開始,想要升到高位簡直難上加難。在這種情況下,大清想要爭取漢人的心,幾乎沒有什麼辦法。
唯一的辦法,便是割自己的肉,去安撫天下漢人的心。
“皇上,奴才以爲,當下國難當頭,八旗上下必能理解皇上的良苦用心……”
徐元夢彷彿在說着夢話一般,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這些東西,八旗要是真能理解皇帝的良苦用心,局勢何至於此?
十月二十八,江南的陰雨顯得有些綿密,天氣開始變得陰冷無比,而對於眼下的復漢軍來說,卻是已經初步完成了目標,那就是吞下了整個江南。
從淮河以南開始,如今都已經成爲了復漢軍的土地,而淮河以北的府縣,也被佔據了不少,從鳳陽府到泗州,再到淮安府,城上都已經插上了復漢軍大紅色的旗幟。
儘管在這個過程當中,也有許多江南的士紳對復漢軍採取了敵對的行爲,可是在大炮和火槍面前,這些鄉下土財主自然不可能造成絲毫的影響,他們的土圍子被轟破,他們的家丁也都被一個個宰殺,剩下的財產則成爲了復漢軍的戰利品。
可是江南不管打掃的多幹淨,這喫到嘴裏的也都是一些碎末,讓寧渝感覺有些不痛快。幸好此時的寧渝,也開始從日常的那些雜物中解脫開來,與是便將眼睛開始投向了浙江和福建,那裏還有一塊肥碩的肉,正散發着香味,等待着他去大口吞喫。
“大都督,眼下江南一役已經徹底勝利,殘存的清軍潰兵如今也都消滅殆盡,連同其他的反抗分子,我軍在這四個月的時間裏,共殲滅清軍五萬八千人,俘敵八萬九千多人,共獲得白銀三百萬兩,良田更是不計可數,粗略預估有五百萬畝以上……”
董策臉上帶着幾分興奮,這一下可是發了大財,這江南的富庶果然是其他地方所不能比的,一仗打下來卻是讓如今的復漢軍喫了個肚兒圓。
說起來,復漢軍自從進江南之後,正兒八經地跟清軍對壘其實也就是江寧城下,把範時繹給抓了後,也就沒有再遇到大規模的清軍反擊,但是真正要命的則是那些江南的士紳,他們不忠於大清,也不順從復漢軍,只想當自己那方天地的小霸王,這是寧渝所不能接受的。
因此爲了得到一個乾乾淨淨的江南,寧渝也就不再顧忌那些所謂的瓶瓶罐罐,除了第一師以外,其他的幾個主力師,包括第三師、第四師、第五師、第六師和第七師,五萬多人全部投入到了清剿這些士紳的戰役中,纔打下了這麼一個大勝仗。
寧渝臉上帶着笑意,“這次我沒怎麼管戰事,你們做的很不錯。”
董策聽了寧渝難得的誇獎,顯得十分興奮,他行了軍禮道:“大都督,眼下大軍的戰心可用,咱們長驅直入,拿下浙江吧!”
說起來,現在因爲有了孫文成這個天字一號內鬼的幫助,整個浙江的形式對於復漢軍來說幾乎是全透明的,這對於衆人來說可是一塊難得的肥肉,在董策之前,已經有不少人向寧渝請戰,甚至是第一師的官兵在佔據的嘉興之後,還想進一步去打杭州。
寧渝卻是搖了搖頭,“浙江的局面發展到這個時候,武力攻取其實已經變得有些落下乘了……可以圍,但是不能打。”
“大都督的意思,莫非是要勸降浙江?”董策很快就明白了寧渝的意思,心裏卻是盤算開來,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沒錯,浙江的局勢宜緩不宜急,宜慢不宜動。當初我讓第一師去嘉興,除了是策應呂家以外,也是希望能夠給杭州造成壓力。”
寧渝站了起來慢慢踱着步子,冷笑道:“當初派孫文成回杭州,目的是爲了破壞清廷的團練策,調撥清廷的滿漢之爭,如今若是能夠招降浙江,那麼就能徹底實現這一目標。有了浙江的先例在前面,雍正怕是也不敢再用漢人了。”
“爲了更好的促降浙江,我準備帶都督禁衛旅和第七師,會同第一師包圍杭州!”
杭州城,如今已經被徹底封鎖住了,所有人都是許進不許出,浙江巡撫李馥在呂家逃亡之後,心裏便多了幾分憂慮,那一日他也曾去現場查看過,遍地的死屍也只是讓李馥皺了皺眉頭,可是當他知道當日只有不到十個人的復漢軍探子時,卻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畢竟在李馥平日裏出行的時候,身邊的護衛也就是數十人,這也就意味着,只要復漢軍願意下狠手,想要殺掉他也是很有可能的……因此當天回去之後,李馥不光是給自己增添了護衛,還將整個杭州城都給封鎖住了,以確保萬全。
然而無論李馥再怎麼封鎖,這城裏有一個人卻是不會受到影響的,那就是當前的杭州織造孫文成。由於原本他就擔負了監視江南的重任,因此對於江南的情況再熟悉不過了,尋常封鎖是攔不住他的。
“大都督有令,做好全力促和的打算……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選擇強攻杭州。”寧羅遠望着面前的孫文成,臉上帶着一絲凝重。這意味着,他們的風險其實變高了許多。
孫文成聽到了這個消息時,也只是微微皺了下眉頭,隨後有舒展開來,“大都督命令,屬下自當遵從。不過這其中的關鍵,還是在於一個人。”
“李馥?”
“不是他,而是還躺在病榻上的楊宗仁,我感覺此人並沒有那麼簡單,或許他已經意識到了杭州城內有復漢軍的內應,只是爲了能揪出這個內應,才選擇的裝病,以躲開我們的視線……”
孫文成說到後面,卻是愈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吐出一口氣,“想要攜浙江歸降,則必須要殺了楊宗仁,否則此人恐怕會在關鍵時候,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那就殺了他……”
寧羅遠臉上帶着一絲猙獰的笑意,世人都見過軍情處的暗殺手段,可是真要說起暗殺,影子纔是行家裏手。
第三百零五章 親征杭州
江寧城內,大街小巷裏都已經被戒嚴了起來,許多穿着大紅軍衣的復漢軍士兵們,肩上扛着漢陽造燧發槍,腰間別着三棱刺刀,沿着江寧城的大街小道分兵駐守,這是自江寧城被攻克以來,復漢軍第二次這麼大張旗鼓地擺出了陣勢。
其中原因嘛,自然是復漢軍大都督寧渝寧老爺,終於不再滿足於在江寧遙控指揮,他老人家要帶着麾下的都督禁衛旅,準備兵進杭州,與第一師一同拿下浙江,還要繼續打到福建去,把滿保的人頭取下來。
當然,這是在城內百姓之間衆口相傳的版本,據說還是都督府廚子老陳的外甥那邊傳來的,說得倒是有模有樣,可是在清廷的探子眼裏,卻有些難辨真假。
寧渝這一次的出征跟以往不同,或多或少是帶着幾分以勢壓人的目的,因此這一次出征時,也就真正擺出了自己的楚王世子的儀仗。
雖說復漢軍出身地方豪強,可是在禮制上還是頗下了一些功夫,首先在儀仗上,自然是不會用滿清的那一套,而是選擇承襲明制,而在明制儀仗當中,親王世子的儀仗是與親王相同的。
在寧渝隊伍的前方,設立了兩面方色旗,兩面青色白澤旗,執人服隨旗色,後面則是跟着一排校尉,舉着引幡、戟氅、戈氅以及儀鍠氅等禮制,光到這還不算完,在後面則是一排人拿着班劍、吾杖、立瓜、臥瓜、儀刀、鐙杖、骨朵、斧以及響節,林林總總不勝可數。
光是這個儀仗就需要動用好幾百人,而寧渝的座駕也從尋常的馬車換成了象輅,說白了就是一個大號的馬車,其高一丈一尺六寸有奇,廣七尺九寸,轅長一丈八尺五寸,輅座高三尺有奇,餘飾同金輅。
陳采薇穿了一身的大明冕服,在象輅上正襟危坐,卻讓她感覺有些渾身不自在,畢竟這年頭的冕服穿起來麻煩不說,而且相當不透氣,整個人都變得十分累贅。
寧渝穿着一身親王世子冕服也不習慣,可是他也不能不穿,畢竟這一次的親征,更多的是一次作秀,用來做給天下人看的,以彰顯復漢軍如今頗得人心,贏糧而景從,從而在滿清君臣和漢人之間,埋下一根深深的刺。
在儀仗的前後,一隊隊的復漢軍士兵扛着槍行進着,他們歸屬於都督禁衛旅的核心部隊——侍衛營,無論是士氣還是紀律,在復漢軍當中都是堪稱首屈一指。
許多江寧城的百姓們已經湧了出來,瞧着那一列長長的儀仗,再看看前後威武雄壯的復漢軍士兵,不由得發出幾分讚歎。
在他們的眼裏,不管私下裏如何,這面子上的功夫是一定要做到位的,否則就會引起別人小覷。就好比白蓮教,不管發展到什麼樣子,在百姓的心裏也都是一羣烏合之衆罷了。
“大都督萬歲!”
“復漢軍萬歲!”
寧渝撥開了車窗上的簾子,敲了一眼外面的百姓,笑道:“放在兩年前,怕是都想不到會有今天這麼一幕。今天穿得這般厚重,倒也算值得了。”
雖然語氣沒什麼變化,可是話裏的意思,卻有幾分志得意滿了。
陳采薇秀眉一挑,這還是她頭一回發現愛郎的另一面,說起來在成親以前,她對寧渝的印象非常複雜,其中有一點就是,寧渝簡直老成得不像是一個年輕人,似乎對於一切都胸有成竹,甚至有些喜怒不形於色的感覺。
“夫君,還是放下簾子吧……”
一想到先前在江寧城內作亂的清軍暗諜,陳采薇便有幾分擔憂,眼下人羣當中,恐怕也藏着潛伏已久的清軍暗諜。
寧渝嘿嘿一笑,也就放下了手中的簾子,笑道:“江寧已經被打掃了乾淨,還剩下一些小貓小狗,也都握在手裏另有他用,倒無需擔憂……”
話是這麼說着,可是見到陳采薇已經將身子微微側了過來,寧渝心裏卻有幾分感動,她已經準備隨時用自己的身體,給寧渝擋下外面的明槍暗箭了。
寧渝不由得柔和道:“采薇,這些日子我一直忙於俗務,卻是冷落了你。這些日子,我也能多多陪陪你了。”
陳采薇卻搖了搖臻首,臉上帶着幾分羞赧之意,低聲道:“大丈夫行於世間,自然當以大事爲重。我自然是知曉夫君的,不曾有過怨言。”
寧渝哈哈大笑,卻是從象輅裏的暗格中,掏出了一方木盒來,遞給了陳采薇,“這是下面的人做出來的,裏面鑲嵌了一塊鏡子,設計倒顯得十分獨特,還有特製的胭脂。”
陳采薇有些不解,對於尋常人來說這些東西自然是稀罕物,可是對於她來說,就算是西洋的玻璃鏡都不算什麼稀罕物,只是等她打開以後,卻發出了一聲驚呼,只見那鏡子光亮無比,面孔映在鏡中清晰動人,就連根頭髮絲都瞧得一清二楚。
“這鏡子……竟然做的這麼好……”畢竟是女兒家,哪有不愛美的?陳采薇見了這鏡子,便捧在了手心裏看着,卻是越看越喜歡,心裏不由得甜絲絲的。
寧渝笑道:“你喜歡就好,盒子下面的暗格裏,還有胭脂水粉等物,都是祕製的方子,用起來不會傷害身體。”
陳采薇輕輕打開盒子下面的暗格,之間那裏面分成了好幾格,裏面裝着胭脂水粉,聞起來頗爲清新動人,倒是更添了幾分驚喜。
二人說着話的時候,窗外卻傳來了幾聲輕輕的叩擊聲,隨後寧四便在窗外低語,“大都督,前面就出了江寧城……”
寧渝輕輕點頭,勾勒出一絲得意的笑容,“通知石薛和寧羅遠,準備收網。”
目標自然便是城內潛藏的清軍暗諜勢力了,以往寧渝在江寧,他們還不敢動手,可是等到寧渝帶人離開了江寧,這心裏的顧忌也就沒了,自然會想着趁着這個機會活動活動,把寧渝出江寧的消息給傳遞出去,可真要這麼做了,就中了寧渝的圈套。
“是……”寧四重新變得悄無聲息,可是一旁的陳采薇卻在心裏嘆了一聲,這個男人恐怕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有一肚子的陰謀詭計。
眼看着復漢軍逐漸逼近杭州,浙江巡撫李馥終於承受不住壓力,他派人將還躺在病榻上的楊宗仁和孫文成都請到了巡撫衙門。
如今的楊宗仁在經過了前番打擊之後,便一直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樣,雖說如今已經從病牀上怕了起來,可是臉上卻一直在冒着虛汗,時不時還咳嗽了幾聲。
“天爵兄,身體還能支撐得住?”孫文成臉上閃過一絲懷疑,裝病戲碼這年頭實在是屢見不鮮,可真要相信了那纔是天下第一號大傻瓜。
楊宗仁微微喘氣道:“孫大人,老夫身子還行,這復漢軍沒進杭州城之前,老夫是怎麼也不會死的。”
這話裏的意思卻是讓人怎麼聽怎麼不對勁,特別是心懷鬼胎的孫文成,幾乎都以爲楊宗仁話裏有話,可是瞧了他一眼,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便只能乾笑了兩聲。
李馥見楊宗仁看上去一時半會也死不了,便輕聲道:“楊大人,如今請你來,實在是我們都沒了什麼辦法,眼下杭州指定是守不住的,咱們要不要去福建跟滿大人合兵一處?”
眼下的浙江官場上,如今已經成爲了一片孤地,所謂的官階大小已經不足道哉。而真正決定地位的,則是大家手裏真正的硬實力,而決定硬實力的自然就是大家手裏的兵力,其中真正最弱小的,反而是官位最大的巡撫李馥。
浙江八萬兵馬,其中只有兩萬人才是李馥統帥的兵力,剩下的六萬人,則分別由孫文成和楊宗仁各佔一半,因此李馥做任何決定的時候都必須要聽他們的意見。
楊宗仁卻似乎沒有聽出李馥的言外之意,一邊咳嗽一邊低聲道:“咳……下官以爲,楚逆……咳……楚逆未至,我軍便棄城而逃,尤爲損傷……咳……損傷士氣……還望大人明察……”
孫文成也不想讓李馥帶人撤往福建,便一旁附和道:“楊大人所言有理,若是我等手握八萬大軍,卻未戰先走,怕是京城裏面都會有人非議,到時候對於大人也好,還是對於下官也罷,都尤爲不利。”
李馥的耳根子軟,他原本心裏已經堅持要撤到福建,可是經過這二人一說,心裏便猶豫了起來,可是不猶豫還好,一猶豫更是沒了辦法。
“可是二位大人,這楚逆已經佔據了嘉興,離杭州實在是太近了些,咱們這般相持下去卻是沒有辦法……”
楊宗仁臉上微微一笑,繼續道:“咳……下官以爲……咳……以爲這楚逆如今也是分兵乏術,想要徹底拿下杭州,恐怕需得……咳……需得集中幾個師的兵力纔行,如今不過是一個師在嘉興……無需擔憂……不妨可遣人出使於楚逆,以行緩兵之策……”也難爲了楊宗仁,如今重病纏身還說了那麼多的話,等到說完之後,整個人的臉色更是煞白了幾分。
可是聽完了楊宗仁的話之後,李馥和孫文成卻感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過去最爲強硬的便是楊宗仁,對復漢軍可是絕不妥協的,然而如今開口要談判的還是他,簡直是蛇鼠兩端。
李馥沉吟了一陣,彷彿在認真考慮着楊宗仁的建議,接着又看向了孫文成,低聲道:“孫大人以爲如何?”
孫文成感覺有些不對勁,他心裏起了幾分疑心,道:“若是行緩兵之策,下官以爲倒不是不可行,只是眼下復漢軍主力還未到浙江,就算去試探虛實,也試探不出什麼來。”
楊宗仁此時看了一眼孫文成,臉上帶了幾分神祕莫測的笑容,卻是不再多說什麼了。
而李馥也只是點了點頭,憂嘆道:“既然如此,那麼不妨走一步看一步,只是這遣人出使一事,且容本官思量思量。”
見李馥有送客之意,孫文成和楊宗仁便一同出了巡撫衙門,臨分別之際,楊宗仁拱手爲禮,“孫大人,日後不妨來我府邸做客。”
孫文成面上和煦如故,可是心裏卻冷笑了一聲,做客自然是要做客的,可是怎麼做客,卻不是你楊宗仁說了算的。
等到夜間時,李馥卻派人過來,將孫文成重新請回了巡撫衙門,只是這一次卻沒有了楊宗仁。孫文成頓時便心裏起了幾分警覺,只是面上卻絲毫未顯。
二人坐在巡撫衙門後衙,圍着一隻小銅爐飲酒,寒冷的天氣裏倒是一番享受。可是李馥卻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喝酒,卻連孫文成都沒有搭理。
只等到一壺酒下肚後,李馥才醉眼朦朧道:“孫大人,你我二人共事已經好多年了吧……”
孫文成是康熙四十五年就到了杭州,而李馥在康熙五十五年當的巡撫,到如今也確實有快七年了。只是孫文成有些摸不準李馥的想法,只是舉着酒杯飲了下去,只想靜靜看着李馥在玩什麼把戲。
李馥湊在孫文成的耳邊,輕聲道:“當初皇帝讓我搜集你的罪證,可是我一直沒有蒐集到,你可知爲何?”
孫文成眼睛眯了眯,不動聲色道:“下官確實不知,還請大人賜教。”
“因爲你活着,我才能安全……浙江的虧空,想必你心裏也清楚,前任巡撫就留下了偌大的漏洞,到了後面已經變得無法收拾,若是你出事了,我也摘不乾淨……”
聽着李馥說出來的一番話,孫文成感覺自己有些低估了面前這個人,他一點都不糊塗,或者說大智若愚,這讓孫文成反而提高了警惕心。
李馥輕輕笑了笑,“孫大人,不必如此,其實你是誰的人,我心裏一清二楚,可是我也不想聽,也不想問,只想得孫大人一句承諾。”
“哦?”
“若是他日有機會,還望孫大人能夠記得這兩番的人情,保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只要孫大人答應下來,我今日便爲孫大人除了楊宗仁。”
李馥臉上平淡如水,卻是彷彿根本沒有喝醉過,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孫文成,酒杯卻是已經捏在了手中。
第三百零六章 李馥歸降
夜色漆黑如墨,寒風透過了厚重的簾布鑽進了房內,讓孫文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李大人實在是說笑了……下官與楊大人無怨無仇,爲何要殺他?”孫文成輕輕嘆了一口氣,面上變得毫無表情。
李馥深深望了一眼孫文成,這才輕輕道:“既然孫大人這麼說,老夫自然不會強求。只是今日這酒喝到這個程度,卻是醉了七分,恕老夫不送了。”
眼見得李馥下了逐客令,孫文成微微放下心來,卻是告辭離去了。
等到孫文成走後片刻,李馥又喫了一杯酒,低聲道:“楊大人,還請出來吧。”
只見院內一處房間當中,影影綽綽鑽出來許多兵丁,手裏執着刀槍,隨後便退了下去,而楊宗仁則是最後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臉上帶着幾分憤恨之色。
“李撫臺,爲何放走孫文成?”楊宗仁望着李馥恨恨道。
李馥嘆口氣道:“孫文成到底有沒有投靠楚逆,現在還不太清楚……如果僅憑懷疑就捉拿朝廷大員,實在是有些太說不過去了。”
楊宗仁冷冷望了一眼李馥,自從上一次呂家走脫以後,他就懷疑孫文成已經投靠了楚逆,否則以孫文成在浙江經營十幾年的諜報網,根本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岔子,更不用說後來連楚逆離去的路線都沒有特別確切的消息。
在這種懷疑下,楊宗仁便想着聯合李馥試探一番孫文成,然後將其拿下,卻沒想到事到臨頭,李馥居然就這麼放走了孫文成,這讓他實在是有些怒不可遏。
“李撫臺,大清正值生死存亡之際,只要能拖住楚逆一日,皇上便多一日積蓄力量,只要能實現這一目標,無論是誰,都不應該成爲阻礙。”楊宗仁目光咄咄地望着李馥。
李馥冷哼了一聲,“楊大人,難不成老夫也是阻礙不成?”聲音有些發冷,雙目卻是盯着楊宗仁不放。
楊宗仁偏開了李馥的視線,狠狠地一拂袖子,便轉身離去了。
杭州城內的一番暗戰,絲毫沒有影響到復漢軍的到來,寧渝率領的都督禁衛旅在經過了多日的行軍之後,沿着溧水、溧陽以及湖州一線行進,終於在十一月中旬,一路長驅直入進了浙江,佔據了湖州,與第一師形成左右雙翼,一路趕到了杭州城下。
面對復漢軍的大舉進攻,杭州城內的氣氛卻越發顯得奇妙起來,孫文成經過了上一次的鴻門宴之後,心裏的警覺之意已經提升到了頂點,他已經深刻認識到一點,那就是李馥此人心機實在太深沉,不可小覷。
“還請大都督放心,我孫文成的心自然是向着復漢軍,等到時機到來,我便舉火爲號,迎復漢軍入城!”
望着負手站立的寧羅遠,孫文成一臉恭敬之意。
寧羅遠臉上卻帶着一絲奇妙的微笑,“我今夜之所以親自來見你,便是告訴你一個消息,那就是原計劃保持不變,楊宗仁今晚就會死。到時候你可去接管楊宗仁的三萬人,到時候六萬人在手,何愁大事不定?”
……
楊宗仁經過了上一次的事情之後,他對於李馥和孫文成二人已經徹底沒了信任,可是當前的局勢對於他來說也極爲不利,特別是隨着復漢軍的到來,楊宗仁心裏更是憂心忡忡。
在這個時候,無論是壓制內部的孫文成,還是抵抗即將到來的復漢軍,都少不了跟李馥的合作。因此尋求同李馥的合作,也就成爲當前最爲重要的事情。
楊宗仁坐在馬車上,朝着巡撫衙門的方向行去,他微閉着眼睛養神,車隊前後則是跟着許多清軍士卒作爲護衛,這也是楊宗仁如今吸取了教訓的緣故,他可不想李馥把之前對付孫文成的那一套,用在他自己身上。
“轟隆——轟隆——”
一連串的炮聲從城外響起,將正在養神的楊宗仁給驚醒了,他掀開了車簾子,看了看外面的情況,不由得苦笑了一聲,隨後便拉緊了簾子。
自從復漢軍兵臨杭州城下以來,像這樣的炮火轟鳴的情況並不少見,不過得益於杭州城堅固的城防,這些火炮造成的損傷並不算大,因此也沒有被楊宗仁放在心裏。
隊伍並沒有受到太多的影響,前面的清軍士卒們連停都沒停下,他們一如既往地向前行進,馬伕輕輕用手安撫了被炮聲驚躁了的馬兒,望着前方平靜的街道,心裏卻有些莫名的煩躁,但是又說不上來,只得慢慢行進着。
城外轟隆隆的炮聲還未停歇,衆人也沒有在意,只見前方卻突然衝出來數人,從懷裏掏出數枚鐵彈丸扔了過來,護衛楊宗仁的親衛都是見過當初呂家現場的,當下便有人反映了過來。
“有刺客,有震天雷!”
對於清軍來說,他們並不知道復漢軍丟的東西在那邊叫什麼名字,只能按照過去的震天雷來稱呼。只是就在他們剛剛吼出來的時候,那些手榴彈便已經扔到了隊列當中。
“轟隆隆——”一陣與城外炮擊聲截然不同的爆炸聲響起,在清軍的人羣當中製造了一片腥風血雨,許多人直接倒在了地上,還有更多的人向着後方跑去。
楊宗仁的馬車由於目標明顯,因此也是刺客們盯着的重點,有好幾枚手榴彈被扔到了馬車邊,隨着爆炸聲響起後,馬兒瞬間便被擊倒在地,而楊宗仁的馬車也被炸得支離破碎,只剩下楊宗仁躺在了那片廢墟中,渾身都是鮮血,將花白的髮辮都給染紅了。
刺客們丟完了手榴彈,也沒有當即退去,而是有條不紊地掏出了手銃,開始向着這邊行進,接連打死了好幾個還在地上哀嚎的清兵,很快便來到了楊宗仁的面前。
其中一名刺客看了看楊宗仁的臉,低聲道:“目標確認,正是楊宗仁。”
“你們這羣……叛逆……老夫死了,也不會放過你們!”楊宗仁的眼睛一片赤紅,嘴裏喘着粗氣,他已經感受到了生命在流逝,或許下一刻就是他的死亡之日。
刺客沒有絲毫停頓,從懷裏掏出了一枚匕首,插進了楊宗仁的心臟裏,然後狠狠一絞,這位大清朝有數的名臣,便就此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刺客們手腳麻利,在殺死了楊宗仁後,接着便將他的頭顱割了下來,然後用紅布包好,隨後便秩序井然地撤離了巷道,只留下了一地的死屍和冒着青煙的馬車碎片。
殺掉楊宗仁的整個過程,都經過了影子的反覆策劃,還在楊宗仁的親衛當中,也收買了一個人作爲眼線,連楊宗仁每次行動的路線都已經掌握得一清二楚,因此當楊宗仁選擇出行去找李馥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他的死期已到。
就連城外的炮火轟鳴,實際上也都是經過了復漢軍的策劃,故意進行配合的行動,以便於城內的暗探動手,能夠儘可能遮掩住動手時的動靜,效果當然也很好,在火炮轟鳴下,發生在城內的爆炸並沒有被太多人注意到。
行雲流水,一絲不苟。
這是寧渝對影子這次行動的評價。只有達到了這樣的程度,纔不愧是寧渝手底下的兩把尖刀。一者救人,一者殺人,均體現了這種體系的強大和先進。
還沒等清軍發現楊宗仁身死,孫文成便帶着人進了巡撫衙門,而李馥則是穿着一身大清的官服,在巡撫衙門的堂上正襟危坐,望着孫文成的目光平靜無比。
孫文成輕輕笑了一聲,拍了拍手,隨後便有人將一個木盒子呈遞上來,“撫臺大人,這是下官爲撫臺大人呈遞的禮物。”
李馥接過了木盒子,打開看了一眼,並沒有被裏面楊宗仁的腦袋給嚇住,也沒有絲毫的驚訝,只是對着楊宗仁的頭顱輕輕嘆口氣。
“天爵兄,當初老夫之言,你終究是沒聽進去。”
“撫臺大人,下官以爲,楊宗仁死有餘辜,大清朝合該早點覆滅。咱漢家如今既然有英雄出世,那麼掃蕩天下也是指日可待!”
孫文成一臉得意,他如今已經緊握局勢,楊宗仁的三萬人馬已經被他給接管,所有忠於楊宗仁的團練將領也都被直接給殺死,而這一切都多虧了復漢軍在城內的經營。
可以這麼說,眼下的孫文成已經手握六萬人,就算是沒有城外的復漢軍,光靠這六萬人就足以把李馥的兩萬兵馬給收拾了。等到獻出了浙江,將來就算是封王拜將,想來也是頗有可能的,想到了這裏,孫文成便有些興奮。
李馥臉色微動,“大清終究未曾負我,今日老夫如何敢負大清?”
“哼哼,你少裝蒜了。如今的大清,對我漢人如何你難道還不清楚?雍正這是想把肉都從漢人的身上割走,咱們漢官就是第一批要殺的豬!你以爲他安排了你來查我,就沒有安排其他人去查你嗎?”
“如今楊宗仁已死,你我二人在雍正眼裏都是該千刀萬剮之輩,就算你李馥忠於朝廷,可是朝廷絕不會相信你一個漢人!”
孫文成一臉冷笑,與其說他對於滿清的痛恨深入骨髓,不如說他是對康熙的恨意到了深處,當初康熙在位之際,他孫文成幹了多少不要臉面的事?到頭來屎盆子都往他頭上潑也就算了,甚至等到雍正繼位後,都不想讓他孫文成再活下去!
想到這裏,孫文成高聲道:“李馥,今日我便實話告訴你,現如今你有兩條路,要麼是選擇頑抗到底,我已經掌握了城內的六萬大軍,你今日再無生路。要麼就是識趣投靠我復漢軍,只要你李馥願意追隨大都督反清復明,將來也能得封侯之禮!”
李馥左右不過想多要點籌碼,哪裏對大清忠心耿耿,見孫文成已經將話都說明白了,便低聲道:“老夫其實也是想得一個安度晚年的結果,這官當不當的已經不重要了,不過老夫倒是頗爲好奇,這復漢軍給了你什麼好處?”
聽到李馥態度緩和下來,孫文成笑道:“鹿山公,大都督給下官的承諾,是將來給一頂部閣的帽子戴戴,還有一個侯爺的身份,若是大人願意投靠我復漢軍,也少不得一個尚書和侯爺……”
“這……”
在利益面前,再多的大話也都是虛的,眼見得李馥態度大爲轉變,孫文成便笑了。看來這人還是動了心……一旦動了心,那麼剩下就好說了,無非就是討論價碼的問題。
無論討論出個什麼情況來,那肉都已經在鍋裏了,因此孫文成心裏便微微鬆了口氣,笑道:“鹿山公,咱們也算是多年好友了,將來也會同朝爲臣,下官又豈會騙你,若是鹿山公願意反清復漢,將來就算是爲兒孫計,那也是一世的富貴了……”
“咳……罷罷罷……老夫這一輩子也沒什麼好求的了,無非就是爲子孫求條活路罷了……這功名利祿,老夫也就心領了,可是隻要能保住一家太平,這千古的罵名,老夫背也就背了……”
李馥再一次瞧了一眼盒子裏的楊宗仁,隨後便毅然拔出小刀,割斷髮辮,蓬鬆着頭髮長長嘆了一口氣。
“自古忠孝……兩難全啊……”
見李馥當了婊子還確實想立這個牌坊,孫文成雖然在心裏暗笑,可是面上卻是配合至極,等到一番戲份都演完了,也就派了人出城通知復漢軍,杭州已降。
爲了讓復漢軍放心,孫文成將所有的軍隊都集中在了一起,讓他們放下了手裏的武器,然後派了親信去通知復漢軍過來接收,等到這些軍地都處理妥當了以後,李馥和孫文成二人便一同打開了城門,恭迎復漢軍入城。
到了這個階段,寧渝的所有謀劃都已經全部實現,他臉上也微微有些興奮,在城外軍營當中接見了剃辮的李馥,並且親口承諾將來封賞之時,少不得他李馥一個侯爺。
新朝的侯爺可不比大清的那堆有名無實的侯,畢竟眼下的復漢軍最高也纔是王,真要是給個侯,那也是頗爲了不得。
當然,這一切自然是值得的,首先八萬大軍甭管戰鬥力怎麼樣,真要打起來,這繁花似錦的杭州城也就徹底毀於戰火之中,如今杭州免受戰火侵襲,已經算得上是大功一件了,哪怕是封侯也是理所應當。
第三百零七章 裁撤綠營
深夜,軍機處內一片寧靜,這個剛剛成立不久的機構,被雍正以內閣在太和門外恐泄露機密爲由,被設立在了隆宗門內,跟雍正日常居住的養心殿捱得頗近,以便於雍正發號施令。
由於軍機處新設,因此其辦公場地相當寒酸簡陋,連衙署都沒有,只有幾間簡陋的板屋,被稱爲值房。按職掌分設滿屋和漢屋,滿文文書由滿人軍機章京,漢文由漢人軍機章京來處理,不過通常滿屋都沒什麼人,而漢屋內則比較繁忙。
兩名身着七品官服的軍機章京端坐在值房裏,被凍得臉色發青,那個厚重的簾子根本無法擋住外面的寒風,可是想要在這個簡陋的值房裏生火盆,也是不會被允許的,因此也只能靠着一身正氣來禦寒了。
軍機處內每日都會安排人值房,由於天氣酷冷無比,因此這些日子的軍機處內,只安排了兩名軍機漢章京值房,今日值房的二人分別是彭元基與周景柱,都是三十出頭,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
“咚!——咚!咚!”
一慢兩快的梆子聲響了起來,接着外面打更的太監便高聲道:“三更子時,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彭元基聽到了外面的梆子聲,不由得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端起茶杯本打算喝上一口,卻發現茶水已經冷了,便苦笑道:“自從到了這軍機處,這日子卻是一天不如一天……”
伏在岸上的周景柱年歲大一些,笑道:“咱這些個‘小班公’,要是天天能寫下‘太平無事’,就已經是得天之幸了,至於這點苦楚,且熬着吧。”
軍機處當值的軍機章京們,資歷較老的稱爲‘老班公’,資格較淺的稱‘小班公’。老班公執掌擬定諭旨事務,小班公則負責一般的檔案工作,像彭元基和周景柱便是這一類的小班公,日常在值班的過程中,若是平安無事,則會在值班日誌上寫‘太平無事’,有事則寫‘太平有象。’
就在二人閒談之時,一名信使風塵僕僕地趕到了軍機房外,只是還未等進來,便高聲道:“八百里急遞到……”
彭元基和周景柱一聽有急遞到了,心知絕非小事,便連忙走出去瞧,發現信使已經暈倒在了地上,而身上則是急遞的密匣,上面還貼着封條。
事關機密二人不敢輕舉妄動,便留着彭元基在軍機處看守密匣,而周景柱則去怡親王府邸,去請軍紀大臣怡親王允祥。
約摸着半個時辰,怡親王便急匆匆乘着轎子,到了軍機房門外。他心裏有些不安,手裏的扳指不停轉動着。
允祥是首席軍機大臣,因此是能夠拆看急遞的,他打開了密匣,從裏面拿出了摺子,細細看了下來,只是越看臉色越是鐵青,最後竟然狠狠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我大清厚養漢臣,漢臣就是這麼回報我大清?”
說這話的不是允祥,而是雍正。
養心殿內,從軍機大臣到六部九卿,還有八旗各部都統全部都已經匯聚於此,雍正皇帝臉色青裏泛白,當他昨天得知杭州在孫文成和李馥的共謀下歸降了復漢軍時,整個人都險些避過氣去,多虧了丹藥之力,才讓雍正緩過來。
倒不是杭州和浙江的陷落多麼讓人無法接受,而是接二連三的漢臣背叛,已經徹底刺中了雍正內心裏的那一處敏感,他已經無法再相信漢人,可是又不得不用漢人。
聽到雍正的那一聲感慨,衆臣不由得一愣,漢臣這個字眼已經赤裸裸表達了雍正的想法。
“滿漢一家,滿漢一家,可是漢人如此背叛大清,又如何能成一家?”
雍正有些痛心疾首,“以往朕還以爲,如吳存禮之輩,不過是少數,可是如今看來,整個浙江上下,從巡撫李馥,到杭州織造孫文成之輩,俱是無恥漢臣!這所謂的滿漢一家,不過是一廂情願!”
眼看着雍正對這個問題已經開始擴大化了,張廷玉知道這裏面是雍正在有意借題發揮,前番要編練八旗新軍之時,想要讓漢人出錢糧一事,被張廷玉給硬着頭皮給頂了回去,可是如今卻是讓雍正找到了發難的由頭了。
地上趴着的衆臣臉色各有不同,像徐元夢等一輩有見識的滿臣焦急無比,而像平郡王納爾蘇這種對漢人沒啥好臉色的,就是一臉憤恨之色。至於漢臣們則是惶恐無比,跪在地上一言不發。至於他們心裏是不是真的惶恐,那就是真的天知道了!
除了那些鐵桿的漢八旗以外,有哪些漢臣是真正的對大清矢志不渝?說白了等到大清這艘船真的要沉了,他們跳到復漢軍那艘船上,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這一點所有人心裏都清清楚楚,可是沒有人敢提出來,真要說出來了,大清國還維持得下去嗎?可如今卻被雍正給毫不留情地直接戳破了。
徐元夢心裏大急,連忙出列道:“皇上,這滿漢一家乃祖制,不可輕改,吳存禮、李馥還有孫文成之輩,不過都是一些投機小人輩,切不可因他們而誤了天下漢人的忠心啊!”
說起來也搞笑,徐元夢一個滿人在這裏大談什麼漢人有多麼忠心,簡直是天下最滑稽的事情了,可是徐元夢不得不說,不能不說。
雍正冷哼了一聲,態度也就和緩了幾分,他適才說的那些話,無非也是想警告漢人不要做的太過,如今見徐元夢出來說情,當下便就坡下驢,開始露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前番之事當引以爲戒,八旗新軍纔是我大清需要倚重的力量,朕以爲,八旗新軍不光要練,還要大練!至於一應錢糧缺口,或許可以裁撤綠營,諸位臣工以爲如何?”
圖窮匕見之時,反倒是沒有人開口說話了,唯獨張廷玉與徐元夢對視了一眼,均看到了對方眼裏的憂慮。
不光是張徐二人產生了憂慮,就連怡親王允祥都覺得有些不妥,道:“啓稟皇上,奴才以爲這八旗新軍自然是要練的,可是這綠營是否暫緩裁撤……若是貿然裁撤綠營,恐怕會導致天下動盪……”
大傢伙都是讀過史書的,當然明白這雖然裁員是高風險的事情,像當年大明王朝驛卒李自成丟了工作之後,很快就幹上了造反這個職業,最終導致大明王朝被徹底滅亡,纔給滿洲撿去了一個大桃子。
不過平郡王納爾蘇卻跳了出來,他負責編練八旗新軍,自然樂於見到綠營被裁撤,當下便高聲道:“啓稟皇上,奴才以爲綠營裁撤實乃善舉。畢竟這新軍編練需要消耗的銀兩,實在是不一般——”
“大清若要編練十萬八旗新軍,光是洋槍就需要十萬條,每條合銀兩三十五兩白銀,十萬條便是三百五十萬兩,不過想要造出這十萬條洋槍,咱們現如今的槍坊可不夠,需得擴建和招募人手,大概前面需要六百萬兩白銀,每年還需要一百萬兩白銀來維持……至於火炮一項,按照這個算法也需要八百萬兩銀子,這二者加起來,前面光是白銀都要一千四百萬兩……就這還不算軍餉、軍衣還有後勤輜重,若是加起來,恐怕不會低於三千萬兩!”
三千萬兩白銀,絕不是一個可以等閒視之的數字,就好比去年大清一年的歲入也才三千萬兩白銀,這還是建立在江南在手的前提下,如今沒了江南的銀錢,怕是腰斬一半都有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用什麼去承擔目前的三千萬兩?
當然,納爾蘇這個算法是有很大的問題的,就好像現在的復漢軍也是養了十萬軍,可是隻用了七百五十萬兩,後面的費用更是每年只需要三百萬到四百萬兩左右,這其中的原因除了軍功田制度以外,還有便是雙方的行政效率和廉潔程度了。
就好比復漢軍的燧發火槍,在改進之前只需要白銀七兩,後來雖然經過了升級,變成了漢陽造火槍,性能和穩定性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可是銀錢費用卻只是提升到了十五兩左右,等到大規模投產後,更是能夠降低到十二兩到十三兩。
而大清三十五兩的火繩槍其中有多少水分,也就不言而喻了,不過好在這種新式的火槍是由西洋人做了背書的,雍正也去親自觀看過的,因此心裏還算比較放心,可若是他知道復漢軍這邊火槍的質量和造價時,怕是要氣吐血來。
說到了錢的事以後,大夥也就不再言語了,這個時候要是編練新軍,那麼舊軍肯定是要砍的,否則就算把整個大清朝刮個底掉,也負擔不了這麼多的開銷。
張廷玉心知雍正已經下定了決心,當下也就不再堅持,嘆口氣道:“綠營糧餉原本也不高,如今大清的綠營前番已經摺損了二十多萬人,如今不過只剩下了三十多萬人罷了。這三十萬人加起來每年的糧餉不到一千萬兩銀子。”
說起來,綠營的待遇是真心差到極點,馬兵一個月給二兩銀子,戰兵每月給一兩五錢,守兵每個月一兩銀子,關鍵是這是順治初年制定的糧餉標準,之後便一直沒變過,康熙年間的時候由於米價低廉,倒也能維持家庭生活,可是如今都什麼光景了?
沒了江南和湖廣的米糧,糧價眼看着要衝到四兩一石的水平了,別說養活家人,就算是養活自己也不夠了。
然而就這麼點牙縫裏的錢,雍正此時也不想放過了,他輕輕點頭道:“綠營戰力羸弱,實不堪戰,徒耗糧餉,南方綠營暫且不動,北方綠營可緩緩裁撤之。”
“當然,節流還不夠,大清還需得開源,方能籌集到足夠的銀錢……”
雍正沉吟了一番,卻是重新看向了列位大臣,當然最主要是看向了張廷玉,畢竟誰讓張廷玉是戶部尚書呢?
其實說起來怎麼弄錢,其實法子並不是沒有,大清缺錢可不等於天下缺錢,至少這攤牌和捐納還沒有開始呢……無非就是誰來開這個口的問題,當然,開口的那個人,將來也是背黑鍋的絕佳選擇了。
“奴才以爲,或可勸商捐納……另外可以加徵三餉……或可一解危局。”張廷玉跪在地上,冷靜說道。
這兩個法子其實也是很常見的招數,無非就是朝兩撥人要錢罷了,捐納是找大商人捐款,而加徵三餉自然便是找農民要錢了,特別是加徵三餉,其實就是重新把明末的政策給撿起來,把上面的灰塵吹一吹又重新拿來用了。
何爲三餉?即遼餉、剿餉與練餉,都是明末時朝廷飲鴆止渴的舉措,其中遼餉加派是爲後金入侵,遼東戰事緊急,軍餉不足而起;剿餉是爲鎮壓農民起義籌措軍費;練餉爲鎮壓農民起義練兵所用,在民間又被稱爲三大徵。
在滿洲入關後,攝政王多爾袞深知三餉之弊,聲稱:“前朝弊政,厲民最甚者莫如加派遼餉,以致民窮盜起,而復加剿餉,再爲各邊抽練,而復加練餉。惟此三餉,數倍正供,苦累小民,剔脂刮髓,遠者二十餘年,近者十餘年,天下嗷嗷,朝不及夕。”而後便將三餉給廢除了。
不過後來到了順治年間,大清也沒有執行廢除三餉的政策,依然是沿徵未改,其中特別是遼餉中的九釐銀,不久即被編入《賦役全書》,作爲田賦的正額予以徵收,也就是說一直到今天,這個遼餉都是沒有停過的。
雍正當然知道三餉的弊端,這個時候若是再加徵,恐怕真的會逼得烽煙四起了,因此他想了想,覺得還是商人的錢好要一些,當即便否了加三餉的提議,而是同意了找商人捐納。
可是問題又來了,大清的商人雖然都是肥豬,可是不代表他們腦子笨啊,這個時候要是找他們刮油,都跑到復漢軍那邊了咋辦?
張廷玉可是知道的,自從復漢軍的江南工商總會成立後,不少北方的商人都跑到江南去了,這可不是因爲他們心懷漢人,還不是因爲江南對商人不苛刻,若是朝廷這個時候,再打開捐納,估計剩下那些商人也怕是要跑路了。
“奴才以爲,或許可以開礦禁還有開發滿洲……”
第三百零八章 攤丁入畝
“啓稟皇上,楚逆未起時,我大清每年歲入三千萬兩白銀,如今湖廣、江南、江西還有浙江都已經失陷賊手,總歲入恐怕要損失一千二百萬兩之多,若是將來朝廷再丟失了整個南方,那麼歲入或許會降低到一千五百萬兩以下,到了那時節,戶部實在是難以爲繼啊!”
“若是朝廷能夠放開礦禁,再實現捐納之策,或許能夠收上來一些銀子……”
張廷玉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列出了這一大串的數字,其實就是想告訴雍正,這天底下沒有白喫的午餐,就算想跟商人收稅,那也得先給他們喫點好處!
開礦禁便是張廷玉想到的一條可以跟商人談判的條件,只要開了礦禁,這朝廷內外也就有了交代,錢也能收得上來,回頭還能靠着礦再收一些錢,堪稱兩全其美。
然而對於雍正來說,這一條並不可行,“農爲天下之本務,而工賈皆其末也。市肆之中多一工作之人,即田畝之中少一耕稼之人。羣趨爲工,則物之製造者必多,物多則售賣不易,必至壅滯而價賤,是逐末之人多,不但有害於農,而並有害於工也。”
此話一出,衆臣也就都明白了過來,開礦還是不行。其實也很好理解,開礦雖然能得大利,可是也容易聚集流民,若是將來出了岔子,可沒人負得起這個責任。
當這一條被否定了之後,雍正又談到了另一條,只是同樣是反對的態度。
“滿洲乃大清龍脈所在,豈能輕易開發?不過若是八旗子弟能夠回滿洲倒也不錯……宗人府或可組織八旗無業子弟回滿洲墾田,以備將來。”
雍正皺着眉頭,他纔不會讓漢人去滿洲,那裏畢竟是八旗的後路,將來要是萬一真的在關內過不下去了,去關外自然也能活命。因此要是八旗去的話,雍正還是很樂意的,畢竟眼下這鐵桿錢糧也是大筆的錢。
當然了這一道指令也不出奇,在六月的時候,雍正也曾經下過旨意,令八旗無恆產者移居熱河墾田,倒也不會引起什麼爭議。
只是到了這個時候,張廷玉的一番建言卻是被否了個七七八八,可是他本人並沒有半點不開心,只是輕輕退在了一旁,不再說話。
殿內陷入了一陣平靜,雍正的臉色卻逐漸轉爲失望,而就在這個時候,直隸巡撫李維鈞卻出列跪了下來,大聲道:“臣,直隸巡撫李維鈞有本啓奏。”
衆人聽到此人有本呈奏,當下便有些驚訝,只是許多人看向李維鈞的眼神裏,都帶着幾分鄙夷與不屑,而這還要從此人的出身說起。
若是放在兩年前,估計認識李維鈞的人估計都沒多少,那時候的李維鈞擔任直隸守道,而他的頂頭上司是署理直隸巡撫趙之垣,這個人出身顯赫,是名將勇略將軍趙良棟的孫子,是兩廣總督、兵部尚書趙弘燦的兒子,還是前任直隸總督趙弘燮的侄子。
可以說在趙之垣面前,李維鈞這個貢生出身的讀書人幾乎是一文不值,然而就在雍正繼位之後,趙之垣的直隸巡撫的位置就被李維鈞給頂替了,而原因就是李維鈞巴結上了撫遠大將軍年羹堯,而年羹堯在雍正繼位後,參奏趙之垣庸劣紈絝,不堪委以直隸巡撫重任,於是李維鈞順理成章地當上了直隸巡撫。
“臣查舊例,直隸人丁五年一審,分爲九則,上上則徵銀九錢,遞減至下下則徵銀一錢,以家之貧富爲丁銀之多寡,新生者添入,死亡者開除,此成法也。無如有司未必能留心稽查……且又相沿舊習,每遇編審,有司務博戶口加增之名,不顧民之疾痛,必求溢於前額,故應刪者不刪,不應增者而增,甚則人已亡而不肯開除,子初生而責其登籍,溝中之瘠猶是冊上之丁,黃口之兒已是追呼之檄,始而包賠,既而逃亡,勢所必然……”
當李維鈞呈奏之時,大臣們很快便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自從之前戶部追繳積欠和火耗歸公以後,大臣們對於政策的敏感度也是越來越高,這一次李維鈞所反映的丁銀問題,也是大清積弊已久的大問題,如今被呈奏上來,想來背後應該沒那麼簡單。
所謂的丁銀問題其實由來已久,從明朝就已經開始了,也就是俗話說的人頭稅,這項賦稅在明朝時是作爲地方稅收的一種,與裏甲、均徭等四差銀一起,都由地方官員徵用,並不上繳明中央政府,因此也理所當然的成爲了明朝官吏斂財的一種弊政。
後來清朝建立之後,很顯然吸取了這一弊政帶來的教訓,將丁銀編徵作爲中央政府賦稅徵解,也就是讓地方官將丁銀隨同田賦一起上繳,同時對於人丁的編審也逐漸制度化,每五年一次編審人丁,以保證丁銀的徵解。
正所謂“直省每歲終,各將丁徭賦籍彙報總數,觀戶口消長,以定州縣考成。”當時丁銀的增長也成爲了地方官員的考覈目標之一。這項賦稅在順治十八年的時候,竟然達到了三百萬八千九百兩之巨,因此也受到了當時清廷極爲重視的目標。
當然,在丁銀製度建立之初,就已經深藏弊端,就如同李維鈞所言,戶丁編審中的虛報和浮誇之風十分嚴重,特別是很多官員紳衿利用優免特權隱漏人丁,奸猾之徒又託爲客籍以爲規避,可是丁銀要收的錢依然存在,於是便加重落在了貧苦百姓的身上。
以致於當時出現了很多令人感覺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在山東曹縣,當是就已經有人利用戶等進行放富差貧,所謂“豪強盡行花詭,得逃上則;下戶窮民置數十畝之地,從實開報,反蒙升戶。其間家無寸土,餬口不足,叫號籲天者,皆冊中所載中等戶則也。富者田連阡陌,竟少丁差,貧民地無立錐,反多徭役。”
後來康熙爲了收納民心,博得一個聖君的名頭,便弄出了一個“永不加賦”的政策,說白了就是在人頭稅上進行定額,從而收納民心。
可問題是,這種“永不加賦”的政策更多是一種形式主義,它只是不再增加丁銀的額度,並沒有減少或者不徵,原來該有的負擔現如今也沒少,不過名頭上倒是忽悠了不少人,紛紛稱讚爲德政。
“臣以爲,爲解決直隸丁銀弊端,當以丁銀攤入田賦之中,以田地定丁銀之多少。”
李維鈞的一番話還沒有說完,就已經在殿中羣臣心裏掀開了驚濤駭浪,原因很簡單,這一條所謂的攤丁入畝,依然是在朝着士紳開刀,當下等李維鈞剛剛說完後,便有人跳出來反對了。
“奴才以爲不可……此策名爲解民之困,實則是害民之舉!”
“臣以爲,若攤丁入畝則有損先皇聖名,此人禍心包藏,實在該殺!”
“祖制不可輕改,還請皇上明察啊!”
有的人直接扣帽子,有的人則是混淆是非,還有人殺氣騰騰,他們明面上是對李維鈞喊打喊殺,實則卻是在向雍正抗議,這玩人沒這麼玩的,要錢就算了,眼下怎麼朝着士紳的根基開刀呢?特別是直隸還是八旗的底盤,許多八旗都統也在表示着反對之意。
這一招可是太狠毒了,對於士紳來說,他們的權益主要在於兩點,一是田地,二是人口,過去的時候由於大傢伙都在隱匿人口,因此所謂的丁銀根本收不到他們的身上來,這個時候卻是將丁銀化進了地田稅裏面,畢竟你能將人口藏起來,這地總藏不起來吧。
若是按照李維鈞的意思,實現攤丁入畝,將來收稅就完全看土地之多少,定納稅之數目,地多者多納,地少者少納,無地者不納。這樣一來,實質上是把那些無地者的丁銀轉嫁給了擁有大量土地的士紳,此外有了這一招,還會減少投效的人,簡直是把士紳的土地和人口這兩個基礎,往死裏挖。
雍正也不說話,只是冷眼旁觀這羣跳樑小醜的表演,內心卻感覺到了無比的疲憊,眼下的大清表面上是共坐一條船,可是這些人卻都是各有各的心思。
可是眼下的雍正卻不想就此罷手,他很快便點了名字,“張廷玉,你是戶部尚書,你以爲如何?”
張廷玉無奈苦笑,這哪裏是李維鈞上的摺子,很明顯是雍正試出來的手段,李維鈞不過是一把用來背黑鍋的刀,自從他的建議沒有被通過後,他就已經清楚了雍正的目的,那就是儘可能把刀對準天下的地主豪強,雍正表面上不要民心,可是實際上他卻是最希望天下能夠穩定下來。
“奴才以爲,若是在直隸施行倒無不可。”
張廷玉雖然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可是其內的效果卻很不錯,首先他告訴了雍正,能實行,但是目前只有直隸可以。也告訴了羣臣,這個政策限制在直隸,你們就別蹦躂了,兩頭聽起來倒是都還算滿意,由此可見其人的思路之敏捷。
見了張廷玉開口了,其他人也就不敢扎刺了,他們可沒有大明言官的風骨,先前只是沒看清楚動向而已,如今看清了動向,哪裏還敢去觸怒雍正?
雍正掃視了殿中的羣臣一眼,清了清嗓子。
“州牧縣令,乃親民之官,吏治之始基也。至於錢糧,關係尤重,絲毫顆粒皆百姓之脂膏。增一分則民受一分之累,減一分則民沾一分之澤。前有請暫加火耗抵補虧空帑項者,皇考示諭在廷,不允其請,爾諸臣共聞之矣。今州縣火耗任意增加,視爲成例,民何以堪乎?嗣後斷宜禁止,或被上司察劾,或被科道糾參,必從重治罪,決不寬貸。”
羣臣衆人跪下應諾,雍正便又殷切叮囑了一番,“勤求民瘼,事無鉅細,必延訪體察,務期利民。而於徵收錢糧尤爲留意,惟恐閭閻滋擾,此念時切於懷。”
羣臣苦笑,他們當中或許有人會真正的關心貧民的死活,可是這樣的人絕對不多,畢竟大傢伙想要爬到養心殿裏來,靠的可不是那些底層百姓,只是已經大權在握的雍正皇帝,已經不再是這羣臣子們能夠影響到的了。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場針對漢臣的討伐,結果在雍正的手段之下,卻變成了對士紳的再一次開刀,卻沒有任何人敢於反對,無論是漢臣還是八旗,此時都有些有苦說不出買就好像被迫吞下了一隻蒼蠅一般難受。
……
江寧城。
“此舉實在是不一般啊……雍正此人,實在是不可小覷!”
李紱帶着幾分讚歎,他實在是沒有想到,雍正接着浙江失陷的機會,竟然反手打了這麼漂亮一仗,可以這麼說,攤丁入畝政策的實現,其意義甚至比起浙江失陷更爲重要一些。
寧渝從後世就知道雍正的這些政策,因此心裏並沒有過於驚訝,只是笑道:“先生以爲,這攤丁入畝能讓大清煥然一新?”
“煥然一新?哈哈哈哈,那倒是談不上,可是這一招比康熙的永不加賦要強多了!”
李紱呵呵一笑,他開始扳起了手指頭,笑道:“田畝起丁,田多則丁多,田少則丁少,計畝科算,無從欺隱,其利一;民間無包賠之苦,其利二;編審之年,照例造冊,無須再加稽覈,其利三;各完各田之丁,無不能上下其手,其利四……”
“丁徭有分三等九則者,有一條鞭者,有丁隨甲派者,有丁從丁派者,一省之內,則例各殊……至此始歸劃一,實在是善政……”
瞧見李紱在誇獎雍正,寧渝倒也不生氣,畢竟這一會雍正幹得確實漂亮,不過他也不虛,嘿嘿笑道:“雍正此舉雖然能得人心,可是這裏面還是有漏洞,終究還沒能走到更徹底的一步。”
“更徹底的一步?大都督的意思是?”李紱彷彿有些明白了過來,只是他還有些不敢肯定。
“官紳一體當差納糧……纔是堵住這個漏洞的最後一招。”寧渝臉上嘿嘿一笑。
可是這話聽在李紱的耳朵裏,卻猶如晴天霹靂一般,因爲這一招相對於攤丁入畝要更加激進和大膽,他不由得失言道:“若是行此策,恐怕全天下的士紳都要反對雍正了!這不是改革,這是開戰!”
寧渝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他彷彿很喜歡這個開戰的詞,輕輕吟誦了幾遍。
“雍正現在還不會實施此策,可是我復漢軍新制初立,便是確定此制度的最好時機!”
“雍正不敢開戰,我敢!”
第三百零九章 立國稱制
在寧渝的眼裏,雍正實行的攤丁入畝政策雖然是好政策,可是畢竟會受到內部的制衡,無法一步邁到官紳一體當差納糧的程度,這其實是大爲影響了該政策的效果。
因爲在攤丁入畝這張大網面前,還存在一個漏洞,那就是士紳優免差徭,是一種朝廷對功名者免除賦役的特權,當然這個特權也不是從清朝纔有的,而是延續了數千年,所謂刑不上大夫,這賦稅同樣是不會找上士大夫的。
在如今這個時代,只要是有功名的讀書人,基本上就可以享受到這樣的特權,像秀才可免除本人賦役,舉人除自身外可帶免兩人,進士可帶免四到六人,除了讀書人以外,官員同樣有優免特權,以官階高低而論,像一品官員或有爵位者最多可以帶免二十四人,而且等到官員致仕了成爲了鄉紳後,優免特權依然有效。
正因爲士紳有了這樣的優待特權,因此很多人會帶着田產投寄士紳,這樣就可以避免被朝廷徵稅。因此發展到後來,哪怕是一個剛剛考上舉人的讀書人,都會有人來投寄,這就很可怕了,意味着朝廷大量的賦稅都被士紳集團給吞喫了。
嚴格來說,滿清入關之後,對於前明的積弊是經過了反思的,然而在這一點上,卻做的比前明還要惡劣,那就是當時的八旗貴族帶頭收取大量的投充,八旗王公和內務府等將投充地畝設置納銀莊,將帶投土地多者爲莊頭,另外一些沒有帶來土地的投充者,他們可以爲主人分得繩地,併成爲內務府皇莊和八旗王公莊園的勞動力。
雖然歷朝歷代都有投充之舉,特別是在亂世中,常常有平民爲度過災荒或躲避各種迫害,從而投充官貴族之家的現象,但歷朝之投充規模均不及清初大,實在是因爲當時的清朝統治者,是有意實行大規模圈地之舉的。
因此寧渝可以肯定一點的是,在這種環境下,雍正想要一步到位,在內部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即便眼下的清廷就好比一個剛剛受了重傷的病人,病情還沒有徹底穩固下來,若是一味施加猛藥,崩潰的幾率是極大的,以雍正之智是不會看不到這一點的。
可是復漢軍不一樣啊,他本身就是新起的勢力,內部的利益關係還沒有發展到那麼盤根錯節的地步,真要是動起來,所觸及的面也不會那麼大,真要是有人不服,大軍討平也就是了,正好可以再砍一批人頭下來。
“給楚王府行文,將此番雍正的相關政策源源本本寫上去,還有把官紳一體當差納糧也寫上去……咱們得先簡單透個底纔行……”
李紱很快便在桌子上鋪開了宣紙,用銅鎮紙壓着,隨後取了一支狼毫筆,開始寫了起來。由於這一番的前前後後都已經在他的心裏,再加上跟寧渝的這一番溝通,他已經對於這裏面的利害關係都看的清清楚楚,寫起來行雲流水一般。
李紱每寫滿一張白紙,一旁的吏員便將白紙掛了起來,等待着晾乾,以防止墨水粘黏,稍過了片刻,李紱便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一摞白紙。
“穆堂公不愧是陸王派傳人,行文直達肝膈,無所緣飾,盡得江西諸先正之裘治……”
寧渝將白紙上的文字盡數讀了一遍,只覺得酣暢淋漓,不由得高聲讚歎道,無論他怎麼努力,都不可能寫出那般字字珠璣的文字來。
李紱收了筆,便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發出長長一聲滿足的嘆息,這一篇文字,想必在武昌也是無可指摘的吧。
寧渝拿起最後一張看了起來,細細讀了一番,只是覺得有些東西還是沒有表達的透徹,當下便看向了李紱。
“完了?”
“完了”
二人相識一愣,卻是啞口無言,寧渝有些哭笑不得,他又細細讀了一番,還是覺得有些沒能表達出自己的想法。
“若只是如此,或許還有些不夠,還請先生執筆,最後再加一段吧。”
“……川省州縣,多屬以糧載丁。紳衿貢監等、盡皆優免差徭。請將優免之名永行禁革,與民一例當差……紳士原無丁銀無庸優免,每私立儒戶宦戶名色,或借紳衿貢監之名,包免巧脫,情弊多端,其子孫族戶濫冒,及私立儒戶宦戶、包攬詭寄者,查出治罪。”
李紱知道自家大都督是個殺伐決斷之人,說掀桌子也就掀了,可是心裏還是有些擔憂,低聲道:“如今乃大爭之世,若是大都督一味辣手,將那些士紳都逼到了清廷那邊去了……是不是先穩一穩再說?”
“穆堂公,如今固然是大爭之世,可是也更應該快刀斬亂麻,這件事情做的越早,將來的隱患也就越少,只有從根本上控制住,做到利出一孔,才能在根本上廢除這一弊政。”
寧渝心裏微微嘆氣,李馥說到底終究是士紳羣體的一員,無論再怎麼忠心,都會下意識抵制這種有損士紳利益的政策,這與人的時代侷限無關,僅僅是跟他的立場有關罷了。
看來將來反完清以後,還要對付內部的這些士紳纔行!
“此些目前還不會立馬施行,將來會在新的田賦制度裏體現出來,也會成爲我父登基後頒佈的第一批法令!”
寧渝的這一番話當中,卻是透露出了一個極爲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復漢軍終於要立國稱制了!
李紱對這裏面的一些事情瞭解的並不多,不過在得知的時候,也不由得有些興奮!
建國稱制,不光是意味着他寧家一躍成爲皇族,就連其他的開國功臣們,也將會封公封侯,大傢伙出來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打天下,爲的不就是這個嗎?
當然這個時候,寧渝提出把田畝制度改革放在登基後,實際上也是在跟復漢軍內部的有功士紳做了一次交換,那就是給你們封賞高官厚祿,但是你們得保證一點,那就是新朝的田畝制度得以順利進行!
新的田畝制度能夠順利進行,對於寧渝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因爲這關係到佔比九成九的農民,能否在新朝的體制下穩定下來,他們穩定了下來,則復漢軍立下的這一國根基,也就穩定了下來,可以說事關千秋社稷。
寧渝不奢求讓所有的農民都能發自內心的追隨復漢軍,因爲寧渝拿不出來足夠的利益籠絡他們,只要能夠將他們穩定下來,對於寧渝來說就是一個勝利。
說白了,這個時代是個比爛的時代,只要復漢軍比清廷、白蓮教和朱一貴強上一些,就足夠保證人心在手。至於萬民擁戴的事情,那隻能等到日後,從其他地方掠奪來足夠的利益,才能考慮這一點。
崇禎九十五年的冬天顯得尤其寒冷了許多,自從寧忠源自立爲王后,便宣佈使用崇禎紀元,因此康熙六十一年,也就成爲了崇禎九十五年。
到了十一月底時,復漢軍已經徹底拿下了浙江全境,其中第五師駐守淮北一線,防備山東的清軍南下,而第六師則駐守安徽河南交界處,避免河南的清軍東進。而第一師、第三師、第四師和第七師,在程銘和宇治景等人的率領下,開始朝着福建的方向全速前進。
當然名義上的大元帥自然還是寧渝,不過寧渝卻沒有跟着部隊去打福建,他還要留在江寧,爲來年父親在江寧登基一事進行籌劃,這個時候江寧的大小事務,都需要寧渝來處理,因此也是忙得分不開身。
在登基的問題上,寧渝跟武昌的溝通其實已經很多次了,主要的問題還是體現在一點上,那就是到底是在武昌登基,還是在江寧登基,分成了兩波人爭吵不休。
像寧家、程家和鄭家的一些老人,主要是以程遠芝和寧忠景爲首的一派人,認爲在武昌登基更加穩妥,畢竟這裏是復漢軍起家的地方,忠誠度能夠得到保證,而且武昌已經久未經過戰事,沒有被怎麼破壞,因此用來登基比較合適。
但是以寧渝爲首的年輕一派人都以爲,江寧不僅作爲六朝古都,而且還是當年大明的首都,擁有非常深遠的寓意,畢竟復漢軍一向是以朱元璋爲標杆,以驅逐韃虜興復漢家江山爲目標,若是能夠建都江寧,到時候改成應天府,想必會有相當大的奇效。
復漢軍雖然不會真正的重建大明,可若是通過這種惠而不費的方式,來收納一部分故明之士的人心,想來也是很不錯的選擇。
特別是在寧渝心裏,還有一個另外的想法,那就是新朝建立之初,正應當大刀闊斧實行改革,若是還在武昌,難免會受到復漢軍內部保守勢力的制衡,這一點對於寧渝來說是不可接受的,既然如此,還不如把首都放在江寧,也能削弱這些勢力。
十二月上旬,復漢軍的兵鋒已經推進到了邵武府、建寧府和福寧府一帶,而滿保帶領的清軍殘軍已經不敢守在福州,開始朝着漳州退卻,然而在這個時候,金門島的朱一貴軍也屢屢出擊,在泉州一帶與清軍交手多次,均取得了一定的優勢。
福建的陷落已經成爲了定局,可是對於復漢軍來說,即將遇到的朱一貴大明軍,就成了一個問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彼此都是盟友,可是眼下清軍在南方的徹底敗退已經是可以預想到的事情,復漢軍和大明軍之間,便少了這麼一層緩衝,直面碰撞已經是再所難免了。
在進軍福建之前,寧渝其實已經預留到了這樣的局面,他給到程銘和宇治景以及其他師長的命令很簡單,南方諸省將來都會是復漢軍的地盤,若是大明軍有所動作,照打不誤,不必手下留情。
在寧渝看來,將來等到復漢軍稱帝之後,跟朱一貴和白蓮教之間的關係應該是會出現很大的變化,從盟友變成敵人也不過是片刻功夫,因此遇到了也不必在留手。
當然,由於離過年已經沒多長時間了,復漢軍暫時已經停住了步伐,而寧渝也在急匆匆地趕回武昌,這一次在武昌將會召開目前復漢軍規模最大的一次會議,其目的自然是爲了來年登基一事,而這將會成爲復漢軍目前最爲關鍵之事。
長江上,十餘艘大船行於江山,從天空中飄下來的雪花,將這一片天地染成一片白茫茫,任誰也分不清這哪裏是天,哪裏是地,只覺得眼前所見皆是美景。
寧渝穿着一身厚厚的大氅,站在了船頭上,欣賞着江景。
一旁的陳采薇則是偷偷瞄着他的臉龐,越看卻是越是喜歡這張臉,神儀明秀,朗目疏眉,特別是整個人的氣質顯得十分文質彬彬,看着怎麼也不像是揮斥方遒的大將軍大都督,只是看着看着卻有些臉紅了。
寧渝在想着將來要籌謀的大事,卻是沒看到那副臉紅的模樣,倒有幾分可惜。
“夫君,這一次回武昌……見到姐姐,我該如何……”陳采薇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由得有些緊張,說起來她自從跟寧渝成親後,卻是沒能回武昌,這一次還是第一回去武昌,到時候要見的人一大堆,其中特別是寧渝的另一個夫人崔姒。
陳采薇是知道崔姒的,復漢軍政事堂左參議之女,更是寧渝的師妹,其地位絕非她這個所謂的白蓮聖女能相提並論的,實際上在目前的復漢軍內,幾乎沒有人會把白蓮教放在眼裏,因爲實在是太弱了,而且行事也太肆無忌憚了,再加上她父親陳道顯,如今說起來形同被囚禁,也至於她這個聖女更是一文不值了。
寧渝伸手握住了陳采薇的小手,卻感受到了幾分冰涼,便下意識放在嘴邊然後輕輕哈了一口氣,笑道:“沒事的,姒兒性子恬淡,見到你想必也是極爲喜歡……手太冰冷了些,你還是回艙裏吧。”
“不……”陳采薇沒有絲毫抽走自己小手的意思,反倒是依偎在寧渝的身旁,臉上的表情雖然沒有什麼變化,可是眼睛卻已經彎成了一道月牙。
“夫君,要是這景色能夠一直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