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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章 忠臣義士

  將泗州打掃乾淨,說白了就是要把泗州上下的岑家勢力,以及其他的土司勢力連根拔起,然後以流官代替土司,在泗州徹底施行新政,堪稱一劑對付土司的猛藥。   郭定安從心底就十分贊同這件事,笑道:“泗州目前的土司還不算多,若是徹底實施下去,一個團的兵力基本上就夠了。”   在目前復漢軍的編制當中,一個團通常在兩千人左右,大大小小口徑的火炮也有個二十餘門,再加上人手一杆漢陽造火槍,用來對付那些鄉下的寨子,確實足夠了。   “不過,羅甸的八千人一直在那裏,卻是像塊大大的肥肉,引得我老郭都有些坐立難安了。”   郭定安望着嶽凌峯苦笑道,“若是讓許明遠這傢伙知道了,怕是連今天都過不去,只想着一股腦將羅甸給打下來。”   “嘿嘿,郭兄倒是對許明遠頗爲了解,既然這肉已經到了嘴邊了,就讓我十二師去驗驗成色?”嶽凌峯也毫不客氣,他去十二師的情況其實跟郭定安很相似,同樣需要一些戰功,才能塑造金身。   沒有戰功的師長,可是沒有太多話語權的,這個道理放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十二師打羅甸……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想的是,羅甸跟泗州可不一樣,他們不一定會留在那裏等你來,怕是我們這邊剛剛出發,他們那邊就開始往貴陽跑了……”   郭定安嘆了口氣,通過這次圍攻泗州,他已經將對面清軍的底細摸清楚了,說白了對面就是兩個色厲內苒的貨,真要打起來,怕是他們都不敢過來。   嶽凌峯心裏明白,郭定安的猜測並非沒有道理,就從這次泗州城之戰就能看出來,舉八千兵馬愣是不敢出羅甸一步,何世吉幾乎擺明了告訴所有人——他就是一個慫貨,而且心甘情願去當這個慫貨。   對付慫貨,郭定安也有些無奈,他的手指點在了羅甸上面,“咱們得主動出擊纔行,不過要提防安順府方向的清軍援軍。”   “要不要等一等再說?至少要看看許師長那邊的情況……”   在嶽凌峯看來,目前清軍在兵力上根本不佔據優勢,若是許明遠方向沒有遇到清軍,那麼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清軍的主力都在羅甸方向。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因此在它還沒有被確定之前,還不能肆意妄爲。   二人正在思考的檔口,卻是從外面走進來了一名少校軍官,正是軍情處的一名軍官,他的臉上帶着幾分驚訝之色,一邊走進來一邊將情報遞給了郭定安。   “郭師長,剛剛咱們的人傳來了消息,鄂爾泰已經親至安順府,看來他對於咱們這一仗很重視啊!”   “什麼?鄂爾泰已經到了安順府?”   光從這個消息裏,嶽凌峯就本能的感覺到了不對勁,若只是貴州巡撫毛文銓也就罷了,他來安順府還算名正言順,可是鄂爾泰這個雲貴總督,又不是隻管轄貴州一省,在這個時候來安順府,是不是有些太閒了?   郭定安望着地圖沉思了片刻,“這應該不是一個巧合……很有可能就是鄂爾泰所設下的圈套。”   鄂爾泰出現的時間實在太過於巧妙,幾乎是在安順府放了一塊巨大的肥肉,吸引着廣西的第三師和第十二師去喫。畢竟在一戰之中,能夠抓住或者擊斃雲貴總督鄂爾泰,那可是一項天大的功勞。   畢竟這全天下的總督就那麼幾個,再加上覆漢軍前番作戰也打死了好多個總督,因此像這種寶貴的機會,可不是每天都有,錯過可就沒了。   “你是說,鄂爾泰有可能將何世吉甚至是自己當成了誘餌,反過來釣咱們?”   嶽凌峯的神情有些凝重了,這一幕不是不可能出現。   郭定安點點頭,“若說剛開始,清軍肯定是沒有這個計劃的,可是現在鄂爾泰看到何世吉的表現,再看看咱們,很有可能會臨時改變自己的對策,畢竟這一路下來咱們都很順利,鄂爾泰很有可能會利用咱們的眼下的弱點,那就是軍內日益高漲的好戰情緒。”   其實郭定安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那就是當這種好戰情緒沒有得到及時的引導,就很容易變成自大,而自大會使整個軍隊都陷入到盲目的境地。   實際上,在經歷過這麼多次大戰的情況下,復漢軍當中早就瀰漫起了一股風氣,說好聽點叫自信,可是說難聽了那就是自大,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被衝昏了頭腦,倒是很有可能一頭撞到安順府,正中鄂爾泰的下懷。   儘管復漢軍的裝備、士氣還是訓練,都碾壓清軍,可是這些依然建立在正確的戰術和高效的指揮上面,若是以復漢軍真的不管不顧的冒進,恐怕還真容易喫虧。   郭定安在禁衛師的時候,其實感觸還沒有那麼深,可是到了第三師以後,就發現了這一點,一線部隊銳氣十足,近乎於狂妄自大。   “倘若是這種情況,咱們需要去稟告程副使,還要通知許師長才行,不過好在目前整個滇黔二省的清軍都不算多,真出問題了應該也不會影響特別大……”   嶽凌峯沉吟了一番,給出的建議也是中規中矩。   “可是岑家的案例纔出來,如果其他的幾大土司家族也加入了清軍呢?咱們必須要將這些土司考慮進去。”郭定安十分冷靜地思考着眼下的局面。   “若這樣一來,那咱們所預估的敵人,可就絕不止明面上的那些了……”   在滇黔二省,清軍從來都不算真正的敵人,頂天了四萬戰力羸弱的綠營而已,真要打起來一個師兩個師也夠了,郭定安即便料敵從寬,可是也不會覺得四萬綠營能幹出什麼來,而在滇黔二省,是沒有八旗的。   真正的敵人,從來都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土司,若是他們都站在了清軍那邊,等於給清軍增加了五萬到十萬左右的土司兵。   這個數字並非開玩笑,實際上根據總參謀部的預估,十萬左右的土司兵,西南二省的圖四門還是能拉出來的,當然這十萬人並非都是土狼兵那種精銳。   由於清廷這些年也在不遺餘力的打擊土司,因此眼下的土司勢力也處於收縮狀態,十萬土司兵裏面,像土狼兵這種精銳,頂天了也就兩三萬人不到,其餘的估計跟綠營也差不了多少。   “哼哼,這樣纔有意思,若是一次性打掃乾淨西南,到時候纔是真正的大功勞……”   郭定安的眼睛盯在了羅甸那個地方,幾乎都快放出光來。   ……   安順府,是貴州布政司的直隸州,早在明朝時就已經改土歸流,設置了流官進行治理,堪稱整個黔省內僅次於貴陽府的要地,歷來都十分受到重視。   而後到了清初時,安順府還曾經是貴州總督衙門的駐地,等到了吳三桂之亂平息之後,清廷設置了雲貴總督,移駐貴陽,而貴州提督自貴陽移駐安順,便就此形成定例。   儘管安順府地位非同尋常,可是當鄂爾泰駕臨安順時,依然把當地上上下下的官員給驚住了,雖說這前線戰事緊張,可是還沒到他鄂爾泰來安順的地步吧?   作爲貴州巡撫的毛文荃此時便十分驚訝,他在接到了總督府傳來的消息後,便立馬從貴陽趕到了安順,好在二地相隔距離不算遙遠,因此反倒是趕在了鄂爾泰的前面抵達了安順,然後率領衆人齊齊迎接雲貴總督鄂爾泰。   “督憲大人此時於戰亂之際來到安順,卻是讓下官欽佩至極。”   毛文荃是剛剛調到貴州巡撫任上的,並沒有比鄂爾泰早來多久,對於這位鼎鼎有名的總督大人,也是頗爲了解,當下便將自己的姿態擺得很低。   鄂爾泰臉上也帶着微笑,“毛大人這話說的倒是讓本督有些不好意思了,自上任以來,公務繁忙,一直待在滇省整理,卻還是第一次抵達黔省,都還沒去過毛大人撫治所在的貴陽呢。”   “大人實在是客氣了,若是想要了解黔省一應情況,下官也可前往昆明。”   毛文荃陪着笑,隨後小心翼翼問道:“只是下官還是多多少少有些擔心,那楚逆賊子已經在泗州盤踞,怕是過些日子就會北上,到時候安順或淪爲戰亂之處,大人何苦涉足險地?”   “毛大人,你有所不知,這一次本督前來,便是爲了抵禦楚逆,豈能讓毛大人和何軍門獨自苦苦支撐黔省大局?”   鄂爾泰話說得調門相當高,這讓毛文荃心裏起了疑心,莫不是他鄂爾泰已經有了退敵的把握?   “毛大人不用擔心,本督不光帶來了督標五營兵,還帶來了滇省各鎮鎮兵一萬餘人,而除此之外,本督還說服了滇黔二省幾位大的土司家族,邀他們出兵援助,到七月份的時候,怕是能再多出五六萬人的土司兵。”   鄂爾泰自然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隨後他身後便有幾人走上前來,雖然身着大清官服,可是這些人的做派卻帶足了土司族長的味道,可能其他人分辨不出來,可是毛文荃卻能一眼看出來。   “下官烏蒙土司土知府祿萬鍾,見過毛大人!”   “下官鎮雄土司土知府隴慶侯,見過毛大人!”   ……   數人見過禮之後,便一一在安順府衙落座,主位自然是官階最高的雲貴總督鄂爾泰,其次便是貴州巡撫毛文荃,而烏蒙土司土知府祿萬鍾還有鎮雄土司土知府隴慶侯等人,則是按順序一一落座,安順知府高德永則是敬陪末座。   鄂爾泰掃視了一眼衆人後,卻是長長嘆了口氣,“相信幾位都應該得到消息了,岑家上下已經都被楚逆給……本督實在是慚愧,未能及時將他們救出來!”   一番話雖然說得情真意切,可是在座的其他人誰心裏不清楚?岑家原先是投降了復漢軍的,如今眼看着復漢軍提出的條件過高,又轉頭投靠了清廷,對於這種反覆無常的小人,鄂爾泰怎麼可能會有絲毫的感傷?   說白了,鄂爾泰的態度完全是給那些三心二意的土司看的,也是在告訴這些土司,不要再對復漢軍抱有任何幻想,他們除了依靠清廷別無選擇。   果然,祿萬鍾和隴慶侯都有幾分物傷其類的感覺,他們倒不是爲八竿子打不着的泗州岑家悲傷,而是完全考慮到了自己——若真的讓復漢軍一路收復西南,那麼他們土司在這個過程中,除了徹底放下權力,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當然,這些是土司們出兵的原因,若不是有強硬的復漢軍在對面,他們也不至於現在就加入到清廷的陣營裏面去,實在是沒辦法了,再不支援清軍怕是到時候大家都得玩完。   “督憲大人,楚逆無道,如今更是屠戮岑家,人神共憤,我烏蒙土司上下都滿懷憤怒,願出五千土司兵,希望能夠能爲督憲大人盡一份力。”   烏蒙土司土知府祿萬鍾很快就表現了自己的誠意,可是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無疑是在滴血的,畢竟根據前面岑家的表現來看,自家出的這五千土司兵,放在戰場上估計也濟不得太多事,若是打輸了,怕也是難逃岑家的下場。   有了烏蒙土司土知府祿萬鍾在前面做表率,其他的土司也就紛紛各自表態,將自家族裏的土司兵給貢獻了出來,你一千我八百的,倒也累計的六萬七千餘人,跟鄂爾泰前面的表態比較吻合了。   貴州巡撫毛文荃這下是真的放下了心來,因爲只要這些土司兵一到位,再加上鄂爾泰帶來的一萬五千多人,以及貴州撫標和各鎮綠營,零零散散加起來也有十萬之衆,而對面復漢軍的兵力大概在四萬人左右,還分成了好幾路,打起來應該問題不大了。   鄂爾泰當即大喜,連聲道:“哈哈哈哈,諸位果然是我大清的忠臣義士,有了你們的相助,西南之戰自當無憂!本督立刻給皇上請旨,給各位升官加爵!”   衆人連忙拱手爲禮,不過倒也頗爲開心,這出兵雖然是迫於無奈之舉,可是有升官加爵的承諾,倒也不算太虧。   見衆人一個個氣勢高昂,鄂爾泰也表現了一把自己的豪氣。   “十日後,諸軍彙集,出兵平賊!” 第四百零一章 馬種改良計劃   六月底,復漢軍第三師和第十二師前進至羅甸城外十里,但是並沒有選擇立馬攻城,而是開始紮起了營來,兩萬官兵就在小小的羅甸城外幹得熱火朝天,硬生生用了七八天的功夫,挖出了三條長長的戰壕。   郭定安在禁衛師當旅長之前,可是從講武堂出來的,在修築陣地方面是絕對專家,除了三層戰壕之外,還將鐵絲網布置在了陣地上,做出一副嚴防死守的模樣,似乎根本沒有進攻羅甸城的想法,甚至連都往羅甸城打上一炮。   不用說,當這一幕出現貴州提督何世吉面前時,他算是徹底驚呆了。   要不要這麼慫?難道真正應該慫的不是他何世吉嗎?   實際上,當兩萬復漢軍出泗州之後,何世吉就有些想跑的衝動了,他對於自家軍隊和復漢軍的戰鬥力,都有很明顯的認知,說句不好聽的,對付他羅甸城裏的八千清兵,差不多三四千人就足夠了。   因此,當復漢軍擺出一副守勢的時候,何世吉心裏莫名鬆了一口氣,能不打他自然是希望不打的,只是緩過來以後,便有些歪心思了,那就是給自己報功。   雖然何世吉不知道復漢軍爲什麼不進攻,可無論怎麼說,他何世吉帶領八千人一直堅守在羅甸城,到目前爲之都沒有讓復漢軍越雷池一步,這不是功勞什麼是功勞?   “速速將信件送給督憲大人,這回何某也算是要發達了!”   何世吉摸了摸下巴,臉上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他日日安排了暗哨盯着復漢軍陣地上的動靜,一旦有要發起進攻的跡象——他就立馬帶着自己的部隊跑路。   如果復漢軍要一直在羅甸城跟他僵持下去,那就自便,反正他是絕對不會帶人出城半步的,要是能天長地久下去那就更好了。   在何世吉自以爲是計的時候,卻沒發現自己在城外的哨探正在被不斷捕殺,將他的戰場情報空間無限壓縮,幾乎到了出城半里就有復漢軍哨探追殺的情況,持續了幾天以後,城內的清軍就會發現一個問題,那就是羅甸城被徹底封鎖住了。   郭定安自然不會跟他一個小小的何世吉大眼瞪小眼,實際上在他跟嶽凌峯已經看出羅甸城是個香餌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別的想法,而且還是一個很大膽的想法。   那就是將黔貴二省的清軍,徹底拖死在安順府!   想要實現這一點並不容易,因此郭定安是將整個計劃呈遞給了集團司令部,需要幾個師來一起配合完成,完全是有可能達成這一戰略目的。   不得不說,郭定安自從經過上次的新會之戰後,就已經愛上了這種大包圍大殲滅的戰術,打垮敵人算不得什麼,只有徹底殲滅對方的有生力量,才能讓戰爭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   爲了達成這一戰略目的,郭定安已經率領了第三師祕密前往平塘,與第五師匯合進攻都勻,而且關鍵是從湖南出發的第一師,已經成功拿下了思州,正沿着正遠、黃平和平遠行進,預計將會在平越州完成集結。   通過這種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方式,郭定安完全可以繞開羅甸方向的清軍集羣,完成對貴州府的突襲,風險相對更小,因此程銘已經表示了認同。   ……   當朝霞露出天際時,天邊第一縷陽光灑在了大地上,高低起伏綿延無際的草場上披着一層紅色的霓裳,周圍羣山環抱,林木相繞,躍龍湖的支流延伸於牧場腹地,目之所及盡是牛羊、白鷺、草場、林木。   遠處不時有悠閒的牛羊羣正在喫着青草,還有一些馬兒在肆意奔跑着,遠方的躍龍湖星星點點,還能看到一些白鷺正在飛翔,宛如人間仙境一般,充滿了寧靜祥和的味道。   寧渝漫步於草場上,他並沒有選擇騎馬,而他的身邊則是圍攏了一羣人,一個個態度畢恭畢敬的跟在了後面,等待着寧渝的指示。   這裏並不是草原,而是位於皖蘇交界之地的滁州,距離離南京不足百里,因此其戰略意義十分重要。可是對於寧渝而言,他今天來到這裏並不是爲了其他,而是爲了巡視設置在此地的黃寨軍馬場。   世人都以爲草原在北方,其實在滁州也是有一片草原的,那就是黃寨草場,還是一處歷史十分悠久的草場。   在這個年代乃至於之前,戰馬的作用無需多言,因此在歷朝歷代中,馬政都是中央朝廷十分緊要的一件事情,而設立在各處的草場也都十分關鍵,是直接影響到軍隊戰馬供應的重要因素。   滁州豐山,此地山不高陡,水盛草茂,本身就是一處十分適宜於戰馬餵養和繁衍的好地方,因此早在明洪武六年時,兵部就曾經下令在滁州設立管理輿馬與馬政的官署太僕寺,並且在黃寨草場大規模養殖培育戰馬。   儘管在靖難之後,明京師遷都至北京,也在北京設置了太僕寺,可是在滁州的南京太僕寺也一直保留了下來,一直到明亡爲止。   在一羣大臣當中,有幾個人是金髮碧眼的西洋人,正是恩斯特先前從歐洲各國請回來的養馬專家以及相關的騎兵軍官,他們也穿着寧楚的紅色官服,只是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的。   “約翰,朕聽說你這次從英國帶來了十幾匹阿拉伯馬的馬種?”   寧渝望了幾眼遠方的馬羣,卻並沒有發現阿拉伯馬的身影,大部分馬都還是蒙古馬,便有些好奇。   一名眼睛頗大的西洋人聽到翻譯將皇帝的話翻譯出來後,便向前走了兩步,恭敬道:“大皇帝陛下,我確實爲帝國帶來了十二匹阿拉伯種馬,這些馬將會作爲馬種來培育適合帝國的戰馬。”   聽到約翰說的培育馬種時,寧渝的心裏不由得一動,實際上馬種改良這件事並不是西方人率先開始的,中國目前的馬種也都是經過了漫長的改良時期。   早在漢朝的時候,爲了應對草原匈奴的威脅,漢朝不惜花費巨大的代價去改良自己的馬種,其中徵大宛的目的之一,就是爲了獲取大宛的汗血馬馬種,後來從大宛得到了三千匹汗血馬,對後來的軍馬育種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由於歷朝歷代都極爲重視馬政,因此改良之舉也沒有停下來過過,唐宋時期也屢有改進馬種的舉動,甚至在宋朝還將官養改爲民養,實行王安石的“保馬法”,但是這些辦法並沒有很高的改變當時的馬種。   一直到了元代時,由於蒙古入主中原,卻是使得養馬業得到了蓬勃的發展,當時的元廷的牧地,從東邊的耽羅,到北邊的火裏禿麻,乃至於西邊的甘肅雲南,都建立了大量的馬場,甚至連朱元璋後來的騎兵,都是選用的元廷馬場的馬匹,而蒙古馬也基本成爲了明清時的主要戰馬來源。   不過除了蒙古馬以外,還有兩種戰馬馬種,分別是哈薩克馬和後來通過哈薩克馬培育出來的伊犁馬,不過這兩種馬種都是來源於新疆,相對數量較少,因此目前的主流戰馬還是蒙古馬。   “約翰,朕將你放在了滁州馬場,你對於帝國目前的戰馬,有多少了解?”寧渝也不是直接一拍腦袋的主,還是想多聽聽相關專家的意見再做決定。   約翰淡淡地望了一眼那些馬場上的蒙古馬,低聲道:“陛下,若是您不說,我都以爲那些馬都用來拉貨的驢子。”   翻譯聽到了這句話時,頓時臉色一變,都不知道應不應該翻譯,卻是引起旁邊大臣們的好奇。   寧渝對英語還是懂一些的,自然明白這個面前西人的意思,輕聲道:“約翰,你認爲這些蒙古馬都不適用於作爲戰馬而存在嗎?”   “陛下,蒙古馬是一種十分古老的馬種,它有很多優點,比如身軀粗壯,四肢堅實有力,體質粗糙結實,生命力頑強,在蒙古草原上會有很出色的表現——可是對於您的帝國來說,想要擁有一支強大的重騎兵團,就不能選擇蒙古馬,因爲它太矮了。”   約翰一臉認真地說道,他根本無意於去指責蒙古馬什麼,只是他明白光靠蒙古馬,根本無法訓練出一支合格的重騎兵出來。   寧渝一直想要的胸甲騎兵,其實就是歐洲最典型、最普遍的重騎兵,他們穿表面拋光的鋼製胸甲,頭戴黃銅裝飾的鋼盔,光是胸甲的重量就多達7-8千克,而重騎兵的戰馬要求體壯高大,對速度和機敏性要求不高,但是一定要有衝擊力。   而蒙古馬的身高通常只有120~142釐米,體重在267.7~372千克之間,這種身高體重的戰馬,自然不太符合約翰的需求。   “陛下,現在歐洲各國所使用的軍馬,都是經過了不間斷的培育出來的,像英國的純血馬、德國的漢諾威馬,還有法國的塞拉·法蘭西馬,這些戰馬在身高和體重方面,都要遠遠高於蒙古馬。”   約翰一邊說着,一邊解釋道:“像這些培育出來的戰馬,在身高上通常都有150釐米到160釐米之間,且體重也遠遠高於目前的蒙古馬,因此我們也需要利用阿拉伯馬,結合蒙古馬來改良出適合帝國的馬種。”   “約翰,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寧渝不由得輕輕嘆口氣,實際上這個問題不是隻有他遇到過,歷史上的日本也曾遇到過,並在明治維新後掀起過一次馬種改良的運動,可是那次的馬種改良,卻經歷了幾十年不間斷的培育時間。   早在明治維新之前,日本的馬種通常是來自於蒙古馬和日本本土的一些種馬,像御崎馬、木曾馬、野間馬、北海道和種馬、對州馬、與那國馬、宮古馬等小型馬,由於日本本身條件限制,再加上馬政上的不作爲,因此一直到明治維新前,日本馬的身高都在100釐米以下,簡直比驢還矮。   後來到了明治維新初期,法國曾經贈送給日本一些阿拉伯馬,而當時的明治朝廷還在以本土的小型馬作爲軍用馬,實在是難以堪用,因此便痛下決心改良本地馬種。   這一改良就是十年,當然在這十年的過程中,日本馬的改良工作也很到位,在冊軍馬的平均體高達到了135~138釐米,而後爲了近一步提高軍馬素質,日本政府於當年成立了近代化的馬匹育種機構——三田育種場,並開始實施爲期三十年的第一期馬種改良計劃。   該計劃從西歐各國學習先進畜牧技術,從世界各國引入類型各異的良種馬,對日本馬進行全面改良,以致於到了甲午戰爭之前,日本軍馬的平均體高已提高到142釐米,平均體重也達到了329千克,基本完全超越了中國的主流軍馬。   可是即便如此,在後來的八國聯軍侵華戰爭中華,日本的軍馬與西歐各國的軍馬依然存在明顯的劣勢,在身高上仍然差了接近20釐米,在體重上差了近70千克,以致於引起了各方面的嘲笑。   然而到了1906年時,日本的第一期馬種改良計劃結束,便設立了馬政局,隨即開啓了第二期馬種改良計劃,依然持續三十年,而這一次也大量引入了歐洲的優良馬種,使得改良後的軍馬在身高方面上升到了160釐米,體重更是得到了明顯的提升。   因此,對於這動不動就爲期幾十年的馬種改良,寧渝打心裏是有些擔心的,若是真要花那麼久的時間,他還怎麼等到軍馬改良?只能先用目前的蒙古馬湊合湊合了。   “陛下,我計劃在中國花十年左右,便可完成蒙古馬與阿拉伯馬雜交的改良計劃。”約翰一本正經地說道,他當然不會想到寧渝還能聯想到日本的馬種改良。   實際上,這一點就完全是寧渝產生的誤會,日本馬之所以花那麼久的時間完成馬種改良,一方面是原來的底子太差,不得不花更久的時間來補課,另一方面則是日本政府由於經費限制,根本拿不出那麼多的錢來進行馬種改良,因此自然耗時頗久。   可是中國畢竟不一樣,一方面原本的蒙古馬根子都還在,二來是寧楚在經費方面要大方許多,因此通過大批量的馬種來培育,是完全可以縮短這個馬種改良時間的。 第四百零二章 夔州戰起   “好,既然你有這樣的信心,那朕自然也不會吝嗇,你但凡有所需求,朕自當照準。”   寧渝臉上帶着幾分欣喜之色,軍馬培育堪稱是百年大計,特別是在這個年代裏,儘管火器已經開始迅速發展,可是騎兵的地位依然難以取代,始終都是不可或缺的戰略兵種。   對於復漢軍而言,目前最大的短板就是騎兵,畢竟將來一旦北伐,就要在平原上面對八旗和蒙古騎兵的衝擊,儘管寧渝在先前的大戰中,已經戰勝過八旗騎兵,可是那也有地形限制的緣故,若是真到了開闊地帶,可就說不準了。   因此在明年北伐之前,寧渝手裏急需一支相關的騎兵部隊,最好是經過訓練完成的胸甲騎兵,纔是目前復漢軍最需要的力量。   而在將來,復漢軍當中也會裝備大規模的騎兵部隊,才能在北面跟老毛子爭鋒,否則沒有騎兵的策應,這一切都無從談起。正是因爲這些需求,寧渝纔會讓恩斯特從西方蒐羅馬種專家還有相關的騎兵人才。   約翰微微一笑,他已經從恩斯特那裏知道了大皇帝有多麼慷慨,倒也絲毫不客氣,“陛下,如果是給我個人的賞賜,爵位、金錢都是我所需要的,如果是改良馬種所需要的,那麼首先是大量的種馬,其次是苜蓿草。”   當約翰說完之後,衆臣臉上卻是微微一皺,心裏暗自鄙夷這西人就是沒見過世面,哪有這般索要錢財爵位的?實在是太粗俗也太沒有涵養了。   不過寧渝聽完後,反倒覺得此人頗爲直爽,當下便大笑道:“約翰,朕絕不會辜負帝國的功臣,等你培育出帝國需要的軍馬之後,朕賜你伯爵爵位,再加上二十萬元銀元,如何?”   伯爵?!二十萬銀元?!   約翰臉上閃過一絲貪婪的神色,隨後又轉爲了狂喜,這可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巨大賞賜,隨後便連忙跪在了地上。   “大皇帝陛下實在是太慷慨了!我願意爲大皇帝陛下培育出合格的軍馬來!”   有了錢和爵位的誘惑,這人做事的動力也就不一樣了,約翰連忙跟寧渝主動介紹道:“大皇帝陛下,若是想要培育阿拉伯馬,現在的這些牧草還不行,必須得換成黑麥草和苜蓿草,才能更好的滿足馬匹的需求。”   “苜蓿草?黑麥草?”   寧渝儘管不懂畜牧養殖,可是也明白牧草的重要性,其要求也非常多,要產草量高,還要草質柔嫩,再生力強,並且需要多種豐富的營養,馬兒的適口性還要好,才能作爲牧草,因此並不是什麼草都行。   “是的,陛下,我們需要將這裏的牧草全都換成這兩種,然後還需要在其他地方也要種植牧草,才能擴大咱們的養殖規模。”   約翰一臉認真地說道:“有了這兩種牧草,可以混合起來餵養,避免單種牧草導致馬兒出現生病的問題,還能更快的長成。”   這個問題並不算大,因此寧渝也很爽快地答應了約翰的要求,反正軍馬的培育要持續展開許多年,花出去的銀子怕是如同流水一般,倒也不重要了。   寧渝從黃寨軍馬場離開後,隨即就下旨令樞密院軍馬處,在黃寨軍馬場開展軍馬培育工作,而西洋人約翰作爲軍馬處顧問,親自參與到軍馬培育中,名義上雖然是這麼說,其實就是總攬整個馬種培育工作。   爲了軍馬培育工作,寧渝還專門調撥銀元一百萬元,讓恩斯特繼續遣人在各國搜尋阿拉伯馬,盡數送到中國來作爲種馬,另外還要購買大量的牧草種子,要在南方尋找合適的地方種植,作爲放牧之地。   這也是寧渝眼下的無可奈何之舉,畢竟眼下蒙古不在他的手裏面,也只能選擇在南方種植牧草養馬了,不過等到統一之後的,到時候就有可以將蒙古草原給利用起來了。   除了長期性質的戰馬培育工作,寧渝還調撥了足足二百萬元,專門在西歐各國購買戰馬,由於戰馬的價格相對於種馬便宜一些,大概在八英鎊到十二英鎊左右一匹,也就是八十銀元到一百二十銀元直接,基本能買兩萬匹戰馬左右。   雖然說有兩萬匹戰馬,可是真要訓練加上裝備等等亂七八糟的,算上損耗,大概也就能裝備一個禁衛騎兵師出來,大概也就八千人左右的水平。   當然了,對於寧渝而言,光是一個禁衛騎兵師還不夠,還需要發展大規模的龍騎兵,也就是騎馬步兵出來,而騎馬步兵用蒙古馬也就足夠了,在價錢上相對便宜不少,因此可以裝備三到四個騎馬步兵師出來。   光有戰馬也還不夠,畢竟在戰爭中還需要大量的挽馬和馱馬,充作後勤使用,因此相關的後勤馬匹也在抓緊蒐羅,不過好在這種馬的要求不高,因此倒也花不了太多的錢,只是在數量上會比較龐大。   由於騎兵部隊本身的編制就在樞密院裏,因此這部分預算原本就在賬上,只等待着來自西方的戰馬就位即可,還有就是從各種渠道蒐集蒙古馬了。   這樣一來,寧楚有胸甲騎兵作爲衝鋒的箭頭,也有騎馬步兵作爲快速運動的戰略部隊,在騎兵部隊上與清廷就有一定的抗衡能力,不必過於擔心騎兵方面的短板。   至於更遙遠的計劃,就是在戰馬培育完成後,就要進行大規模培育存欄,未來的寧楚在戰馬方面至少需要五十萬匹以上的存欄規模,在挽馬方面更要突破一百到兩百萬匹存欄,以此實現大規模的配給。   等到回到南京之後,寧渝纔得到了西南方向的戰事動態,寧祖毅已經將程銘等人新制定的計劃呈遞了上來,他也沒有過多去表態,畢竟事關前線部隊,後方難以掌握一手情況,儘量不要胡亂干預,這是寧渝定製的規則。   “這一仗的結果,怕是比我們預想當中的還要快……”   寧祖毅臉上帶着幾分慎重,輕聲道:“眼下程副使他們的計劃,其實就是在逼鄂爾泰,若是鄂爾泰不保貴陽,現在就得撤,否則一旦被複漢軍的三個師堵住了後路,怕是想走都難看了。”   “哼,鄂爾泰不愧是雍正看重的人,他想將咱們的軍,可是朕派去的人也不是喫素的,咱們就反將他一軍!”   寧渝臉上帶着一絲冷笑,其實黔省一戰原本沒有這麼複雜,主要還是土司那邊都站在了鄂爾泰身邊,才使得鄂爾泰下定決心要跟復漢軍硬碰硬打一場,根源依舊在寧楚對土司的政策上。   可是對於寧渝而言,如果是這樣就能逼迫他退步,豈不是對前線將士的不信任?再說對土司之戰,原本就在西南大戰的計劃當中,卻是不能再改。   “既然要打,乾脆打得大一些,傳令常山王,入川之戰可以提前,不能讓嶽鍾琪再空出手去幫鄂爾泰,至於程銘那邊,讓他放心去打!”   “是……”   ……   隨着寧渝的一聲令下,常山王寧忠義率領的五萬大軍終於掀開了入川第一戰,那就是水陸二路過巫山,齊攻四川門戶夔州府,由於嶽鍾琪在夔州府佈置了三萬大軍,因此一時間倒也難以攻克。   作爲川陝總督的嶽鍾琪,在得到夔州府被圍攻之際,正陰沉着臉看着桌子上鋪着的輿圖,而一旁的四川巡撫蔡珽同樣是一副陰沉臉色,至於新上任的四川提督張廣泗,則是滿臉凝重之色。   “楚逆五萬大軍早不打,晚不打,這個時候打夔州……哼,怕是意在滇黔二省。”   嶽鍾琪臉上帶着幾分不滿之色,在南邊打起來的時候,他還準備讓張廣泗帶着手底下的督標和幾個鎮的綠營,去支援鄂爾泰來着,可沒想到這看戲看的好好的,戰火一下子就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四川巡撫蔡珽跟年羹堯一向不和,對嶽鍾琪倒沒有太多的反感,他輕聲道:“督憲,楚逆五萬大軍即便是別有意圖,咱們也不得不謹慎爲之,以下官根據之前的戰事來看,若是不及時救援夔州,怕是三萬大軍也支撐不了多久。”   此話一出,卻是讓嶽鍾琪臉色一變,他在之前的安慶城可是喫過復漢軍的苦頭,自然不會有絲毫的小瞧之意,因此當即點頭道:“不瞞蔡大人,本督打算盡起川中大軍,與復漢軍決一死戰。”   聽完這話,蔡珽點了點頭,畢竟目前成都府各鎮有清兵五萬,加上夔州府的三萬綠營,一共有八萬人,抵禦五萬復漢軍的進攻還是有可能的,畢竟夔州府地勢艱險,是一處易守難攻之好去處,真打起來也不是完全守不住。   “可是大人,咱們得提防楚逆有其他的陰謀……畢竟眼下的水路是楚逆掌控在了手裏,若是對方從水路繞開夔州府,怕是與我軍甚爲不利……”   張廣泗委婉建言,這話倒也不假,畢竟復漢軍有強大的水師,你想守夔州可以啊,到時候直接來個直掏腹心,繞開夔州、綏定、忠州等地,直取重慶府和成都府,你拿什麼來守?   真要是被複漢軍就這麼輕易佔據了腹心之地,怕是在夔州的八萬清軍,瞬間就會散夥,畢竟大家的後路被斷,連家人老小都落入了復漢軍手裏,還打個什麼打?   蔡珽一聽張廣泗說的這番話,卻是又覺得頗爲有理,輕聲道:“督憲,此番張大人所說似乎也頗有道理,咱們這般出兵,會不會太冒失了?”   嶽鍾琪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誰說我一定要去守夔州?他楚逆能打我重慶府的注意,難不成本督就不能直取宜昌府了?” 第四百零三章 上當了   張廣泗聽到嶽鍾琪這番話,卻是眼前一亮,便望向了輿圖仔細看了好一會,方纔緩緩凝聲道:“大人想打宜昌,莫不是要取道施州衛?”   “有何不可。”   嶽鍾琪的神色依然淡淡的,似乎心裏已經有了全盤的計劃,因此纔信心滿滿。   “可是大人,施州衛地形您也是知道的,若是楚逆在施州衛有所準備,咱們不僅沒辦法從施州衛取得突破口,反倒是有可能蒙受損失……”   蔡珽臉上帶着幾分猶豫,儘管對方是總督,可是在這種軍國大事上,他蔡珽自以爲也不能不說兩句。   一旁的張廣泗雖然沒有出聲反駁,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卻已經透露了他的想法,那就是從施州衛取道並不可行,關鍵就在於施州衛是一個極爲特殊的地方。   施州衛,即施州衛軍民指揮使司,位於川鄂交界的地方,早先歸屬於四川,後來才被劃到了湖廣都司,並於洪武十四年設立了施州衛。   與其他諸府不同,施州衛更多是一種沿襲前明的軍事架構,在軍事上的色彩更加濃重了些,用來鎮懾鄂西各級土司,而在行政上主要負責控馭鄂西各民族。   在復漢軍起兵之後,施州衛並非從一開始就納入了到了自己的管轄範圍,而是用一種冷豔旁觀的態度對待,原因便是施州衛內部錯綜複雜的土司結構,但是即便是清廷,在對於施州衛的問題上,也沒有很好的解決辦法。   人人都知道,施州衛是一個險地,從前明施州衛建立開始,曾經連續幾十年裏,屢屢有鄂西土酋相繼發動叛明動亂,像洪武十四年,洞酋覃芳諸攻破州城,知州李才、同知孫同明、州判王傑等被殺,可以說從上到下幾無倖免。   後來施州衛又出現過幾次土酋叛亂,像洪武二十年時,桑植土千戶夏德忠叛明,北上攻破施州,知州胡士能被害,又一次造成顛覆施州的慘劇。   儘管叛亂最終都被平息了下去,可是鄂西土司的實力都還在,因此儘管在明太祖時期屢屢動兵,可是沒有徹底鎮壓鄂西土酋,自然也就無法實行郡縣。到了成祖士氣,出於對鄂西深山腹地地形地勢的特殊性,還有鄂西土司實力的考量,終究還是以土司制度爲主。   而如今即便經歷了清廷幾十年的治理,施州衛的問題依然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官府的力量始終無法滲透進去,再加上當下地勢嚴峻,一直都沒人敢走這條路,連同復漢軍這一次都沒有從施州衛出發。   “二位多慮,此行大軍路線本督已經命人探察,想來這兩日就有了結果,這一點本督倒是不用太擔心。”   嶽鍾琪並不是一個容易被人勸服的人,就連在雍正皇帝面前,他都有自己的一番主張,更不用說屬下的勸告了。   張廣泗見嶽鍾琪意見已定,也就不再相勸,而是開始從實操層面給出了建議,“督憲大人,若是要走施州衛的路線,當地的守軍還是要考慮進去。”   施州衛目前的守軍在名義上還是掛着清軍的旗號,可不管是嶽鍾琪還是張廣泗,心裏都明白眼下的施州衛清廷根本插不進去,跟土皇帝其實也沒啥區別,因爲那裏的所有綠營兵,還是其他的武裝,都是土司勢力。   “施州衛大概有五千人左右,其中一部分屬於那些衛官,像衛指揮鄧慶、還有指揮僉事黃永這些人,不過他們手裏的兵力頂多也就八九百人,其餘的基本都是酋陽的冉氏和石耶等司的楊氏、田氏、許氏這些土司世家的兵。”   蔡珽相對於這兩位來說,他在湖廣和四川當官的經歷要豐富很多,因此對於這些還算是畢竟熟稔,卻是一點點將目前的狀況講了出來,隨後又擔心道:“想要從施州過,最主要的就是跟土司達成合作協議,如此一來我軍便可隱蔽地穿過施州,抵達宜昌。”   嶽鍾琪臉上帶着幾分笑意,“蔡大人所說正是本督所想,本督早已遣人去施州衛,尋訪各大土司家族,以爲共謀。”   聽到嶽鍾琪這番話,蔡珽卻是心裏一驚,他沒有想到這匹岳家千里馬竟然心機如此深重,爲了今天竟然已經在施州衛經營許久,看來此人倒不是僅靠家世和皇帝的信任。   “既然二位再無異議,五日後我軍出成都,過潼川、重慶以及酉陽州,半個月後進施州衛。一旦通過施州衛,便全力進攻宜昌,截斷楚逆大軍後路!”   嶽鍾琪臉上帶着幾分淡淡的笑意,他心裏其實掛念的還是再一次跟復漢軍交手的機會,儘管眼下的對手不是寧渝,可是也足以洗刷當年的恥辱了。   ……   隨着清廷與寧楚在西南的多番動作之下,西南之戰迎來了一個新的高峯期,雙方在四川、貴州二地爭相廝殺,清軍集結各方勢力大約在十八萬人左右,而復漢軍西南集團軍也擁有九個師加上一個旅的兵力,也有近十萬人之多。   “轟隆——”   都勻府,位於貴陽府南面的另一處屏障,清軍在這裏佈置了五千餘人的兵力,因此在受到了許明遠的第五師進攻時,依然選擇了頑強抵禦。   “以五千清軍就想守住都勻?哼,實在是異想天開。”   許明遠手裏舉着千里鏡,望着遠方在炮火中顫抖的都勻城,臉上有一絲不屑,不過他不屑歸不屑,可是在打仗的時候也是一板一眼,打算用硬實力直接壓垮城裏的清軍。   在他的身邊,站着一羣穿着紅色軍衣的漢子,其中一部分是師屬參謀,而其他幾人則是各團團長,衆人的神情裏有些振奮,無論怎麼說,這一路建功立業的機會總算到了。   不斷的轟鳴聲在衆人的耳邊響起,那一顆顆黑色的彈丸被髮射到天空中,然後在都勻的城頭上製造出了一片片血雨,只是都勻的守軍卻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的姿態,在彈雨中苦苦死守。   不知過了許久,一名傳令兵卻是急匆匆從帳外進來,隨即便呈遞了一封軍令,“啓稟師長,程副使命令我師與三天內拿下都勻,趕到貴定與第一師和第三師匯合。”   “哦?”   許明遠聽到這話卻是來了興趣,他接過了軍令後,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不由得大笑道:“諸位,咱們第五師可是來活了……”   “師長,到底是……”   第五師所屬的幾名團長臉上有些驚訝,他們還沒見過自家師長這般大笑過,甚至有些過於興奮了。   許明遠恢復了平靜,隨即環視衆人,低聲道:“鄂爾泰所部已經匯聚在了安順,甚至還有土司兵,而貴陽眼下只有不到三千人……你們應該明白下這意味着什麼吧。”   衆人眼裏出現了一片火熱,他們當然明白這裏面意味着什麼……貴陽乃黔省首府,也是清軍後勤要地。其次,一旦佔領貴陽,就能將大半個貴州給截斷下來,到時候貴陽以東諸府基本不戰而降。   更關鍵的是,在西南一局棋上面,由貴陽北上,過永寧州、瀘州以及資州,便可以直接打到成都府去……無論怎麼說,戰局的關鍵所在依然是四川,一旦復漢軍的這幾個師北上四川,等於是在嶽鍾琪的眼皮子底下插上一把刀。   到了那個時候,鄂爾泰要是不玩命奪回貴陽,他如何去見嶽鍾琪?如何去見皇帝?甚至可以說,西南之戰就贏輸了一大半了。   畢竟無論黔省打得多麼熱鬧,那都是配合進川之戰,若是沒了四川的屏障,滇黔二省也就無險可說,打起來不要太輕鬆了。   許明遠自然懂得這個戰略意義上的問題,其實這也多虧了郭定安,在泗州一戰打得太好,一下子就滅掉了岑家,也在某種意義上吸引住了鄂爾泰的注意力,成了真正的香餌。   現在十二師守在羅甸城下,也是在給鄂爾泰看的,想釣魚可以,得先拋出魚餌來,沒有魚餌他們是不會上當的,就比誰的耐心更好了。   說起來,之所以促成眼下的局勢,其實已經跟鄂爾泰關係不大了,純粹是雙方目標的差異,導致眼下的這種被動情況出現,而鄂爾泰已經深陷局中,難以自拔了。   “第一團爲主攻先登,第二團和第三團掩護,火速攻堅都勻,我希望咱們今天的晚飯,就在都勻城內解決了!”   許明遠握緊手中的千里鏡,心思卻是已經飄到了貴陽。   “轟隆——轟隆——”   “殺!”   炮火聲與喊殺聲交織在一起的時候,也就意味着復漢軍所發起的攻勢也開始了,對於城上的清軍而言,卻無異於死亡的臨近。   對於目前的復漢軍而言,攻城並不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畢竟在經驗上已經相當豐富了,各種拔城的能力,足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拿下都勻這種小城。   到了下午,復漢軍先頭部隊已經登上了都勻城牆頭,而清軍則是慌不擇路地潰退了下去,就彷彿是一個信號一般,越來越多的復漢軍在火力的掩護城,成功實現先登,而清軍也基本退下了城牆,守在了城內。   雙方打到了這個份上的時候,清軍的潰勢基本上已經註定,作爲守城的清軍總兵王直而言,他也沒有了繼續打下去的信心,便率領自己的部下,直接投降了復漢軍。   都勻府陷落的消息並沒有在那麼快傳到鄂爾泰的耳朵裏,畢竟許明遠針對清軍哨探的獵殺也是非常持續的,因此趁着時間還算寶貴的關口,許明遠率領了自己的第五師,急匆匆地趕往了貴定。   而貴定作爲貴陽的門戶,本身也不是什麼堅城,在趕來的第一師和第三師的夾攻下,幾乎連半天的時間都沒有堅持住,便宣告了陷落。   等到第五師趕到貴定的時候,已經是七月初五了,而對於鄂爾泰來說,他也匯聚了土司的五萬土兵,連同手裏的兩萬清軍,合計七萬人馬,他再也不願意繼續等待,而是選擇了直壓羅甸,意圖來一個裏應外合,擊潰在羅甸城外的復漢軍。   在得到安順清軍異動的消息時,卻是一下子將嶽凌峯給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終於明白郭定安爲什麼要在這裏大興土木了,他從一開始就在防備着鄂爾泰的大軍南下!   雙方的暗牌雖然都在不斷挑開,可是相對來說,復漢軍一直掌握着主動權,因此對於情報方面的運用和壓制,一直都比清軍強出許多,也就造成了目前復漢軍在局勢上的主動。   就像在貴定之戰後,復漢軍有意封鎖了消息,以致於目前的清軍還沒有收到貴定的消息,唯獨貴陽的守軍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可偏偏派出去的探子,都被複漢軍的哨探給獵殺了,除了知道貴定不對勁之外,並沒有其他有用的東西。   說到底,雙方的差距逐漸體現在這些還不起眼的地方上,並不僅僅只是武器裝備的問題,可是對眼下的清軍而言,他們更難以承認這種因素,因爲一旦承認,就是說明自己的人也不如復漢軍的人。   等到鄂爾泰大軍抵達了羅甸城之後,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對復漢軍的陣線發起了進攻,而是帶着貴州巡撫毛文荃和幾個總兵,去觀看復漢軍的陣型。   “大人,似乎有些不妙……何世吉沒有說實話……”   貴州巡撫毛文荃臉上有些不愉,在提督何世吉給到他們的消息裏面,並沒有復漢軍在羅甸城下的防務信息,可是當他們一看,卻是有些傻了眼。   層層疊疊的壕溝,再加上鐵絲網,卻是將復漢軍目前的陣地給攔了個嚴嚴實實,不要說清軍去進攻復漢軍了,就算復漢軍出來進攻清軍都很麻煩——可是何世吉卻說他是經過苦戰才守住的?   鄂爾泰一邊看着復漢軍的陣地,臉上的神色也逐漸陰沉了下來,他也意識到自己過於相信何世吉了,眼前的情況幾乎在告訴他,從一開始復漢軍可能都沒有考慮過打羅甸,完全是何世吉自己在自吹自擂。   何世吉光是自吹自擂還不夠,他還說復漢軍至少有兩個主力師在這裏,可是復漢軍兩個師一直守在羅甸,根本沒有發起進攻,這讓鄂爾泰更懷疑了幾分。   “復漢軍的主力絕不在這裏……咱們上當了!”   鄂爾泰捏着千里鏡的手幾乎在顫抖,他忍了又忍,纔沒有直接衝進羅甸城去將何世吉的狗頭砍下來…… 第四百零四章 頂不住就是死   “上當了……”   發出這聲驚呼的並不是鄂爾泰,而是此時鎮守貴陽的鎮遠鎮總兵姚汝成,由於貴陽空虛,而復漢軍東進之勢已經不可抵擋,便從鎮壓趕到了貴陽,而手底下的六千人馬也被抽調了一半,趕去了安順。   可是當復漢軍三個師一同突破龍里之後,姚汝成也得到了這一消息,近三萬復漢軍居然出現在東邊,而不是安順,這意味着安順並不是復漢軍真正的主攻方向,也意味着自雲貴總督及他們所有人,都被耍了。   一想到了這點,姚汝成內心便是一片冰涼,他可不會自信到以爲自己能以三千人,去抵禦來勢洶洶的三萬復漢軍,能做到這點的,姚汝成不知道其他人行不行,而他自己很明顯不是這個料……   “速速報給督憲大人,就說三萬楚逆已經突破龍里,卑職願以身殉國,誓死守住貴陽……還望督憲大人速速來援。”   姚汝成吞了一口唾沫,終究是長長嘆了口氣,或許他自己也知道,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可是既然喫了朝廷的飯,自然也要做朝廷的鬼了……   七月初十,三萬復漢軍抵達貴陽城下,隨後便發起了猛攻,在兩百多門火炮面前,姚汝成的三千人並沒有抵擋太久,僅僅只是半天的功夫,貴陽城落,姚汝成戰死。   當貴陽城落之時,鄂爾泰正在率軍往回趕,在剛剛抵達安順的時候,就得到了姚汝成的消息,整個人瞬間蒼老了許多,他儘管已經有所察覺,可是依然沒料到復漢軍的速度有那麼快。   與此同時,嶽凌峯的第十二師不緊不慢地朝着興義府的方向前進,速度並不算快,主要還是起到一個策應西南戰事的作用。   貴陽失陷已經成爲了定局,若是放在之前,鄂爾泰或許還沒有那麼在意,可是眼下的局面他卻有些驚恐萬分,畢竟他是知道嶽鍾琪要從施州衛的方向去進攻宜昌的……   而眼下四川戰局頂住了,貴州戰局卻出了大問題,若是復漢軍直接沿途北進到成都府,那整個局勢將會徹底崩盤,不管是他鄂爾泰,還是嶽鍾琪,幾乎都難逃一死……   “立馬派人給嶽總督報信……貴陽已經失陷,楚逆有可能會轉往成都府……”   鄂爾泰臉色鐵青,他閉上了眼睛,長長嘆出了一口氣,隨即堅定道:“傳令各軍,進攻貴陽,乘着楚逆還沒有徹底站穩腳跟……拿下貴陽……快!”   發佈這個命令,其實就是鄂爾泰要用人命去填這個坑,哪怕死再多人,也要填住,否則還會死更多的人……   ……   夔州府,作爲入川之門戶,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而對於寧楚而言,也是入川之戰的關鍵要地。   “轟隆——”   像這般的炮火轟鳴已經持續了有一段日子了,對於奉節城內的守軍而言,他們都已經有些麻木了,儘管每日裏都有許多人死在了炮火下,可是守軍依然沒有任何反制的辦法。   奉節並不算什麼堅城,上面的火炮早就被摧毀得乾乾淨淨,組織的夜襲也都被複漢軍給打得落花流水,除了每天用人命來填以外,他們已經毫無任何的信心,甚至士氣都已經下降到了一個谷底。   張廣泗作爲四川提督,雖然也已經抵達了奉節城,可是他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寄託於嶽鍾琪的戰術能夠奏效,因此他每日裏雖然也會城牆巡視,可是更多的還是等待着嶽鍾琪發來的消息。   可是眼下的復漢軍也失去了耐心,常山王寧忠義並不想在奉節城下滯留太久,否則程銘所率領的幾萬復漢軍,反倒有可能比他還早一步入成都。   要真變成這種情況,那他寧忠義可就沒臉見人了,畢竟眼下真正的主力還是他所率領的一路,擁有五個師和一個旅近六萬人的兵力。   因此,這一日復漢軍的炮火相對於往日要猛烈了許多,足足轟擊了一個多時辰,卻是將許多炮管都給打得發紅了,若非擔心炮管炸膛的問題,怕是還要繼續轟擊下去。   而張廣泗當下通過復漢軍的炮火轟擊中,也預料到了一點,那就是復漢軍要發動真正大規模的攻城了……   從前面諸戰當中,他已經深切感受到了復漢軍的強大,因此並不敢掉以輕心,也絲毫不顧火炮帶來的威脅,連忙帶着人在城頭觀察復漢軍的動靜。   在炮火還未停頓之前,第二師副師長兼任第一團團長郝昭已經站在了許多復漢軍士兵面前,他的右眼上面蒙着一塊黑布,手裏握着長刀,整個人顯得鬥志昂揚。   在第二師當中,副師長郝昭堪稱一個真正的傳奇,他並非出身於雛鷹營和講武堂,也不是寧、程等家族的嫡系,純粹就是從最基層爬上來的副師長,爲此他付出的不僅僅是他的右眼,還有他身上十幾道傷痕。   即便在新生的復漢軍當中,像郝昭這般真正從底層爬上來的士兵,也並不算多,更多的人還是擔任營連級別的職位,特別是隨着講武堂改制成爲軍官學院之後,這種現象恐怕也再難出現了。   在炮火轟鳴中,郝昭用自己唯一的那一隻眼睛,深深望着面前的每一個人,似乎要將眼前的所有人記在心裏。   而下面的所有的士兵,也都在望着郝昭,望着這個讓他們發自內心感覺驕傲的男人。   “兄弟們,仗打不了幾年了,西南之戰打完了,後面也就是一個北伐了!”   郝昭用一種十分奇妙的語氣感嘆道:“咱也沒想到,這清狗竟然這般沒用,好多弟兄都還沒立下能封妻廕子的功勞……”   “可是,這也代表了咱們的國家要迎來太平,再也不用頂着個辮子,去給八旗老爺們當狗了,你們將來都會有飯喫有衣穿有婆姨有孩子……”   “可前提是,這一仗,咱們得打贏,而你們還得活下去!”   話說到這裏,所有人的內心彷彿被一種東西給填滿了,他們臉上帶着一種紅暈,雙手有些顫抖,那是激動和亢奮混合在一起時,所能表現出來的感覺。   郝昭拔出了自己的長刀,遙遙指向了奉節城,嘴裏高聲怒吼。   “上刺刀,捅翻奉節城!”   “上刺刀,捅翻奉節城!”   所有的士兵發出了歡呼聲,他們齊齊高喊着這一句,取下腰間的刺刀,掛在了槍口上,發出閃耀奪目的寒光。   軍人,就當氣勢如虹,就當豪氣千雲!   常山王望着二師的誓師畫面,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容,而身旁的第二師師長宇治景瞧見了,卻是輕聲笑道:“這幫兔崽子……郝昭是個人才,將來二師交給他,我放心。”   “是啊,他是個人才……李石虎去了第八師,許成梁去了新編第十六師,你也要去總參謀部當部長,如今老夫手底下正缺人呢,好在郝昭不錯……”   常山王寧忠義輕聲感嘆道,部隊擴充的快,人員流動速度也快,幸而復漢軍的人才選拔機制還算完善,倒也沒出現青黃不接的局面。   就在寧忠義與宇治景正在感嘆之際,炮火聲卻是停了下來,而二師第一團的衝鋒也展開了,他們將會以多個波次來展開衝鋒,而郝昭則率領着第二個波次的士兵展開衝擊,超過數百人以稍顯零散的陣型,舉着攻城雲梯,開始準備先登。   作爲第一個波次衝鋒的是第一營,營長宋彥原本是從講武堂畢業的上尉軍官,雖然表面看上去極爲文質彬彬,可是打起仗來跟郝昭是一個路數,全都是不要命的帶頭衝鋒,因此在得到營中弟兄敬佩的同事,也頗對郝昭的脾氣。   第一營的士兵們臉上並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害怕,儘管此時的城頭上已經開始響起了槍聲,還有弓箭手正在朝下齊射,可對於眼下的第一營士兵而言,除了前進已經別無退路。   復漢軍軍規嚴明,若是衝鋒途中無故選擇撤退,無論何由皆當斬。也就是說要麼主官不要下令衝鋒,要麼就一個勁衝上去,沒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正是這種嚴明的軍紀,加上高額的賞賜,才使得先登營始終都具備無比高昂的士氣和戰鬥能力。   當然作爲先登營,也都是最快的升官發財的路子,像營連長都必須從先登營裏面選,沒有先登經歷的會直接被取消資格。   用寧渝的話來說,團以下考量的更多是士兵的勇氣,而非智慧。   畢竟沒有勇氣的士兵,根本難以承受近代戰爭的殘酷性,也沒辦法在戰場上取得勝利。   “快,跟我上!”   宋彥臉上凝肅無比,他知道先登之前纔是最危險的,真正到了城牆上之後,便可以結陣廝殺,反倒危險性沒那麼高,而眼下只能看運氣躲避清軍的攻擊。   無論再怎麼天縱奇才,在先登之時,一顆鉛彈、一隻箭矢,甚至是一塊石子都會帶來生命的危險,因此除了勇氣,還有運氣。   清軍士兵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們手裏執着鳥銃、弓箭還有長刀,城頭上還有滾油和沸水,目的就是爲了將所有的復漢軍士兵,給趕下城牆上。   很快,復漢軍在付出一定的傷亡之後,雲梯終於架設了起來,開始有人朝着上面攀爬,而郝昭所率領的第二波士兵,也開始了一路狂奔,至於第三路乃至於後面其他的復漢軍士兵們,也都是目光炯炯地望着奉節城頭。   “殺!”   漫天遍野的喊殺聲似乎震懾住了清軍,他們望着城下無邊無際的復漢軍時,端着火槍的手卻有些微微顫抖着,儘管他們也都會一起點燃引線,一起開槍,可是每次真正倒下的復漢軍士兵並沒有多少,因此甚至有人都開始漸漸往後退卻。   “殺!殺!殺!”   復漢軍士兵們經驗很豐富,他們十分果斷地把握住了清軍目前表現出來的怯懦,踏着硝煙和烈火,攀爬到了城牆上面,與清軍展開了最爲血腥的肉搏戰,刺刀與長刀互相碰撞的聲音,刺刀穿透肉體的聲音,幾乎響成了一片。   不斷倒伏下去的屍體,滲透出來的血水幾乎染到整個城牆上,看上去既恐怖又可悲。   當一部分復漢軍士兵終於在城頭上站穩以後,他們開始換了戰術,點燃了自己手裏的手榴彈,然後朝着清軍的人羣當中扔,那些被點燃的手榴彈如同魔鬼的號角一般,收割着清軍士兵的生命。   眼看着清軍傷亡慘重,張廣泗臉上也浮現出一絲陰沉之色,若非眼下局面如此,他豈會讓弟兄們就這麼白白在上面被消耗?   “一定要派人頂住……”   張廣泗殷切地囑託着即將上城牆的士兵們,可是他自己眼下卻在思考着退路了,畢竟無論從什麼方面來說,當復漢軍站穩了城牆時,清軍便註定已經沒有了機會。   城牆上的廝殺聲越演越烈,可是張廣泗的表情也是越來越凝重,因爲他知道眼下已經是最爲關鍵的時候,他甚至已經有了自己上陣的念頭。   頂住了,就能活。   頂不住,只有死。   清軍很頑強,甚至從來沒有這麼頑強過,可是雙方戰力的巨大差距,使得這種頑強變得毫無意義,絕大多數倒下去的都是清軍士兵,而復漢軍站在城牆頭上的人也越來越多,城頭上的小陣地也幾乎沒有機會去處理了。   “沒想到這麼快,咱們得繼續幫一把手……擴大城牆上的陣地,最好是今天能夠徹底拿下城牆。”   寧忠義眼裏閃過一絲興奮的色彩,他既沒想到郝昭的威力,也沒想到清軍竟然變得這麼不禁打……甚至都不如過去打過的那些清兵。   其實寧忠義想的這一點也是其他人都想到過的問題,而原因也很簡單,那就是清軍的老兵是越來越少的,有經驗的老兵幾乎都損失在了前面的戰鬥當中,而新兵的成長速度也都不可能那麼快,以致於從實質上造成清軍戰力的低下。   反倒是復漢軍每戰必勝,老兵也沒有太多的損失,參與過兩次甚至是三次以上戰役的老兵,幾乎是一抓一大把,這些人的存在,構成了目前復漢軍穩定的基石。   “看來,咱們能提前拿下夔州府了。” 第四百零五章 土司內亂   七月十五,西南集團軍奪下奉節城,張廣泗率領僅剩下的三千餘名殘軍一路退往忠州,而後在復漢軍的追擊下,直接退到了重慶府。   而此時的嶽鍾琪剛剛率領五萬大軍抵達恩施,受到了鄂西土司的歡迎,而後數十家鄂西土司派遣子弟與嶽鍾琪大宴,並一道帶來的了一萬多名土司兵,以爲援助。   嚴格來說,在這一仗當中,土司對清軍的幫助可謂不遺餘力,在貴州給鄂爾泰支援五萬多土司兵,在這裏又給嶽鍾琪帶來了一萬多人,原因也就很簡單,他們這一仗若是輸了,全面郡縣化也就會隨之而來,傳承過百年的土司各家族則煙消雲散。   他們要拼命,嶽鍾琪更要拼命。   可是在這個時候,鄂爾泰和張廣泗派來的探子也前後而至,給嶽鍾琪帶來兩個驚天動地一般的消息。   首先是鄂爾泰派來的人,貴陽城失陷,他已經率軍前往進攻貴陽,殊死也要奪回貴陽,至不濟也會拖住南邊的復漢軍。而其次便是張廣泗派來的人,夔州府失陷,清軍戰死數千人,降者達兩萬餘人,而張廣泗帶着三千人逃到了重慶府。   縱使嶽鍾琪再怎麼天縱奇才,他也沒料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兩個人,竟然同時變成了豬隊友,或者說連豬隊友都不如。   嶽鍾琪望着面前的探子,臉上由青變白,胸口更是氣得一鼓一鼓的,他都恨不得飛回去問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鄂爾泰現在手裏多多少少也有七八萬人,縱使大部分是土司兵,可是怎麼就讓三四萬人的復漢軍,這麼輕輕巧巧的奪了貴陽?甚至連真正的大仗都沒打過,結果貴陽就沒了,這讓嶽鍾琪很不理解。   其次就是嶽鍾琪之前頗爲看好的張廣泗,仗打的也不少了,在西北也是立過功勞的,怎麼剛剛到了夔州府之後,夔州府就丟了呢?不光是夔州府丟了,連同三萬清軍也丟了個七七八八。   然而不管嶽鍾琪怎麼想不通,他出擊宜昌府的計劃也隨之泡了湯,因爲從夔州府到成都府的這一路上,幾乎都沒有什麼人防守,重慶府的幾千殘兵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再打下去四川指定是沒了。   嶽鍾琪並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性格,既然已經打算要撤,自然不會有所猶豫。   當清軍的大部隊開始掉頭的時候,還在恩施的土司們卻是傻了眼,他們站在城牆上,望着面前沉默不語的嶽鍾琪,又看了看正在朝反方向行進的清軍部隊,頓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督憲,這……莫不是走反了方向?”終於有人大着膽子問道。   嶽鍾琪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走反,大軍臨時有變,要返回四川。”   “什麼?督憲莫不是在玩笑話?”   土司們聽到嶽鍾琪這番話,頓時一片騷亂,開什麼玩笑?要說打宜昌的是你,大夥都準備好了隨軍的土司兵,還有大批的糧秣後勤,喫幹抹淨就要跑路了?   這也太不地道了吧!   嶽鍾琪並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只是輕輕哼了一聲,道:“朝廷行事自有朝廷用意,何須跟爾等解釋?”   這一番話說出來,卻是徹底撕破臉了。因此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跟土司們並不是實際上的統治關係,特別是在眼下這種情況下,更多還是一種合作關係。   既然是合作關係,嶽鍾琪這番行事自然是很不地道,土司們十分憤怒,他們沒有再說什麼,而是陷入了沉默當中。   “還有,各部土司的土司兵已經被編入我大軍當中,將會隨軍一同返回四川,本督感念各位的體量之心,將來朝廷必定會給大夥一個交代!”   當嶽鍾琪面無表情又說了這麼一番話之後,所有在場的土司都被激怒了,他們眼睛都紅了,如果說前面的行徑還可以解釋,而這番操作卻是明擺着告訴土司們,他嶽鍾琪不光要扇你們的左臉,還要扇你們的右臉。   “大人行此舉動,莫不是欺我鄂西土司無人?”   爲首一名老者臉色陰沉,而他身後其他的土司首領們也都是如此,甚至還有人已經將手按在了刀柄上,現場氣氛一觸即發。   嶽鍾琪並沒有說話,他身旁的侍衛則是輕輕揮了揮手,只見從後面湧出來了一排鳥銃手,人人手裏舉着鳥銃,對準了目前城牆上所有的土司。   “本督所作所爲絕無私心,若是我大清一旦平定楚逆,將來也不會虧待你們,至於你們現在鬧,對你們也沒有絲毫好處。”   嶽鍾琪冷哼一聲,他雖然不是那種貪婪暴戾之人,也不會縱兵爲禍地方,可是一旦逼得急了,他也不會去剋制自己的想法。   形勢比人強,眼見得嶽鍾琪開始耍流氓了,土司們也只得無奈地低下頭表示順從,那名爲首的老者盯着嶽鍾琪看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道:“督憲大人既然開口了,我等自然遵從,還望大人此行旗開得勝。”   ……   鄂爾泰所率領的近七萬大軍,此時正朝着貴陽城的方向前進,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七月十七趕到了清鎮,而此時的復漢軍已經將貴陽城的防務修繕一新,甚至還多加了不少厲害的守城武器。   當鄂爾泰帶着人看到貴陽城上密密麻麻的復漢軍時,只感覺心裏苦澀無比,眼下的貴陽城可不比其他,由於原先的古城城址狹隘,城垣卑薄,因此在洪武十五年在原基礎上經過了重建。   而重建後的貴陽城已經完全用石料構築而成,周長九里七分,高二丈二尺,牆寬二丈,建有城樓六個,城門五座,堪稱十分堅固,易守難攻。   之前復漢軍進攻貴陽,純粹是因爲裏面守軍過少,連整個城池都塞不下來,才輕而易舉拿下,而眼下的清軍想要進攻這麼一座重兵把守的堅城,實在是難比登天。   可縱然是難比登天,鄂爾泰也不得不去填這個坑,畢竟是他這裏出的漏洞,還不知道將來皇帝會有什麼懲罰,能立功補過也還算不錯了。   清軍在簡單列陣之後,便對貴陽展開了進攻,上萬名清軍手裏拿着刀槍和鳥銃,身後則有大概一百多門子威遠炮排成一排,跟隨着清軍一路往前走,由於清軍火炮射程較近,因此一時間並不能發射。   “轟隆——”   在清軍前進時,貴陽城上的復漢軍火炮開始發起怒吼,由於城牆高度的加持,因此火炮發射的距離相對來說更遠了一些,不少彈丸落在了清軍的隊列當中,造成一片片傷亡。   作爲第一批進攻的清軍,其中絕大部分人都是土司兵,而且並非那種精銳的狼兵,因此在復漢軍的火炮面前,陣型一下子就變得有些凌亂,還有不少人在朝着後方跑去。   見了這一幕時,鄂爾泰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對於土司兵並不能執行軍紀,畢竟眼下的七萬大軍當中,真正屬於清軍的只有兩萬人,如果對於土司兵過苛,反倒容易會出現一些問題。   在復漢軍的火炮面前,不少清軍士兵亂成了一片,他們有些茫然的望着前面還有一定距離的城牆,可是卻已經沒有走過去的信心——許多士兵就彷彿田地裏的雜草一般,被彈丸的碎片擊倒在地,如同被收割了一般。   “趕快跑,趕快跑,跑過去就能活!”   孟四一臉驚惶的招呼着身旁的同鄉們,他們都是貴州孟家土司的人,這次出來作戰也都是同鄉同族爲一伍,因此不少人跟在了他的身旁。   不過孟四跑的方向並不是貴陽城,而是清軍營寨的那邊,儘管眼下戰亂危機,可是孟四的腦子卻越發清醒了,他知道攻貴陽成就是個死,唯獨跑到清軍營寨去,興許還能活命,因此不少人跟着他們一塊跑。   戰場上始終都是一小羣不怕死的勇士加上一大羣隨波逐流的士兵,當衝在最前面的勇士死光都沒能取得突破時,那些隨波逐流的士兵,也只會被一股壓垮、擊潰。   眼下就是如此,清軍的勇士太少太少,在復漢軍的密集火力面前,很快就被打了個七零八落,而更多的人則是開始往後方跑去,他們甚至都不顧後方的攔截,以致於拖垮了更多的人朝着後面跑。   望着這一幕,鄂爾泰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冷冷地望着孟家土司土知州孟弘,“孟知州,你的兵實在是太猖狂了,若是再不狠手處置一批,這仗還怎麼打?”   孟弘臉上也有些難看,他勢力不大,原本就這麼多的土兵,若是全被斬了,將來他的土司怎麼辦?因此一時間也難以開口。   “好,既然你不願意動手,本督替你清除禍害!”   說完後,原本在陣後的清軍督戰隊,便扛着鳥銃走向前,舉銃瞄準,隨着一聲令下之後,一排排彈丸激射而出,卻是將孟家土兵打死了數十人。   這一下卻是不得了了,反倒激起了其他土兵心裏的戾氣,他們來這裏作戰不說,如今還送了命,人人心裏都有幾分兔死狐悲的感傷,甚至還有不少人舉刀槍以示清軍,以致於發生了動亂。   此時正在城頭上督戰的程銘,通過千里鏡看着清軍的內亂,臉上便帶着幾分遺憾,“若是我軍現在有一支精騎就好了,這一仗也就結束了一半。”   許明遠心裏一動,卻是輕聲道:“程副使,不如我帶人衝一衝……”   “不急,咱們現在也要把他們吊住,第十二師已經繞道了安順方向,現在清軍還不清楚情況,等他們清楚情況了,咱們再打!”   對於程銘而言,大敗眼下的七萬人不是難事,但是如何用最輕鬆的辦法去解決這七萬人,纔是關鍵所在。不過好在這些人當中,大部分都是戰力與士氣不足的土司,倒也不用過於擔心,再加上這次內亂,怕是將來會有機會。   在之後的幾天時間裏,雙方圍繞貴陽城又展開了幾次進攻,可是一次卻比一次打得更慘,一次比一次損失更大,而鄂爾泰似乎有意消耗土司實力,便故意派土司兵去消耗,這使得各大土司心裏更爲不滿。   不過鄂爾泰這一番動作依然沒有什麼作用,打到後來,並沒有取得什麼戰果,只能選擇罷兵不戰。   然而到了這個階段,鄂爾泰又開始面臨了一個關鍵的選擇,那就是還打不打貴陽?如果打,很明顯清軍打不過,再打很有可能全軍都崩潰,如果不打,那就只能坐視復漢軍北上四川,到時候連同嶽鍾琪都得玩完。   只是還沒等鄂爾泰考慮清楚,土司們也都受不了了,他們原先已經夠配合鄂爾泰了,可是卻沒有取得一個好的戰果,反倒自家的兄弟被消耗了不少,當下便不樂意了。   深夜,烏蒙土司祿萬鍾、孟家土司孟弘、鎮雄土司隴慶侯、鎮沅土知府刀瀚以及康佐長官司長薛世乾等人聚集在清軍營地當中,而帳外則站滿了土司兵,所有人的情緒都十分亢奮,甚至帶着一些瘋狂的味道。   實際上若非這些土司通常是以宗族爲紐帶,土司兵在這般傷亡下早就崩潰了,如今儘管沒有崩潰,可是對於這些土司們來說,也不會坐視自己手下的士兵繼續被消耗殆盡。   “諸位兄弟,鄂爾泰此番居心不良,他一直在讓咱們的弟兄去送死……”   烏蒙土司祿萬鍾臉上帶着幾分陰沉的神色,儘管在表面上他是最爲支持朝廷的,可是該下死手時他也不會手軟,“若是咱們在不動彈,怕是要被鄂爾泰全都給謀害了!”   “祿大哥,我父與你原本是至交,我願意聽你的,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孟家土司孟弘臉上同樣十分陰沉,前些日子他的實力折損最大,心裏對於鄂爾泰也是最爲不滿。   等到孟弘說完後,鎮雄土司隴慶侯、鎮沅土知府刀瀚以及康佐長官司長薛世乾等人也紛紛鼓譟起來,更是有人叫囂殺掉鄂爾泰,去找復漢軍議和。   “既然他鄂爾泰不仁,也別怪咱們不義,今夜諸位兄弟隨我殺到帥帳,抓住鄂爾泰!”   “好,殺到帥帳,抓住鄂爾泰!” 第四百零六章 營嘯之變   深夜,清軍營帳中一如既往地安靜,似乎根本沒有任何動靜。   “啊——”   清軍營地中驟然傳來了一聲淒厲的嚎叫,卻是惹得巡夜的鋪長臉色一白,他連忙拎着鞭子,快步衝進發出吼叫聲的營帳當中,噼裏啪啦幾鞭子下去,卻是讓那人打得鮮血淋漓。   “狗奴才,不許再叫了!”   然而已經晚了,隨着這一生嚎叫聲響起,整個清軍營地彷彿一座乾草地被扔進了一把柴火,瞬間引爆了整個營地,接二連三的嚎叫聲隨之響起,其他巡夜的鋪長和千總們縱使持刀砍殺,也止不住了。   鄂爾泰在睡夢中驟然驚醒,他聽到帳外的嘶吼聲時,頓時心裏一涼,莫不是復漢軍打進來了?   只是還沒等他起牀,卻是一名親衛衝了進來,他的臉上都是鮮血,更帶着止不住的驚慌之色,顫抖道:“大人,不好了,發生營嘯了!”   鄂爾泰一聽此言,心裏卻是微微鬆了口氣,只要不是復漢軍打過來就好……可是一想到發生了營嘯,當下眉頭又皺了起來,還是最近攻城太急切,傷亡太大所致。   只是營嘯之事,乃軍中大忌,若是沒能好生處理,只能聽任士兵互相殘殺直到天明爲止,在這種情況下,甚至會導致大軍全面崩潰。   “隨本督出營看看,還有讓各軍將領自行彈壓。”   鄂爾泰臉上陰沉,他終究是有些膽色的,倒也不會畏懼亂兵對他如何,因此也不顧親衛的阻攔,要出營查探究竟。   只是還沒等鄂爾泰出大帳,之間外面傳來了一陣喊殺聲,鮮血甚至都飛濺到了他的帥帳上,染出一片刺眼的赤紅。   鄂爾泰眼睛一眯,他似乎嗅到這起營嘯裏面的問題,當下臉色一變,連忙拉住要出營帳的侍衛,低聲道:“速速去集結侍衛……”   還沒等他說完,帳外傳來了一聲驚呼,“督憲大人,有人作亂……”還沒等那人說完,便是一陣砍殺聲傳來,隨即又陷入了沉默。   鄂爾泰陰沉着臉坐在帥帳當中,他已經明白外面發生了什麼,當下也不出營帳,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過了片刻之後,烏蒙土司祿萬鍾、孟家土司孟弘以及鎮雄土司隴慶侯等人一同走進了營帳,而在他們的身後,則跟着數十名土司兵。   “督憲大人,營中有逆賊作亂,我等已經率軍撲殺叛逆,特來向大人問安。”   烏蒙土司祿萬鍾臉上毫無表情,望着面前的大清雲貴總督鄂爾泰。   鄂爾泰卻是沒有絲毫動怒,只是緩緩嘆口氣,“既然叛亂已定,你們下去歇息吧。”   “不,叛亂還沒有徹底平定,像督憲大人您身邊,不正是有個反賊嗎?”   祿萬鍾呵呵一笑,隨即便有數名土司兵上前,抓住那名侍衛的胳膊,將他拖出了營帳,隨後又是幾聲刀劍刺入肉體的聲音,整個營帳內便陷入了一種沉默。   鄂爾泰眼中閃過一絲怒火,望着面前貌似安順實際狂悖的祿萬鍾,他再也忍耐不住,厲聲道:“祿萬鍾,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那是朝廷給本督配備的御前侍衛,你這是想謀反嗎?”   祿萬鍾神色更加謙卑,低着頭輕聲道:“大人實在是冤枉下官了,大人的侍衛早已經都死在了戰陣上,這些人不過是逆賊而已。營中如今還不太平,還請大人不要出帥帳,以免遭到了歹人的毒手。”   圖窮匕見,鄂爾泰徹底死心了,他環視了一眼衆人,才緩緩吐口氣,閉上了眼睛。   原本以兩萬清軍統轄五萬土司兵,本身就是一件風險極大之事,只是前番土司的種種表演,終究讓鄂爾泰給迷惑了雙眼,着了他們的道。   而就在此刻,只見一陣如同驚雷一般的爆炸聲傳來,卻是讓衆人的臉色一白,那爆炸聲似乎無邊無際一般,竟然沒有絲毫的停頓。   祿萬鍾臉上瞬間變色,只見外面一名土司兵闖進來,跪在地上道:“大人不好了,楚逆發兵了……”   鄂爾泰臉上掛着一絲冷笑,這幫子自以爲聰明的土司,一番苦心謀劃,到頭來也只是給他人做嫁衣罷了……罷了,罷了,且看他們如何收場吧。   實際上,在清軍軍營中發生騷亂的時候,自然沒有瞞過復漢軍的眼睛,特別是土司們有意作亂時,整個清軍大營都陷入了混亂中,官不知兵,兵不知官,而在這個時候,程銘縱然性子謹慎,可也不願錯過這個良好的機會。   在清軍混亂之時,復漢軍第一師和第三師祕密從貴陽城各城門出發,僅留下第五師作爲後援留在貴陽城內,超過兩百多門火炮也被運動到了清軍營帳之外二里地,開始構築炮兵陣地。   即便是已經廝殺在一起的清軍,也發現了復漢軍的動靜,可是在沒有人統領的情況下,幾乎沒人組織起來,只能眼睜睜看着復漢軍發起攻勢。   “轟隆——”   在黑夜的掩護下,復漢軍的火炮炮口上出現一縷火焰,而上百顆開花彈被拋向了清軍的營地當中,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在清軍人羣裏製造出了血肉一般的地獄。   復漢軍排成了整齊的隊列,扛着燧發槍對清軍大營展開了進攻,在黑夜的掩護下,連開槍所瀰漫出來的煙霧都變得那麼不顯眼,越來越多的彈子,如同瓢潑大雨一般,傾斜到了清軍的營地裏。   越來越多的清軍士兵倒在了地上,他們雖然已經停止了廝殺,可是依然陷入了無人帶領的困境當中,而祿萬鍾這些土司們,平日裏哪裏經歷過這般局面,除了一個勁帶着自己的親衛朝着營地外突圍,便再也做不了什麼……   一場近乎於屠殺的大戰一直持續到了天明,清軍七萬大軍徹底被擊潰,內亂加上覆漢軍的進攻,所導致的死傷者多達三萬多人,而被俘者也有近四萬人,只有祿萬鍾等幾名土司帶着幾十人的侍衛逃離了營地。   對於程銘而言,這場大勝近乎於是從天而降的大餡餅,清軍的七萬大軍就這麼被解決掉了,連同清軍最高統帥鄂爾泰都被活捉,而復漢軍所付出的死傷不過只有數百人。   “報捷!向南京報捷!”   程銘哈哈大笑,他望着幾名師長,臉上帶着幾分得色,“諸位,此戰過後,西南幾無威脅,咱們可是打了一場真正的大勝!”   ……   在西南戰場上,最先接到捷報的還是一路奏凱的西南集團軍主力,由於清軍一路敗退,最先頭的第二師已經抵達了忠州。   常山王寧忠義穿着一身整齊的戎裝,臉上留着一大把亂糟糟的鬍子,眼睛裏則是帶着赤紅,他手裏還拿着一根馬刺,望着程銘派來的報捷信使,都有些不敢相信這個消息了。   “你說什麼?鄂爾泰的七萬大軍已經全軍覆沒?西南二省再無清軍?”   不光是寧忠義,就連帥帳裏的第二師宇治景,以及西南集團軍軍部參謀們,也是一臉不可思議,這到底誰纔是西進的主力?   傳奏捷報的信使是個少校軍官,此時此刻感受着衆人的目光,心裏多少有些緊張,便急急說道:“沒錯,鄂爾泰大軍已經全軍覆沒,連同鄂爾泰本人也都被生俘了。”   “嘶——”   衆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這也太生猛了……滿打滿算,鄂爾泰纔來西南多久,就成了俘虜?怕是連陛下都想不到這一點吧。   常山王終究是打過許多大戰的,倒也沒有那麼驚訝,反倒哈哈大笑了起來,“程副使那邊倒打得精彩,咱們也不能拖後腿,傳令諸軍,此戰一定要逮住嶽鍾琪,要不然將來回南京,咱們有何面目去見皇上?”   鄂爾泰是雲貴總督,嶽鍾琪是川陝總督,倒也差不多。   第二師師長宇治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咱們只要能抓緊時間佔領重慶府,到時候嶽鍾琪可沒之前的運氣了……”   衆人心裏頓時一喜,根據軍情處的密報,嶽鍾琪所率領的清軍已經從施州衛往回轉,眼下也只是抵達酉陽州,距離重慶的距離還是有一定的距離,而復漢軍眼下的距離雖然差不多,可是能夠利用長江水道,速度會更快一些。   除此之外,眼下的嶽鍾琪大軍基本成了孤軍,雖說在重慶府還有張廣泗的幾千人,可是並不能影響到大局,反倒是從貴州方向的復漢軍已經被解放了出來,隨時可以北上至四川,對嶽鍾琪展開合圍。   寧忠義環視了一眼衆人,“第二師爲先鋒,沿水路三天內拿下重慶,宇治景,你有這個信心嗎?”   “是,屬下必當完成。”宇治景臉上帶着幾分興奮之色。   “董策,第十五師前出至黔江,防止嶽鍾琪大軍東進,可有把握?”   董策臉色沉穩,低聲道:“樞密使有利,屬下定不辱命。”   望着董策沉穩的神色,寧忠義心裏不由得十分讚賞,他知道董策是陛下的心腹,從總參的位置到新編師的師長,心態能夠保持寵辱不驚,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好,其餘各師隨我一同沿途攻略沿途諸府,咱們可以在冬季來臨前,結束這一場西南戰事了。”   寧忠義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立下了一個多麼大的FLAG,若是寧渝在一旁,怕是都要堵住他的嘴——後來的小鬍子和五星上將,可都折在過這句話上。   ……   南京,奉天殿。   大學士兼任造幣委員會主任的恩斯特,正在寧渝面前彙報工作。   “陛下,第一批貨幣已經通過各大銀行,在南京、武昌、漢口、長沙、杭州、南昌、廣州等地進行發行,目前百姓對我們的銅元接受力度比較高,而銀元兌換相對較少,至於金元目前還沒有很多人兌換。兌換的貨幣幣值問題也不大,基本可以在今年下半年實現全行業流通。”   寧渝微微點頭,其實這一點也在造幣委員會的預計當中,畢竟對於大部分百姓來說,他們日常使用主要還是以銅錢爲主,而新的銅幣由於成色高,再加上重量也足,因此百姓們應該不會過於反感。   至於銀幣和金幣,其本身價值較高,許多人還處於觀望階段,因此難以被人接受倒也還算正常。   望着手裏新鮮出爐的銀元和銅元,寧渝下定了一個決心。   “恩斯特,貨幣一事,事關民生,咱們需要深入到百姓當中看一看,要是坐而論道,怕是會出大問題。”   恩斯特同樣點了點頭,“陛下所言甚是,若是不親眼看看貨幣的使用,怕是沒辦法更準確把握到它的問題。”   一套新發行的貨幣體系,在剛開始必定會出現一些問題,特別是在跟原有貨幣同時使用的情況下,所出現的阻力往往是很大的。   在恩斯特的計劃當中,舊有的銅錢、銀子還擁有半年的流通期,到了明年之後將全面廢止,禁止流通使用,因此這半年內新式的銀幣和銅幣,是否能夠得到認可便會很關鍵。   既然要出去探訪民情,寧渝也沒有通知其他人,而是帶着侍從室和侍衛處的十幾個人,再加上恩斯特一同出了皇宮。   “賣報咯,新出爐的《清流報》,新式貨幣發行,兩角小銅子一份!”   “客官,新到的番貨,要不要來瞧一瞧?”   如今的南京,已經出現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僅僅是鬧市區變得更加繁華,也不是秦淮河的花船更加奢靡,而是在嚴格執行減租減息和廢除苛捐雜稅之後,百姓們的生活得到了真正的提高,從他們臉上的笑容就能體現出這一點來。   除此之外,得益於報紙的出現,百姓們對於國家大事的關注熱情也提高了不少,就好比這一次的西南之戰,許多人都對這一戰表示極大的支持,甚至參軍報名的人數都翻了一番,整個國家在無聲無息中發生着改變。   當然,這一切對於寧渝而言,便是最大的認可,他之所以出臺了那麼多的改革措施,都是爲了能夠更好的去保障底層百姓的生活,而且在新出爐的稅法當中,都進一步偏袒了底層的百姓,甚至引起了士林的物議。   寧渝瞧見眼前這一幕,便一臉笑呵呵地招呼着恩斯特等人,“今天難得出來一趟,少爺帶你們去下館子!” 第四百零七章 國無信則衰   說起來是去下館子,可是對於寧渝等君臣而言,這天下還沒有什麼是他們想喫還喫不到的,更不用說在這個南京城了,因此衆人並沒有去什麼很高檔的酒樓,而是尋摸了一家小麪館,門口挑着一個簾子,寫着‘陳記’兩個字。   陳記麪館並不是什麼大店,裏面僅僅只有三張小方桌,再加上幾條板凳,在前面招待的是一個三十餘歲的婦人,長相頗爲黝黑,望着寧渝等人的神情裏充滿了緊張,還帶着幾分不解,似乎不明白這些一看就不簡單的人爲何會來自己的小麪館。   後廚做面的老闆是個憨厚的漢子,他只是探頭瞅了一眼,看了看喫麪人數,臉上才浮現出一片笑意,許久沒有這麼多的客人來了。   麪館並沒有多餘的喫食,就連面也只有兩種,一種是素面,一種是帶辣子的葷面,價錢更是便宜的令人髮指,素面一碗才一個銅子,葷面四個銅子。   一旁的侍衛們見這店面寒酸,便低聲道:“少爺,這店也太……您的貴體哪受的了這個?”   “哼哼,怎麼就受不了這個?”   寧渝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你可知道,當初我在鄖西的時候,那些百姓們連這個都喫不起……”   侍衛們只得喏喏不言,不過注意力卻都放在了麪館夫妻身上,時刻盯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卻不知是不是寧渝的一句鄖西,那做面的漢子卻是回頭看了一眼,才憨厚地笑道:“這位客官,咱就是鄖西人,過去真的窮的飯都喫不起哩,如今倒是好多了……”   寧渝不由得來了興趣,“那可湊巧了,我也就是前幾年去的鄖西,現在鄉親們的日子過的咋樣了?”   “好多了……好多了……餓不死人哩……”   麪館老闆說話的時候有些笨嘴拙舌,卻是讓一旁的老闆娘給瞪了一眼,那老闆娘卻是接過了話頭,笑道:“幾位客官,俺家這漢子笨嘴拙舌的……現在鄉親們的日子好過多了,如今得蒙聖天子在朝,大傢伙都已經能喫飽,就算在鄖西活不下去的,官府也組織人在礦廠裏忙活,這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頭了……”   “哦?去礦場裏忙活?大嫂能詳細說說嗎?”   那婦人剛開始還有些緊張,只是見面前這青年一副和藹的模樣,當下也大着膽子,“客官,您去過鄖西知道那裏有多窮,這田啊本來就沒多少,許多老鄉都是飽一頓餓一頓……後來這復漢軍也就是現在的朝廷,在鄖西那裏開了一些礦山,還有水泥廠之類的,招了不少人去廠裏幹活……雖然辛苦是辛苦了點,可是這工錢一天能開十個大銅板呢!”   十個大銅板?   寧渝一時有些懵,不過旁邊的恩斯特卻是操着一口怪模怪樣的漢話插了一句,“就是咱們的銅元,在銀行沒發行前,就已經在各大官營礦山和工廠內實行,因此工人們拿到手裏的就是銅元。”   一聽這個髭毛乍鬼的大鬍子西人說漢話,倒是把那婦人嚇了一跳,當下便高聲道:“喲,這位客官倒是知道的不少哩……是的哩,俺聽老鄉說,他們很早就拿着那些銅板在用,據說一個大銅板能抵十三文銅錢!”   寧渝當下臉色便有些凝重,輕聲道:“這位嫂夫人,可是我聽說這銅錢在銀行兌換也才十二文,爲何到私底下卻變成了十三文?”   從一比十二到一比十三,這其中反映了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就是官府的錢重了……錢重了就會催生一個問題,那就是百姓都去兌換銅板,然後放在手裏不用,而是繼續使用那些銅錢,這就是經濟上的劣幣驅逐良幣。   恩斯特也想到了這一點,他也有些不理解,便盯着那婦人。   婦人頓時被這二人的態度給嚇住了,只是還沒開口時,後廚的漢子就用一個木盤,端了六碗麪上來,臉上帶着討好的笑,“客官,六碗麪來了,剩下的馬上來。”   寧渝一看那盤子裏盛着六大碗麪,白嫩細滑的麪條堆了慢慢一碗,上面還綴着幾顆綠油油脆生生的菜葉,頓時便來了食慾。   “嫂夫人慢慢說,咱們就先喫着吧……”   恩斯特也是接過一碗麪來,一邊喫着一邊望着那婦人,等着她透露其中緣由。   那婦人低聲道:“幾位客官,那十三文錢都是一些成色不佳的銅錢,甚至有些重量也不足,因此才能換到十三文,若是那些成色上好的銅錢,也就能換十二文。”   寧渝和恩斯特聽到這裏,這才放下心來,像這種情況實際上很正常,因爲現行的銅錢本身也分爲很多種,甚至還有前朝的銅錢,還有一些私鑄錢,那些銅錢本身的價值就不如正常的銅錢。   儘管已經搞清楚了緣由,寧渝當下覺得此事也不能低估,便吩咐道:“現在朝廷虧一點沒關係,但是銀行收上這些銅錢之後,一定要進行回爐重鑄,決不能再流通到市面上來擾亂貨幣經濟。”   “是的,少爺。”恩斯特臉色放鬆了下來,連忙應道。   由於寧渝一直在想這些事情,因此倒也沒有繼續跟那婦人攀談,而那婦人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不敢再多說話。   直到所有人的面喫完後,便有侍衛上前去結賬,他從懷裏掏出了一枚銀元,遞給了那婦人,然而婦人接過銀元后,當下神色便有些慌張,連忙遞還了回來。   “還請大人另給錢吧,這銀元俺們實在是收不起啊!”   寧渝連忙止住侍衛,走上前來問道:“嫂夫人,你放心,我等俱是生意人,絕不會虧錢你半文錢,只是這銀幣也是官府命令發行的,爲何收不得?”   那婦人一臉苦澀道:“這銀元成色雖好,比那銀子都要強出許多,可是對於俺們這些小本生意來說,如何收得起這麼多錢?實在是找不開啊!”   聽那婦人如此說話,寧渝當下便一拍腦袋,終究還是沒有真正過過苦日子,這尋常百姓有幾個用得起銀子?怕是很多人見都沒怎麼見過,真要給他們銀元,怕是他們的零錢都要被收走了。   十幾人當中,一半喫的是一角銅子的素面,另一半喫的是四角銅子的葷面,因此合計下來,也才三個銅元加上六角銅子罷了。   不過好在幾人也都有銅幣,當下便用銅幣結了賬,那老闆娘收到四個銅板之後,又找回了四個銅子,還一臉笑意:“幾位客官既然給的是銅幣,俺就給你們找銅子,總不能拿那些方孔銅錢糊弄你們。”   等回到了皇宮之後,寧渝卻是喚來了幾位內閣要員,以及財政部尚書和中央銀行行長等人,將這一番情況都講了一遍。   “眼下百姓對咱們發行的貨幣,總體來說還是非常信任的,這是極爲寶貴的,你們在座的所有人都要明白,這份信譽並不是憑空而來的,那都是咱們一點點積攢出來的,也不是一直都有的,只要你們乾的對不起百姓的事情,那麼這份信譽,也就再也不會有了!”   對於朝廷和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名譽,寧渝是極爲看重的,他甚至不惜讓這些大臣們,自己去好好體會一下這份感受。   崔萬採感嘆道:“陛下,人無信不立,業無信不興,國無信則衰。這銅板雖小,可是關係的卻是百姓的生計,我等絕不會幹那些有損民衆利益的事情。”   內閣次輔表了態,其他人自然也照模照樣說了一通,只是寧渝也明白,光是監督這些人還不夠,還得加強下面的管束,至少不能讓這新的貨幣機制變成一些人斂財的渠道。   只不過就寧渝目前見到的情況來說,還算是比較好的,至少百姓們對於新式貨幣的支持都是看在了眼裏,因此寧渝也不準備大動干戈,無非就是給大臣們的心思再收一收,至少貨幣這塊不能再隨意干預。   寧渝又輕聲道:“關於新一批的國防國債,需要中央銀行進行主導,各大銀行進行配合,不許搞強制買賣,至於利息政策,可以在各大報紙上集中宣傳,朕會責成新聞出版司全力配合這一次的國債發售。”   中央銀行行長鄧伯然輕聲道:“陛下,第一批國債有人希望能預定一部分,都是各大家族要買,臣還沒有拿定主意,還請陛下定奪。”   衆人一聽鄧伯然這番話,頓時心裏便有了數,這又是一件極爲敏感的事情,對於眼下的各大勳臣家族,大臣們着實有些不好拿捏關係,畢竟都是開國功臣,誰也不敢把事情做的太絕情,因此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唯獨這一次是皇帝寄予厚望的國債,鄧伯然實在不敢承擔這個責任,因此對於各大家族的來意,也都是以推託爲主,等到內閣會議的時候,便直接拋了出來,請皇帝來定奪。   嚴格來說,鄧伯然這件事辦得確實得罪了各大家族,可是他也是兩全其害取其輕,畢竟他是銀監會主席寧忠信的親信,倒也不用擔心勳臣們的威脅,但是對於皇帝,卻不能有絲毫的得罪。   寧渝臉上微微一笑,“這國債任何人都可以買,既然各大家族要先預定一部分,那也沒關係,讓他們先交錢就行了。”   聽到寧渝這番話,一些心思機敏的大臣瞬間就明白了,皇帝在前番出臺了不少政策,其中一些的的確確損害了一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因此眼下的這個國債份額,便是給到各大族的一份甜頭,也帶着幾分彌補的意思。   實際上,寧渝心裏也確確實實是這麼想的,畢竟他再怎麼強硬,也離不開做事的臣子。儘管寧渝在關鍵利益上一步不退,可是對於能夠讓出去的利益,他也不會捨不得,終究是要團結大部分人,他這個皇帝才能做得安穩。   當貨幣與國債這兩件事情基本解決了,寧渝的心情也相對好了幾分,於是又低聲道:“等到明年新式貨幣全面鋪開之後,針對過去的銅錢也好,還有金銀也好,能收上來的先收上來,可以重鑄成新式貨幣,不光能夠理清眼下混亂的貨幣機制,也能從中賺取一部分的鑄幣稅。”   “是的,陛下。”   寧渝想了想,又望着負責鑄幣的恩斯特,叮囑道:“恩斯特,眼下的蒸汽機基本已經進入了實用階段,相關的蒸汽機制幣廠也將會開工建設,只是這裏面很多東西,像貨幣的工藝、原料還有配比這些,還需要你好好把關。”   恩斯特連忙拱手道:“陛下,此番計劃正在實施當中,臣會盯好這件事,不會出現任何的紕漏。”   說到了這裏,寧渝感覺自己已經沒啥需要叮囑的了,正準備讓大臣們各回各家的時候,卻是從外面傳來了一陣驚呼聲。   “陛下,陛下,大捷,大捷!”   大捷?   很快,殿內的寧渝以及大臣們都聽到了這麼一句話,也瞬間望向了輿圖上的西南三省,臉上頓時便浮現出一絲笑意。   就在此時,來人卻是從殿外走了進來,正是樞密院樞密副使寧祖毅,他手裏拿着一本摺子,臉上的笑意卻是再也隱瞞不住,他望着寧渝不由得高呼一聲。   “陛下,西南大捷,程銘程副使在貴陽城下,將鄂爾泰所部清軍全部剿滅,斬殺敵寇三萬餘人,生俘敵寇近四萬人,自僞清雲貴總督鄂爾泰,及其餘數十大小土司,已經一網打盡,繳獲軍糧軍械無數。”   “什麼?你所說的是程副使?”   內閣次輔崔萬採臉上帶着幾分不可思議,他可是知道主力是在常山王這邊,程銘那邊僅僅只是一支偏師而已。   “沒錯,正是程副使。如今鄂爾泰被我軍抓獲,滇黔二省反手可握。”   寧祖毅臉上也帶着幾分激動之色,“至於常山王那邊,已經兵進忠州,正在抓緊進攻重慶府,與嶽鍾琪實現決戰。”   “哈哈哈哈……好!西南之戰,就應該這麼打!”   寧渝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在戰前最擔心的不是復漢軍戰敗,而是被拖進深山老林子裏反反覆覆廝殺,只要能夠提前實現決戰,特別是消滅了大量的土司兵,將來拿下滇黔二省的障礙,幾乎再也沒有了。   這一仗大勝的意義,不僅僅體現在軍事方面,同樣也體現在政治上面。 第四百零八章 你們想造反嗎?   收復西南之戰,與之前平定江南和打兩廣其實是兩個概念,因爲不管怎麼說,江南與兩廣都是熟地,只要打下來妥善施政,就能很快轉化成復漢軍的財源地和兵源地。   可是西南不同,此地民風彪悍,大大小小土司林立,持續幾百年的土司制度使得西南與中央朝廷的離心力會變得更大,儘管蜀地富庶,可是滇黔二省的土司也不是那麼容易擺平的,因此既要打仗,又要治民。   如今一仗打光了二省的土司兵,也使得滇黔二省的土司在復漢軍面前,再也沒有了反抗的實力,因此實現郡縣制的機會也就到了。   “崔卿,如今是個好時機,內閣需要拿出一個妥善的治理方案出來,絕不能繼續重演洪武舊事,這其中的力度如何把握,需要你跟內閣要有個明確的認知。”   寧渝緩緩開口道:“作爲新納之地,凡是涉及到戰事的地區,皆以三年免稅,這是我們的原則。但是在西南三省,這個免稅的錢不能直接免,需要輔以漢話教育,以漢話教育接受程度爲準進行考覈,通過者方能免稅,若有成績優異者,還可重賞。”   “陛下,此法甚可,若要斷絕土司統治之根基,光是打掉土司兵還不夠,還需要從根本處着手,以漢化爲主方可使得當地更加積極融入進朝廷。而且此策不僅可以面向西南三省,還有施州衛。”   崔萬採笑了笑,以前針對各省的漢化不是沒有做過,但是收效一直都不明顯,可是這次跟真金白銀綁定在一起,不論怎麼樣,都會有一批人會主動靠攏過來的。   “沒錯,這一次戰事當中,嶽鍾琪竟然還想以施州衛爲跳板,進攻我宜昌,對於此地絕不能再放縱下去了,命令宜昌的新編十七師,直接佔領施州衛,並改施州衛爲施南府,全面實行免稅並漢化教育策。”   “是,陛下。”   寧渝吩咐之後,卻又望向了寧祖毅,叮囑道:“一定要同常山王強調,此戰首要之處在於民衆,因此大軍行進之中,一定要嚴守軍紀,尤其是對於其他族民衆而言,他們也是我們的百姓,因此絕不能有辱民害民之事,望諸軍嚴控。”   寧祖毅隨即應聲答是,隨後又簡單彙報了一番樞密院後續的軍事計劃,也就退了下去,畢竟樞密院自從改制之後,事物過於繁重,以致於主事者常常疲憊不堪。   等到諸位大臣退下後,寧渝心裏的激動與振奮,卻是再也掩飾不住,他明白西南之戰的順利意味着什麼,意味着西南之戰會比想象中更快結束,也意味着到明年北伐之日,還有更多的準備時間。   想到了北伐,寧渝便有些渾身戰慄,他終於離這一天越來越近了……   ……   七月底,當南京的百姓們熱議新式貨幣如何精緻之時,八大銀行同時開啓了國防國債的銷售,六到八個點並沒有吸引太多普通百姓來參與,可是卻很早被各大家族和各大商會給包圓了,因此這一屆的國債,在史上也被譽爲“權貴國債。”   當然,對於眼下的百姓來說,他們並沒有對此表示什麼異議,畢竟六到八個點,相對於民間借債的三十個點起步,相差得太遠太遠,再加上很多人並沒有理解到國債的深層用意,因此當國債被銷售一空時,更多的人也只是扭頭就忘記了。   南京、武昌、漢陽、杭州、南昌、福建以及廣州等地發行的《清流報》上,大幅度刊登了關於西南一戰的相關片段,不過裏面並沒有多少戰略上的東西,因此也不涉及機密之事,最主要的篇章還是以英雄事蹟爲主。   實際上,在西南之戰中,儘管戰事無比順利,可是依然湧現出來了一大批一等功烈士,他們在被授予了忠勇勳章之餘,也被各大報紙紛紛報道,其中的事蹟在如實報道之後,卻是狠狠賺了一把國人的眼淚。   對於眼下的民間而言,他們對於戰事並沒有過去那般牴觸,最主要的還是百姓們從如今的寧楚統治下獲得了以往所沒有的好處,因此從潛意識裏,也希望能夠徹底統一全華夏,爲所有人帶去福祉。   這種樸素的價值觀驅使着許多人加入了復漢軍當中,而北伐也開始進行了初步的宣傳,也許只是一個字眼,也許只是一篇報道,可是北伐已經開始深深印在了許多百姓的心裏,他們跟寧渝一般,渴求着北伐一天的早日到來。   與此同時,西南方向的戰事也在穩步推進當中,宇治景率領的第二師十分準時抵達了重慶府,並且一戰即攻破重慶府,四川提督張廣泗率領全體親衛戰死,而張廣泗戰死之際,他的眼睛依然望向了嶽鍾琪撤退的方向。   重慶府的失陷,再加上覆漢軍西南集團軍的逐步合圍,也導致了嶽鍾琪所率領的六萬清軍,開始如同一隻被捕殺的蟬一般,在織網中彷彿撲騰,一會北上反攻忠州,一會南下攻秀山和永綏。   可是這對於寧忠義而言,卻只是將死之人的臨終折騰罷了,他一方面十分冷靜地判斷嶽鍾琪的真實目的,不爲其行爲所惑,另一方面便是令各師進一步穩紮穩打,壓縮清軍的活動空間,發誓要將嶽鍾琪這隻蟬,給捕捉到手裏。   ……   八月初四,川黔等地天色異常,突逢大雨,甚至還有冰雹落下,這等異常的天氣,卻是讓百姓們都以爲是龍王發怒,一時間多地百姓都前往龍廟祭祀,祈求龍王爺息怒。   然而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冰雹天氣,對於正在沿着烏江行軍的清軍而言,卻無異於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在嶽鍾琪決定從施州衛撤回之後,他們這一路上就行進得十分不太平,原本他們通過施州就已經非常困難了,如今再一次跨越施州回返,卻是使得所有人的體力都逐漸不支,沿途上倒伏者衆多,令人望之只覺得慘絕人寰。   何宇清穿着一身泥濘的號衣,手裏拄着一根長長的木棍,正在跟着長長的隊列行軍,而在他的身前和身後,都是一羣麻木而絕望的士兵們。   作爲清軍的一名千總,何宇清並不是一個大字不識的大頭兵,實際上他是參加過武舉的,雖然沒有取得過一個好名次,可是也將就考中了一個武舉人,後來分到了原籍四川資州,成爲了綠營的一名千總。   雖說只是一介小小營千總,可終歸也是朝廷正六品武將,何宇清每個月的正餉薪俸也有四兩銀子,生活也還算過得去,可是對於何宇清而言,他也已經沒有了進一步的空間。   因爲在清軍中已經實行了“將皆升轉”制度和“迴避制度”,所謂將皆升轉,是指除千總以下的下級軍官外,千總以上的武官凡晉升後即調往別處,而且士兵不許隨軍官調動。其次副將、參將以上軍官,不能在本省任職,遊擊、都司必須在本籍五百里以外地區任職,守備不得在本府任職。因此他一旦想升職,就不能繼續呆在家鄉。   何宇清並不在乎這些,他更享受家鄉生活帶來的那種安定感,更希望跟家人呆在一起,因此便以武舉人的身份,一直當這個綠營的千總。   然而一直到復漢軍開啓西南戰事之後,何宇清過去的安穩日子也就一去不復返了,他雖然並沒有打仗,可是也一直以一個普通千總的身份,跟隨着嶽鍾琪不斷行軍。   “何千總,聽說您以前還是個武舉人呢?”   一名年紀較大的綠營兵臉上帶着輕蔑的笑,由於千總和把總都只是低階軍官,真正在打仗的時候,反倒需要巴結隊列中的那些老兵,雙方的地位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大,很多老兵對千總和把總也都沒什麼敬畏之心。   當那老兵詢問的時候,其他的幾個綠營老兵也都在一旁嘻嘻哈哈的笑,他們的日子已經沒幾天活頭了,能有點樂子也是一點樂子。   何宇清的臉上浮現一絲羞惱之色,他當然能聽懂這句話裏藏着的惡意,便冷哼了一聲,“你們若是骨頭輕賤,就去前面鋪路,看看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聽到何宇清這番話,幾個綠營兵的臉色瞬間一變,開始對着何宇清罵罵咧咧,甚至還有人推搡了起來,因爲何宇清這番話實在太過於惡毒。   在眼下的天氣裏,道路泥濘溼滑,難以行走,因此不少綠營兵被勒令去鋪路,能用什麼鋪就用什麼鋪,實在沒東西鋪,就用人命來鋪,以供大軍行進。   因此,在這段時間以來,每日裏被弄去鋪路的綠營兵多達上百人,這些人若是勞累致死,他們的屍體,也就成爲了清軍行進時的道路。   眼見得隊伍出現了騷動,一名身材高大的漢子走了過來,衆人一見他便臉色一變,當下也不敢多說話,只能一臉畏懼地望着面前這個漢子。   此人乃建昌下屬參將董麟,平日裏好舞槍棒,因此也常常在軍內好武鬥狠,那些綠營兵油子也是捧高踩底的人物,自然不敢在此人面前囂張。   “哼,一個個不成器的東西,再敢在此叫囂,全都給我鋪路去!”   董麟冷笑了一番,隨後卻拉過何宇清,故意高聲道:“何千總,以後對付這些人,就得下狠手纔行,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軍法!”   何宇清臉上流露出一絲感激之情,輕聲道:“大人所言極是,多謝大人援手。”   董麟卻一把拉過何宇清走到一旁,才緩緩開口道:“何千總,眼下有一件事卻是需要你去做。”   何宇清心裏不由得打起了鼓,能夠讓他這個參將親自指示,怕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便低聲道:“大人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下官無論做得還是做不得,自當勉力爲之。”   儘管何宇清這番話留了餘地,可是董麟卻沒有在意,而是頗有深意地低聲道:“何千戶,你可知道咱們南邊的兄弟,眼下可都死在了貴陽城下?”   “什麼?”   何宇清作爲低級軍官,當然不知道這些事情,可是見董麟這幅信誓旦旦的神情,當下便有些慌亂,這麼說豈不是他們現在很危險?   “何千戶,現在很緊急,我就不跟你多說,只是告訴你,如果你還想回去見到你的妻兒老小,咱們就不能繼續往貴州走,再走的話遲早都得死!”   “可是,下官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千戶,如何能決定行軍路線?”   何宇清只覺得自己很無力,自從開戰以來,他便被裹挾進這股大潮之中,只能隨波逐流。   董麟冷冷一笑,“何千戶,屆時總兵大人會跟督憲大人請令,需要你們率領自己的弟兄們進行支持!”   “這……”何宇清的眼睛一下子變大了,這是赤裸裸的叛亂……   董麟冷哼了一聲,半含威脅道:“若是你不願也就罷了,可是我得提醒你,若是你不願,怕是你也就離死不遠,今生更是再也難見你妻兒老小,你可得想清楚!”   “哎……罷了,下官自當遵從大人的意思。”   終究還是對生的希望,以及對家人的眷顧,使得何宇清選擇妥協。   由於前番的敗仗緣故,再加上如今陷入了實質上的孤軍,清軍內部的很多人都飽含怨氣,各鎮總兵甚至都開始質疑嶽鍾琪的戰略路線,因此這種串聯不只是發生了一起兩起,還有許許多多何宇清正在被人串聯起來。   這些被串聯的千總和把總雖然都不怎麼起眼,品級也不高,可卻是能夠掌控軍隊的底層軍官,他們的選擇都是自己的直屬上司,而不是那個遙遠而不可接觸的嶽大將軍。   當大軍行進到了鸚鵡關的時候,清軍內終於釀出了一股風潮,許多人都表示不願意繼續往南走了,因爲再走過去就是思南府,而那裏已經有復漢軍在駐守。若是繼續走下去,則必須要跟復漢軍硬碰硬了。   而此時的嶽鍾琪帥帳當中,也擠滿了大大小小的副將和參將,他們臉上帶着沉默之色,可是意思卻表達得清清楚楚,南下已經勢不可行。   “你們,想要造反嗎?”   嶽鍾琪臉上十分淡然,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眼下的危險境地。 第四百零九章 督帥,我願留下!   “請督帥停止南下!”   建昌鎮總兵許名振望着安坐帥帳的嶽鍾琪,不卑不亢地說道:“如今楚逆大軍已經展開合圍,南下只會自蹈死路,而返回四川還有一條活路……且將士們思鄉心切,還請督帥明斷。”   說到底,大傢伙跟嶽鍾琪之間並沒有絕對的利益衝突,這番軍中串聯也只是爲了讓嶽鍾琪改變想法,不要繼續南下思南府,因此他們也是頗爲客氣,不敢有絲毫不敬。   帳內其他的總兵、副將還有參將等人,也都是這般神色,唯獨有少數幾人是嶽鍾琪的心腹,帶着滿臉的怒容望着這些同僚。   嶽鍾琪望着那些一臉正氣凜然的綠營將官,卻是輕輕嘆口氣。   “說起思鄉心切,你們誰有我這個川人思鄉心切?”   一句話就將衆人臉上的僞裝面具給撕了下來,因爲在眼下的衆人當中,其他的總兵、參將和副將,由於“將皆升轉”制度和“迴避制度”的緣故,並非真正的本土川人,而是其他諸省的將官。   至於嶽鍾琪本人,反倒是真正在川高官大的川娃子,因爲他的父親嶽升龍早在康熙三十五年,就因爲昭莫多大捷的軍功被授予四川提督,全家人便一直在四川生活,甚至都已經入籍四川。   因此,當一羣非四川人,在真正的四川人嶽鍾琪面前說思鄉心切,豈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沒有人選擇駁斥,因爲這件事從一開始就立不住跟腳,就連建昌鎮總兵許名振,此時也是一副羞赧的模樣。   之所以這麼說,只是因爲所有人都不想去跟復漢軍打仗了,他們不僅怕死,更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   若非率軍的是頗具威望的嶽鍾琪本人,怕是其他人早就真正選擇投靠復漢軍了,大家都是當兵喫餉,怎麼可能就死心塌地地爲大清效命呢?他們又不是八旗。   嶽鍾琪決定還是要跟將領們好好談一談,他輕聲道:“你們當我不願意迴轉四川麼?現在南下貴州其實沒有任何意義,因爲鄂爾泰已經被俘,滇黔二省已經再無希望了,此時南下也做不了什麼。”   “既然督憲大人心裏明白,那爲何?”許名振有些將信將疑,他可不是剛出江湖的生瓜蛋子,一些事情他自然會去學會分辨清楚。   “爲何繼續南下,那是因爲你們沒有看到咱們真正隱藏的危機。”   “還請督憲賜教。”   嶽鍾琪輕輕嘆了一聲,走到了輿圖前,凝聲道:“我們這一仗的對手是楚酋寧忠義,此人用兵堂堂正正,以正謀角力爲贏,若是我軍實力未喪之前,或許還可利用這一點來與其爭鋒,只可惜鄂爾泰大軍被毀滅的太快,咱們已經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可是,大家不要忘記了,眼下的復漢軍在貴州的那幾個師,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真正露面,你們以爲他們就一定在思南府一帶嗎?”   話說到最後,嶽鍾琪的神色便有些凝重,他環視了一眼這羣被追的惶惶不可終日的部將們,不由得嘆了口氣,眼下都還沒怎麼着,就已經被嚇破了膽子,光是看將領的素質,現在也遠遠不如對面的復漢軍了吧……   許名振聽到了這裏,卻是有些被震驚到了,“督憲,莫不是回四川之路纔是真正的險路?”   “哼,你們難道沒發現,這一路來幾乎沒有遇到過楚逆大軍嗎?若說他們的主力都縮在了思南府不動彈,你們相信嗎?”   嶽鍾琪冷笑了一聲,“咱們肯定是要回四川的,可是不能就這麼回,否則前後重兵包圍之下,大軍決不可倖免。”   到了此時,衆人這才勉強被說服了……如果只是爲了躲避復漢軍可能的埋伏,選擇南下倒也不是不行,可是怎麼才能確定呢?   還沒等人詢問,嶽鍾琪便主動透露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上的思南府,隨後又點了點重慶府,低聲道:“若是要明確這一點,咱們就直接率軍直撲思南府,若是復漢軍在此地的兵力不足,一定會有重慶府的大軍回援!”   “一旦有復漢軍回援,則代表他們的合圍出現了漏洞,到時候咱們再從遵義府方向出發,通過古藺,進敘州府和嘉定府,再北上至成都府即可。”   “可是大人,若是事實證明思南府就是有復漢軍的主力呢?”   許名振聽到了這裏,其實已經相信了七七八八,只是面子上略略有些掛不住罷了。   嶽鍾琪呵呵一笑,“倘若真是這樣,咱們立刻北返即可,從距離上來說,咱們可比他們近上許多,就算打仗打不過,逃跑難道都跑不過嗎?”   “既然如此,謹遵督帥之令。”   八月初九,嶽鍾琪在消弭了內部的風波之後,終於率軍抵達了思南府安化城外。而此時駐守安化城的守軍,乃復漢軍第三師的第二團。   早在前幾天,第三師就已經抵達銅仁府,而第五師抵達了敘永廳,而程銘親自率領的第一師,則是佔據在貴陽城從中調度。因此復漢軍在多方面緊逼的同時,在最前沿的安化僅僅只放了一個團,目的就是爲了全力截斷清軍的退路。   因此當清軍抵達安化城下時,在得知安化城內的守軍後,那些將領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對嶽鍾琪的判斷表示歎服,因爲安化城確實不是復漢軍的主力,那麼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來,復漢軍主力已經擺在了敘永到重慶一線了。   只是歎服之餘,卻是又讓所有人都感覺有些絕望,因爲復漢軍目前的表現也說明了一個事實,他們的後路被徹底截斷了,這是最壞的一個結果。   就連嶽鍾琪,在判斷正確之後也有些頭暈的感覺,他明白眼下的局勢代表着什麼,說清軍處於風雨飄搖的狀態,一絲也不爲過,因爲再不做出調整,那麼這一支清軍的滅亡也就真正指日可待了。   “按原來的計劃吧,先攻城!”   嶽鍾琪也十分無奈,無論他的智略多麼厲害,最終落在紙面上還是要清軍來進攻纔行,若非如此,局勢也不會變得如此被動。   在清軍大軍趕到安化的時候,作爲駐守安化城的第三師第二團團長高雲孝,也打起了精神頭,所有人都在尋找的清軍主力,竟然就這麼一頭扎到了安化來,這實在是讓他心裏悲喜交加,難以言述。   喜的自然是發現的清軍主力蹤跡,一場戰功肯定是少不了的,悲的則是他的第二團只有兩千人左右,與數萬清軍相比較,實在是有些寒酸,因此,高雲孝也不敢耽擱,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數隊探子去貴陽府報信。   對於高雲孝而言,這一仗最大的目的自然是聚殲清軍主力,因此他的位置就會十分關鍵,絕不能有絲毫退縮,若是他們一旦退了,那麼清軍恐怕又要選擇溜了,至於下次什麼時候有機會聚殲這股清軍,又不知到何時了。   因此,高雲孝也不敢耽擱,他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了數隊探子去貴陽府報信,另一方面就是安排士兵守城,並將團屬的十幾門火炮拖上了城牆上,以加強守備能力。   ……   安化城並不算是什麼堅城,只是一座小小的縣城,外面是一層低矮的土牆,因此嶽鍾琪纔會對於攻安化有一定的信心。   畢竟只要清軍圍攻安化城,附近的復漢軍肯定會選擇前來救援,這樣就能實現調虎離山的計劃,從而在目前的合圍中撕開一道口子,他就可以通過另一個方向選擇撤離,到時候頂多也就是丟下一批炮灰而已。   特別是那些歸附的一萬土司兵,如今的地位十分尷尬,畢竟他們是以輔助作戰的角色加入進來的,再加上鄂爾泰手下的土司兵集體作亂,導致大軍覆滅,如今也被傳到了嶽鍾琪所在的軍隊當中,因此也受到了許多人的警覺。   土司不可靠,這幾乎已經成爲了所有人的共識,對於他們,不僅要用,還得多加幾分防備,否則就會被反噬。   因此在這個時候,嶽鍾琪都已經想好了炮灰的角色,他準備讓土司兵作爲殿後的軍隊,以拖住復漢軍的追擊,到時候他率領五萬大軍,再殺一個回馬槍。   在這番考慮下,嶽鍾琪並沒有派人去截殺復漢軍派出去的信使,甚至都沒有怎麼用心去阻攔,目的就是爲了調動附近的復漢軍。   雖說清軍已經不那麼上心的去攻安化,可是真打起來,卻依然都是老一套,先是步炮兵運動到城下,然後炮兵開火,清軍步兵則是開始攻城,隨後被城頭上的復漢軍火炮給炸得暈頭轉向,七葷八素。   那些清軍士卒儘管也有鳥銃和火炮,可是他們的威力實在是過於有限,再加上士卒們在使用的時候也沒有經過良好的訓練,因此並沒有對城牆上的復漢軍產生較大的傷亡。   儘管清軍的攻城節奏並不算快,打了兩個多時辰下來,除了在安化城下丟下幾百具屍體,並沒有取得更大的戰果,甚至連靠近城牆的機會都沒有。   反倒是安化城的復漢軍守軍,則還有些慾求不滿的模樣,畢竟清軍這般進攻,幾乎是給他們在刷戰功,而己方的傷亡則非常小,因此人人都棋盤清軍能在發起進攻。   只是看着那些狼狽鼠竄的清軍,高雲孝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他能夠感受到清軍進攻時的壓力,可以說幾乎有些裝模作樣,根本沒有死磕的決心,這不得不讓他有些質疑清軍這一次的目的。   然而望着城下的連綿不絕的清軍營帳,高雲孝也沒有進一步覈查的辦法,他倚城自守可還行,可要是出城進攻,那就是自尋死路了。   對於高雲孝的感受,嶽鍾琪自然是絲毫不理解的,他正舉着千里鏡,一直死死盯着面前的安化城,臉上表情十分冷峻,他幾乎像將一切徹底印在腦子裏,因爲嶽鍾琪發現了很嚴重的一點問題,那就是哪怕他不顧傷亡很用心地去打,恐怕都很難在短時間內將面前的這座安化城打下來。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十分令人震驚的結果,因爲眼下的清軍有近六萬人,而復漢軍兩千人,三十倍的差距卻帶來了一個攻不下來的結果,而安化城甚至都不是什麼堅城,更多隻是一座低矮狹窄的土城,這中間意味着什麼,嶽鍾琪很清楚。   這個結果也意味着,目前復漢軍與清軍之間的實力差距,甚至比起在當年在安慶時的差距還要大,簡單來說就是復漢軍的平均實力上升了,而清軍的平均實力則是下降了,其戰力還不如幾年前的清軍。   “難道,天要亡我不成?”   嶽鍾琪臉上帶着一絲悲哀,這一仗彷彿比當年在安慶城時還要悲哀,也磨滅了他心裏的那股子傲氣與不甘,失敗的情緒徹底籠罩了嶽鍾琪的心頭。   可是,當嶽鍾琪又回頭看了看身邊的那些清軍士卒以後,他又不得不嘆息一聲,不管怎麼樣,這些人都是他帶出來的人,裏面有他的同鄉,有他的故交,也有他岳家的子弟。   想到了這裏,嶽鍾琪又鼓足了心力,將各鎮總兵和各營副將、參將都召喚了來,等到所有人都到齊了以後,才輕聲嘆息道:“對於眼下的戰事,你們還有什麼想法嗎?”   許名振臉上帶着幾分慚愧之色,通過白天的一戰,他也發現了問題的所在,當下便搖搖頭,“卑職等已經不知該如何是好,一切都聽督帥大人的命令!”   “既然如此,那本督後續所有軍令,衆將絕不可再質疑分毫,否則立斬不赦!”   嶽鍾琪臉上帶着幾分凝重之色,然後才輕聲道:“咱們肯定是要繼續打下去的,否則楚逆不會上當……本督需要一人,帶領其麾下將士,並土司一部,繼續圍攻安化城,吸引復漢軍主力來援。”   聽到了這裏的時候,所有人的臉色爲之一變,在場沒有蠢人,當然明白留下來的這個人,除了死之外已經沒有了其他的路,而且還得心甘情願地去死,想到了這裏,衆人便有些畏懼,望着嶽鍾琪的眼神也帶着幾分閃躲的味道。   看到衆人退避的眼神,嶽鍾琪也明白了大家的想法,只得低聲嘆道:“可惜,張廣泗不在這裏,否則本督何須問你們?”   到目前爲止,由於消息渠道的匱乏,再加上重慶府復漢軍的有意封鎖下,嶽鍾琪都還不知道張廣泗已經戰死,也不知道重慶府已經徹底失陷。   “督帥,我願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