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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 百年之後,何人可再執甲?

  東暖閣內,原本在冬日緊閉的門窗,此時都已經打開,寒冷的北方帶着刺骨的涼意慢慢捲入進來,使得站在殿中的衆人都感覺到微微發冷。   “既然到現在都還不清醒,那就讓外面的風吹進來,好好清醒一下頭腦!”   這原本是皇帝在盛怒之下說出來的一句氣話,可是放在如今這個環境裏,自然沒有人膽敢無視,也沒有人敢去將門窗關上。   在如今的東暖閣裏,從首輔崔萬採,到樞密使寧忠義,還有樞密院上上下下的高官們,都已經站在了殿中,他們當中或許有人不解,或許有人惶恐,可是他們更多的還是迷茫,甚至連皇帝惱怒的原因都沒有明白。   當然,在所有人當中,最爲鎮定的就是首輔崔萬採,因爲他已經隱隱約約已經猜到,皇帝恐怕有意接着這一次軍內的暗流,要對軍隊展開清洗,至少應該跟內閣牽扯不上關係。   而作爲軍中第一人的寧忠義,作爲皇帝的叔叔,原本在身份上就有些敏感,此時似乎也察覺到了一些不對,臉上逐漸變得十分凝重。   寧渝環視了一眼衆人,輕聲道:“在座的諸位,應該都是當年隨太上皇和朕起兵的老兵老將,功爵名利之賞也都已經有了,按道理來說人一輩子到了這個份上,也就比較圓滿了纔是。”   說到這裏的時候,寧渝的聲音卻陡然變得低沉了起來,“可是朕不明白的是,你們都已經如此顯貴,也都有了這麼多的財富,可是爲什麼還要在軍中動這些手腳?!”   衆人心中一跳,無言以對,隨後便有兩名侍從殿外搬進來了一個大木箱,裏面都是一摞摞的賬本以及大量的信件,幾乎將大木箱塞得滿滿當當。   實際上,這些賬本和信件也並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只是之前時機未到,而如今大規模戰事基本平息,寧渝自然也就藉着董策這個機會,將這些東西丟到大傢伙的面前,意思也就很簡單。   朕可不是什麼都看不到,一筆筆賬可都記着呢!   當下便有人的冷汗都留下來了,要說爬到這個位置上的人,身上乾乾淨淨的那自然是扯淡,小則徇私舞弊,任人唯親,大則貪污軍餉,挪用軍費,人人都有錯處可尋。   寧渝自然不指望自己手下的人都能剋制自己的私慾,這並不現實,但是對於他來說,有些東西是決計不能觸碰的——特別是對於軍隊的覬覦,是寧渝所決計不肯答應的。   “這些東西你們應該清楚,朕就不一一念了,過去大家都是打江山的功臣,爲大楚流過血汗,朕也不忍心苛責太多,你們自己回去以後,讓手底下的人把該退的退回來,把該補的都補上,該回家養老的就好生回家養老!”   當寧渝這番話說完以後,樞密副使吳玉章連同其他幾個樞密院的將領們跪在了地上,就在這個寒冬臘月的天氣裏,他們臉上的冷汗都已經淌出來了。   “回稟陛下,臣等知罪……”   樞密副使吳玉章是原來複漢大都督府上出身的人物,後來因爲打仗勇猛的關係,也受到了寧忠源的重視,特別是在原來對付湖廣大都督滿丕的時候,吳玉章還親自帶人悍不畏死地突進了滿丕帥旗旁,這才取得了大勝。   寧渝實際上對此人也頗爲看重,在進行樞密院改制的時候,便讓他當了樞密副使,只是此人性格貪婪,動輒截留軍資,大肆提拔親信,早就讓寧渝大爲不滿,只是一直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才讓這等糙漢長期留在中樞。   吳玉章此時身子都有些微微發抖,他趴在地上高聲道:“陛下,臣的確有罪,可是臣對陛下的忠心,對太上皇的忠心蒼天可鑑啊,還請陛下能夠饒恕臣的罪過……”   寧渝不耐煩地走上前去,狠狠一腳踢在了吳玉章的胸口上,怒聲道:“若非朕還想爲太上皇留下一些顏面,又如何會放過你這種貪鄙小人?你放心,朕不會殺你,可是你也不要再留在中樞了,把所有的貪贓所得交到大理寺,然後回家閉門思過吧。”   “是,是,多謝陛下不殺之恩……”   吳玉章等人連滾帶爬地掙扎着磕頭,隨後便在寧渝的厭惡眼神中退了下去,可是這一番動作之後,在場大臣們的神色卻是又有一些細微的變化,其中崔萬採的臉上是帶着欣慰的笑容,而寧忠義則是微微皺着眉頭。   果然,還不待寧渝繼續開口,寧忠義便站起身子雙手行禮,卻是有話要說的模樣,只是出乎衆人意料的是,寧忠義並不是要爲吳玉章等人求情。   “陛下,吳玉章等輩於我大楚雖然也有幾分功勞,可終究功是功,過是過,他爲大楚建功立業,陛下也爲此獎賞了他爵位,如今他既然身犯國法,豈有輕易放過的道理?”   寧忠義很顯然早就對吳玉章不滿,冷聲道:“就算是太上皇知道此輩所犯過錯,也絕不會輕易擾過此人,不殺無以謝天下!”   “樞密使此言不可!”   崔萬採微微嘆了一口氣,他望着對方疑惑的眼神,只能輕聲解釋道:“若是隻殺這一人,倒也就算了,只怕尚不能正本清源,可如果遷延過廣,反倒會鬧出一些事情來。”   寧渝心裏多多少少也有些不爽快,他輕哼一聲,道:“殺了他吳玉章倒是簡單了,可是軍中的問題可沒有那麼容易解決……說到底,我們的軍制還需要進行改革,至少原本復漢軍的這一套,卻是不可持續了。”   實際上,自從在年前大規模的戰事結束後,寧渝就深切思考過眼下復漢軍的問題,其中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規模越來越龐大的復漢軍已經成爲了一頭巨大的怪獸,吞喫了大量的資源,對於大楚的發展存在頗大的影響。   而在這頭怪獸身上,寄生在裏面的吳玉章並不在少數,如果只是清除掉這些人,那麼也只能解決表象問題,將來還會有更多的吳玉章出來。   在過去打天下的時候,復漢軍爲了能夠團結一切力量,早日推翻清廷統治,基本上就是來之不拒的態度,從早期的幾大家族,到後來的幫派勢力、綠營降軍等等,都成爲了復漢軍的一份子,魚龍混雜之下,自然是什麼人都有。   除此之外,當時的復漢大都督府還很弱小,沒有穩定的人才培養機制,因此就算想要高素質的軍官來頂替也很困難,只能在後續通過軍官的培養渠道來進行短平快的培訓,而這種方式只能培養軍官的一些基本素養,很難進行深度的軍事教育。   如今就不一樣了,大楚的正規軍官學院已經建立起來了,並且在一批批培養出高素養的軍官來,這些人雖然現在都處於軍隊中的低級官職,可是他們所表現出來的精神面貌,要遠遠強於軍中的這些老派。   因此在寧渝看來,在未來十年內不會爆發大規模戰事的外部環境下,自然就很適合對復漢軍進行改組。   對於皇帝的這個想法,寧忠義的態度很明朗,“陛下想要改革復漢軍,臣自然鼎力相助,絕不二話。”   寧渝輕輕沉吟了一番,纔開口道:“此事不宜着急,朕準備再想一想。”   ……   當皇帝遣散了衆人以後,崔萬採便也離開了皇宮,只是他並沒有直接返回自己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內閣衙門裏面,只見李紱已經在裏面笑眯眯地等候許久了。   “嘿嘿,這一次西院鬧出的事情不小吧……”李紱的聲音裏,多少透着些許的幸災樂禍。   崔萬採輕輕嘆口氣,他當然知道李紱這番感嘆從何而來,說白了還是在過去的幾年時間裏,武將的身份地位都遠遠要高過文官,特別是像封爵的問題上,武將每年的名額都幾乎是文官的十幾倍,也引得文官們內心的羨慕嫉妒。   而最關鍵的是,作爲東府的內閣跟西院的樞密院,在每年的財入問題上也會互相攻擊,誰都想多喫多佔一些,可是矛盾也就越來越深,就連李紱這樣的內閣次輔大佬,在見到樞密院喫癟的時候,也不禁有些幸災樂禍。   崔萬採心裏雖然也有些舒坦,可是他臉上並未表露什麼,只是輕聲道:“陛下這一次的決心很大,到時候軍方會進行大瘦身,對於我們東府而言,也未嘗不是一個好機會。”   “今年的財政案可是還沒有過呢,若是能夠節省下來一筆,東府也不用在那些民生建設項目上取捨了……只是到底是怎麼安排,還要看看陛下的意思。”   李紱若有所思,他伸手沾着水漬,在桌面上寫了一個數字,“如果今年能夠降低到這個數字左右,咱們的手頭也就可以寬裕下來了。”   崔萬採搖了搖頭,伸手擦去桌面上的水漬,苦笑道:“陛下的想法可不是單純的降低軍費,而是給軍隊重新換血,到時候除了要支出大筆的遣散費意外,還需要新招納一些軍士,裏外裏算下來,估計少不了太多。”   “嘶……如果按照這個樣子,似乎還真少不了多少。”   崔萬採站起身子,輕輕嘆道:“這件事裏最麻煩的還不是錢,陛下之所以選擇在京師來做這件事,就是爲了將影響降到最低,要是在南京做的話,會觸動太多人的利益,而這些人當中,還有許多當年的老臣。”   “聽說太上皇開春就會出巡西南。”   李紱微微一笑,“等到京城這邊的消息傳遞到南京後,只怕太上皇都已經出發了,到時候他們那些人就算再想說些閒話,也是不可能了。”   崔萬採輕輕頷首,然後才輕聲道:“陛下之所以沒有嚴懲吳玉章,同樣是在告訴他們,眼下的事情都可以翻篇,但是他們得好好配合,否則真要等到陛下下了狠手,將來可就不太好看了。”   李紱冷哼道:“如果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好歹,如今也不會鬧成這個樣子,聽說他們連雛鷹營都容不下去了,實在是豈有此理。”   崔萬採搖了搖頭,“這些終究都是西院的事情,東府無需牽扯太深。我們還是靜觀其變好了。”   “也罷……”   實際上,這一次御前會議釀成的風波比很多人想象中要更加深遠,甚至在兩京官員內部報紙上,都出現了一系列軍隊內部弊政的報道。   不過在報道當中,裏面並沒有主要攻擊軍隊高層將領的貪腐問題,而是將矛頭對準了一點,那就是復漢軍的相關制度,內容詳實,直擊問題痛點,很顯然出自於非同尋常人之手,至少一般人看不出癥結所在。   裏面的內容其實也並不複雜,只是指出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那就是復漢軍目前的軍功田制度需要改良,即該報道認爲,軍功田制度能夠在戰時激發士兵們的作戰勇氣,可是在和平時期,並不足以體現出這一點,反倒會重蹈大明的覆轍,即衛所制度的徹底崩壞。   衛所制度本身是一種寓兵於農,守屯結合的建軍制度,其主要的特點就是通過屯田的方式來低成本維護一支數量龐大的軍隊,用朱八八的話來說,就是“吾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   然而這僅僅只是一種理想狀態,當士兵還需要承擔起生產任務的時候,其戰鬥力本身也就無法保證,而世襲的軍戶制度更讓它變成一個牢籠,成爲了一個有進不出的死水,自然也就會在承平日久的環境下崩潰。   從表面上來看,這種制度跟復漢軍是完全不同的,復漢軍是通過軍功田的形式來獲得一個士兵長達十年的服役期,一旦服役期滿就可以進行退役,因此就會出現一個問題,軍功田是直接分配給士兵的,如果士兵退役了,需要再進行補充,就需要新的田地。   所有人都知道,田地的數量不可能是永無止境的,而且偏遠之地的田地也很難被士兵們所接受,或許在短時間還有足夠的土地可以分配,那麼時間長了呢?此外眼下的士兵也只有七十多萬人,如果以後進一步擴軍呢?   大楚不可能一直都保持着龐大的待分配軍功田,也就沒辦法保持這種制度的持續性,因此在文章中,這個不知名的作者問了一句話,卻是讓所有人驚出一身冷汗。   “百年之後,何人可再執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