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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追擊

  但是李國英對趙良棟的計劃並不是很贊同,尤其是後一種情況的應對。趙良棟說若是鄧名堅壁不出、交替後退的話,李國英就應該帶領主力繞道明軍前頭堵住明軍去路,這樣清軍就會一分爲二,若是趙良棟統帥的後軍戰敗,那麼前面的清軍也會陷入險境。   李國英沉吟不語的時候,王明德已經搶先反對,他的擔憂和川陝總督一樣:“我軍兵力佔上風,爲何要分兵冒險?”   “兵兇戰危,若想全殲賊人,豈能一點風險不冒?”趙良棟不屑一顧地說道。   “可是鄧賊有大量的船隻,他可以沿江逃竄。”另外一個李國英的部將說道。   “能帶多少?而且若是他的船隻都用來裝士兵,還如何與我軍的船隻水戰?”清軍的水師雖然相比明軍遜色,但若是明軍不打算交戰,只打算運兵逃走的話,清軍就可以銜尾追擊,和第一次重慶攻防戰的情況類似。趙良棟認爲在水面上逃跑會讓明軍元氣大傷,不得不拋下很多輔兵:“就算鄧賊出此下策,我們也可以先消滅他扔下的部隊,然後讓俘虜拉縴,繼續追擊他。”   雖然有人已經在心裏暗通趙良棟的計劃,但部將看李國英的臉色,知道川陝總督恐怕也不同意。現在和鄧名前世三藩之亂時不同,趙良棟還沒有足夠的威望和地位,沒有人會在川陝總督不支持這個計劃的情況下幫趙良棟說話。   就是和趙良棟一起從貴州趕來的張勇和王進寶也表示反對,張勇認爲根本不需要讓川陝總督冒險也可以擊敗鄧名:“我們不如陸師緊緊跟着鄧名,水師若即若離,鄧名需要讓他的水師保持戒備,還要防備緊跟在他後面的大軍,根本無法迅速逃走。只有到達敘州,鄧名纔可能得到增援,這一路上他只能捱打不能還手,只要他一疏忽我們就咬他一塊肉下來,一口、一口地咬,不必冒任何風險就可以獲得勝利。”   聽到張勇的計劃,李國英頓時眉頭舒展,頜首道:“張將軍這是萬全之道。”   仗着自己和李國英一樣都是旗人,趙良棟繼續爭辯道:“我軍披甲估計能有鄧賊的兩倍,沙場經驗更不是他手下那羣幾個月的新兵能比的,何必浪費這個時間?而且我軍直接上門挑戰,若是鄧名不敢應戰,那他氣勢就會被我壓倒,鄧賊手下的黨羽也會知道大勢不好。”   “若是鄧名應戰呢?”王進寶問道。   “那更是求之不得。”趙良棟大笑道:“鄧名小兒,統兵時間滿打滿算也沒有超過一年,我們兵多將廣,正面交鋒,難道還會怕了他不成?”   “可是如此就會給鄧賊狗急跳牆的機會,若是用張將軍之策,緩緩近逼,鄧名即使交替撤退,也勢必要不停地把後衛丟給我們。手下的黨羽看到受傷就會落入我們手中,士氣也會不斷消磨。”李國英終於張口說出他的想法,而他說的都是以前被袁宗第和劉體純追擊時的慘痛教訓:“很快就會連一戰之力也沒有,追擊切勿心急啊。”   “只有畏敵如虎的懦夫纔會這麼說,我們勝券在握,沒必要這麼謹小慎微?”趙良棟不走腦子地脫口而出,完全沒有意識到川陝總督是在講述他自己的經歷,接着又發出一聲冷笑:“而且這是給鄧名逃跑的機會,他退了幾天後,完全可能丟下自己的大部隊,帶着親兵逃走。”   李國英微微色變,冷冷地說道:“趙將軍是在以己之心度人麼?”   這時趙良棟才意識到自己剛纔那話對川陝總督十分不敬,連忙行禮道歉:“末將失言了。”   這時李國英手下的將領護主心切,也紛紛出言諷刺:“趙將軍久經沙場,金蟬脫殼之計用的當然是爐火純青,那鄧賊滿打滿算也沒有帶過一年兵,怎麼能用得好此計?”   趙良棟心中大怒,但剛剛得罪了李國英,他沒有辦法繼續與衆人爭辯。倒是張勇和王進寶覺得自己連累了趙良棟,替他分辯了兩句。   “好了,不要爭吵這個了。”李國英揮手打斷了部下們的爭吵,本來在重慶最危急的時候,他就想進行交替撤退,李國英覺得這種撤退風險很大,操作起來困難重重;反過來,追擊者相當輕鬆,只要跟在後面,等着對方犯錯就可以了:“本官心意已定,就用張將軍之策,水陸並進,銜尾追擊鄧賊。就算這次不能擒殺此獠,也要讓他數年內不敢正視重慶。”   ……   鄧名剛剛撤離江津,後衛部隊就報告清軍跟上來了,留後的水師看到不計其數的清軍在重慶水師的協助下渡過綦江。現在明軍水師逆流行軍,速度並不快,若是風力不夠時還需要縴夫拖拽,因此也不敢落後陸師太多,沒有長久地綦江附近監視而是返回陸師附近。   “李國英和趙良棟還真追來了。”在江津整頓俘虜花費了一些時間,當時鄧名最擔心的是清軍不顧疲勞趕來挑戰,若真是那樣他也只能應戰,希望一舉擊敗體力不足的清軍主力以保證大軍安全撤退。結果清軍並沒有出現,這讓鄧名安心不少,現在得知清軍還是追擊而來後,鄧名並沒有感到一天前那麼緊張:“清軍這是膽怯了啊。”   “韃子多半是想慢慢跟在我們身後,等待我們露出破綻。”衛士們都沒有鄧名那麼樂觀,尤其他們還聽袁宗第講過他是如何追擊李國英。   “是的,但終歸還是膽怯,袁將軍的辦法雖好,但終究是取巧,沒有信心制服孤注一擲的敵人。我知道現在形勢很險惡,但這樣總比李國英帶着全部人馬,氣勢洶洶地開到我們營地前紮下陣腳好。”鄧名捫心自問,若是自己有絕對信心擊敗敵人,那肯定不會尾隨,而是一戰定乾坤,讓敵人一個都跑不掉。   接下來的幾天,鄧名行軍速度變得越來越慢,擁有騎兵優勢的清軍在明軍身後如影隨形,若是明軍行動速度稍快他們就衝上來嘗試攻擊明軍的後隊,而若是明軍轉身試圖交戰,清軍騎兵就迅速脫離,不給明軍騎兵粘上他們的機會。   “找這個速度走下去,我們一個月都未必能到敘州。”鄧名承認清軍的戰術非常討厭,而且造成明軍的高度緊張,每次明軍回身都要防備清軍主力上來交戰,需要全軍協調一致,而掌握了交戰主動權的清軍則不需要如此:“李國英躲在後面,讓士卒充分休養。但我們卻一次都不能大意,如果我們魯莽地分兵驅趕敵騎,清軍的主力就可能一起撲上來,那就不可收拾了。”   又過了兩天,清軍變得越來越大膽,一些清軍步兵也在騎兵的掩護下,在明軍附近從事騷擾工作。經過這段時間的適應後,李國英把追擊節奏也控制得更好,每天都緊貼着明軍後衛紮營,除了騷擾明軍樵採外,還組織過幾次夜晚劫營。雖然明軍嚴密防範讓清軍的劫營都沒獲得成功,但李國英一點兒也不着急,因爲他本來也沒指望一上來就能把明軍擊垮。   “當年袁賊,劉賊就是這樣折騰我的。”李國英看着不遠處的明軍營地,又想起了十幾年前的種種困窘局面,被闖軍日夜襲擾,士兵一天天變得更心浮氣躁,就算李國英親自指揮斷後部隊都沒有用。當士兵因爲無休止的騷擾而身心俱疲之後,就會開始失去鬥志,甚至會有人自暴自棄地放鬆警戒。   當時李國英絞盡腦汁也拿不出對策,把袁宗第和劉體純恨到了骨頭裏:“真是風水輪流轉啊。”現在李國英心裏有一種類似貓捉老鼠的快意,同時在心裏告誡自己:“不要急,慢慢來,鄧名會變得越來越急,很快會賭氣停下部 隊和我對峙,然後一而再、再而三地來挑戰,我不要搭理他,繼續騷擾,直到他軍心崩潰。”   ……   “李國英他這是和我們耗上了。”今天明軍沒能走出幾里,因爲後衛受到了很大的壓力,所以全軍都不得不停下來掩護斷後部隊能夠安全脫離。   這兩天明清兩軍的小規模戰鬥也變得頻繁起來,這導致明軍出現了一些傷員,鄧名下令把這些傷員裝上船,一定要保證他們先走:“還好傷都不算太重,但遲早會出現連坐船都不行的重傷員,如果不拋棄傷員那全軍都別想走了。”   “我軍並沒有軍糧問題。”雖然鄧名把大批的軍糧都運走了,但明軍攜帶的軍糧喫一個月沒有任何問題,如果必要還可以從成都把糧食運回來。   “那樣就夜長夢多了,我們不知道劍閣那裏會不會有什麼變數,會不會有新的清軍入川,而且我們還得早日回到都府開荒呢。”鄧名在緩慢前進的同時,派出大量士兵在前方偵察地形:“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要和李國英好好打一仗。”   “李賊多半不會應戰的。”李星漢說道:“他現在一門心思取巧。”   “不錯,帥膽即軍膽,統帥一心取巧,將士自然情怯,現在我們需要用一些手段,讓李國英肯和我們堂堂正正地打一仗。”鄧名下令召集所有的尉官。   ※※※   這次會議召集的尉官超過二百人,無論是戰兵還是輔兵部隊中的軍官都接到參加會議的命令。雖然鄧名給予輔兵和戰兵同樣的尊敬,也給輔兵建立編制、安排專門的帶隊軍官而不是像其他軍隊那樣任由戰鬥部隊人員驅使,可以往鄧名從來沒有同時召集兩種軍官過。若是鄧名有什麼關於輔兵的訓練或是工作需要,他會召集負責軍官,但那時就沒有必要讓戰兵部隊的軍官列席了。   “坐。”隨着鄧名一聲令下,二百多軍官一個個紋絲不動地坐在自己的馬紮上,挺直腰桿看着前臺的統帥。   最近的軍事形勢在座的軍官都有所瞭解,所以鄧名並沒有大肆渲染明軍的困難,簡單地說了兩句,馬上直奔主題:“這幾天來,我聽到無論是戰兵還是輔兵部隊,都開始出現一種聲音,那就是把貴州的一萬俘虜扔下,讓他們幫我們拖清軍幾天。我認爲這種想法要不得,首先,一旦放棄這些貴州百姓,我軍的官兵也會知道我們對死纏爛打的清軍無計可施,我和在座的諸君也都沒有擺脫困境的信心;今天能夠放棄貴州百姓,那麼明天是不是就能放棄湖光新兵了呢?後天,是不是就會把更不重要的輔兵棄若敝屣了呢?不,我不會開這個頭!我們要讓將士們相信,我們作爲軍官是有辦法的,是不會拋棄士兵的。”   看到眼前的不少人都微微點頭,鄧名就繼續說道:“除了軍事上的問題,這也有關良心,我們就好像是一羣被惡狼追趕的旅人,我們手中還有棍棒,還有氣力,我們爲什麼要把走不動的同伴扔下,而不回身去打狼呢?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反正我寧可把狼打死,也不會扔下同伴獨自逃生。”   鄧名的話激起了不少軍官的熱情,都嚷嚷他們之所以參加張煌言的義勇軍,就是爲了要和清軍血戰到底。   “如果讓清軍這樣陰魂不散地纏在身後,我們每次失誤都可能會付出慘重的代價,這是我們不能容忍的;與清軍打一仗,把他們打垮、打跑,我認爲會是損失最小的辦法。而且我們有力量打垮他們,這些天來,我軍官兵被清軍追趕,人人心裏都憋着一口勁,而李國英卻沒有一戰的勇氣,他手下的士兵肯定也察覺到了這點,都在想着取巧獲勝,已經失去了追擊的銳氣。”   在座的軍官大概沒有人反對和清軍打一仗,就算知道身後清軍實力強大,不少人也覺得與其每日提心吊膽,還不如一戰決勝負——正如袁宗第所說,在剛被纏住的時候,被追擊者的士氣會出現上漲,但如果長期求戰不得,則會開始低落。   所以大部分軍官現在最關心的就是清軍肯不肯與明軍一戰,還有一些頭腦靈活的人更感到奇怪——今天的議題聽上去會是如何與清軍作戰,這主要是戰兵的工作;就算需要輔兵配合,按照鄧名以往的習慣,他也會另外召集一個會議,而不是讓大批輔兵部隊的軍官坐在這裏浪費時間聽喝他們無關的任務。   “在向前二十里,有幾個較大的山谷,丘陵連綿,是用武之地。”鄧名命令掛上一副巨大的地圖,這都是他讓前鋒探馬仔細打探來的。看到這張地圖後,不少軍官也都感覺這是個交戰的好地點,不過追擊清軍前進的十分謹慎,李國英的標營騎兵從來不靠近明軍的大隊步兵;雖然總督標營的實力超過明軍的騎兵很多,但爲了避免被粘住他們也一直謹慎地拉開與明軍同行的距離;至於清軍的大批步兵,更是在標營後面行軍,不給明軍形成遭遇戰的機會。   這幾天明軍主力移動速度非常慢,所以鄧名有充足時間收集地理情報,聽着鄧名仔細地介紹地形時,不少軍官都生出新的疑惑:“難道提督要在這裏設伏?可提督讓虎帥和袁將軍的手下教過我們各種偵察手段,難道敵人會不懂這個麼?”   尤其是現在清軍知道明軍就在眼前,更不會魯莽地進軍,不少軍官回憶着自己接受過的偵察訓練,感覺埋伏不被識破的可能性非常小。   “爲了引清軍入榖,我打算進行一次前無古人的詐敗行動,因爲沒有前例,所以我不僅需要在座諸君的配合,也需要全軍將士的努力。”   詐敗是一種很常見的戰術,比如賀珍對李世勳的手段就是典型的詐敗,不過這也需要對方麻痹大意,因爲有經驗的指揮官有很多種方法來判斷敵人是真的潰逃還是佯敗。最簡單的就是觀察旗號,如果旗幟沒有被大量丟棄,那就說明對方的各級軍官還有可能恢復對軍隊的控制,這時就要小心;其次就是觀察對方是否還存在大規模的成建制部隊,若是對方還能控制住很多部隊,那就遠沒有失敗。   以李國英的謹慎,這種詐敗多不會成功,而且現在清軍甚至不打算與明軍交戰,就是想詐敗都沒有機會。不過沒有人在這個時候提問,顯然鄧名還沒有說完。   “我計劃進行一場長距離的潰敗,我軍要潰敗二十里,從這裏一直潰敗到預定戰場上去。”鄧名指了指地圖,他剛提出這個計劃時,趙天霸他們都認爲提督瘋了,因爲這樣的潰敗無法僞裝,真要是詐敗二十里,一定會變成真的全軍崩潰。   但臺下的軍官們似乎比衛士們對鄧名更有信心,他們沒有像衛士們那樣一聽到鄧名的開頭就失聲驚叫,大都聚精會神地聽着鄧名的下文。   “從來沒有人能夠進行這樣長距離的潰敗,因爲跑不出十里,建制就會開始混亂,士兵找不到軍官,軍官也找不到士兵,至於輔兵更會想沒頭的蒼蠅一樣亂竄。”想避免建制混亂就要有秩序地行軍,但那樣對方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不是潰敗:“就算在二十里外豎起旗幟收攏散兵,驚慌失措的士兵也不會聽從指揮,而且沒有一兩天根本收攏不了散兵,這之前追兵早就殺到了,已經是驚弓之鳥的士兵就會四散奔逃。”   若是一支軍隊潰敗了二十里,那不會再有任何指揮官會懷疑這是詐敗,就算敵人的統帥一開始存着詐敗的心思,此時也會完全失去對軍隊的控制。   “千百年來的戰爭中,沒有哪支軍隊能夠在敵前潰敗二十里來誘敵,因爲沒有任何一支軍隊做的到。但我們和古往今來的所有的軍隊不同,我們是可以做到的。第一,我軍沒有強拉來的壯丁,除了不多湖廣義士,無論戰兵、輔兵都是投軍舟山的義勇。”   大部分湖廣招募的士兵也已經去了成都,現在留在軍中的極少。   “我們還有軍銜制度,無論戰兵、輔兵都配屬有軍官,我們可以不要旗號,由軍官帶領分散行軍,看上去就像是潰敗了一樣。路上建制混亂不可避免,所以我需要軍官帶上每一個遇到的失散士兵,不管他是不是你的部下;而士兵如果掉隊,就要和遇到的軍官共同行動,服從軍銜最高的軍官的指揮。這是我們能夠進行這場詐敗的第二個理由,我軍不是將領、家丁、親兵、戰兵和輔兵等級制的軍隊。”   當鄧名對周開荒、李星漢他們提出這個理由後,他的衛士們也認爲似乎可以一試,不過儘管如此,就算有軍銜制度可以幫助明軍降低混亂程度,並縮短收攏部隊的所需的時間,這種長距離的詐敗仍然兇險無比。   “第三,以往詐敗行動一般只有統帥本人、還有不多的一些心腹知道,派去誘敵的餌兵要不人數很少,要不就是被當作棄子拋棄給敵軍。但這次不同,我需要在座的諸君人人蔘與,不僅你們要參與到這個計劃中,你們手下的軍士也都要參與,要在戰前儘可能地熟悉地理。因爲保密的關係,我不能太早通知全軍,但最後每個戰兵和輔兵都要了解我軍的計劃,明白我軍要如何爭取勝利。”   以往這種詐敗一般都不會通知每個小兵,但鄧名認爲如果士兵瞭解統帥的戰略決心,對消除他們的驚慌情緒會很有利,也有助於詐敗過程中建制和士氣的維持。鄧名宣佈明軍會從今天開始停止前進,從明天開始,軍官分批化妝成偵察部隊,帶着軍士前去熟悉地形,並進一步制定出更嚴密的詐敗計劃。   “最後還需要清軍配合。”鄧名告訴在座的軍官們,接下來的幾天爲了掩護明軍的真實意圖,鄧名會向清軍反覆挑戰:“李國英肯定不會答應,等我們做好準備後,就讓水師先撤離,同時放出我棄軍潛逃的風聲,全軍由軍官帶領,以小建制按照預定路線和計劃向二十里外的集結地點分散行軍。李國英棄軍潛逃過兩次,趙良棟幾天前剛逃過一次,既然他們都這麼幹過,那他們就多半認爲天下人都會在不利的局面下做出類似的舉動。所以我認爲他們會配合我的,認爲這是松山之戰重演了,大軍盡出,包抄堵截我軍。”   ※※※   松山、朱仙鎮、郟縣,這些近年來的著名大戰都是軍事訓練課中反覆提及的戰例,在座的明軍軍官大都上了半年左右的文化課,對戰鬥的過程相當熟悉。   “和松山之戰一樣,我們的水師會在夜間突然撤離,然後各隊舉火離開營地。事出突然,李國英的膽子還未必有洪太那麼大,他多半不敢立刻追擊。但他遲早會感覺出不對,等天明後發現船隻和我的旗號不見了,就會明白過來。這時他的偵騎也會向他報告,說撤出營地的我軍全無旗號引導,建制潰散。”   鄧名認爲最遲到這時,李國英就會發動全軍追擊。而如果明軍能夠在清軍抵達前恢復秩序,就贏得了一個局面有利的遭遇戰機會。   “現在還不能對士兵們講,不過遲早他們都會知道我們的軍事計劃。在撤退中我們不可避免地會出現掉隊,每一個士兵都必須明白,我們的勝利、全軍的生死存亡都取決於誘敵的成敗,他們必須要儘可能久地保密。如果他們在被俘後主動向清軍吐露了我們的軍事計劃,那就等於在謀殺他的同袍。”   向全軍通報軍事計劃會有很大的好處,免得士兵真的以爲鄧名棄軍潛逃了,以致軍心潰散不可收拾。但這同樣會給明軍帶來計劃泄露的巨大風險。   兩害相權取其輕,鄧名還是決定在戰前向士兵們通報真實意圖,現在他說的話也是對在座軍官們的警告:“在座的諸君,我知道你們都有朋友,都有絕對信得過的屬下,但在我下令通報全軍前,任何人都不能泄露計劃,任何泄露都會增大我軍失敗的危險,正如我剛纔所說的,那就是在謀殺我軍的全體將士。”   把全部計劃通報完畢,鄧名給軍官們一些時間思考,然後開始讓他們提問題。一個又一個具體的問題被提出來,若是鄧名已經考慮過的,就拿出答案與大家分享;若是鄧名還沒有想好的,就讓全體一起討論。   有人提出一個新的問題:“貴州的俘虜怎麼辦?”   沒有人相信貴州的俘虜能夠像舟山的義勇兵一樣保守祕密。   “這就是我說暫時不能泄露計劃的原因。”鄧名答道。   但這個回答顯然不能讓部下們滿意,遲早俘虜們都會知道。   “是的,當我軍開始撤退的時候,這些貴州的百姓肯定會聽到一些風聲,就算士兵人人守口如瓶——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們也能看出一些異常。要是他們向清軍報告,必然會引起李國英的警惕。”鄧名對這種疑慮並不是沒有預料,實際上他的衛士已經提出過這個問題:“俗話說,死人的嘴是最嚴的,如果我把這些貴州百姓都坑了,就不擔心他們泄密了。”   有些浙江軍官心裏已經在轉這個念頭,但被鄧名點破後,這些人就沒有出聲接話。   “幸好還有另外一個辦法,就是讓水師把這一萬貴州百姓都運走,我們的水師雖然運不走全部的軍隊,但是一萬人還是擠得下的。”鄧名對在座的軍官們說道:“與其說這些貴州人是俘虜,我更願意把他們視爲被清軍劫持的百姓,而我們至少現在還是軍人,有時候,軍人需要爲百姓斷後,需要留下和同袍同生共死,這樣,當他退伍後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俸祿。”   “如果這樣辦的話。”又有一個軍官說道:“若是李國英發現貴州百姓居然都沒有逃回去向他投降,不會感到奇怪嗎?在正常的情況下,我們肯定不會把貴州的百姓用船送走吧。”   “如果他能平心靜氣地想上一天,就像他在重慶時那樣時間充裕,他或許會起疑,不過我覺得他這次應該沒有這麼長的時間來想;而且就算起疑,難道他會爲了根本不重視的貴州百姓,就不追殺我們的潰軍嗎?他廢了這麼大氣力,不就是爲了這個時候麼?”   制定了分批去熟悉道路地形的時間表後,鄧名宣佈散會。   回到自己的中軍帳後,他立刻提筆給李國英寫挑戰書。袁宗第曾經繪聲繪色地描述過李國英和其他人被追趕時的窘況,在袁宗第看來,徒勞無益地嘗試向敵軍挑戰,就是崩潰的先兆。   ……   發現明軍停下腳步後,李國英立刻命令清軍止步,與明軍相隔數里對峙。   “賊人已經開始失控了。”自認爲經驗豐富的李國英做出了判斷:“呵呵,這個鄧名還真是年輕啊,我還以爲他能多堅持些日子呢,竟然這麼早就無法繼續行軍了。”   以前每當李國英感到士兵開始焦躁不安時,就會不情願地停下腳步,原地紮營以安撫士氣。不過這種工作非常辛苦,而且恢復行軍後士氣仍然會迅速低落。   當聽說明軍那邊送來挑戰書後,李國英先是一驚,接着就心花怒放,如果不是要在部下面前維持川陝總督的威嚴,李國英差點就笑出聲來。   儘管如此,當明軍的使者把挑戰書遞上來時,李國英的臉上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把戰書讀了兩遍後,李國英春風滿面地抬起頭,看着下面正等待答覆的使者。   “不知李總督如何答覆鄧提督。”見李國英抬起頭,明軍使者急不可待地問道。   “唔,本官這兩天身體不適,等本官痊癒後,自當統兵出營,與鄧提督堂堂一陣。”李國英拉着長調說完後,就命令左右把明軍的使者送出去。   第二天鄧名又派使者送來戰書,李國英聽說後微微一驚:“他這麼心急嗎?”   李國英重複了一遍昨天的藉口,又把使者和戰書一起送出營外。結果鄧名顯得更沉不住氣了,下午就派了一隊人馬來營外罵陣。   開始明軍罵得還比較含蓄,暗示李國英不敢應戰,然後就明確指出李國英是個膽小鬼,最後就污言穢語一起上了。聽到明軍越罵越難聽,李國英就下令敲鑼打鼓,把明軍的聲音蓋過去,同時讓偵騎兵加緊監視明軍的動靜。   明軍在營門外辱罵總督大人,但被辱罵的人和他的兩萬五千多手下卻非常高興。雖然不知道明軍營中的具體情況,但明軍表現得越心急,就說明了他們的情況越糟糕,經過軍官、士兵的口口相傳,很快全體清軍都明白了這個道理。   於是清軍紛紛豎起耳朵,竭力從鑼鼓聲中尋找着敵人的謾罵聲。   “聽,他們還在罵總督大人。”一個士兵滿臉喜色地說道:“他們已經罵了整整一天了。”   “是啊,哈哈,他們罵得真是難聽啊。”另外幾個清軍士兵也拍着大腿笑道。營外明軍對川陝總督罵得越是不堪入耳,川陝總督的手下越是愛聽,一個個都發自內心地歡喜:“看來我們很快就能領賞,然後回重慶去嘍。”   士氣高漲讓李國英也很興奮,在他看來鄧名簡直就是在幫他。等到下一天明軍又派使者來送戰書時,李國英童心忽起,下令不放使者進營,同時讓各營都打造一丈高的木牌,上面大書“免戰”二字,每個營地門口都擺上一個。   看到評書裏的東西都出現在軍中,清軍士兵更是人人大笑不已,他們嘻嘻哈哈地把免戰牌掛上營門。被激怒的明軍於是又出動大批士兵來清軍營地前謾罵,守衛在營牆上的清軍士兵都用嘲諷的目光看着這些罵陣的明軍。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是頭腦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鄧名戰敗在即,清軍只要堅壁不戰,就可以坐看明軍自敗。   再過一日,鄧名派來的人除了戰書,又送來一份禮物,見清軍不放他們進營,就把東西放在營門前自行離去。   守衛營門的士兵把禮物送來中軍帳中,李國英和衆將開封檢視,發現其中竟然是一套女人的衣裙。   “哈哈,哈哈。”雖然是在衆人之前,但李國英再也忍耐不住,仰天大笑不已:“鄧名小兒,當真無用,竟然這麼幾天就軍心喪盡了。”   李國英當初在重慶扮演空城計時的諸葛亮,現在又扮演五丈原的司馬懿,鄧名這麼湊趣,世上還有比這更體貼的對手、更愉快的享受麼?李國英看了箱中的衣裙兩眼,風趣地對衆人說道:“可惜老夫乃是朝廷命官,一舉一動關乎朝廷體統,不然老夫真想笑納了鄧名的禮物,讓三軍將士看看老夫的心胸氣量。”   周圍諛聲如湧,李國英下令把這套衣服挑上旗杆,傳示各營。   這幾天來,探子報告明軍軍營有進有出,但沒有大隊人馬離開過。李國英知道明軍主力還沒有徹底崩潰,不過看到鄧名送來的裙子後,他更加深信這一天近在眼前。   “啓稟大人!”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熟睡中的川陝總督突然被衛兵叫醒:“賊人大營出現亂像。”   “什麼亂像?”李國英聞言一躍而起,轉眼間就睡意全無。   還沒走到營牆上,李國英就聽到一陣陣雜亂的喧譁。登上瞭望臺後,看到營牆上的衛兵正衝着明軍營地的防線指指點點,舉目所及,到處是火把發出的點點亮光。   這些亮光數也數不清,好像有一兩萬之多。從軍多年的李國英一瞥之下,就看出其中全無章法,成千上萬的敵人零零散散,多則十餘人、少則數人,爭先恐後地向西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