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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重整

  鄧名從重慶退兵的時候,王進寶因爲兵力不足只有袖手旁觀,至於重慶更是沒有采取絲毫行動,眼看着明軍從容不迫地退去。等明軍把所有的俘虜都運走後,李國英和張勇才千辛萬苦地從山裏逃了回來,見到重慶居然沒有失守,李國英真是有些喜出望外了。   本來川陝總督擔心重慶早已經被棄守,明軍正在追殺向保寧撤退的清軍,因爲嘉陵江上遍佈明軍水師,所以他還要帶着山西綠營繼續逃亡。而眼下這種最壞的情況並沒有發生,李國英立刻全速趕回重慶城。   聽說李國英回來後,高明瞻馬上到重慶城外迎接。鄧名決心退兵後立刻行動,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所以高明瞻也不用付出贖城費。李國英進城後,高明瞻陪着他到各處巡視城防和庫存,鞍前馬後地效勞。   回想起這次戰爭的經過,李國英就心裏氣不打一處來,對於手下和鄧名的交易他也無法阻止。說到底這些嫡系的實力也關乎李國英的前途,如果沒有了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李國英必定實力大減,又如何報答北京的知遇之恩,如何爲朝廷征服四川呢?   “做得很好!”李國英徹底放心下來。在路上得知重慶守住的消息雖然讓他很高興,但當時他懷疑高明瞻又是和鄧名做了什麼交易,尤其是聽說鄧名還來過嘉陵江一趟,這就讓事情變得更加可疑。   結果趕回重慶之後,李國英仔細地檢查了城防和倉庫,發現他走時存的東西一點兒也沒有少,心中十分高興。高明瞻行事光明磊落、獨守孤城,而自己還一直在擔心副手的人品,這讓李國英油然而生一股愧疚之意:“說實話,這次你的表現很出乎我的意料。”   “總督大人是擔心下官又一次棄城脫逃嗎?”高明瞻臉色平靜,對李國英侃侃而談:“下官上次在重慶遇險的時候拋棄了城池和將領,獨自逃生,事後全靠總督大人的看護,纔沒有被朝廷怪罪。每當想起此事時,下官都慚愧得無地自容,暗暗發誓要痛改前非,不辜負總督大人的恩義。”   “難得,難得。”高明瞻是李國英多年的老部下,雖然知道此人不堪重任,但李國英還是一直很照顧他,儘可能地幫他獲取功勞,兩個人私下談話時也沒有太多的顧忌。以前李國英只是爲了兩人間的這份交情才庇護他,而現在李國英突然覺得自己付出的心血也不算是白費。   “聖人有言,知恥近乎勇。”高明瞻並不知道蔣國柱給鄧名立了一塊碑,更不知道亭子上的匾額:“下官發誓要知恥而後勇,親手寫了一塊牌匾,就放在下官的書房裏。鄧賊大軍圍城的時候,下官心裏不是不害怕,但是每次看看這塊牌匾,就又重新鼓起勇氣,決心不讓總督大人的一番信任白費。”   李國英讚許地點點頭,用力地拍拍高明瞻的肩膀:“你我共事十餘年了,說話不用這麼拘束,難得高兄弟今天和我如此推心置腹。唉,想想這些年你我的位置高了,但兄弟之情卻好像淡了不少啊。”   “總督大人言重了,兄弟親愛之情不是掛在口頭上的。”高明瞻有力地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位置:“而在方寸之間。”   心情舒暢的李國英又問起了高明瞻這些天來的部署,得知是高明瞻下令水師去保寧接來王進寶後,川陝總督更是讚歎不已。對漢八旗的囂張氣焰李國英也是心裏有數,而如果不是高明瞻這個英明決策,那王進寶的援軍就不可能那麼快地抵達,重慶不能化險爲夷,而李國英也不會有機會重返山城。   李國英和高明瞻都不知道鄧名已經是強弩之末,接受了幾萬名俘虜後,明軍幾乎被後勤壓力拖垮;他們看到的只是鄧名損失不大,實力幾乎完好無損,而不敢圍攻重慶顯然只能是王進寶和後續的趙良棟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無論是援兵及時抵達,還是力保重慶不失,高明瞻都是居功至偉。   “孫將軍對戰陣一無所知,下官知道全然指望不上他,爲了總督大人和重慶的安全,下官就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又何懼惹孫將軍不快?”高明瞻又是一通慷慨陳詞,讓李國英感嘆不已。   過了沒有多久,趙良棟統帥的軍隊就陸續抵達重慶。清軍一邊重新封鎖嘉陵江,修復被明軍破壞的設施,一邊派船去接山西綠營。   現在這些跟着李國英突圍的山西綠營狼狽不堪,原來隨身攜帶的武器在山裏丟了個七七八八,士兵也少了一半,沒有被疫病擊倒的山西綠營兵大都精疲力竭,坐上船隻後一個個三分似人,七分似鬼。不過總算是苦盡甘來,想到自己能夠逃出生天而沒有死在忠縣那個絕境裏,這些山西人還是紛紛大聲地感謝菩薩保佑。所有的人都很清楚,這種無後方的逃竄兇險無比,能夠留一條命就是祖先積德。   “多虧了王帥他們啊。”死裏逃生的山西將領和軍官們知道除了菩薩和祖先外,王明德更是再生的父母,如果不是甘陝綠營控制住亂兵,沒讓明軍在第一時間發現突圍行動,那大家肯定會被堵截追擊。後面的山路雖然走得艱苦,但明軍一直沒來追擊,肯定也是被王明德他們拼死拖住了。   想起凶多吉少的王明德、胡文科他們,不少山西將領都快熱淚盈眶了,至於那些捨己爲人的滿洲太君,綠營的感激更是不能用言語來形容。要是滿洲大兵跟着一起跑,他們僅有的一點馬匹和糧食也肯定要交出去,不割自己的肉供滿洲太君充飢就不錯了。   張勇聽了這些感慨後哼了一聲,目光兇狠,一言不發。後來聽見山西人還在喋喋不休地稱讚王明德他們,對他們的遭遇牽腸掛肚,忍無可忍的張勇就下船去找老兄弟趙良棟去了。   此時在重慶,李國英正在和高明瞻商量如何向朝廷報告這次的失敗。   因爲李國英發起的這次大規模進攻,鄧名對重慶的威脅有了全新的評估,更生出了必須攻下重慶的念頭來。但李國英的觀感和鄧名完全不同,他不知道明軍一度異常緊張,他只看到袁宗第的實力強勁,鄧名遊刃有餘——侵入嘉陵江後不費一弓一矢就退兵這件事,也讓李國英懷疑鄧名另有圖謀;而且李國英還知道一些鄧名不瞭解的情況,那就是趙良棟和王進寶帶來的甘陝綠營還肩負着防備西北方向的任務,不能曠日持久地呆在重慶,遲早要調回去填補空缺。如果不是孫思克擅自修改李國英的計劃,這些甘陝兵不會纔到;而如果不是重慶現在岌岌可危,李國英說不定就要讓他們打道回府,而不是繼續向重慶進發了。   “我們完全無法與鄧賊在長江上爭鋒,這仗根本沒法打。袁宗第現在也不是輕易就能夠拿下的了。”李國英痛感重慶變得全然無用,這次戰敗損失的民夫對陝西、山西來說尚在可承受範圍內,自從把民夫們拉來以後,李國英就沒打算讓他們再回去。但幾萬人一下子損失個精光卻是萬萬沒有想到。如果要在重慶維持大軍,勢必要再次從後方徵召無甲兵,那就可能會對後方造成惡劣的影響。當初山西把幾萬民夫派給重慶時,也絕對不會想到才用了這麼短短的時間就耗盡了,而是以爲足夠重慶幾年所需。   勞師動衆,還損失慘重,李國英覺得應該將重慶放棄。但高明瞻卻不這麼想,首先他是四川巡撫,如果李國英退回保寧並且親自坐鎮,那高明瞻的職務還有何價值?若是重慶不丟,朝廷那邊說不定還能糊弄一番,就算朝廷知道這又是一場慘敗,但爲了維持威勢也會考慮從輕處理,甚至幫助重慶掩蓋損失;反過來,假如重慶丟失,那就是幾年來清軍首次大規模戰略收縮,足以讓天下側目。到時候朝廷不但不能掩蓋,反倒很可能會爲了振作人心而追究責任。   之前鄧名兵臨城下的時候,高明瞻還覺得有機會把責任推給李國英,自己可能靠獨守孤城混過去。但現在李國英平安無恙還重新掌握了內外大權,高明瞻就是想推卸責任或是宣傳自己的功績也隔了一層——怎麼看,高明瞻這個可有可無的四川巡撫都是當替罪羊的大熱門,就是李國英都未必肯保他。   高明瞻雖然嘴上沒有明說,但李國英也能猜到他擔心會被問罪。   無論孫思克怎麼胡來,他在朝中有靠山,都不可能承擔罪責,李國英也不會說他什麼壞話。而高明瞻這次表現得非常出色,稱得上是力挽狂瀾,李國英覺得如果高明瞻倒黴那實在太不公平了,更不用說這還是個對他忠心耿耿的老部下。   因此一時間李國英也有些遲疑不決,擱在以往,他既然決心撤退就不會因爲高明瞻的勸阻而動搖,但現在他還是不能不考慮這個保衛重慶的大功臣的感情和利益。   就在李國英考慮寫奏章和重慶的問題時,周開荒帶着李嗣業抵達了奉節。雖然李定國給李嗣業的命令是直接去奉節,但敘州一帶的發展大大出乎晉王的預料,李嗣業到了嘉定州後消息很快就傳到敘州,他到敘州補給、換馬,見到了正在商議特別稅的鄧名。   對於保國公和左都督的任命,鄧名欣然接受下來,在他看來這就是之前與李定國協議的一部分,接受晉王幫他取得的爵位和職銜也是兩人約定好的事。而正好鄧名還需要向奉節的文安之和委員會報告此戰的經過,就讓負責此事的周開荒帶着李嗣業一行乘船東進。   之前文安之已經聽說重慶、萬縣之間爆發大戰,不過具體情況還不是很瞭解,見到周開荒這位鄧名手下的大將前來報告,文安之就知道此戰的規模必定不小;而李嗣業是親王世子,身份地位更是非同小可,文安之料到他定然帶來了重要的情報。   聽說是晉王給鄧名請求的爵位後,文安之不動聲色,心裏卻在暗暗嘀咕:“這小子又想幹什麼?難道他轉性了,不覬覦大位了嗎?”   更讓文安之喫驚的是這個國公,還有不追封三代的特別說明,李嗣業表情複雜地把聖旨交給文安之後,老督師的臉上不動聲色,但心裏卻是陣陣驚濤駭浪。文安之和鄧名的閱歷是完全不同的,雖然文安之在科學、地理上的知識不能和鄧名相比,也沒有喫過那麼多種好東西,但他可不會天真地以爲這爵位很正常——鄧名對爵位並不怎麼看重,他關心的只是協議和同盟的穩固。   “保國公知道此事了?”文安之沒有發表看法,而是問李嗣業是否已經通知了鄧名。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文安之又追問道:“保國公領旨謝恩了嗎?”   “是的。”李嗣業答道。得知永曆給的是國公後,鄧名的手下將領有些不滿,覺得好像低了些,但鄧名卻毫不在乎,高高興興地領受了。   “那就好。”文安之不打算節外生枝,他承認自己已經越來越看不懂鄧名了。而且現在文安之的精力每況愈下,比三年前大有不如,經常性的忘事。文安之凝神揣摩了片刻,就感到精力不濟,已經無法深入思考了:“晉世子休息兩天,然後老夫就把委員會的使者們引見給你。”   雖然文安之有些疲勞,不過鄧名戰勝的消息他還是很願意聽的,李嗣業走後就詳細詢問起了周開荒。   “這次去打重慶又是爲何?”文安之開門見山地問道“別說什麼去收復土地,鄧名肯定不是爲這個去的,說吧,又是賣什麼貨去了?”   “督師明見,左都督他本想去割李國英的稻子……”   “我就知道。”文安之哼了一聲,擺擺手示意周開荒繼續往下講。   ……   現在保衛奉節、雲陽的部隊是鄧名留下來的,和袁宗第手中的主力營同出一脈,都是萬縣之戰的骨幹,人數有一千多。這批軍隊的軍官都是鄧名提拔的,士兵對鄧名也心懷崇敬,武器補給更是鄧名通過一次次下江南給奉節送來的。   聽周開荒講述過戰役經過後,文安之開心了一番,然後就告訴周開荒,他現在精力比去年更差,已經難以處理繁瑣的內政軍務,更不用說鄧名剛剛又把委員會這一攤子事交給了他。文安之讓周開荒回去和鄧名說,派一些得力干將來奉節幫助他打理軍隊,最好是仿效成都的軍制,把這些曾經追隨鄧名征戰的人也變成常備軍。   周開荒安慰了文安之半天,稱督師老當益壯,每次來奉節時都覺得文安之精神矍鑠、遠勝以往,文安之但笑不語,最後還是堅持要周開荒把他的要求轉告鄧名。   “督師放心,末將一定帶到。”雖然鄧名給周開荒他們的軍銜依舊是校官,不過他們都自認爲是將領,而且友軍和敵軍也都是這麼看待他們的。   “每次聽你們說到成都,都覺得很好,不過始終沒有時間去親眼看看,唉,我這把老骨頭,也經不起顛簸了啊。”文安之又生出一些感慨:“要不是這個委員會拖着,老夫本來琢磨着怎麼也要去成都走一趟。”   “督師若是親臨都府,左都督和全體軍民,一定欣喜非常。”周開荒急忙說道。   “欣喜固然是有的,不過鄧名心裏恐怕也會有些緊張吧,雖然他支支吾吾,但老夫知道他肯定在那裏鼓搗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老夫不聾不瞎,也不是什麼風聲都沒聽到過。”文安之呵呵笑道,接着又搖了搖頭:“再說吧,聖上要老夫建府奉節,沒有聖上和內閣的旨意,老夫就要爲朝廷鎮守奉節。而且……而且這裏距離夷陵也比較近啊。”   “督師何出此言啊?”周開荒急忙表示反對。   “八十老翁,還有什麼可忌諱的?我在夷陵的吉穴也早就選好了。”文安之不以爲然地笑笑:“我的三個犬兒,現在都在聖上身邊,要是到時候連個披麻戴孝的人都沒有,可真是傷心啊。”   “末將願意代替……”周開荒口不擇言,接着馬上意識到這種話根本不能順着說,一下子噎住了。   “沒事,他們輔佐天子是正事。”文安之臉色一肅,片刻後又緩緩說道:“將來還要左都督幫忙看顧呢。”   ……   九月十五日,敘州。   重慶戰後,鄧名的行營一直設在這裏,除了不斷與議會溝通外,鄧名帶着軍隊駐紮敘州也能幫助袁象更好地度過最初的混亂期,畢竟這次接受的俘虜超過了敘州的原人口。   同時鄧名還在進行着再次遠征江南的準備工作。周培公約他議事、兩江需要震懾、禁海令需要利用,而且崇明島的運轉情況也要視察——去江南是必然之舉,問題只是什麼時候出發。   這個看起來板上釘釘的行動在今天遭到了挑戰,從昆明緊急趕來的使者帶來了朝廷遇險的報告,鄧名身邊的將領們無不面上變色。   “文督師……”鄧名在最初的震驚過後,吐出來的第一句話就是:“督師的三個兒子都在緬甸吧?”   爲了顯示對文安之的恩寵,永曆把他的兒子都提拔爲自己的隨侍官,他們都是書生,所以不在晉王軍中而是跟着內閣一起行動。   “是的。”趙天霸鄭重地答道。   “可有他們的消息?”鄧名問李定國的使者。   使者搖搖頭,逃回來的只有幾個御林軍,永曆的侍從集團和內閣一起失陷了。   “奉節那邊,先不要去說。”鄧名思考了片刻,覺得這麼大的事肯定瞞不了太久,就對使者說道:“你要幫我一個忙,就說督師的兒子都平安回來了,現在正在昆明輔佐晉王。”   “遵命,國公。”   文安之已經八十了,鄧名覺得這種善意的謊言必須要說,接着他和周圍的心腹軍官們商討了一陣形勢,基本接受了李定國的推測,那就是莽白打算倒向清廷一邊了,而且想用永曆君臣攜帶去的財務收買人心。   “江南我沒法去了,我還要去一趟昆明。這次我真的要帶幾千甲士去了。”鄧名沒有思考太久,就傳令整頓兵馬:“正好我們的糧草也湊齊了,我帶三千戰兵,七千民夫去昆明。不,這七千人不算民夫,肯跟我去昆明的,一律都給軍人身份。”   雖然沿途有馮雙禮協助,但離開了川西,明軍失去了最大的水上優勢,動員一萬軍隊去昆明也會是不小的負擔,需要消耗很多的糧食。   “左都督。”沉默了片刻後,穆譚率先發言:“深入莫測之蠻荒,此戰恐怕沒有錢賺。”   “是啊,左都督。”現在已經隱隱以帝國軍人自詡的任堂也附和道。在他看來,鄧名此舉雖然很附和道德,爲了文安之以前的恩情,鄧名不能對他的兒子們不聞不問,但向江南進軍是川西各界的共識,無數的人爲了這次出征拼命工作,做了大量的準備,現在鄧名一句話就把戰略方向完全調轉了:“提督不可感情用事。”   看了李星漢一會兒,鄧名發現他也有不贊同之色,最後只得把目光投向趙天霸:“趙兄怎麼看?”   “我跟着提督一起去。”趙天霸話一出口,另外三個人臉上就有不豫之色,覺得趙天霸同樣是感情用事,爲了和李定國的舊情而把川西集團的大計擱在一邊:“不過我覺得提督少帶點人去也可以,不足的可以讓慶陽王補充些。”   “你爲什麼贊同?”鄧名緊盯着趙天霸的雙眼。   “聖上是天下的共主,不管衆人心裏有什麼不敢明說的話,但天下再也經不起一場唐桂、唐魯之爭了。如果聖上有什麼閃失,就一定會有紛爭,我們不爭別人也要爭。我們未必能活着看到爭出來結果,而如果爭不出來,嘿嘿,在天下人眼裏我們就都成了沒有名分的流寇了。”趙天霸笑了一笑:“我覺得提督這不是感情用事,而是當然之舉,而且也要讓慶陽王一起出兵勤王。”   “趙兄知我肺腑。”鄧名由衷地稱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