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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事變

  鄧名、周開荒、任堂等幾個人想起來這是給張岱準備的接風晚宴,終於停止了爭吵。喫完飯,鄧名就送張老先生回營休息。和呂留良不同,張岱的家人可不少,如果他決心去四川的話,搬家肯定要搬運一段時間。而且張岱的歲數不小了,飯前他私下和張煌言說過,如果鄧名有上位者的風範、氣度的話,他就會全力勸說徒弟和子侄們前去四川,但他本人還是更盼望能留在江南,以免落一個客死異鄉。   把張岱送出帳門後,鄧名就表示他還有一些軍務要處理,就不陪張煌言多聊了。   “國公自便。”張煌言伸手指了一下任堂:“老夫許久沒有見到這個侄子了,要是國公那裏不一定需要他的話,就讓他陪老夫一會兒,如何?”   不等鄧名說話,周開荒和穆譚臉上就露出一些遲疑之色,但鄧名卻笑道:“沒事,沒事,只是一些日常事務,我們幾個就能辦妥了,張尚書和任兄好好敘敘舊。”   在任堂的陪伴下,張煌言回到了給他準備的營帳裏,兩人就圍坐在桌邊,一問一答聊起了四川的近況。   四川的新鮮事多,每次張煌言都能從任堂這裏聽到許多鄧名玩出來的新花樣,兩個人不知不覺就說了很久。點燃油燈後,張煌言才察覺到時間拖得過長,本來他只是想大概瞭解一下情況就切入正題的。   “國公那裏沒有什麼特別緊要的事吧?”在開始今天最重要的話題前,張煌言忍不住要先確認一下。   “沒事,本來就沒有什麼事。漕運馬上就要開始了,可是還沒有來船呢。林啓龍、蔣國柱一個賽一個的老實,要是山東韃子過來,我們也不會不知道。”任堂似乎很奇怪張煌言爲什麼會有此一問:“就算有事要忙,白天也都做完了,今天上午我接到了一切正常的通報,下午全是營裏的例行事務,我沒有任何事情要請國公的中軍帳指示。全部的事情都辦妥後纔來赴宴的。他們幾個也差不多,要不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喫飯麼?”   “那我剛纔告辭的時候,周將軍和穆將軍的臉色好像有點難看。”張煌言到現在也不是很適應川軍的軍銜制度,所以還是習慣性地稱呼周開荒和穆譚爲將軍。剛纔張煌言要帶任堂走,在周開荒和穆譚的臉上看到了明顯的難色,當時他也奇怪鄧名的軍務到底繁重到什麼地步?以致晚上還要全體高層共同處理,尤其是周開荒,眼巴巴地看着任堂被帶走,張煌言餘光看到他被趙天霸拖走的時候還一步三回頭的。   “哦,他們想和小侄玩牌。”任堂一笑,就把事情吐露給了張煌言:“最近幾天閒得很,今天我們四個被國公叫來陪坐,軍營裏都是副官在當值。國公也知道今天晚上我們肯定要陪着喝一兩杯酒,雖然不多喝但還是給了我們明天半天假。所以喫飯前就約好了,飯後在國公的中軍帳裏玩兩把牌,軍中又不能玩太晚,所以他們心裏急啊。”   “國公不玩麼?”張煌言警惕地問道。他出兵時一向是嚴禁博戲的,不過他知道川軍好像在這方面相當寬鬆。只要不處在臨戰狀態,鄧名就允許沒有值勤任務的軍人自由活動,除了必須在規定的時間睡覺外,並無太多嚴格要求——鄧名感覺軍人的心理壓力很大,而且有些事根本禁不了,所以他覺得還不如定下規矩。   現在周圍幾十裏內沒有敵軍,江面上來往的都是明軍的船隻,附近密佈着明軍的崗哨,明軍的戒備等級已經降低到臨戰等級之下,鄧名的中軍帳又在本部和友軍的環繞保護中,所以他沒有阻止這幾個一直負責外圍的中校今晚放鬆一下。   “國公不玩。”   任堂一句話就讓張煌言安心了。不愧是自比漢太祖的少年英雄,豈會連這點自制力都沒有?要是和部下大呼小叫地博戲,肯定會把領袖的尊嚴喪失得一乾二淨。就好像上次鄧名、張煌言和鄭成功玩牌時都是一幅雲淡風輕的模樣,那李來亨雖然贏了一座銀山,但其實是丟人而不自覺啊。   “國公和我們玩就從來沒贏過,不管玩什麼都是輸得一塌糊塗,開始還不甘心想翻本,後來就死心了。”   一轉眼,任堂就讓張煌言意識到他的猜測和真相差距到底有多遠,鄧名不賭的原因是因爲他無法持之以恆地把冤大頭當到底。   “半年前,國公學來了一套泰西人的玩法,就是一種紙牌,國公管它叫撲克牌,想用這個翻本,可是等我們幾個人搞明白規矩後,國公就再也沒贏過了。國公好像又心灰意冷了,好久沒和我們再玩過。”任堂得意洋洋地說道,但接着他神色一黯:“我們私下商議的時候,趙中校就說我們應該剋制一點,總得讓國公贏兩把,他纔有興趣繼續和我們玩,輸給我們錢。”   這幾個人不但不輸給鄧名哄他開心,反倒狠了命地大贏特贏,鄧名被逼得要拿泰西人的撲克牌翻本了,他到底氣急敗壞到什麼地步可想而知,但居然還是難逃失敗的下場。想到這裏張煌言哭笑不得,連連搖頭:“荒唐,荒唐,不過這也不是想剋制就能剋制的吧。”   任堂欲言又止,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耐不住:“尚書可要幫我們保密啊,其實贏多、贏少還真是能控制的,只是玩起來就忍不住罷了。”   張煌言瞪了任堂片刻,猛地喝問道:“你們出千了!”   任堂嘿嘿一笑:“尚書有所不知,在川軍中我們不準喫空餉,還規定不許文武官吏做買賣,不許入股商行。回到四川以後我們和知府衙門算賬,幕僚、手下的軍餉要扣除了他們在軍中預支的部分,剩下的才能自己領走。大家都只有一份俸祿,誰都沒外快啊,尤其是這些個督撫都認賬把債券買下來了,沒有仗打,我們連獎金都沒得拿啊。”   整個四川就只有鄧名一個官員在經營一份買賣,而且還是珠寶這種暴利行業。任堂告訴張煌言,他們幾個軍官打牌的時候不但挫麻對暗號,就是鄧名搬出的泰西紙牌,他們也私下串牌:“國公很有錢,每次和他玩牌的時候就是爲了贏他的錢,其實也沒什麼意思。”   “國公不知道麼?”   “大概有點懷疑吧,因爲他好幾次嚷嚷玩牌要講誠信,要贏得堂堂正正,不能作弊。不過他沒有抓到過我們的手腕子,他不能賴賬,嗯,後來國公不玩了,也可能是疑心更重了。”   張煌言聽得目瞪口呆。今天觀察了任堂對鄧名的態度後,張尚書隱隱有些不安,擔心任堂年輕不知進退,會在不知不覺中讓四川的統治者下不來臺——這對下屬來說不是好事。但川軍中的這幾個中校顯然比張煌言想得還要囂張,如果鄧名和他們是君臣關係的話,這已經是在明目張膽地欺君了。   告誡任堂小心一點,不要觸怒忠誠鏈的上級,也是張煌言把他叫來的原因。不過任堂對張煌言的話並不以爲然:“參議院的參議員們,還有知府衙門的官吏,國公確實是把他們當成臣屬看的。但是我們和劉知府、熊行長他們不同,雖然我們是國公的部下,但感覺國公從來沒有把我們看成屬下,而是朋友,李中校是最不習慣的,但現在漸漸也改變了。”   鄧名曾經和任堂他們說過非常大逆不道的話,斟酌了一下後,任堂覺得這番話還是暫時對張煌言保密,有選擇地說了其中一段不太離經叛道的:“……國公說,我們都是爲了驅逐韃虜而聚集在一起的,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都不知道哪天就不在了。所以在軍中如果有可能就讓大家玩牌開心一下吧;平時也不要講太多的尊卑上下,能維持軍紀就夠了。要知道,雖然今天你可以和一個朋友喫飯聊天,但明天上了戰場,你就可能會下令他去決死衝鋒,或是因爲畏戰而把他處死——所以,在戰場下對朋友好一些,因爲你可能不得不奪走他的性命。”   張煌言輕嘆一聲,一時他也想不好這裏面的利弊,所以打算先仔細斟酌一番。   “尚書還有事嗎?”見張煌言似乎沒有其他要囑咐的,任堂就打算告辭了。   “嗯,還有一件事。”張煌言顯得有點難以啓齒,讓任堂等了一會兒後,才遲疑地問道:“聽說川軍中有人對老夫有所不滿?”   “哪有此事?”任堂生氣了,騰地站起來:“尚書從哪個小人口中聽來的讒言?我絕不與他善罷甘休。”   “坐下,且坐。”張煌言示意任堂坐下,把人名隱去,只是稱有人聽到川軍在背後議論張煌言的時候使用了蔑稱:“好像有人叫我老道?”   第一次張煌言來到鄧名的軍中時,化妝成一個道士,由於川軍有普及戰史的習慣,所以這件事自然爲官兵所深知。   “從來沒有聽說過!”任堂言辭確鑿地答道:“川軍上下對張尚書非常尊敬,就是國公本人也多次說過,張尚書是我大明在東南的擎天玉柱。”   “那就好。”張煌言想起自己曾經兵敗潛逃時的狼狽相,也有些慚愧,所以聽說了這個評價後心裏有些不自在。   “尚書說的事,學生聞所未聞,但既是有個別人這麼大膽,學生深信也絕非惡意。在川軍中起外號是常見的現象,比如留守成都的李中校,官兵在背後都叫他‘一隻靴’,就是因爲通過軍中的戰史課,大家都知道他在國公麾下打第一仗的時候,只剩下一隻靴子了,不過這完全沒有對李中校不敬的意思。”任堂嚴肅地保證道。   “這好像就是不敬吧。”張煌言聽完後,反問一句。   “是嗎?”   “顯然是啊。”張煌言追問道:“其他還有誰有外號麼?”   “嗯,基本都有,比如衰神,大嘴,大譚(貪)……”任堂掰着指頭數起來,鄧名手下的官兵許多人都有外號,區別只是聞名程度而已;幾個中校都是全軍聞名,比如提起“一隻靴”,川軍裏是個人就知道這是在說李星漢,而小兵的綽號也就是他身邊的幾個戰友知道罷了。   “沒有一個好的啊。”張煌言做出了判斷。   “嗯,好事別人記不住嘛。”任堂不得不承認張煌言的判斷似乎還挺準確的,川軍都是拿人的糗事來起綽號的,但接着任堂就找到了例外:“哦,也有好的,他們給我的綽號就很好。”   “你的外號是什麼?”張煌言非常好奇,想知道這個好外號是什麼,更迫切地想知道爲何任堂能得到特殊待遇。   “諸葛,任諸葛。”任堂興高采烈地答道。   張煌言看着一貫自我感覺良好的這位晚輩,苦笑着搖搖頭:“這也不是好意的吧?”   ……   任堂返回中軍帳的時候,遠遠就聽到周大嘴的大嗓門:“提督,任諸葛回不來啦,三缺一,耍兩把吧。”   “不玩,不玩。你們整天贏我有意思嗎?”   任堂跨進帳門前,聽到鄧名的斷然拒絕。   “提督,你賣了那麼多翡翠和象牙,又不是輸不起。”衰神和大譚也在幫腔。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心裏不舒服!多好的牌都是輸,一宿一宿憋屈得睡不着覺。”鄧名的聲音堅定異常,給人一種無法融化的萬年堅冰之感:“再說我明天可不能放假,不能睡懶覺晚起牀。等回了都府,我找老熊、老劉他們玩去。”   “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任堂人隨聲到,他的出現引起了一片歡呼聲。   鄧名合上手邊的文件,準備去洗漱睡覺:“你們都早點睡,漕運開始了,都把眼睛睜大點。”   “知道了,提督。”開始碼牌的幾個人同時高聲答道。   抓牌完畢,周開荒斟酌了一下,打出了第一張,然後好奇地問道:“老道找你幹什麼?”   “沒事,張尚書問我近來過得如何。”任堂說話的同時,用力地捻着剛拾起來的那張牌。   揚州府,長江北岸。   劉體純和黨守素分頭駐紮在運河的兩岸,一旦運河有警,他們就能立刻地發動夾擊,把少量的敵軍消滅在其中;若是敵人實力強大,他們也可以據守營寨,因爲分兵兩處中間還有很長的距離,所以敵軍一時也難以奪取這兩座橋頭堡,這樣對岸增援過來的明軍也不會陷入沒有安全登陸地點可用的困境;如果敵人的實力更強,那他們視情況就會在水師的掩護下撤退。   不過這因爲鄧名在運河上有着大量的眼線,甚至還能從淮安拿到第一手的情報資料,所以清軍主力不太可能突然出現在揚州附近,所以劉體純和黨守素的部署只是爲了以防萬一:如果林啓龍突然倒戈相向,山東清軍派一支軍隊高速來襲,而且運河上的眼線也因爲重重原因沒能及時預警的話,明軍也不會因爲大意而一下子失去對揚州地區的威脅和控制。   劉體純的大營設在西面,位於運河入口的上游,這是因爲鄧名覺得劉體純更靠得住,能夠更好地禁受住大批漕船從眼前經過的誘惑。而黨守素則被安排在下游方向,和劉體純一樣距離運河入口足有二十里遠,這樣黨部雖然能遠遠地看見運河入口處的繁忙景象,但還是很模糊的——雖然委員會同意了罰款規則,但大家都覺得在飢餓的人眼前晃悠肉包子是種非常殘忍的行爲,所以一致同意把黨守素放在這個位置。雖然黨守素身在北岸,對過往糧船、銀船看得還沒有鎮江的李來亨、王光興和馬騰雲清楚,走上二十里路去搶漕船的難度也比坐船過江要大,總而言之,委員會把黨守素當成內部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憑什麼這麼看不起人?”想起大家對自己的偏見,黨守素就氣不打一處來:“不就是因爲我心直口快,每次分東西的時候嗓門最大,鄧提督(帶黨守素下江南後,他不知不覺地也不再指名道姓地稱呼鄧名了)不痛快的時候我第一個代表大家發牢騷,還有就是鄧提督的象牙我第一個搬回家嗎?我做過的事,馬騰雲和王光興有時也會做,每次我挑頭後,他們兩個也可能有人支持我,爲啥不把他們兩個放在這裏,非要把我放在這裏呢?”   一心要讓別人刮目相看的黨守素對手下要求很嚴格,平時也不去倉庫數錢糧了,而是把這份時間用來學習,就是坐在帳篷裏聽師爺給念《春秋》,聽說震爍古今的關二爺就不喜歡數銀子而是喜歡看這本書。   傳令兵走到門口的時候,就聽到了裏面一聲響過一聲的鼾聲,其中夾雜着抑揚頓挫的朗誦聲。   見慣不驚的傳令兵沒有叫喊,而是直接走入了營帳,師爺搖頭晃腦地讀着書,雖然看到傳令兵進來也沒有立刻停止,而是保持着原來的語速又唸了幾句,才意猶未盡地輕嘆一聲:“好!”   戀戀不捨地把手中的書放下後,師爺望向傳令兵:“有事嗎?”   “嗯。”傳令兵點點頭,自從黨將軍把閒暇時的消遣從巡視糧草庫改成讀書後,本來精力過人的黨將軍就成了天天睡不醒的瞌睡蟲,紮營北岸後,幾乎每次來報告時,都能聽到將軍的鼾聲和師爺的朗誦聲在合奏。而且這種時候將軍睡得都特別的香甜,不衝着耳朵嚷嚷都喊不醒他。   “剛纔有兩艘漕船漂到了我軍營地附近。”傳令兵小聲彙報起來,太陽下山後,有兩艘可疑的漕船從上游漂了下來,被執行警戒任務的明軍士兵攔住,並搜查了他們的船隻。   兩條船上裝滿了糧食和銀兩,還有一些漕運士兵夾帶的江西土產,沒有隱藏着清軍士兵或是能夠用來引火的東西。   “他們怎麼會跑來這裏?”師爺的第一反應也是其中有詐,兩艘漕船失控也不會順江漂流出二十里來,清軍怎麼會不救援滿載錢糧的船隻呢?再說這兩艘船既然能在黨守素的軍營前恢復控制,那他們就也能在更上游的位置拋錨停船。   不過明軍哨兵搜遍全船,也沒有發現可疑之處,而他們還記得黨守素的交代,那就是一定不許搶奪漕船;既覺得蹊蹺不願意放人,又限於軍令,值勤的水營軍官就派人來請示將令。   “嗯,我和你們去看看把。”師爺知道值勤的官兵既然起了這麼大的疑心,那一定檢查得很仔細,所以他覺得也只有放人——這不是什麼大事,師爺完全可以替將軍做主,其實若不是清軍有偷襲圖謀而只是一起簡單的事故的話,外面的值勤軍官都沒有必要派人來請示——不過在下令前,師爺改變了主意,決定自己也去轉一圈,觀察一下那些清軍的神態。   “什麼銀子?”師爺和傳令兵的對答被一聲斷喝打斷,他們聞聲望向中軍位置,看到黨守素不知什麼已經清醒過來,正抬着頭看過來:“我好想聽到你們在說銀子,還有糧食。我的銀子怎麼了?”   “將軍的銀子沒事。”師爺趕忙讓黨守素安心。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又交代了一遍後,黨守素沉思了片刻,毅然決然地說:“我親自去看看。”   披上斗篷,黨守素就大步流星地走向帳外,師爺緊跟在他的身後,衛士們也紛紛尾隨而出,舉起火把把黨守素周圍照的通明。   走到江邊時,早就得到消息的值勤將領把清軍士兵都押解了過來,大部分清軍都被隔絕在很遠的地方,只有一個爲首者被警惕的明軍帶到了黨守素身前,跪在地上回答黨守素的問話。   和剛纔說的一樣,清軍稱其中一條船在運河口失控,另外一條試圖救援的船也被它拖下下游,都捲入了江流中。一直到距離明軍營地不遠處才恢復了控制,然後就被黨守素的水營快船截住帶回江邊了。   “我上船去看看。”黨守素大手一揮,就帶着師爺和幾個親兵跳上了漕船,雖然是晚上,但銀條依舊散發出誘人的光華,而那層層的包裹也不能完全擋住新米散發出的稻香。   “剛收的稻穀吧,真是好聞啊。”黨守素深吸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了一絲陶醉的神采來,他隨手抓起了幾根銀條在手中把玩片刻,然後輕輕地把除了一根外都放了回去。   拿着這最後一根銀條,黨守素跳回了岸上:“把那個頭子帶過來。”   押送錢糧的清兵頭目又被帶了過來,黨守素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什麼樣的漕船,會不把銀糧分開裝,而是混在一起?”   “我們江西都是這樣裝船的。”清兵點頭哈腰地說道。   “放屁!”黨守素笑罵道:“雖然我沒有劫過漕船,但我也知道有銀船、糧船之分,這分明是用錢糧來晃老子的眼睛。”   說完,黨守素低頭深深地看了那銀條最後一眼,然後就用力一揮,把它擲回了船上:“你們是提督派來的吧?回去告訴提督,不用試探了,再來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黨守素就喝令道:“把這些假扮清兵的傢伙給我打回船上去!”   黨守素的士兵齊聲答應,一通亂棒打出,打的那些清兵抱頭鼠竄,都逃回了船上。   看着兩條漕船拔錨起航,在夜色中緩緩向上遊駛回去,黨守素哼了一聲:“想罰老子的銀子,會有那麼容易嗎?我說到做到,絕不會拖大夥兒後腿的。”   和師爺回到營帳後,師爺就又拾起那本《春秋》要繼續給黨守素朗誦。   “等等!”黨守素舉起右手阻止了師爺的舉動,他左手伸入懷中,摸了摸自己正飛速向柔軟、平滑方向發展的小腹,對師爺苦笑道:“再學《春秋》,我人都要廢了啊。”   “那東家想念什麼?”師爺也不勉強,根據他的經驗,黨守素會在一百個字以內進入夢鄉,這麼多天以來將軍就一直在開頭這點地方上徘徊。   “師爺教我畫畫吧。”黨守素確信自己是沒法學關二爺了,不過不是還有張三爺嘛,聽師爺說張三爺好畫畫,尤其善於畫仕女——美女,咱也喜歡吶。   ……   “不是說黨守素是個大老粗而且還特別貪財麼?不是說闖賊都是頭腦簡單的蟊賊麼?”在黨守素營地上游數里外,停止十條漕船,剛剛去過明軍營地的兩條沒有返回運河而是來這裏和同伴匯合。   這些漕丁和押送人員都是毫無戰鬥經驗的兵丁,他們覺得自己那套被江流捲到下游的說法毫無破綻,但不想明軍從巡邏兵丁到統帥,就沒有一個相信的。不過幸好船裏真都是漕運的好東西,所以明軍雖然連船底都派水鬼下去摸了一遍,也沒有發現任何威脅。   “現在怎麼辦?”一個小頭目問道,這些人一路押送着漕船前來,雖然銀山觸手可及,但卻無法可想,只好把這份貪念壓在心底。   看到了駐紮在揚州的明軍大營,這些人的心思就再次活絡起來,明軍距離運河這麼近,顯然是有切斷漕運的企圖吧,而且就算有顧忌和默契,銀子擺到眼前不會不動心吧。   這些官兵也沒有什麼太周密的計劃,就是打算用剛纔編的那套謊話,讓黨守素喫下兩船錢糧,然後他們把十條船統統報了折損便是。   “事到如今——”領頭的人一咬牙,計劃已經暴露了,如果不讓大夥兒都發財,那肯定會有去告密的:“只有一不做、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