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伐清 376 / 433

第014章 亂戰

  心中警惕的高雲軒等人覺得這裏不是久留之地,反正他們已經休息了很久了,是應該動身了——他們在山東境內一路東躲西藏,還丟了同行的半數兄弟,進入江南境內後雖然再沒有遇上什麼兇險之事,但依舊是驚魂未定。而揚州府的清軍實在太過荒唐,這些山東好漢輕視之心一起,那種疲乏感也就洶湧而來,要不他們是不會在某個茶館裏休息這麼久的。   而現在份警惕之心回來後,高雲軒馬上就意識到還在這裏待著實在是大大不妥,他們完全可以另找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歇足體力,然後一口氣衝到明軍那邊去。偷偷鬆開握着的兵器,高雲軒就客氣地請店家算賬,他當然知道對方是有官方背景的人,所以無論遇到什麼樣的敲詐他都打算認了。   “等一下啊。”凶神惡煞的店小二對這幾個山東人倒是挺客氣,高聲答應了一聲,走到後面小聲詢問一個同伴:“司馬師兄,那幾個山東點子要走了,找他們要多少錢?”   “唔……”開店的這夥人是揚州大俠的記名弟子,爲首者名叫司馬平,雖然不是嫡系真傳,但司馬平的眼睛毒、心思靈活,把自己負責的街區整治得服服帖帖,從來沒有刺頭敢短少了給師門的孝敬。要想在江湖立足,不僅需要膽子大、敢砍人的親傳,也少不得善於理財的徒弟,因此司馬平在師門裏的地位不比一般的親傳低,從去年開始,師傅把賭場、碼頭這種地方都交給司馬平打理,他也經營得極好。這次師門響應漕運總督與揚州城共存亡的號召,要爲保衛大揚州府出一份力,而這個的開店任務就交給司馬平負責了。   官面上的事情肯定要辦好,不用說漕運總督衙門,就是揚州知府衙門也能把司馬平的師門碾平了,不過在報效官府的時候,還要替師傅紮紮實實地掙一筆銀子,這才能顯出司馬少俠的手段來嘛。   現在這條官道上的茶館、飯鋪、客棧都是司馬平的同門師兄弟在經營,靠着總督大人的戒嚴令,這些天揚州大俠的弟子們真是數錢數到手抽筋啊。   “這幾個點子應該也是道上的。”這裏是距離運河上明軍最近的一個飯館,最是魚龍混雜不過,所以司馬平親自在這裏坐鎮。剛纔那五個山東人一進門,他掃了一眼就覺得不是一般人,那個臉色又黑又黃的醜婆娘估計也是個喬裝的妙齡女郎,所以他告訴弟兄們要注意分寸:“江湖上的人,按說我們就是請上一頓也沒什麼關係,不過人家沒有拜山門,我們也只好裝不知道了,隨便收兩個銅板就是了。”   司馬平對前面的驛站還有些不滿,他們居然沒有報告有幾個山東口音的好漢過境。也許是前面的人根本沒有看出蹊蹺來,其實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出破綻來的。   旁邊另外一個大漢段庚辰是師傅的親傳弟子,聽了司馬平的話露出明顯的不滿之色。從小跟着師傅、師兄砍砍殺殺,奠定了師門武館在揚州府的地位,對司馬平這種半路投奔的記名當然沒放在眼裏。不過離開揚州以前師傅說了,這次出門,凡事他都要聽司馬師兄的,大師兄還特意叮囑他不許犯渾。   師傅和大師兄的話當然不能不聽,不過段庚辰又怎麼會犯渾,現在明明是司馬師兄在犯渾。那幾個山東佬如果真是江湖上的,憑什麼不來拜山門?既然裝不知道,那該收多少銀子就要收多少,收費標準還是司馬師兄定下的呢。我們出來跑江湖的,一口唾沫一口釘,說了多少就是多少,不然其他的人豈不是會生出討價還價的念頭來?   段庚辰不滿地咳嗽一聲,不過司馬平好像沒聽見,猶豫着是不是該在山東好漢臨走的時候,過去打個招呼。   一個店小二領命,打算去向高雲軒等人收賬時,旁邊一張桌子上傳來了爭吵聲。   司馬平望了一眼,看到一個白面書生站起來,正和收賬的店小二爭執着什麼。   司馬平沒有看到爭執的起因,他問身邊的一個夥計:“那個書生,你們多收他的賬了?”   “怎麼能多收秀才的錢?”段庚辰也微微露出些不滿之色。   對這種功名都未必有的年輕人,江湖好漢當然不會有絲毫的畏懼,但無論司馬平還是段庚辰,對讀書人都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敬意。因爲自己從來沒念過書,這一輩子都註定了是個目不識丁的人,雖然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但聖人、當官的都識字,師傅也說過,江湖的開山鼻祖是識字的,還寫過一些書本流傳了幾千年。   因此江湖好漢們平時是不會敲詐讀書人的,如果真的遇到貧寒的讀書郎,好漢們往往還會請他喫上一頓,賙濟幾個錢。   不過兩位師兄錯怪徒衆了,這個書生本人並沒受欺負,而是爲鄰桌的人出頭。鄰桌有幾個行人在店小二的威逼下,掏出了他們行囊裏的最後一點碎銀,店小二覺得還不夠,就繼續恫嚇威逼,還威脅要把他們帶着的一個小孩扣下充抵飯錢。這個書生看不下去,就挺身而起,痛斥這個店太黑了,簡直是目無王法。   若是換了其他人,司馬平早就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了,讓對方好好見識一下揚州的王法。哪怕是那幾個看起來身手不錯的山東人,也不可能在司馬平的地盤上教訓他。不過對面是一個讀書人,不是有句話叫“書生一張口,罵遍天下”嗎?大明磨礪士氣,從官府那裏就鼓勵“不平則鳴”的書生意氣,三百年來這種思想也深入到了民間。此刻滿清還沒有發動大規模的文字獄,還沒有把人們的這種觀念扳過來。   段庚辰皺起了眉頭,不能壞了規矩,也不好對讀書人動粗,這件事委實有點難辦。正在司馬平要過去和那個書生解釋一番,強調一下小本經營不易時,門口突然來了一隊清兵,司馬平只好拋下這樁糾紛,和段庚辰一起趕過去迎接。   “司馬少俠,段少俠。”爲首的綠營把總向兩個揚州少俠拱了拱手,他帶着的巡邏隊已經進了門,圍着兩張桌子坐下,等着店家給他們送上茶水和午飯。   行禮過後,把總皺眉往爭吵的地方看了看:“這又怎麼了?”   “有人想喫白食唄。”司馬平波瀾不驚地說道:“那個秀才覺得我們收錢收得多了點。”   “本來就是非常之時,揚州戒嚴,什麼東西不貴?”把總問道:“用不用咱們幫司馬少俠一把?”   官兵代表的是官府的權威,雖然官兵同樣不想把一個讀書人毆打一頓,不過把他拖出去,不讓他再多管閒事還是沒問題的。   “還是別對秀才動粗了。”司馬平表示他先去和那個書生談談,如果實在談不攏,對方還是要堅持爲那些喫白食的商販出頭的話,綠營官兵再出面不遲。   “也好。”把總又問道:“今天有什麼可疑的人來過?”   這裏是明軍、清軍的勢力分界線,清軍巡邏的時候,把總還常能看到明軍巡邏隊的身影。因爲是官道,是通向揚州府城的必經之路,因此上峯對附近一帶的情況很關心。   “其他人都沒有什麼,就是來了幾個山東的俠客。”司馬平悄悄地做了一個手勢,把高雲軒一夥兒人指給綠營把總看。雖然司馬平的動作很小,但把總卻沒有什麼顧忌,馬上毫不掩飾地向高雲軒那邊望過去。   “可能是來踩盤子販私鹽的。”司馬平輕聲說道:“應該和明軍沒什麼關係。”   “肯定不是康王爺的人嗎?”把總盯着那幾個人看了半天,小聲地問道。   “肯定不是北京的細作,沒有官府人的味。”司馬平很有把握地說道,背衝着那幾個山東人說道:“大概是我們江湖上的同道,懷裏多半藏着傢伙。”   “嗯。”把總頓時失去了興趣。   在綠營軍官直愣愣地看過來的時候,高雲軒的心和握着武器的手又一下子收緊了,還低低囑咐了一聲:“一會兒我斷後,你們先走。”   清軍軍官和韃子的細作頭目議論不休,那個軍官還一直往自己這邊看,高雲軒和邢至聖都知道對方肯定在說自己,不過他們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綠營軍官收回 目光後,邢至聖也和小二結清了茶錢。在高雲軒他們站起身的時候,滿臉橫肉的店小二居然還朝他們露出一個笑容:“幾位慢走,別落下了東西。”   前面四個人已經出去了三個,走在最後的高雲軒一直用餘光觀察那兩桌綠營兵丁的動靜,他們好像對吵架的書生興趣更大,沒有人起身阻攔山東人離店。   高雲軒的心裏總算放鬆了,十幾個綠營兵丁看上去不是很厲害的角色,不過這裏是清軍的地盤,一旦被纏上了那就是大麻煩。   高雲軒一隻腳剛邁出門的時候,突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驚喜的大叫聲。   “官兵!”幾個衣冠不整,衣服上還帶着血跡的人衝進了店裏,爲首者一看到桌邊的綠營官兵,就興奮地大喊起來:“你們是哪裏的官兵?”   “我們是揚州府的官兵。”把總也看出異樣,厲聲問道:“你們是何人?”   爲首人猛地掏出一塊腰牌,飛快地在把總臉前一晃:“直隸綠營!你們揚州府有賊人細作潛入了!有人在截殺朝廷命官。”   “什麼?”把總大叫一聲,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他的手下也是大譁,紛紛站起身來。   “在哪?”把總高聲問道,接着又叫道:“把你的腰牌再給我看看!”   爲首者把手中的腰牌遞了過去,也把揚州綠營的軍官腰牌討去,認真打量了一番。   “沒錯,這是綠營的兄弟。”在揚州的官道上看到衣甲鮮明的綠營官兵,按說不用看腰牌就可以確認身份。直隸來的軍官早就聽說明軍距離不遠,此地畢竟還沒有陷落,仍然是大清的領土。不過前路上看到的情況太驚人了,由不得這幾個山東中央軍的探子多生出一個心眼。   確認了彼此的身份後,這個直隸綠營的人就警惕地打量着司馬平和段庚辰:“這兩個人是誰?”   “揚州大俠的弟子。”揚州的綠營把總答道。   司馬平陪着笑臉正要答話,段庚辰已經粗聲粗氣地答道:“不錯!”   “這兩個人是亂黨!”幾個化妝成行人的直隸綠營指着司馬平和段庚辰,大聲警告着揚州綠營。   本來已經走出去的高雲軒停下了腳步。雖然很好奇是誰在伏擊綠營,不過高雲軒可不想爲了滿足好奇心而陷入麻煩。聽到直隸綠營的指認後,高雲軒卻不禁猶豫了,如果這個店裏的小二是明軍細作的話,那他們未免膽子也太大了——他們是怎麼騙過揚州綠營這些地頭蛇的?如果明軍能在這裏安插釘子,那肯定會涉及到很多人,甚至是知府衙門裏有人在暗暗幫助明軍。如果被清軍識破,給明軍造成的損失無疑也會很大。   只是……高雲軒打量了一下司馬平等人,在心裏盤算着:“不知道他們幾個身手如何,這倒是個結交保國公的好機會。可是,第一不知是真是假,第二要是他們完全沒本事,憑我們五個人可收拾不了二十個綠營。”   但綠營把總的手下卻不接受直隸同行的告發,他們紛紛說道:“揚州大俠公忠體國,這兩位少俠也都是清白人士,他們肯定不會對朝廷命官不利。”   雖然只有一眨眼的時間,但高雲軒已經恍然大悟,這幾個人不可能是明軍細作。但肯定有明軍細作幹掉了真正的揚州大俠門徒,然後截殺了清廷的信使、細作——真是了不起的好漢,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見面,但眼下還是趕緊溜吧。   那幾個直隸的綠營聽到解釋後,也得出了和高雲軒同樣的結論,他們明白過來後叫道:“趕快召集人馬,跟我們去擒拿亂黨。”   原來,前路上的店小二暴起傷人,本有機會殺這幾個直隸綠營一個措手不及,但他們行動前不自覺流露出的兇狠表情讓綠營起疑了,結果留下了兩個赤手空拳的直隸綠營,拖住了衝出來的大羣店小二,其餘五個直隸綠營得以逃出搬取救兵——他們也不知道附近到底有多少明軍細作埋伏着,不過就衝他們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七個表明身份的綠營官兵動手,也可已猜到他們肯定有後手。   “這塊腰牌——”一直埋頭研究腰牌的揚州綠營把總突然揚起手來,狠狠地將直隸綠營給他的腰牌擲在地上,抽出腰刀的同時大叫道:“是假的!抓賊!”   隨着這聲大喝,兩江綠營士兵一起抽出兵刃,也跟着大叫道:“抓賊!”   司馬平和段庚辰也是兇光畢露,招呼着店小二們一起上前幫忙:“抓賊啊!”   不過看起來沒有司馬少俠什麼事了,大概不等店小二們掏出傢伙,這幾個假扮直隸綠營的賊人就會被兩江綠營亂刀分屍。   因爲聽說明軍縱橫淮揚之間,這裏已經成爲犬牙交錯的拉鋸戰區,所以幾個河北清軍都是喬裝打扮祕密潛入,既沒有披甲也沒有趁手的兵器。而且揚州綠營一聲暴喝之下,這幾個河北綠營依舊沒有反應過來,還有嘗試解釋的心思,刀風及體的時候爲首者連閃避動作都沒有能夠做出來。   “休得傷人!”千鈞一髮之際,突然斜裏刺一根短棍衝近替河北軍官挑開了那柄鋼刀,只見一個大漢如神兵天降般從門外衝入店中,撥開第一柄鋼刀後,又伸手一拉將還在發愣的河北清軍軍官扯得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司馬平的一記悶棍。   這時那個拔刀相助的大漢又是一聲長嘯:“你們先走,我隨後跟上。”   幾乎在這個大漢發喊的一瞬間,門外又同時響起幾聲高呼:   “你們帶師妹先走!”   “邢師兄先去呼救兵。”   而隨着這幾聲招呼,又有四個人從門外躍入點店內,他們抽出藏在身上的軟鞭、短棍,就向最靠近自己的揚州綠營身上招呼過去。   以前每次留人斷後時,高雲軒至少會有事先溝通幾句話的時間,奉命斷後的師兄弟固然是挺身而出,其餘人也不會忘記自己還肩負着求援的任務。而今天這次完全是臨時起意,在揚州綠營軍官擲下腰牌的那一剎那,高雲軒猛然意識到這剛來的五個人才是真正的川軍好漢,不但藝高人膽大,裝扮得惟妙惟肖,就是一口河北腔乍一聽也全無破綻。   只可惜這幾個川軍好漢還是功虧一簣,在僞造的腰牌上露出了破綻——他們雖然成功地騙過了自己這個外來客,卻沒能瞞過揚州綠營這些地頭蛇。   距離店門只有一步之遙的高雲軒在揚州綠營動手拿人的時候,不假思索地出手相助,把那個“川軍”頭目從鬼門關前拉回啦後,高雲軒纔想起來應該吩咐師兄弟們先跑路。可在高雲軒大聲下令的同時,邢至聖、吳月兒以及另外兩個師弟都喊出了同樣的話,盡數返身殺回來想搭救高雲軒。   從門外突然衝進來的五個大漢打在了揚州綠營的側翼,突然起來的衝擊讓這十幾個綠營頓時有些手忙腳亂,而幾個河北綠營也反應過來:這店也是黑店,不但店小二都是假扮的揚州大俠弟子,連這隊揚州綠營也都是冒充的。   吾五個河北綠營二話不說,也拾起身邊的板凳和撲過來的兩位少俠,還有他們的師兄弟廝打起來。能夠被康親王和輔政大臣選中潛入明軍側近偵探,這幾個河北綠營也都是身手了得,剛纔如果不是被偷襲心虛,加上身負重任,也就未必怕了那十幾個黑店小二了。   現在被逼到絕境,而且還衝過來幾個肯定是官府幹將的同伴,這幾個河北綠營的官兵也不再謹慎的逃跑,而是和敵人搏鬥起來。一邊動手,爲首者一邊還在心裏琢磨,這幾個援兵聽着是山東口音,不知道是不是康親王前期派來的山東綠營同僚,一會兒打散了賊寇一問便知。   眼看大羣人打成一團,店內的閒雜百姓頓時一鬨而散,奪路而逃的百姓把揚州綠營的把總擋了兩擋,讓他心中不禁焦急萬分,生怕被那些河北綠營趁亂逃脫。可推開擋路的人定睛一看,那幾個綠營還沒有逃走,而突然出手的另外幾個潛伏的“北京細作”也沒有混在人羣中溜掉——把總記得很清楚,這批被看走眼的司馬平誤認爲“江湖人物”的清廷細作是四男一女,現在五人俱在,很好,依舊有把這兩撥共十人的北京細作一網打盡的機會。   此時高雲軒也撿起了一根哨棍,剛纔他一腳踢飛了個當先衝上來敲悶棍的夥計,奪了這把長兵器,然後高雲軒就心裏飛速地衡量着敵我的戰鬥力:   雖然高雲軒本人和是個師弟、師妹都是山東名家的親傳弟子,打個府縣裏的衙役不成問題,但如果遇上省城裏的捕頭還是有些喫力的。而這次跟誰於爺起事更讓高雲軒意識到了官兵的可怕,本來在他們對官兵的印象就是府丁、縣丁,那種綠營兵丁比衙役的戰鬥力高得有限,高雲軒、邢至聖這種親傳也都不放在眼裏。不過山東巡撫派來的省營披甲就已經不容小視,戰鬥力已經在省城捕快之上,而省營軍官的兇悍還要凌駕於省城捕頭之上。   而北京派遣中央軍進入山東作戰後,義軍就感到壓力倍增,膠東大俠不知道厲害,以數百弟子爲親衛,帶着幾千義軍與中央軍野戰,結果根本沒有見到清廷主力,被上百個打着川陝總督標營旗號的批甲騎兵放馬一衝就全軍崩潰。膠東大俠的親傳幾乎盡數戰沒於陣,他本人帶着殘餘的弟子逃到於七這裏後,也是嚎啕大哭,稱完全不是對手一合之將,悉心培養的親傳弟子團被清軍的甲裝騎兵如砍瓜切菜一般的屠殺——這還只是一個川陝總督的標營,而不是清廷最精銳的八旗部隊。   各地義軍的情況都差不多,和山東綠營尚有一戰之力,但遇到北京派來的中央軍後就全無還手之力。雖然只有短短几個月,但李國英的川陝總督標營在山東已經是兇名遠播,擋者無不披靡,也正是因爲如此,山東各路義軍領袖在窮途末路時纔會一批批地往江南派求援使者,因爲他們聽說川軍和李國英能鬥個旗鼓相當——以前山東羣豪們還暗暗譏笑川軍奮戰四年,卻連重慶都拿不下來,鄧名名氣雖響但恐怕也有不符之處,可等他們見識過川陝綠營的兇惡後,這些人覺得川軍能抵擋住李國英的攻勢就很不易了。   不過高雲軒知道眼前的敵人不是川陝綠營的精銳,更不是清廷的中央嫡系八旗兵,他估計對面也就是一羣縣丁的水平,最高不過府丁。而剛纔被高雲軒一腳踢飛的傢伙,估計也就是個記名弟子的水平,而自己這邊的五個同盟雖然不知道深淺,但既然被委以滲透潛伏的重任,說明他們上司對這幾個人的身手還是有信心的。   “有機會打贏。”高雲軒想到此處,大喝一聲就揮棍而上,向那個揚州綠營的軍棍撲去。   “來得好!”見剛纔那個突然跳出來搗亂的清廷細作撲過來,揚州綠營的把總不驚反喜,當即揮刀與他戰在了一起。   這個揚州綠營把總的身份只是一個掩護,他的真實身份是江南提督梁化鳳麾下千總官張俊乾,這次在揚州捕殺北京細作一事關係到兩江總督和江南提督的前程、性命,交給揚州的兩江部隊既不放心他們的能力,又害怕會走漏風聲。因此漕運總督出面,讓揚州大俠等幾個黑道大哥來負責開店偵查,而巡邏支援的都是張俊乾這樣的江南提督梁化鳳親領,雖然打着揚州綠營的招牌,但其實全都是貨真價實的江南省營官兵。如果不是擔心甲裝騎兵太過招搖,而且會引起明軍的警惕,兩江總督都想把他的總督標營派來執行巡邏任務。   雙方都懷着必勝的信心鬥在了一起,激戰了一炷香之後,飯店裏的座椅被盡數踢翻,但依舊沒有分出高下來。高雲軒心裏越來越焦急,因爲清軍畢竟人多,雖然暫時奈何不了自己這邊,到哪卻把店門給堵住了;而張俊乾心裏也在大罵揚州大俠的弟子無能,他們被情急拼命的北直隸五個人打得節節後退,以致張俊乾不得不派江南提督的手下去支援他們穩住陣腳。幸好對面北京人手裏拿着的都是板凳和棍子,雖然打得揚州羣俠嗷嗷直叫,但卻還沒有出現重大傷亡導致崩盤。   “且慢!”   正在此時,一直在後面冷眼旁觀的司馬平突然再次跳到近前,喝住了難分難解的張俊乾和高雲軒。   作爲一個智謀型少俠,剛纔司馬平稱得上反應神速,在段師弟還沒有明白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一棍子朝着那個北京佬的後腦勺掄過去了,這份默契甚至比那些跟隨張俊乾多年的手下還要好。   不過成也蕭何敗蕭何,正因爲是一個智謀型少俠,司馬平被高雲軒踢了一個筋斗,棍子也到了人家手裏。一招落敗後,司馬平就迅速撤回戰線後,指揮師弟們開始堵門。雖然司馬平指揮得當,但這個店內的己方兵力實在有嚴重缺陷。此地距離揚州已經很近了,司馬平根本沒想到北京的細作能夠活着到這裏,還一下子跑來十個,所以這個店鋪裏的兵力非常有限,只有段庚辰一個親傳弟子。剛纔張俊乾還忽視了敵方半數的兵力莽撞地發起了攻擊,以致現在局面陷入了嚴重失控狀態,在背後冷眼旁觀了片刻後,司馬平再次上前與高雲軒四目對視。   “你們可是山東義軍?”司馬平低聲問道,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以防那正和段師弟他們激斗的北京人聽見。   高雲軒聞言愣了一下,對方的問話讓一個荒唐的想法冒了出來:“難道這幾個纔是明軍細作?所以他們能看出這那個喫麪的大漢其實是清軍假扮的?”想到這裏高雲軒又掃了一眼那個和自己激戰了半晌的揚州綠營軍官:“難道這個也是川軍?我是眼瞎了嗎?不但把清軍騎兵錯看成明軍,還把明軍細作錯看成地痞,更把川軍看成綠營?”   雖然不認爲自己的江湖眼光會錯得這麼離譜,但高雲軒還是抱着希望反問道:“你們是川軍。”   “我們當然不是川軍。”張俊乾脫口而出,隨機眼中兇光又現——他打了片刻後也有了疑心,所以司馬平上來一聲招呼他就也住手了,但對面的人居然會誤會自己是川軍,那他肯定就和明軍無關——既然和明軍無關那就是有威脅的知情人,更有清軍細作的嫌疑——都得死!   對方斬釘截鐵的回答讓高雲軒剛剛產生的疑雲立刻消散了,他就知道自己的眼光不會那麼差,而耳力也足以辨識大部分的真話謊言,而既然地方不是明軍,那顯然這個看上去像是智謀型少俠、武功也頂多是個記名弟子水平的傢伙就是來套話的。   “我們不是反賊。”高雲軒果斷搖頭,對面是貨真價實的綠營,所以被攻擊的北京人是貨真價實的明軍,剛纔揚州綠營雖然從腰牌上看出破綻,但他現在開始問話就說明他們對自己的判斷有所懷疑:“我們和幾個北京人認識,他們都是真正的直隸綠營。”   這個時候,如果對方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把地上的腰牌在撿起來看看的話,高雲軒就有機會出手偷襲。   “你們當真不是山東的義軍嗎?”司馬平懷疑地盯着高雲軒的雙眼,竭力想看破對方的僞裝:“你們和這幾個直隸人早就認識?”   而高雲軒目光清澈,迎着司馬平的逼視坦然說道:“我們當然不是反賊,我們都是山東綠營的。”   “果然不是?”   “果然不是!”高雲軒與司馬平對視,卻用餘光留意着張俊乾的動作,只要那個揚州綠營的軍官去拾地上的腰牌查看他就暴起傷人,他已經把司馬平劃歸低威脅目標,不需要優先攻擊。   但餘光裏的敵人沒有去揀腰牌在確認,而是默不作聲地一刀砍來,張俊乾判斷對手的注意力已經被司馬少俠所吸引——真不愧是智謀型少俠。   “好賊子!”早就蓄勢待發的高雲軒一個錯身躲開了張俊乾的偷襲,一棍打還過去的時候,再次飛起一腳,把還想繼續問話的司馬少俠再次踹飛了出去——三人中,他是唯一真的沒有做好防備,也根本防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