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王府之變
“怎麼?有什麼不妥麼?”池棠對於魏峯提及虎狼岡的神情有些詫異。
魏峯欲言又止,看了看王猛,似乎不知該如何措辭。
王猛袍袖一展:“這不是尋常之事,萬事皆有源頭,或許池兄此來,正和我等所圖大有關聯,這樣,這裏也僻靜,又都是自家兄弟,池兄,徐兄,薛兄弟,你們來長安,究竟爲了什麼事?不妨道來。”
池棠深深吸了口氣,薛漾點點頭,意思是但說無妨。
“我所說,希望各位不要認爲是臆人妄語,以上皆是池某親身經歷,若非身受此事,池某也萬難相信。”這幾乎成了每次池棠敘說妖魔之事的開場白。
看到池棠這樣鄭重的表情,魏峯也知必然是事關重大,將手一招:“池兄請講。”
徐猛不自然的端坐了身形,他可以想見,魏峯和王猛聽到接下來池棠所說的話後,會是怎樣的反應。
池棠再無阻滯,依舊是將羣豪長安聚集,謀刺暴君,而後月夜遇妖,自己僥倖脫生,及至得遇乾家斬魔士,自此投入伏魔道的情事娓娓道來。
魏峯一直面帶凝重,全神傾聽,沒說任何話打斷池棠的敘述,而王猛則聽的津津有味,但有兇險驚異處,便是頻頻點頭,彷彿在聽一樁極爲精彩的傳奇故事。
最後,池棠將此來長安的本意盡數道出,他也有計較,這種事總是諱莫如深其實並沒有好處,眼前這魏峯不僅是武林同道,更是常年行走關中的江湖領袖,而那王猛足智多謀,氣度不凡,只要他們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從而加以助力援手,那麼此次長安的除妖大計就更有成功的把握。
池棠話音已畢,場上是長時間的沉默,只能聽到魏峯粗重的呼吸聲。
果然,這樣的事不會這麼快令別人接受的,池棠心中一涼,倒也並不意外,不是親眼所見,親身經歷,誰會相信世上真有妖魔鬼怪?
魏峯轉頭,卻是對王猛道:“景略兄,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王猛聳聳肩:“我一直相信有這種東西存在的,你還老笑這是鬼神虛妄之事,不足爲信。可現在看來,這是事實。”
“沒想到啊。”魏峯嘆道:“金龍令符之事我倒也聽說。”
“哦?”池棠精神一振。
“我在去年四月就去了涼州之境,直至八月方回,回到長安之時,就是此間的沈兄弟告訴我的……”魏峯所指沈兄弟正是這瑩玉閣適才所見的那位東主,池棠會意,點了點頭。同時想到,難怪身在關中的烈戟士沒有參與此會,卻原來是外出未獲其信之故。
魏峯繼續說道:“……說是六月初,有個人拿了端木盟主的金龍令符來找我,先去的是我扶風老家,後來知道我現在多半都是在長安城裏,和這裏的沈兄弟來往甚密,便又來這裏尋沈兄弟,說是齊集天下志士,共襄義舉,因爲我不在,只得罷了。現在想來,恐怕就是爲了謀刺那暴君的事了。回來後我還奇怪呢,怎麼這事就沒下文了……且住。”魏峯忽然止住話語,起身推開舍門,對外喊道:“魯兄弟,你進來。”聲音雄厚,用內力傳將出去,料想便是外廂喧鬧之處,被喊之人也能聽的清清楚楚。
“此事和這位兄弟也大有關聯,我喊他一起來商議。”魏峯迴頭對池棠解釋道。
竟有人會和謀刺暴君的事情有關聯,池棠倒要看一看。
舍門一開,正是那和羅老七交手的灰袍大漢走了進來,他反身帶上舍門,對池棠幾人拱手爲禮,同時又對魏峯和王猛打了個招呼。
魏峯上前一拉那灰袍大漢:“來來來,魯兄弟,你一併坐下來,他們所說跟你此來之事大有關聯。對了,忘記介紹,此位正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負劍士,臨昌池棠。”
聽說池棠的名姓,那灰袍大漢也是一驚:“原來是臨昌負劍士,怪道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魏峯不失禮節,又介紹了徐猛和薛漾,才讓那灰袍大漢坐了下來。犀首劍徐猛的名頭那大漢倒也聽過,躬身說了句久仰,而對薛漾的出身就不知道了,只能抱拳微笑道聲好。
那灰袍大漢坐下後,魏峯纔對池棠道:“這位魯兄弟的兄長也參加了那金龍令符召集之會,有什麼詳情你可以對他說說。”
池棠看那灰袍大漢,確實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出聲問道:“敢問令兄是……”
灰袍大漢回道:“在下燕山魯揚,家兄魯奎,得金龍令符所召,七月間趕來長安城,至今不知音信……”
池棠頓時想起來了,難怪這灰袍大漢的身形步法甚至音容樣貌都覺得眼熟,原來竟是那燕山神力士魯奎的弟弟,燕山魯奎一身巨力,勇猛異常,在長安時倒和池棠頗多親近,因此池棠印象極深,只是在那夜,魯奎被那虻山卷松客卷斷全身骨骼,此幕池棠也曾親見,此刻想來,又是心下黯然。
魏峯一拍那魯揚肩膀:“魯兄弟,你聽池兄對你說……”
池棠清清嗓子,又再次將前面所說複述了一遍,只是這次因爲要交待燕山魯奎的身死之事,所以在月夜刺君,羣豪喪生這一節敘說的更爲詳盡。
魯揚聽的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兄長竟然是被妖魔鬼怪所殺,意似不信,但看池棠面露悲色,魏峯王猛一臉鄭重,卻又由不得他不信。
池棠講完了,魯揚有點不知所措,茫然取起桌案上的酒觴,仰脖飲盡觴中烈酒,由於心緒雜亂,一口酒還沒有嚥下就嗆到喉嚨,頓時劇烈的咳嗽起來。
這一幕,徐猛在初聽到此事時也曾經歷,頓時感同身受,湊過去拍了拍魯揚的後背:“魯兄,這事我第一次聽說時,也和你一般,直到我親眼看到了妖魔,我才知道,原來這種東西一直存於世間,只是我們以前都不知道罷了。”
魯揚感激的看了徐猛一眼,無論如何,這時候有個人對自己溫言寬慰,多少總能平復下驚駭紛亂的心情。
徐猛既是對魯揚說,也是對衆人道:“徐某和這位魯兄一樣,也是出來找我那表哥的,直至碰到池兄和這位薛兄弟,才知道,原來我表哥巨鍔士,也罹難於刺君之會了。”
張琰魯奎,兩人一前一後,分別歿於嗷月士和卷松客之手,找尋他們的兄弟家人此刻卻又同坐一處,池棠想來,不勝感慨。半年倏忽已過,豪傑屍骨無存,慘死之仇猶未得報矣。
“照這般說,竟有這許多俠士高手身死於那些妖魔手中?”魏峯在最初的驚訝之後,似乎已經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王猛目視池棠良久,才緩緩道:“聽池兄的意思,似乎是你身具不凡之力,故而能脫妖孽魔爪了?那個什麼……哦,伏魔道,荊楚……”王猛又看了看薛漾:“……乾家?”
薛漾嘴角一揚,也看着王猛:“你好像對於妖魔這種事早就確信了,不然不會在外面問我們那些話的,這又是爲什麼?”
王猛露出一個意義深遠的笑容:“因爲前些時日出了個怪事,魏君一直猜想不透,而我卻已經往那上面想了。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其實子之不語只不過一種貶斥的態度罷了,未必心中就真正不信。而這事,恰好也是我要對你們說的。”
王猛說到一半,看了看魏峯,魏峯似乎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點了點頭:“景略兄只管說來,也讓伏魔之士參詳參詳。”
“這事我們先前已有提及,我與諸位的第一句話也和此有關。那便是……”王猛環視池棠、薛漾和徐猛一圈,看他們都在凝神靜聽自己說話,便又笑了一笑:“……虎狼岡。”
……
千里生凝視着苻法,並不因爲他說出那樣的話而有絲毫波動,相反,苻法在說出這樣的話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明顯變得粗重。
嗷月士也看着苻法,眼神發出幽幽的綠光,身形忽然一變,已經化作了廣平王苻黃眉的模樣,口中陰測測的道:“賢弟,愚兄來看你了。”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苻法仍止不住駭的後退了一步,桌案上的書簡被身體一帶,掉到了地上,發出“撲喇”一聲。
“你害怕我們。”千里生忽然說道。
“妖孽淺稚之計,我……我何懼之有!”苻法頓住身形,儘量讓自己氣昂昂地說道。
“你害怕我們。”千里生根本沒有管苻法說些什麼,而是再次重複,“很難想象,一個對我們如此懼怕的人,會有勇氣說出這樣的話。”
千里生走上前一步,苻法只得退了一步,把自己和千里生拉成與原先相同的距離。
千里生轉頭四顧,根本沒把苻法放在眼裏:“那隻能說明是有人教你這麼說的。”
苻法的胸脯挺了挺,似乎還想說什麼話。
千里生伸手憑空一抓,苻法就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牽住了自己,不由自主的被生生拉到了千里生的面前。
昏暗的燈光卻將千里生的面龐照的非常清晰,面白無鬚,清癯英俊,一雙深邃的眼睛更顯得有種撩動心魄的魅力,可在苻法看來,這面容卻是如此猙獰可怖,他已經忍不住發起抖來。
“帶有鎖妖之術的瓷瓶,不含知妖之氣的恐懼,你孤身一人等我的情景,還有你說的那些言不由衷的屁話!都是有人事先給你安排好的。”千里生目無表情,在自己掌控下的苻法看起來有些好笑,“說,那人是誰?在哪裏?”
嗷月士忽然湊頭上來,對着苻法張口一笑,雖然是苻黃眉的形貌,卻露出了口中森森的利牙。
苻法的顫抖更劇烈了。
“你是知道的,廣平王苻黃眉我們已經殺了,你的什麼王爺身份對我們來說根本就不值一提,再殺死你,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這麼簡單,早些說了,我們可以保你相安無事。”千里生很通曉人間誘供的法門。
苻法眼神慌亂,顯得有些恍惚。
“還不說?那就立刻殺死你,再讓他變化成你的模樣,居住你的王府,凌辱你的姬妾,喫掉你的子女,你很清楚,苻黃眉那裏,我們就是這麼做的。”千里生說出這些來時,心裏更有了把握,人類的弱點他抓的很準。
爲了配合千里生的說話,嗷月士立刻變化成苻法的模樣,故意淫邪地笑道:“不知道清河王府裏的姬妾有沒有廣平王府裏的女人美貌。”
苻法崩潰了,低垂着頭,口中喃喃說了一句。
“嗯?”千里生沒有聽清,將頭湊近苻法,“再說一遍,那人是誰?在哪裏?”
苻法抬起頭,看着側耳過來的千里生,輕聲道:“如你所願。”
千里生心中一震,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苻法笑了,右手快捷無倫的抵在了千里生的太陽穴上,白色的光芒忽然裹住了苻法的全身,嗷月士還在錯愕之中,就覺得一股強勁的氣勁直擊自己的胸口,甚至還來不及喫驚,身體就被這股氣勁震飛開去。
白光一盛,將千里生的頭顱生生包住,等白光消去的時候,千里生沒有頭顱的身體才“撲通”倒地,而他的旁邊站着的,已經不是苻法的模樣,白袍勝雪,鶴氅如仙,這是個氣度閒雅的中年男子,還維持着伸手的姿勢,胸前白襟之上,繡着一對鮮紅的細長鶴腿。
“騏驥千里生,不過如此。”鶴氅白袍的中年男子帶着一絲傲然自得的笑意,將目光投向被震飛在地的嗷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