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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重回公府

  深夜,月寒,一間屋舍仍然透出燈火之光,顯然屋中人還未安睡。   屋舍裏滿是一股甜香,一個身材修長窈窕的女子正對鏡梳妝,孤影相盼。白皙勝雪的柔荑輕握牙梳,在如瀑的青絲中劃過,銅鏡中倒映出一張眉若春黛,眸似盈波的如花嬌靨。鏡前一盞青牛宮燈,燈光隨着屋外透入的夜風明滅不定,連帶着女子的面上也是忽亮忽暗。   那女子卻似乎全沒受光線的影響,仍在悉心梳妝。眉筆巧施,彎彎細長,望若遠山之麗;額胭淡抹,約黃效月,彷彿蟾宮仙娥;香粉敷在光潔柔嫩的臉龐上,更增明豔;櫻脣輕含脣紙,略略一抿,便是那嫣紅一點。女子對着鏡中甜甜一笑,當真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   綰髮結髻,纖纖玉指又拈起妝臺上的一枚金簪,身形微側,就待插入髻中。忽的手一動,金簪滑落地上,女子俯身彎腰,就手去拾。   鏡前佳人這一彎腰,鏡中的女子倒影卻絲毫未動,儘管和那鏡前佳人一般模樣,可鏡中的佳人卻帶着一絲清冷之意,眼神隨着鏡前佳人彎腰的動作垂視下去,嘴角意味深長的微微一動。   女子拾起金簪,又坐回鏡前,看向鏡中倒影時才發現有些異樣。   “又來了?”鏡前佳人並不喫驚,甚至淡淡的笑了起來。   “他呢?”鏡中的女子竟然也開口說話,聲音傳來的方向卻幽幽輕渺得不可捉摸。   “他不在,這幾天都不在。”鏡前佳人還是拈着金簪,“別佔着鏡子,不然我可看不到我了,這鳳簪也不知插的方位對不對呢。”   鏡中的女子身形微微一動,已然與鏡前佳人的動作一致,鏡前佳人明媚的笑着,將金簪插入髮髻,似是百般憐愛的看着自己的鏡中倒影,端詳半晌,而後打開妝盒,取出兩枚鑲嵌瑰美寶石的耳環,在鏡前比了一比,就待戴上。   “已是夜深人靜,你還這般濃妝豔抹,他又不在,你又是要給誰看?”鏡中的女子與鏡前佳人動作姿勢都是一模一樣,彷彿就是個鏡中的如實倒影,可是隻有眼神不同。說話間,她的眼神直視着鏡前佳人,似乎是有些關心卻又有些擔憂。   “給我自己看……”鏡前佳人滿意的看着兩枚亮晶晶的耳環墜在耳下,晃了晃臻首,“……說實話,我還真喜歡做一個女人。我喜歡這些,口脂、胭粉、香料、首飾、綢緞……女人有了這些,真美。”   鏡中的女子眨了眨眼,似乎不想再進行這個話題:“那他呢?這些時日……”   不等鏡中的女子說完,鏡前佳人已經出口打斷了她:“全無異狀,放心,我知道我要做什麼。”鏡前佳人又從妝盒裏取出一串珍珠項鍊,掛在了白皙的脖項上,對着鏡中稍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取下珍珠項鍊,又換了一串製作精緻的金項鍊出來。   “還是要小心,若不能爲我族所用,此人也斷不可落入伏魔道之手,需當機立斷……”   鏡前佳人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再一次打斷了鏡中女子的叮囑:“我自省得。我不會犯你曾犯過的錯誤。”   鏡中女子陷入沉默。   鏡前佳人似乎也才醒悟過來,覺得自己剛纔的語氣太過不善,便暫時放下手中的金項鍊,嘆了口氣,柔聲說道:“我一直在想,以我這樣的絕色美貌,最少也該像虻山的茹丹一樣,去誘惑人世間的國君帝王,可爲什麼,現在我只能……”   鏡中女子凝視鏡前佳人,忽然說不清是欣慰還是苦澀的笑了:   “你確實不會犯我曾犯過的錯誤,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嗯?這是什麼意思?”   “從你說的這幾句話,我就明白了。你愛的是自己,愛的是權勢,愛的是虛榮,但是就是不愛他。這就好,這就好。”   “愛?多奇怪的說法。我們既然修煉出這麼毫無瑕疵的容貌,本就應該好好利用。只是浪費在某一個男人身上,未免太可惜了。都說妖懂了情愛之真,妖就成了仙,但我想我還遠遠未臻仙格之資……”鏡前佳人笑的很嫵媚,終是將金項鍊掛在了脖項上,“……所以,我不會像你那樣的,姐姐。”   鏡中女子沒有再說話,而是在鏡中漸漸化爲淡淡的虛影,不一時,鏡中就只剩那鏡前佳人帶着嬌媚笑容的真實倒影。   幽婉之色在嬌媚笑容上倏爾一閃,旋即消逝……   ……   兩騎奔馬在一大片雄偉的建築前止住了奔跑之勢,而在這片雄偉建築之前則站滿了頂盔貫甲的衛士。   已經有個頭領模樣的年輕衛士伸手一止,喝令馬上騎者:“大司馬府前,乘者下乘,騎者下馬,違者脊杖四十!爾等速速下馬!”   當先一人是個身着短襟褐衫的胖大漢子,背後斜挎一張大弓,還負着一柄刃身寬大的長刀,聽那衛士義正言辭的喝聲,甚不適意的揚了揚手,慢吞吞的翻身下馬,口中還嘀嘀咕咕道:“下馬就下馬唄,說話不會客氣點?”   後一人卻是個身材修長的女子,矯健的從馬上躍下,將腰間長劍連着劍鞘在那衛士頭領面前一示:“大司馬府媚羽孤雁歸府剿令!”   那衛士頭領接過劍一看,又端詳了那女子半晌,這才認出來,似乎是喫了一驚:“果真是孤雁劍客,都說你們遭遇不測,卻原來孤雁劍客安然無恙,大幸也。”   莫羽媚和甘斐是在第四天黃昏時分進的建康城,進城後也沒耽擱,直接去往了位於城北靠近長江邊的大司馬府府邸。這一路除了那天晚上在館驛偶遇陳郡謝家的少公子之外,倒也沒別的什麼波折,可算是一路平安無事。   莫羽媚聽那衛士頭領這般說,只能苦笑:“原是有些變故,正要面陳桓大人。張隊率,桓大人可在府中?”   那衛士頭領姓張名岫,和莫羽媚本是素識,只是初時並沒有認出來,此刻聽莫羽媚這般說,臉上也現出笑容,拱手道:“這可不巧,桓大人昨日前往廬江犒師勞軍去了,要過幾日方回,既是孤雁劍客重回府中,且入憩處安歇,待桓大人回來再剿令不遲。”   張岫說完就揮了揮手,兩名甲士推開重重的公府之門,發出吱呀的聲響。   “請。”張岫抬手一肅,同時眼神在甘斐身上轉了幾轉,倒底沒說什麼,媚羽孤雁是大司馬最得力的三大劍客,極受大司馬器重,而她帶來的人多半是江湖上的奇人異士要推薦給大司馬的,日後若成了大司馬駕前紅人,自己也得罪不起,便索性不盤查甘斐了。   甘斐可想不到張岫心裏轉的念頭,總之對方的前倨後恭已使他先前些許的不快盡拋九霄雲外,當下笑嘻嘻的邁步進去,好奇的開始東張西望。   在莫羽媚進入之後,重重的大門又再次合上。整個公府之內一派森嚴肅然之氣,卻看不到一人。   甘斐信步而走,看的嘖嘖稱歎:“你若不說,我還以爲這裏是皇宮呢,你看看,這氣派,這威勢。”   “那你是沒見過真正的皇宮,大司馬不喜奢靡,這般府邸已是極爲清儉的了。”莫羽媚不以爲然地說道,任由甘斐在府邸空地上亂轉悠。   甘斐咋舌:“這還叫清儉?那奢靡起來還不知怎麼個情形呢。”   莫羽媚笑笑,大司馬身懷大志,豈同世間凡俗之輩:“這還是大司馬伕人出身皇家,禮制所限之故,你若是看到了琅琊王家的府邸,才知道什麼是豪奢呢。”   甘斐點點頭:“對對對,大司馬娶的是南康公主,那可是駙馬,我怎麼差點忘了。”   “你識得路?還這樣亂走?”看到甘斐冒冒失失的就要順着路徑踏檻而入,莫羽媚這纔出聲阻止,同時示意甘斐跟着她走。   “你別看這段路沒人,暗裏起碼有幾十雙眼睛在盯着你呢。你只要稍有不軌,立刻便是弩箭穿身之禍。”莫羽媚頭前帶路,帶着甘斐穿過了邊廂的側門。   甘斐聳聳肩,滿不在乎的道:“我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公府的暗哨吧。”說着,信手點了點幾個方位,“這裏,藏有五人,應該是劍士;這裏,藏有十人,都着甲冑,應該是衛士;這裏最厲害,藏有二十人,聽器械的聲音,他們應該是都拿着弓弩。”   莫羽媚笑道:“瞧你不出,你還有這般查形辨蹤的本事。”   “那是,數百里內的妖魔我都察覺得出,更何況這區區幾十步中的常人氣息。嘿嘿。”甘斐說到得意處,還惡作劇般的向那幾個方位揮了揮手。   “別亂來!”莫羽媚立刻阻止,“這裏是公府重地,可不是村鎮市集,由不得你的性子胡鬧。”   “哈哈,問候一下,禮多人不怪嘛。”   “你這是問候?分明是對他們的蔑視,什麼意思?意思你早就看破他們的方位,只不過不當他們是回事罷了?”   “呃……”甘斐本來就是覺得好玩,聽莫羽媚這麼一說才覺得自己的行爲確實有些不妥,只得訕訕的收回手,把話題又岔開,“我們這是去哪兒?剛聽說那大司馬現在不在府中呢。”   “當然是去我原先住的地方,且等幾日,等大司馬回府。”   兩人談談說說,也不知穿過了多少亭廊門徑,沿途倒也看到了些僕廝裝扮的家丁,都是一看到莫羽媚和甘斐便遠遠的躬身爲禮,甘斐一一抱拳回揖。   “他們都是些下人,你不必這般禮數,倒讓人小瞧了。”莫羽媚輕聲對甘斐叮囑。   甘斐雙眉一軒:“什麼下人上人,都是人,分什麼尊卑貴賤!我只知道,別人對我行禮,我就一定要還禮,這是爲人的根本。”   莫羽媚還是第一次聽甘斐和自己說話語氣間有些不豫,不由詫異的看了看甘斐,見他一臉憤憤不平之色,再仔細揣摩了下甘斐的言語,便嫣然一笑,點點頭道:“你說的是,是我說的不對,唉,都是在公府待的時日長了,多少沾了些士人習氣,你別見怪。”說話間,又是兩個婢女經過,看到兩人便遠遠的躬身行禮,這下連莫羽媚都是頜首微笑還禮,再不是先前視若無睹的模樣。   莫羽媚這樣的舉動反讓甘斐有些意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這個……不是說你,是我這性子不合王公府宅的路數……”   “不過話又說回來。”莫羽媚不讓甘斐把話說完,“一會兒到我住的所在,對那些人,你可不能這般謙恭。你得拿出你的狂勁和本事來,不然,你只會受到他們的嘲諷和輕蔑。”   “那些人?哪些人?”甘斐有些奇怪。   “你別忘了,我是大司馬府上的門客,而我住的地方也是門客聚集之所。在那裏,一切憑本事說話,我不想我帶回來的客人給那些人看輕了。”   莫羽媚引身在前的身姿倒是走的很有風致,甘斐聽她說話的時候,眼神總是忍不住溜到她身上暗生欣賞之意,在她話音落下好半天,才猛然醒覺,急忙掩飾的咳嗽幾聲:“咳咳……哈,明白明白,放心,別人對我有禮我一樣還禮,別人對我無禮,我會比他還要加倍無禮,總歸是我是你帶來的人,不能讓你失了顏面不是?”   莫羽媚淺淺一笑,說實話,她對甘斐的身手還是很相信的,除了那馭雷驚隼,只怕無人是他敵手。   她繼續向前走着,甘斐又不說話了,眼神不自禁的盯着她的翹臀,並開始欣賞這撩人的行路姿勢。   “給過你機會的,但你好像並不感興趣。可現在卻又像個小賊一樣在背後偷偷的看?”莫羽媚的聲音忽然響起,她很清楚甘斐在她身後會看向哪裏。   “啊?呃……你跟我說話?”   笨男人,裝傻都不會,莫羽媚心裏冷笑,卻也不點穿他,而是在一處偏宅庭落前止住了腳步。   “這裏進去,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身上的兵刃之聲想來已經使裏面的其他門客有了準備,也許他們會給你一個熱烈的歡迎儀式,你不妨先走進去試試?”   “歡迎?不用了吧,這也太客氣了。”甘斐嘿嘿笑着,他當然很清楚莫羽媚話裏的意思是什麼,卻仍然毫不在意的昂步向前。   “這是展示你身手的最好機會,一旦使他們折服,我想對你在之後大司馬面前說話會更有幫助的。”在甘斐經過莫羽媚身邊時,莫羽媚忽然小聲的提醒。   “此話何解?”   “因爲人們更願意相信強者口中說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