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羊怪
這個一直未曾開口的羊頭人此際說話的嗓音竟頗爲清越,而且是字正腔圓的南國官話,薛漾不由爲之側目。
“常人見我輩,無不戰戰兢兢,可聽閣下話語間意思,倒似乎是有恃無恐,不知二位究竟是何圖謀?”
池棠這才發現,這個羊頭人看人的眼神還真不是像食草牲畜那般警惕小心的虛惶,其實是一種深邃透醒的朦朧,而在說話的時候,他的眼中瑩光一閃,和那兩個狼頭人和猿頭人的污濁貪婪的眼神大相徑庭。
所以,在羊頭人又說出:“如果我因此說破了你們的圖謀,那麼我萬分抱歉,我只是想證明一件事。”之後,薛漾收斂起故意裝出的孱弱憊懶的神情,而是同樣用炯炯的目光直視着那羊頭人。
“廢話這許多做啥子!兩個凡人能有什麼圖謀?要是怕有什麼不對,待我先咬去他們的雙手雙腳,不就行了?”狼頭人不以爲意的打斷羊頭人,並且故意露出森森的尖牙,他說這話更多的是種恫嚇,他喜歡看凡人在眼前嚇的面色蒼白,不住哆嗦的樣子。
不過他說的話根本沒有引起那兩個凡人的注意,他們和羊頭人的交談還在繼續。
“證明什麼事?”薛漾嘴角牽動,泛起一個淡笑。
“證明你們確實有實力可以除去那桀須大王,不然,就算你們用計讓我們把你們帶到大王面前,一樣還是枉送性命,與其如此,還不如就在這裏讓我這兩位……算是兩位同儕吧,讓他們先飽個口福,也免得到山上零碎受苦,因爲大王喜歡一口一口的生喫活人,很痛的。”
聽到這話,池棠幾乎已經可以想見那些可憐的被妖魔生喫的村民百姓那種撕裂心肺的痛哭哀嚎,心中怒極,拳頭握緊,指節格格作響。
猿頭人卻喊將起來:“白鬍,你在混講什麼?”狼頭人的腦子顯然還沒轉過來,先是附和:“就是就是,先讓我們在這裏受用。”過了一會又是一愣,“你說啥子?除去大王?”
薛漾的身影忽然一動,轉眼間鏽劍脫鞘而出,兩道青芒飛速的從狼頭人和猿頭人的胸前穿過,再接着,薛漾身形重回舊處,眼神依然直視着羊頭人,只不過手上的動作卻是從懷中取出聚靈壺,向狼頭人和猿頭人的方向一舉。
狼頭人和猿頭人還維持着剛纔說話的模樣,只是表情凝滯,一動不動,不過很快,他們僵直的身體轟然倒地,胸口都有一個血洞,幾縷灰氣嫋嫋浮起,向聚靈壺中飄去。
只是一瞬間,薛漾便以迅疾無倫的身手立取兩名小妖的性命,可謂乾淨利落。
羊頭人緩緩拍手鼓掌:“精彩精彩,不意閣下竟有這般身手,委實可敬可嘆。”在說話的當口,羊頭人的臉上正起着變化,頭臉周圍隱隱一圈白氣。
薛漾翹起大拇指對着身邊的池棠比了比:“我這位師兄,神力滔天,更是遠遠在我之上,不知我們的實力夠不夠除去你那位什麼桀須大王?”
被白氣籠罩的羊頭人似乎是在點頭:“果如是言,那桀須大王豈足當一擊?”
“普通的小妖之中可沒有像你這樣談吐不俗的,看來你不是普通的妖精。你對我們說這些話,又是什麼用意?現在可以直說了吧。”薛漾在將吸納完妖靈的聚靈壺收入懷中後,又拔出鏽劍,劍尖現出青芒直指着那羊頭人。
籠罩着頭臉的白氣已經散去,羊頭人的面貌完全改變了。面白無鬚,眉眼端正,身形也瘦小了許多,此刻看來,竟是個極爲秀雅的書生模樣,和先前的醜怪嘴臉大不相同。
薛漾忽然又問:“這是你變化的人形,還是煉就的本相?”
白面書生頜首道:“正是我之本相,只不過在拂芥山中,沒有任何妖怪見過我的本相。”
“也就是說,你的修爲至少都在那些小妖之上,但你一直深藏不露。”薛漾接口道,池棠卻聽的有些摸不着頭腦,還是薛漾立刻解釋了,池棠才恍然大悟。
凡生靈成妖者,共分成五個層次,第一個層次,也就是最粗淺的階段,那就是生靈有人知,有靈性,卻還難脫本相,不是人身。這樣的妖精多以花草樹木的精怪居多,當然,像曾提及的那種在戰場上喫死人腦髓的犬魃也是其中之列,甚至黃狗無食也屬於這種,只不過他是高人授予靈力,傳其術法,在很多地方要比這些妖魔高明得多;第二個層次,則多爲煉化橫骨,修成人身之形,只不過徒有人身,面目頭顱卻還保持原樣。這樣的妖怪體力遠高於常人,但智力上卻不太高,多少還有些爲獸時的本性,所以法術上的修爲也不強,許多洞府的小妖便是此類,儘管其中也有些可以變化人形,但玄力神通未臻化境也是不爭的事實,比如剛剛被薛漾所殺的那兩個狼頭人和猿頭人,還有那訣山大王手下的驢怪、長安虎狼岡的虎狼等等,這些小妖即便面對身無靈力但手持兵刃,極具武勇的凡人,也一樣會有性命之憂,當然,那是那些武勇的凡人以多戰少的時候;第三個層次,則就是修成人身的妖魔連臉孔面貌也變得和人一樣,這樣的妖怪都精通法術,擅長變化,可飛沙走石,鼓風弄雨,厲害異常。這一類的妖怪也正是伏魔道的真正最主要的對手,如虻山四靈,貓妖靈風,甚或此間的這個還未謀面的桀須大王,而在這些妖怪展現本來面目時,就是他們奮死一搏的暴絕之態,此時的妖怪靈力更爲精進,出手也更爲兇狠,在虻山四靈各現本相,屠戮刺君衆俠的時候,就是這種狀態;而第四個層次,就是妖怪即便以暴絕之姿施展法術時,也一樣展現出人的形象,這是更高一層的修爲,擁有這樣修爲的妖怪,已不是普通的伏魔道中人可以抗衡的了,這些妖怪的敵手往往便是伏魔道中的宗師級人物,也就是世人眼中那些如神如仙的卓絕之士。所以,虻山三俊,闃水三怪便屬於此列;第五個層次,多是存在於傳說之中,這個階段的妖怪再稱之爲妖已不合適,他們已入仙境,渾身上下再無半分胎生卵生的本來體態,只不過維持着人形而已,或許有朝一日壽終而歿,那麼他們的身體也會化作清氣飛散,並且神智永存天地,只不過沒有了肉身而已。或許,在方今之世,只有那深不可測冥思得道的錦屏公子公孫復鞅可以捱到這個境界的邊了。
在薛漾向池棠解釋這番道理的時候,那個羊頭人所化的白面書生一直靜靜聽着,雖然對於一個據說身具無上神力的人竟連這些伏魔道粗淺的知識還不知曉有些奇怪,不過白面書生並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只是在薛漾說完之後,才微笑着補充了一句:“這也就是這位仁兄說我修爲在那些小妖之上的緣故。”
“那麼你爲什麼一直用那種更低層次的面目相示衆妖呢?”這回是池棠問了。
“妖和人一樣,如果你迥別於你身邊的絕大多數同儕的時候,你覺得是顯得鶴立雞羣更好過呢?還是泯然衆人,混蒙度日更好過呢?”
池棠搖搖頭:“我不明白,當然是卓爾不羣者纔是爲人真義,人總是要向上走的,你的這種想法我不敢苟同。”
白面書生苦笑一聲:“如果你是唯一一個有可能對自己的主上,其實我就是指的那位桀須大王,你是唯一一個對他的地位構成威脅的妖,你覺得我該用什麼方式自保?對上,我會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在我沒有絕對把握戰勝他時,我只能任其擺佈,最終的結果,要麼是死在他手裏,要麼是死在他給我安排的仇敵手裏;而對下,那些小妖只會把我視作異類,猜忌,妒忌甚至落井下石,我一樣會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所以,我一直把我僞裝成那種……就是你們所說的第二個層次的小妖。”
“深諳中庸之道,你還真是個聰明的妖怪。”薛漾點頭笑道。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可以少兜很多圈子,所以,我想你不必再這樣警惕的用劍指着我,你明明知道,我即便是更高層次的妖精,可在你們手下,也絕對逃不了的,是不是?”白面書生很客氣的躬了躬身。
薛漾打了個哈哈,把鏽劍收起:“習慣了,不好意思。那麼我們就言歸正傳,繼續之前的問題,你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其實在你們用法術感知這座拂芥山的時候,我就已經察覺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靈力。不過放心,那個桀須大王正在洞府中安睡,他可不知道你們的到來。至於那些小妖,只能聞到一股生人氣,他們的修爲還遠遠不夠。拂芥山遠離主道,這方圓幾十裏的人獸又早被這桀須大王喫了個乾淨,可往再遠的地方去,又不是他的地界了,所以這桀須大王和洞中的幾十個小妖可餓了幾天了,是我提議,先來看看什麼生人闖入,對我來說,我的主要用意就是來看看你們究竟有什麼能爲,至於陪我來的這兩個小妖,就算是添頭吧,驗證你們實力的添頭。”
“我們的實力你也看到了,你想怎麼樣?”
“很好,不出意外,你們的實力完全足夠剷除那桀須大王,那麼我可以做你們的內應,保證一擊功成。我的要求很簡單,借你們之手,殺了桀須大王,把這滿洞喫人的妖怪全部誅滅,我做拂芥山之主。”
“你的野心倒不小。”薛漾冷笑,池棠卻覺得有些無稽,鬧了半天,人世間種種的勾心鬥角在這座妖魔聚集的荒山裏再次上演,這個看似秀雅的羊怪書生不過是有取而代之之心的權術之徒。
白面書生看了薛漾池棠一眼,分明從他們臉上的表情知道了他們內心在想什麼,很黯然的笑了一笑:“我知道你們對我的觀感,覺得我很無恥是不是?實話告訴你們,我是慕楓得道,可我喫過人肉,都是那羣小妖撕扯剩下非逼着我喫下去的,他們把我看做是和他們一樣的同類。就像我先前所言,爲了在這裏生存下去,我只能裝作和他們一樣,儘管在喫人肉的時候我幾乎嘔吐,但我不能讓他們看出來,尤其還在那桀須大王的注視下。除去了這些禍害,我只想在這拂芥山做一個樵夫,像凡人一樣的生活,也許,我會娶一個女人,日升而作,日落而息,這可有多好?你們知道嗎?拂芥山原本是翠綠翠綠的……”
白面書生望向高山,臉上分明露出了一絲痛苦:“那個時候,我曾看中過一個女人,一個很可愛的女娃子,她並不知道,在她每天放牧的羊羣中,有一隻羊其實是有人知的,那就是我。可我那時候還沒有修煉到現在這樣的境界,只能每天對她深深的凝望,直到看着那女娃子漸漸長大,嫁了人,生了孩子。我不在乎,當我發現我已經修成真正的人身之後,我只想用我人的樣子和她好好說幾句話。可就在那一天,妖魔們發起了攻擊,全村的人被黑風捲走,然後,就是慘絕人寰的屠殺……是我親手殺了那個女人,因爲我不忍見她活生生的被那桀須大王凌辱後一口一口吃掉,我讓她少遭些罪,也就在那一天,我向那桀須大王跪下了我的雙膝,表示願意加入他的麾下,因爲唯有這樣,我才能以獨享的名義,保全了她的屍首,並將她掩埋在拂芥山的山後……所以,在你們出現後,我就知道,殺了這個桀須大王的機會到了,你們是這些年來第一個來到這裏的伏魔道中人。除去他吧,我來帶路,我只想做個珍惜人生的凡夫俗子,不要再和那些食人無厭的妖魔爲伍。”
一個只想做凡人的妖怪,池棠不禁被他的情緒打動。薛漾卻看着那白面書生身後的樹林,眼中掠過一絲遲疑。
那裏看過去全無異樣,可是薛漾卻分明的感受到一股殺氣,一股屬於人類的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