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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清古先生

  那個被稱作清古先生的絳袍年輕人很淡然的笑笑:“小可平昌仲林波,見過城主。”   他是個不好看也不難看的年輕人,身材也是不胖不瘦,可偏偏就是站在丰神雋逸的虞洺瀟面前,也不顯得形神黯淡,這是一種氣度,一種不卑不亢,湛然有神的氣度。   清古先生仲林波,這下子甘斐知道了他的號和他的名,不過這並沒有什麼意義,因爲這個名號無論在人世間還是伏魔道,都是聞所未聞。   虞洺瀟和仲林波碰了羽觴,白皙嬌嫩的臉上也終於因爲酒意醺然而有了一抹妍麗的紅暈,舉止間更是大見風致:“清古先生見了虞某之相,不知可否用相人之術對虞某略言一二?”   仲林波正視了虞洺瀟一眼,很快就垂下目光:“喜歡聽信預言的人無非是想給自己一個受用的吉兆而已,城主方當年少,正值青春有爲之時,況且又有這無盡傢俬,煊赫身世,聽我一個凡俗草芥的讖語預言,本就大可不必。我若說城主大富大貴,有王侯之命,只不過是曲意奉承的人云亦云;可我若說城主命理無常,有隱患之災,卻也是故作驚人的危言聳聽。小可的意思是,其實我看不出城主的面相,所以也就無從說出城主日後的禍福兇吉。”   這番話一說,四下裏頓時響起一片譏笑之聲,城主無非就是說些客氣話,你一個被邀請來此的客人,便說些投其所好的悅耳之語便是,哪裏用得着瑣瑣碎碎的說這許多?況且最終還自承看不出城主面相,這不是自曝己短嗎?似如此,如何仰仗城主厚待?   甘斐卻是暗暗稱奇,聽虞洺瀟話裏意思,這清古先生仲林波當是個精通易理,善於卜卦相面的人物,知天占卜,本也可算是有伏魔道玄靈之能的一支。可是這仲林波說的這番言語卻又更見得不凡,虞洺瀟是妖,妖魔的命理本就和凡人的面相完全不同,人間的易理卜數並不適用於妖,仲林波實話實說,卻正是道出了其中的蹊蹺之處。   虞洺瀟先是一怔,而後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次仲林波,眼中盡是盈盈波光的欣賞之色,忽然伸出白皙纖長的手來,執住了仲林波的雙手。   “高明高明,清古先生不過寥寥數語,便已見非同小可。實不相瞞,虞某的面相一直甚爲奇異,從小到大,再如何高明的易學宗師也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虞某倒無所謂,日後的事,且由得他去,何以卜算讖語而定兇吉哉?清古先生誠不我欺也!”   仲林波覺得虞洺瀟的手指在自己的手心撓了幾撓,用力甚是輕柔,當下假作不覺,點頭遜謝了幾句。   在座的衆士子沒想到仲林波這幾句話反倒令城主對他另眼相看,多少有了些豔羨嫉妒之意,有幾個便忙不迭的出聲附和虞洺瀟的話,什麼城主心志曠遠,智思通達云云,還是虞洺瀟微笑着向他們舉手致意之後,才漸漸止了頌詞。   巡酒還在繼續,虞洺瀟又轉向了下一座,仲林波卻沒有回位,似乎是想了一想,突然發聲問道:“敢問城主,此塢何時所建?這遍尋天下寒族士子至此,又是所爲何故?”   虞洺瀟趨步向前的身形一頓,轉過頭來,面上的笑意不絕:“這屏濤城塢本是家祖所建,原先也不過是鄱陽湖邊一個小小的庳城罷了。那時節天下戰亂,江南地界可建了不少庳城,就是爲了防範流民亂黨,家祖在這裏多曾聚集江東豪傑,平滅杜弢之亂時,也算是爲朝廷立下功勞,總算現在太平了,虞某有心承家祖之志,招攬天下才學之士,爲北還故都稍盡綿薄之力。”   這是眼下整個江南最時興的說法,朝野上下,多是這種附和大司馬的論調,甘斐覺得這些闃水妖魔還是挺費勁心思的,不僅自建了這個古怪重重的城塢,還找到了這麼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當然,他相信這仲林波突然問出這麼一句,絕不是信口而言,這個清古先生確實是另懷別圖,從他問話時的炯炯眼神就可以看出。不過在得到虞洺瀟這番回答之後,仲林波立時收起了犀利的目光,用原先淡然從容的神情微微一禮“城主大志,小可欽佩。”重新坐回了席位,再不多話。   虞洺瀟好像並沒有在意仲林波這突然的一問,他還是把剩下的座席都敬完了酒,算是巡禮已畢。   那時寔還不等虞洺瀟安坐,便立刻迫不及待的表現起來,手中舉着酒觴,寬散着袍服,大聲說道:“虞城主厚待我等,陽翟時寔,感激莫名,無以爲報,願作一賦,以謝城主。”   這個滿臉疙瘩的士子是個善作詩詞歌賦的,這點甘斐在剛纔虞洺瀟巡酒時就聽了個明白,對比先前此人對自己的倨傲無禮,再看看此刻他涎斂着媚笑的滿面紅光,可着實是判若兩人。   虞洺瀟顯得很有興致的一點頭:“願聞時先生綺文華章。”   這不是誦唸朗讀,時寔搖頭擺腦,竟是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出來的:   “……立彭蠡之濱澤兮,懷古意以徜徉;渡萍葦之遨遊兮,秉貞志以自進;屏波濤於煙霞兮,見生華城黼黻;會濁世爲孟嘗兮,乃聚才俊襜襜;……”   甘斐不知道虞洺瀟有沒有聽懂,反正他是沒有聽懂,只知道這時寔吟唱誦哦之際就像一隻大蒼蠅,音節的陰陽頓挫化作了嗡嗡嗡嗡的聲音,時而近時而遠,卻總盤繞在耳邊揮之不去,而時寔偏偏還手舞足蹈,狀若癲癇,袍袖揮擺間又沾上了不少席案上的酒菜湯漬,顯得污濁不堪,他卻兀自全無所覺。   虞洺瀟素有潔癖,看到這等放浪形骸的做派,微微皺起眉頭,面上笑容彷彿也變得很勉強,眼神有些遊離,好像是想抬手錶示停止的意思,可時寔已然沉浸其中陶醉的閉上了眼睛,礙於禮節似乎也不能出聲打斷。虞洺瀟只能無奈的看了看身前的樊公泰,樊公泰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表示了一下同情。   幾個僕廝抬着一口銅製的大缸走了進來,甘斐探眼望去,見缸中盛滿清水,水中有好些正在遊動的小魚,不過這些魚身體狹長,頭小吻尖,卻不知是什麼魚兒,不過鼻中卻隱隱聞到一股香味。   總算找到讓時寔停止他那又長又臭的辭賦之時,虞洺瀟這回笑的非常燦爛,抬手拍了拍:“時先生且住,時先生且住。”   像蒼蠅嗡嗡的聲音終於消失,時寔頓身睜眼,一臉愕然。   “時先生此賦炳炳烺烺,不落窠臼,聞之如清風拂面,神泰舒爽,乃是少見之佳文。只是現在要爲先生上一味絕世珍饈,還請先生一飽口福,日後再聆先生佳作。”   時寔聽聞虞洺瀟誇了他幾句,也聽不出弦外之音,頓時又現出得意的神情,連連遜謝:“倉促所作,不盡人意,還需補苴調胹,他日自當奉上此《屏濤賦》以謝城主。”   虞洺瀟禮貌的笑了笑,一指那剛抬入的銅缸,將話題轉開:“諸公請看,此爲鄱陽湖邊溯溪所產之香魚,脊背自能散發異香之氣,只在初春之時才現,極是難得。更兼其味鮮美,比別處香魚大不相同,也是虞某着人捕了這幾條來,請諸公品嚐。”   甘斐這時才知道案頭的置放的鍋釜是做什麼的了,此刻釜下炭火熾然,釜中的湯汁已然滾開,一個僕廝拿着刀,挽着袖子,從銅缸裏撈起一條香魚,只一刀從香魚腹下劃過,快速的掏出香魚內臟,在魚尾還在不住撲撲跳動的時候,往熱湯翻滾的鍋釜中一丟。   虞洺瀟抬手示意:“食魚便是講究鮮活,這是屏濤塢烹飪的做法,只待水滾得三滾,此香魚便可食用,那釜中之水便是從溯溪清泉中所得,更添了屏濤塢特製的輔食香料,屆時與此魚脊背上的香味混在一處,喫起來更是鮮美異常,諸公,請。”   這番話使衆士子響起一片稱歎,如此名貴的魚兒再配上如此別緻的燒法,屏濤城的考究可見一斑,待得香魚烹熟,箸勺齊下,頓時又是一片嘖嘖稱讚之聲。   甘斐看着釜中很快便被滾水掩蓋的香魚,卻沒有動箸。他總覺得這股香味中透着蹊蹺,焉知不是放了什麼迷惑心智的藥散?況且又是虞洺瀟這般珍而重之的推出,還是警醒點爲好。爲了避免引起虞洺瀟的注意,他只能用不停的喝酒來掩飾他殊別於旁人的做法。   ……   場上任何人的一舉一動其實都落在了虞洺瀟的眼裏,面對如此美味卻沒有動箸的人只有兩個,而這兩個正是今天使他心生疑惑的兩個人。   左邊那個從京城過來的滕祥,他身上總有一股子不太對勁的味道;而右首那平昌來的仲林波,已經可以肯定,決不是如先前所說的那個只會算卦相面的普通凡人;偏偏就是這兩個人,沒有去動那帶着闃水迷靈之術的香魚,是他們看出了其中的隱祕之處?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虞洺瀟泛着懶洋洋的笑容,眼神快速的從他們兩個身上滑過,他們沒有發現自己對他們的注意,那只是因爲他們在小心翼翼迴避着自己的目光,他們的心裏一定藏着事!   虞洺瀟前番說的,倒不是假話,他確實是在迎賓盛宴開始前纔剛剛趕回屏濤城塢的,這幾天涉塵使者帶回來的人間士子究竟是個什麼情況,他還不大清楚,需要對這兩人再多觀察觀察。   樊公泰還不大清楚主上的想法,他只是按部就班的把先前的佈署一一實施,從虞洺瀟給他的眼神暗示,至少表明這十二個士子的考量算是通過了,既然如此,便可進行下一個章程了。   天色漸漸變暗,酒已過三巡,屏濤城塢釀的美酒雖然甘醇,可喝到現在,大部分的人還是有了醺然醉意,原先衣襟周正的士子們現在多已面色通紅,衣衫寬解,說話的聲音也比原先要大的多,言語間也漸漸不堪起來。   歡奏的音樂忽然變了旋律,一對對窄衣纖腰的舞姬翩翩入內。   喝的臉紅脖子粗的士子們明顯的精神一振,城主年歲雖輕,還真是個體己知心的人兒,他怎麼知道,在這酒酣耳熱之際,便是這美人在前最最叫人心動?   士子們的眼睛不加掩飾的開始在舞姬的身上游動,她們的衣衫穿的不多,個個面容嬌美,肌膚滑嫩,尤其是裸露出來的雙腿更引人遐思,看着這番情形,他們的呼吸聲顯得更粗重了。   舞姬們站成了一個半圓形,將兩位出衆嬌嬈的美豔女子圍在中間,而在舞樂聲起,舞姬們開始起舞的時候,那兩位美豔女子的舞姿更是分外豔媚撩人。   士子們看直了眼睛,從他們眼中貪渴急切的光芒就能知道他們此刻在想着什麼。   和衆人相反,甘斐反而坐直了身體,一股清靈的玄神之力在他體內升起。   終於來了,這就是那些要用色誘之術的闃水女妖吧。不過是闃水妖魔的又一次故技重施,甘斐很清楚的記得,就在不久前,他曾看過一段更爲美妙的歌舞,同樣,也是來自一個闃水的女妖。   那一段舞蹈宛如出塵淡雅的仙子之舞,絕不像眼前這些女妖這般,有意無意暴露着自己最誘惑人的部位,並且假意裝出那種令人想入非非的媚笑。   雖然那段舞蹈終究還是起了誘惑自己神智的作用,可是佼佼者如鮫人云泣珠,最終不也是被我拆穿了本來面目?即如是,爾等小妖,又怎能讓我再心性大失?   ……   在居中兩位豔女中的一個漸漸靠近了自己,並做出引誘神情的時候,甘斐咧開嘴笑了,這似乎是沒心沒肺神愚智昏的傻笑,可是甘斐自己清楚,他此時的神思無比清醒,以至於他甚至有時間將眼神轉向了正席安坐的虞洺瀟,並且很驚異的發現,虞洺瀟也正用一種深邃的眼神直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