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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王崩

  陳嵩心中一凜,凝神屏息,身上勁力流轉蓄積,早做好了準備,一旦那裾坐之人稍有異動,自己便當以雷霆萬鈞之勢予以當頭痛擊。   然而對峙了半晌,那裾坐之人仍然一動不動,身形沒有絲毫改變,陳嵩這纔看出不對來,藉着紅色光球的光芒,小心翼翼的湊近仔細打量那人。   此人身材極其高大,即便是裾坐於地,頭頂卻也接近了陳嵩肩頭,再看五官形貌,滿頭滿臉的翎羽覆蓋,突出了一張喙準如鉤的鷹嘴來,身上則穿着宛如士人的闊袖大袍,背後一雙橫生而出的翅膀軟軟的垂下,那看似直視自己的雙眼枯黯無光,陳嵩大着膽子伸手在這人的脖項上一探,發現他早沒了脈息之像。   毫無疑問,這人是一個鷹隼化身的妖怪,可蹊蹺的是,他已經死了。   陳嵩大奇,難道那虻山四靈設了陷阱,巴巴的將自己弄到這裏來,卻只是爲了看這麼一個已死的妖怪?可這妖怪又是誰人?   思索間,陳嵩的眼光一直在這鷹麪人的臉上游移,忽然一激靈,那鷹麪人滿臉的翎羽間赫然佈滿了蛛網一般的黑絲,與紅色光球底端和外間的卵狀圓球上的黑絲如出一轍。   這究竟是什麼物事?陳嵩還待細看,身形不由向前一湊,右手不經意的收起了鐵矛,矛尖擦碰到那鷹麪人的身體,鷹麪人被一帶之下,仰面而倒。   隨着鷹麪人的倒下,紅色光球竟也發出一陣悶響,整個空間內都是隆隆的聲音。陳嵩有些發懵,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變故,轉眼間,紅色光球光芒大盛,直直的一道光柱直射入鷹麪人原先裾坐的地面。   陳嵩順着光柱射入的方向看去,纔看到那裏竟有一個小小的洞口,光柱沿着這洞口傾注而下,滿是一片紅影蕩溢,望之不盡,這般算來,那小小洞口怕不有萬丈之深。   也就是說,這個鷹麪人原先裾坐的地方,恰好是擋住了這個小小的洞口,也因此,阻隔了紅光的投射,這又是爲了什麼?連帶着這個鷹麪人究竟是爲何而致殞命,這小小的地底深洞又是通往何處,那紅色光球又是什麼物事?疑點重重,陳嵩可着實猜想不透。   很快,隆隆的聲響越來越大,地上也隱隱開始了震動,而紅色光球經過這次投射,原本瑰美明亮的光芒也漸漸開始黯淡。   且拋開腦中諸多疑竇,這般動靜之下,可以聽出有腳步紛沓之聲正往這裏趕來,陳嵩知道此處已不可久留,還是速速脫身爲上。   陳嵩準備先行離開了,下意識的轉頭尋找可以藏身或脫逃的路徑,只這一回頭間,便是大喫了一驚,一個白衣長髮的男子就站在自己身後,一臉笑意。   虻山千里生!即便因爲紅色光球的黯淡而使光線極爲昏暗,可陳嵩立刻就認出來了,也不知這千里生是幾時欺身到自己身邊的,自己竟然毫無所覺。   就在陳嵩剛剛反應過來的同時,千里生微笑着一拂袍袖,一股無形的罡氣立刻緊緊的纏住了陳嵩,陳嵩怒極欲呼,喉頭卻是一窒,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有心提起手中的精鐵點鋼槍奮力擊去,可渾身沒有了任何知覺,再難動上一動。   “凡夫!我給你安排了一個體面的罪名,或許,也稱得上是你的榮耀了。”千里生輕笑道,身形仿如朦幻的氣流,漂浮清渺,立刻隱於紅光寂滅的黑暗之中。   與此同時,一羣獸頭人身的怪物們疾步衝了進來,他們都穿戴着銀色的甲冑,奔跑起來鏗鏘作響,在看到這裏的情形之後,他們一片驚呼,幾個怪物立刻抓住了已被定身噤聲且全無反抗之力的陳嵩,而當先一個跑到那鷹麪人的屍身邊上,俯身一探,而後發出了一聲如同惡虎咆哮般的哭嚎:“翼橫聖衛死了,翼橫聖衛死了!”   翼橫聖衛?陳嵩心裏忽然一動,他聽說過這個名字,眼神再次望向那鷹麪人,難道這就是與熊兄和千里生齊名的虻山翼橫衛?   已經由不得他再多想,銀色甲冑的怪物們惡狠狠的將他捆縛起來,就在要將他押送出去的時候,還是那發出哭嚎的妖魔忽然又爆出一記撕心裂肺的嘶吼:“吾王……吾王!”   ……   “先生,先生。”茹丹夫人小聲的輕呼着千里生,似乎是相當關心的模樣,身體卻有意無意的橫裏一擋,遮住了高臺上大力將軍望來的疑惑的目光。   一股白氣悄無人覺的從遠方飛縮而回,當這股白氣化作的人影和端坐當前的千里生相合的時候,千里生原本木然的神情忽而淺淺一笑,眼神和茹丹夫人短暫的略一交集,點了點頭。   分身已回,大功告成,茹丹夫人心領神會的現出媚笑,側過了身子,故作嬌嗔的道:“先生是想事想出神了,大力將軍喊你半天了,該你說話啦。”   千里生哈哈大笑:“賢兄恕罪,今天這重要的日子,小弟可着實有些緊張,適才還在打着腹稿,看怎麼說才合適呢,一時怔忡出神,萬莫見怪。”   大力將軍雖然有些疑惑,卻也只是淡淡一笑,抬手一肅:“無妨,千里,還請上前來。”   千里生站起身,長長吸了口氣,只是略一晃身,便在瞬間站在了高臺之上,目光掃視全場,心裏有種抑制不住的興奮。   今天是虻山的節日,從神息崖傳來的消息,虻山妖王沉睡數千年,終於將在今天開始真正啓動甦醒的程序,這是好消息,代表着,妖王復甦在即,虻山爭衡天下的時刻將真正來臨,所有的虻山族衆羣集於此,開始了迎賀的儀典。   虻山八萬衆,幾乎所有的族衆都站在了高臺之下,正中望將下去,是黑壓壓一片身着甲冑的虻山天軍,他們威武雄壯,身披甲冑,各持兵刃;而在兩側,則是更多的虻山羣妖,有男有女,形態不一,站立的所在一片霧氣繚繞。   就在這樣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裏,我將開始我的大計,面對着全虻山龐大的族羣和臣屬,怎能令我不血脈賁張?千里生心裏想着,緩緩舉起了雙手。   他沒有說話,而是吟哦而唱:“人爲靈兮穢河山,吾族爲生兮源千古;穢河山者豈爲靈?血肉爲食兮饗吾族!吾王盛兮,吾族盛兮,虻山皓天彰聖靈……”   這是虻山傳唱千年的歌謠,多用於血靈道妖魔舉行饗食食人之會的儀式上,大致是宣揚妖魔食人乃天經地義,虻山妖族必然興盛的意思,大力將軍在身後聽着,不由皺了皺眉頭,在今天這個儀典之上,大力將軍再不是先前的玄袍裝束,而是難得的披掛上了一套烏金所制的明光甲冑,這是凡子谷的能工巧匠精心製作而成,穿在大力將軍身上,更顯得神威凜凜,雄豪非凡。   場下的羣妖們顯然並不如大力將軍所想,在千里生吟唱之際,一齊出聲相和,更有甚者,一邊唱着,一邊扭動身體,一派陶醉沉迷之態。   只有全副武裝的虻山天軍們一如既往的挺身卓立,直至千里生唱完,才一起舉起手中的兵刃,向地上重重一頓,口中齊聲發吼,萬餘衆的喉聲和兵刃頓地聲混在一處,在同一時間迸發開來,這是對千里生歌聲的最好回應。   “用不了多久,被那些污賤的凡人所傷害的吾族之王便真正甦醒了!還記得嗎?是誰曾帶着我們馳騁天下,所向披靡?”千里生清越的嗓音傳遍了場上的每個角落。   “吾王!”所有的虻山族衆異口同聲的回答。   “是誰令那些污賤的凡人看到我們,就嚇得魂不捨守?”   “吾王!”   “是誰使我們總能喫上肥美的人肉,讓我們的靈力日益高強?”   “吾王!”   千里生很享受的聽着族羣的呼應,雙手張開,白袍在微風中輕輕飄揚,就像是飄逸出塵的神仙:“三千年了,身爲至高聖靈的我們,卻只能隅於這片虛空之中,眼睜睜的看着那些污賤的凡人霸佔着世間,本應是我們的奴隸和食物的東西卻成爲了世間的主宰,污穢了河山,糟踐了天地,大家說,這憑什麼?”   場下的妖衆們羣情激昂,喉聲震耳欲聾:“殺光他們!”“打回去!”茹丹夫人很欣賞的看着臺上的千里生,這個了不起了聖靈,正在撩撥起羣妖的殺伐之心。   而大力將則皺着眉頭,輕拍了一下千里生,悄聲說道:“千里,現下不是說這話的時候,這是迎候吾王甦醒的盛會慶典,不是征討人間的誓師之會。”   “有區別嗎?吾王醒來不就是我們立刻開始討伐人間的時刻了嗎?你看看他們,連你麾下的虻山天軍,都在振臂高呼,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想着重奪回天下。這就是我虻山存身之道,你這般喜好人間典籍,總也該知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吧。”   “我們對道的理解不同,一切大事均由甦醒後的吾王裁斷,虻山八萬衆,你現在並沒有發號施令的職權。”大力將沉着臉說道。   千里生挑了挑眉毛,語氣帶着些戲謔:“我可沒有發號施令,我只是在看看我們族羣的民心所向而已。”   大力將拉過千里生,站在臺前,只是千里生短短几句話,場下的羣妖們便是情緒高漲,一片喊殺之聲,難道和妖和人就真的那麼勢不兩立,不共戴天?大力將心裏有些沉重,抬手示意場下安靜。   “無論是殺伐征討還是休養……”大力將威嚴的聲音纔剛剛響起就愕然而止,場上數萬妖衆隨着大力將的目光望向北方,數十道黑氣正從那裏疾速的向這裏飛來。   千里生站在大力將身後,悄悄的笑了。   數十道黑氣轉眼間就飛至了高臺之上,化作了數十個銀色甲冑的獸首人身的怪物身形,齊齊向大力將和千里生跪下,還未說話,便已是泣不成聲。   大力將心中一緊,他認出來這些銀色甲冑的怪物都是翼橫衛手下的銀甲近衛,一向只在神息崖宿衛,輕易絕不出神息崖一步,而神息崖正是拱衛虻山妖王甦醒的緊要之地,現在這幾十名銀甲近衛竟都齊至於此,莫非是神息崖出了什麼變故?   “絕嘯,快起身,這是怎麼了?翼橫何在?”大力將認得當頭一位銀甲近衛,他叫絕嘯,是銀甲近衛的首領,也是翼橫衛手下第一得力的干將。   絕嘯是一隻白虎成精,此刻抬起雄武的虎頭,一臉傷心欲絕:“將軍,翼橫聖衛中毒身亡了。而吾王……吾王也……駕崩了!”   這一句不啻晴天霹靂,大力將聞言心中巨震,身體晃了晃,臉色大變,厲聲追問:“你說什麼?”   “吾王駕崩,翼橫衛身亡!”絕嘯又低下頭,泣不成聲。   絕嘯的聲音傳入場上每個人的耳朵之中,剎那間,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快,快帶我去看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饒是大力將一向沉穩鎮定,此際卻也不禁語帶焦急,舉止之間微微顫抖。   前幾日才從翼橫衛處得到的消息,吾王復甦之舉一切順利,很快便可破繭重生,怎麼現在竟突然駕崩?連翼橫衛都中毒身亡?大力將不敢相信,他深知同爲虻山三俊,翼橫衛的法術妖力絕不在自己和千里生之下,天下又能有什麼奇毒,能將這般超卓的翼橫衛毒殺?   千里生卻突然出聲:“且慢,絕嘯,我問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方寸明顯大亂的大力將沒有發現,千里生和絕嘯對視的眼神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會意。   “回千里先生,今日神息崖有一個賊子潛入,此人當真好生了得,我們一衆近衛竟都察覺不出,也不知那人用了什麼法子,竟然進入了行法的禁地,用一種奇毒毒死了翼橫聖衛,又將此毒沿着靈巢小徑灌輸下去,連吾王都……”絕嘯說的哽哽咽咽。   大力將一怔,千里生卻繼續追問:“那個賊子呢?可抓住了沒?”   “那賊子下了毒,還未及逃脫,便被我們發現,我們已將他擒了來!”絕嘯氣呼呼的站起身,對遠處做了個手勢。   一根長長的木樁憑空現出,穩準的插在高臺之上,木樁上綁着一個青袍的男子,幾道黑氣如同繩索一般緊緊的將他捆縛,正是陳嵩。   大力將心頭又是一震,看着陳嵩憤怒而又不屈的眼神,怔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