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虻山新王
碎石瓦礫間還有着煙塵之氣繚繞,前番被倒懸於空的將岸和陳嵩已經不見蹤影,不過在這個新王即將登基的偉大時刻,千里生又怎還會爲這兩個漏網之魚牽記煩擾?將岸雖然曾是天軍副將,但現在助逆附叛,已是不容於天軍同儕,況且他倒底也只是一個慕楓得道的異類,大力將已死,他就更掀不起什麼風浪來了;至於陳嵩,武藝固然高強,自我修煉的伏魔之術也算不俗,可他只是將罪名推到大力將身上的一個至關緊要的棋子罷了,現在則已經沒有任何的價值,還成了個斷手的廢人,似此豈足道哉?因此千里生不以爲意的擺擺手:“連蘚疥之疾都算不上的逆賊,能逃到哪裏去?早晚擒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嗷月士縮了縮頭,沒再把話進行下去,他當然知道現在更重要的事是什麼。
因被大力將決死一擊所發出的颶風吹的東倒西歪散亂的族衆正在慢慢圍攏過來,虻山最爲強大的幾人中,現在只剩下一個,又是有剿除叛逆的大功勞的,他們都清楚,已然到了虻山改天換日的時刻。
絕嘯又一次表達了投奔新主的忠心,他作爲原先神息崖翼橫衛所部的首領,當先喊道:“吾王駕崩,聖衛殞身,大力將軍謀反作亂,終被千里先生剿除,千里先生既是整肅了虻山綱紀,也是替我們報了仇,絕嘯領神息崖之衆,懇請千里先生爲我虻山新王!”說話間,絕嘯第一個跪了下來,施了個謁王大禮,一衆銀甲近衛和神息崖族衆見首領這般,也都紛紛跪倒。
烈鬃和幾個天軍的將領對視了一眼,思忖了片刻,也向前一拜:“虻山天軍四部一萬一千三百衆,願奉千里先生號令,甘效犬馬之勞!”甲冑兵仗之聲大作,卻是虻山天軍的族衆們跪滿了一地。
神息崖,天軍營,這原本三俊手下的直屬都已然表示臣服,其餘數萬妖衆自然更無異議,齊齊跪拜,數萬個喉嚨發出震耳欲聾的呼聲:“懇請千里先生爲虻山新王。”
這回站在千里生身邊的茹丹夫人和虻山四靈終於都跪了下來,茹丹夫人的眼角看着千里生染血的白袍衣襟,心中又是欣賞,又是憐惜。
千里生由於受傷而煞白的面孔在羣聲共呼中有了一絲血色,眼中晶光熠熠,心中激動,緩緩抬起兩手,而在開口說話前,卻是好一陣咳嗽:“咳……咳,其實我今天原本很痛心,我沒有想到,一個在虻山位高權重的聖靈會因爲一己私慾,而做下了弒君背主的逆行。虻山吾王的逝去一度使我傷心欲絕,即便在剷除了亂臣賊子之後,我仍然想先舉行吾王的喪儀。可是,時不我待,那些追憶逝者的繁文縟節不過是沿襲污賤凡人的陳規陋習,我們虻山的聖靈並不需要,對吾王的哀思都深深的寄於我們的心間!而現在,那滿含着天地山川靈氣的世界還被污賤的凡人佔據着,那與吾族勢不兩立的闃水之輩,還在恬不知恥的宣稱着他們的正義,這樣的局勢,大家難道還能容忍嗎?”
又是如簧之舌的巧言鼓動,虻山的妖衆卻很生受這一套,呼喊聲再次如同雷霆般響起:“不能!不能!”
“錦繡山河,乃入凡夫之手;吾族興盛,願爲天下之主!從今日起,虻山厲兵秣馬,枕戈待旦,以備攻伐天下!讓虻山的聖靈來做這個世界的主宰!咳……咳,喜歡肥美的人肉嗎?”
“喜歡!”
“喜歡漂亮的女人嗎?”
一片鬨笑,然後族衆響亮的異口同聲:“喜歡!”
“喜歡對萬物生靈隨心所欲的生殺之權嗎?”
儘管千里生的話語中用了些人間的成語,但不妨礙虻山的妖衆理解其間的意思,他們鬧哄哄的,滿面喜色的嚷道:“喜歡!喜歡!”
“等我們真正成了萬物生靈和世界的主宰,那纔是對吾王最好的憑弔和慰藉。而我,繼承吾王遺志的虻山新王,千里騏驥王,將爲這個宏圖偉願,耗盡我所有的心力!”
“騏驥吾王!騏驥吾王!”情緒亢奮的妖衆嘶喊着。
千里生,不,從此刻起,他不再是往日的那位虻山的智者,也不再是虻山歌謠中傳唱的那位三俊之一的騏驥千里生,他已是王,新的虻山之王——千里騏驥。
千里騏驥將兩手高高舉起,享受着所有族衆臣服擁戴的呼喊,難怪世人總是喜歡爲了權力的終屬而爭鬥的你死我活,站在權勢之巔的感覺真是美妙。
“讓我們用血與肉,來紀念這意義非凡的日子,去凡子谷,我要看見凡人的鮮血染紅聖靈殿的基柱,我要看見你們昂揚的鬥志像上古的兇獸一樣真正綻放!”
羣妖發出巨大的歡呼,化身而走的黑氣此起彼伏,在新王的恩典之下,他們迫不及待的要去展現自己嗜血好殺的本性了。
成功的一天,這麼快我就獲得了所有虻山族衆的擁戴,我的興復大計也終於可以完完全全的按照自己的意願開展了,首先,是爲吾族虻山增加新的強大力量……千里騏驥在興奮的情緒下,又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
青綠色和白色的光芒一閃,在凌絕峯頂的明德廬前現出身形,青綠色的光芒現出的是靈風,而白色光芒現出的卻是一個瘦削的白衣少年。他們的身後還揹着人,靈風揹着的是將岸,那白衣少年的揹着的是陳嵩,只是將岸和陳嵩現在又因爲重傷和所受的折磨而昏迷不醒。
靈風在微微啜泣,珠淚婆娑,心裏一陣陣的絞痛,這是她修成人身後第一次知道,因爲痛苦悲傷的哭泣是這樣的感覺。
“師父……師父去了,他不讓我帶他走……”
“師父,奇怪的稱謂,我想我一準是瘋了,竟會跟着你做下這樣大逆不道的事。”白衣少年喃喃地說道,雖然是抱怨之語,可他的臉上卻絲毫不見抱怨之色,只是頗爲關心的看着哭的梨花帶雨的靈風。
靈風原本沒有參加迎賀妖王甦醒的儀典,她的性子不喜歡吵鬧,所以在千里生毒計事發之時,她正和好友燁睛在離點將臺不遠處的山腳聊天。
可是點將臺巨大的吵嚷聲,還有那即便相隔甚遠,卻也能清晰感知到的靈力交撼使靈風和燁睛停止了交談,在他們飛速趕去的時候,正好看到千里生與大力將的惡戰,而將岸和陳嵩也被虻山四靈折磨着,場景極爲慘烈。
靈風並沒有貿然上前相助師父和師兄,事實上看到這個情景,她立刻就知道,虻山的守護神和虻山的智者之間那道異殊途的不合終於演變成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而且不妙的是,她的師父——熊羆大力將正處於下風。
對於這一天,靈風不是沒有想過,她的好友燁睛也曾很鄭重的告誡過她,可她沒料到,這一天竟來的這麼快,更沒想到,局勢的發展竟然一邊倒的都偏向了原本實力還略有遜色的千里生一方。
在這樣的局勢下,靈風情知自己再殺上去,就會像在滔天巨浪中投入一枚無足輕重的小石子一樣,根本於事無補,所以她悄悄隱身臺下,準備找機會利用迅疾無倫的身法帶走她的師父,讓他在這萬夫所指的逆流中得以倖存身免。
沒有誰會比自己的至親更瞭解自己的氣息,在靈風悄悄靠近的時候,也正是千里生得意洋洋的折磨將岸和陳嵩的時候,大力將已經發現了靈風,他用傳音之法阻止了靈風:“趁我馬上發出的全力一擊,帶上你師兄和陳先生,離開這裏。不要管我,我已經受了致命之毒,救不轉的了。”
靈風當時心中便是一陣莫名的酸楚,眼眶溼潤起來,可是大力將的堅定語氣阻止了她的泫然欲泣:“爲師已成了萬衆唾罵的亂臣賊子,真是遺憾,面對奸佞宵小的陰謀詭計,爲師竟是如此的無能爲力,而虻山也已不再是你們的立身之所,帶着師兄和陳先生離開虻山,隨便到哪裏,不要想着爲我報仇,活下去才最重要!這是師命,不得有違!”
靈風在心底點了點頭,眼淚卻終於奪眶而出。
“靈風啊,我的徒兒,你本是個善感多情的性子,你總是裝着冷若冰霜的外表掩藏不了你如同火焰般熱烈的內心,爲師錯了,不該用那些儒家的倫理束縛你女兒家的本性。”看着靈風淚光瑩瑩的模樣,大力將不無追悔的想道。
這是決死一擊前,大力將最後的思緒。
於是,在那陣撼天動地的颶風颳起的時候,在大力將把鐵槍蘊滿了罡氣貫穿了千里生胸前的時候,一道綠氣和一道白氣穿過了迅猛的颶風,在因劇痛和震驚而變得木然的千里生身邊,將將岸和陳嵩攫入氣流之中,飛速的帶走了。
貓妖靈風、白鷹燁睛,若論匿蹤遁形之術,自三俊以下,虻山再無他者及得,救人疾速而去,漫說衆妖不知所由,即便知道,卻也無從追趕。就這樣靈風和燁睛帶着將岸和陳嵩,回到了大力將居憩的明德廬。
情勢緊急,純粹拔刀相助的燁睛顧不上再安慰傷心的靈風,他飛奔入廬內,掀開了鋪陳於地的破陋草蓆,一個深幽的洞口赫然而現。
“走吧,我們已是虻山的叛黨,稍走晚點,我們就會被原先的同族給生生撕碎了。”燁睛一把拉過靈風,口中唸唸有詞,身影倏爾消失。
……
初具規模的聖靈殿默默的矗立,地基邊已是一片血水匯成的河流。
一個奔跑中的工匠被迎面而來的一隻巨大的山狼一口咬住,猛獸的利齒深深刺入肉裏,工匠一時未死,劇痛使他更激烈的掙扎呼喊,鮮血從山狼的口邊不住流淌。山狼正滿意的準備一口咬斷工匠的腰肋,刺斜裏卻又躥出一隻豺首人身的怪物,一把抓下,把還在嘶喊的工匠生生撕成兩截,迫不及待的向口中灌下人血,山狼喉底發出咒罵,忙不迭開始啃齧剩下的半爿人身……
就這樣,谷裏的凡人徒勞的奔逃,驚怖的呼救,卻只能一個一個的被現身而出的妖魔抓住,撕裂,吞食……
我說過,我要看你們的肢體在吾族口中咀嚼,我要看你們的鮮血染紅這一片山谷,我要看你們的碎骨殘肉作爲聖靈殿最好的陪襯。而今天,這所有的冀望都已經變作現實。千里騏驥滿意的看着這場屠殺,就手拾起浸在血水中的一個物事,這是工匠巧手製作的茶壺,當是由陶土燒製的器皿,上面甚至還刻着精美的圖案。可笑,這些東西,在生死之際,能救得自己的性命麼?千里騏驥不屑的想着,將手中的茶壺拋扔開去。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被一隻野豬怪從草廬中趕了出來,老者嚇的魂飛魄散,腿腳又不便,轉眼就被野豬怪撞倒在地,廬中的竹簡被那野豬怪帶的滿地都是,野豬怪不管不顧的張口衝他喉下咬去。
千里騏驥像是想起了什麼,身形一晃,立刻出現在那老者身邊,並在野豬怪張口欲噬的當口伸指一彈:“咄,此人不可食!”
那野豬怪見是新王出手,哪敢有違?哼哼了幾聲,俯首帖耳的退下了。
“謝……謝大王不殺之恩。”得了性命的老者連連叩首。
千里騏驥記得這個老者似乎是修撰虻山史書的史官,信手一抬,已將灑落滿地的一冊竹簡吸入手中,一邊翻看,一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劉遜,本是趙國襄城人……”老者看到眼前這恐怖場景,嚇的腿都軟了,說話也結結巴巴的。
治史爲紀,虧熊羆想的出。不過,在虻山弄這麼一個可堪後人瞻仰的史冊,似乎也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讓每一個虻山的族衆看到,我想讓他們看到的歷史,這是多好的歸化之法!
千里騏驥把竹簡往地上一扔:“你繼續寫下去,我可以饒你不死。記得寫上:虻山熊羆大力將,毒弒吾王,篡位謀逆,是我千里騏驥平了亂黨,得族衆擁戴,推舉爲新王,措辭你自己想,明白了沒?”
老者喫了一驚,情知大力將軍絕不是篡位謀逆之人,但看着眼前羣魔亂舞,喋骨噬肉,慘叫聲不絕於耳,哪裏還敢稍有違忤?心驚膽戰的點點頭,恭恭敬敬的答了句:“謹遵陛下懿旨。”
哈哈哈哈,千里騏驥心內大笑,看到了嗎?我的賢兄熊羆,你所盡力保護的凡人,卻最終寫下對你誣毀詆蔑的詞句,看到這些,你還覺得保護這些軟弱無德的凡人,是值得的嗎?
凡子谷,這個曾由大力將一力庇護的地方,現在變成了血腥殺戮的地獄。
……
……
巴蜀的崇山峻嶺之中,池棠和薛漾翻過了一座山頭,漸隱山後的紅日卻將二人映照得容光煥發。
……
長江水路之上,嵇蕤立在船頭,身邊蹲着一隻哈着氣半伸舌頭的黃狗,一人一狗的眼神都望着船舷邊騰騰翻滾的江水,一臉鄭重。
……
同樣是長江水路的江舟之上,卻行在另一個方向,風盈秀正回頭看着天際漸落的斜陽,落霞紛蒸,一片瑰美之色,娟兒從船艙走出,與她相視一笑。
……
一輛馬車正在驛道敞路上快速的奔跑,車廂內乾衝很關切的在昏迷不醒的甘斐鼻下一探,鼻中傳出粗重的熱氣使他稍稍心安,他撩起車簾,看着漫天落霞,長長舒了口氣。
……
黑壓壓的軍隊列成了幾個方陣,旌旗蔽日,甲仗如林,戰馬呼哧呼哧的打着響鼻,即便士兵們稍一整齊的挺直腰板,都能匯成一股巨大的悶響。韓離輕撫項下的珍珠項鍊,臉色卻是一片鄭重,而身邊的莫羽媚穿着掩心甲,甲冑的形制將她的體態襯托得愈發婀娜多姿,然而她和韓離一樣,最終將手中的發着寒光的寶劍斜向舉得筆直。
一身戎裝的桓大司馬遠眺地平線上現出的城池,淡淡的拔出腰間長劍。
“伐!”長劍遙指城池,繼之以大軍響徹天地的大喊,數不盡的人影向前方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