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重敘契闊
池棠此時已是揮灑如意之境,眼見得一擊得手,便待凝力收招,可公孫復鞅喉結被制,雖知池棠絕無惡意,但入聖之體,力念自生,身上的五色斑斕之光猛的一盛,口中不自禁一聲嘶鳴:“昂……”,聲音激盪,震的池棠耳鼓嗡嗡作響,滿身玄靈焰力亦是被嘶鳴擾得一窒,與此同時,捏住公孫復鞅喉結的右手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再也拿捏不住,竟被這股巨力生生震開。方當此時,公孫復鞅站立的岸邊巨石卻承不住這股巨力,喀喇幾聲,開裂出一道道的皴紋。
公孫復鞅這才驚覺,急急止住渾身玄力奔流,身上的五色斑斕光華倏爾消散。
池棠躬身拱手:“池某錯手冒犯,然公子玄功若神,難損分毫,池某欽佩之至。”這句話池棠是真正由衷而發,適才這一番較量,二人各施絕學,自己憑藉人間武學的超卓身法,棄劍近身,一舉鎖喉,看似是勝了一招,然而公孫復鞅在受制的一瞬間,自身的冥思神力應念而出,反倒將受制之局從容化解,也就是說,即便自己這一招鎖喉功法得手,也難以傷及公孫復鞅,錦屏公子,名不虛傳。池棠佩服的五體投地,情知自己比之確實還頗有不如之處。
公孫復鞅卻哈哈大笑,將手中還牢牢握住的雲龍寶劍打橫一轉,雙手捧着敬還給池棠:“池兄絕學,精妙至斯,復鞅纔是欽佩之至。”
在池棠微笑着接過寶劍之後,公孫復鞅則又翻轉了自己右手一看,掌心上一道血痕嶄然,不由暗歎,自己自恃冥思仙聖之體,強握雲龍寶劍,這上古遺寶所鑄的神兵利器終是將自己傷了,可堪惕厲自省也。不過當着池棠面,公孫復鞅並沒有說破,而是以先秦古禮鄭重一揖:“佳客遠至,本當倒履相迎。偏生復鞅操琴入神,迎迓來遲,二位幸勿怪罪。”
薛漾笑着上前見禮,兩下里又免不了寒暄一番。
“復鞅聞說二位在此處洗濯淨體,便先在山間相候,卻不想聽見池兄縱聲長嘯,其勢浩沛莫當,宛如九天神鳴,復鞅一時見獵心喜,故而出手相試,這一番交手之下,我心甚慰,池兄一別不過三月,修爲遠勝從前,駸然已有宗師之能,故人大進,復鞅能不歡喜?這既是池兄火鴉元靈之效,亦是乾門高士疏引之功。”
這句話可是把乾家也一併誇在裏面了,池棠和薛漾自然遜謝連連。
公孫復鞅笑呵呵的道:“復鞅佳期將近,又逢故友來賀,心下歡喜,來,今晚與幾位把盞言歡,也讓你們嚐嚐錦屏苑自釀的米酒。”不由分說,一手一個,拉住了池棠和薛漾,身形一扭,五色光華一盛,蓋住了三人身形,轉瞬間蹤跡全無。
直到這時候,岸邊那開裂皴紋的巨石才嘩啦啦一聲響,碎成了一塊塊石礫。
……
公孫復鞅的接待很親切隨和,就像是旦夕可見的好友鄉鄰進家裏做個客一樣,沒有過多的禮節和拘束,問候笑語幾句,便親熱的招呼安坐,嚶鳴也不知使的什麼法子,臻首上頂着酒甕,兩臂平展,臂上置放着一排陶碗,腰身一扭一扭的走將進來,一臉調皮的神色,還故意將身形晃了幾晃,慌的薛漾急喊:“小心小心,仔細碗打了。”嚶鳴笑嘻嘻的眨眨眼,靈巧的一側身子,臂上的陶碗一順溜的滑下,在桌案上排的整整齊齊,然後略一低頭,使頭頂上的酒甕滾落下來,卻在行將至地之前,纖足輕輕一點,酒甕受力一震,倏的彈起,端端正正的置在了案上,做完這個動作,嚶鳴像是表演結束一般做了個受禮的姿勢,曉佩第一個叫起好來,看來短短的一段時間相處,她和嚶鳴已是一見如故,池棠和薛漾也都鼓掌大笑,誇讚這位可愛精靈的伶俐身法。而公孫復鞅則帶着如同敦仁質樸的兄長看着自己頑皮的小妹妹耍鬧,而露出的那種既歡喜又不忍呵責的笑容,當先取過酒甕,拍開了甕口的封泥。
“搗蛋鬼,就知道鬧。”一同進來的另一個黃裙麗人笑罵,卻也不以爲忤的將手中託着的漆盤放置在案上,對這個黃裙麗人,池棠也有印象,她也是雅風四姝中的一位,似乎記得是叫依依的。
飲酒的地方是在錦屏苑村落邊一個凸起的山峯之上,不知質理的五彩石構建了一個涼亭,而筵席的桌案座墊都在亭內,此際天色垂暮,涼風習習,再看着山峯下的錦屏苑如繁星點點般升起燈火,不時能聽到村落中鶯鶯笑語順着晚風傳來,當真是別有情趣。
前者與公孫復鞅寒暄時,池棠也知曉,那即將成爲新娘的紫菡院大弟子傅嬣並不在此,而是依照人間禮儀,在三月十五成親當天,由紫菡院的師妹們護送着送至豹隱山。這些時日公孫復鞅萬事俱備,獨不見伊人在側,每日裏最少有三個時辰撫琴放歌,一慰相思之苦。
冥思得道的仙聖和伏魔道名門的弟子結合,這也是伏魔道從未有過的大事,尤其公孫復鞅紫菡院力挫鬼將,亦可看作已入伏魔道中,而那傅嬣又是紫菡夫人的得意大弟子,所以儘管公孫復鞅沒什麼伏魔道的朋友,可還是有不少伏魔道的門派遙致了賀意,奉贈了禮物,也有好幾個伏魔道赫赫有名的人物輾轉來到了豹隱山,作爲觀禮嘉賓。現在公孫復鞅開了酒甕,又在陶碗裏注入美酒,卻不就飲,就是在等待那幾位觀禮嘉賓落座共聚之故。池棠暗暗數了數坐席,除了自己和薛漾以及公孫復鞅坐的主位,涼亭之中倒還空下了五個席位,照此算來,已至此間的嘉賓至少便是五個,既然稱爲赫赫有名,那也必是伏魔道中的宗師級人物,倒要看看卻是誰人。
池棠自然也不會催促,只是和公孫復鞅敘說別來情事,倒也頗爲欣悅;曉佩也不認生,便只纏着嚶鳴進進出出,白影飄忽,跟着她安置碗碟,間或對池棠薛漾甜甜一笑,也不知他們看見沒有。
黃裙的依依姑娘卻引起了薛漾的注意,他發現每次這依依將盛着菜蔬果品的漆盤只是放在涼亭最靠前的桌案上,可只是一眨眼之間,那些菜蔬漆盤便倏爾一晃,自動出現在其他的案席上,這是極高明的隔空移物之法,莫非便是這依依姑娘所爲?
公孫復鞅看到了薛漾詫異的眼神,朗聲笑道:“薛兄弟,你可得好好謝謝依依姑娘。”
薛漾不明所以,久別重逢,再無牽及,何謝之有?還是公孫復鞅解釋道:“前番落玉池中,二位濯沐一清,卻還是依依取了你們的衣物去漿洗薰香,如若不然,只怕你們浴後還不得乾淨衣衫穿也。”
池棠和薛漾這才恍然大悟,怪道在岸邊脫下的衣服在穿起時已經整潔乾淨,甚至還熨平敷香過了,卻原來是這位依依姑娘的傑作?此際想來,當時依依用隔空取物之法,將他們在岸邊脫下的衣服取去漿洗乾淨,只是何以又幹的這般快,卻又猜想不透了,得道女仙,畢竟是有特異之處。
池棠和薛漾立刻站起,向依依長揖爲禮:“卻是有勞姑娘了,多謝操持。”
依依嫣然一笑:“佳客遠來,旅途疲憊,這漿洗縫補,本也是依依分內之事。”
嚶鳴在旁邊不無誇耀的道:“依依姐姐可是錦屏苑除了公子外的第一念力高手,又特別的心靈手巧,她給你們洗過的衣裳呀,一年都可以不換了。”
薛漾立刻作勢在衣襟上嗅嗅:“果然是香,慢說一年,這輩子我都不換了。”
依依和嚶鳴對視一眼,嚶鳴小聲對她說了幾句,兩個人都噗嗤一下笑了,眼中全是戲謔之意。
“薛公子真會說話,不過這些蜜汁般的甜話得等翩舞姐姐回來,你對她說去。”依依言罷,和嚶鳴又笑作了一堆,顯然薛漾對翩舞的脈脈含情之舉早在她們之間傳開了。
薛漾黑臉一紅,公孫復鞅解圍般笑道:“兩個小妮子也不遵待客的禮數,速去傳菜,在看看幾位高朋到哪裏了。”
依依和嚶鳴含笑答應了,翩然而出,曉佩這次卻沒有跟去,面色一凝,白氣在原地盤繞了片刻,看池棠又和公孫復鞅交談起來,而薛漾在位上卻木木的若有所思,便忽的飄到薛漾身邊,輕聲道:“那翩舞是什麼人?”
薛漾沒有在意,也不好意思再就這話題多糾纏,憨憨的擺擺手:“不過是一面之緣,她們混說取笑的呢。”
“你說!”曉佩柳眉倒豎,語調雖低,語氣卻有些不豫。
薛漾覺得莫名其妙,一路上可從沒見過曉佩有這樣不豫的神情,又生怕妨礙了池棠和公孫復鞅的熱烈交談,便小聲回道:“說什麼那?好端端的誰又惹你生氣了?”
“死木頭!臭豬一般!”曉佩發了嗔,白氣一閃,忽的飄出了涼亭。
曉佩負氣離開,未辨路徑,化身的白氣不偏不倚正撞在一個剛信步邁入的魁偉身形之上,那魁偉身形似乎含有驅靈戾氣,曉佩方一貼近便覺得痠軟難持,唉喲一聲,白氣彈回亭中,又化作了女子形體,堪堪將倒。
那魁偉身形也喫了一驚,待看到曉佩形體現出,急忙伸手一託,一股雄厚而剋制了罡烈戾氣的力道將曉佩險些跌倒的身體扶穩,極重的北地口音響起:“阿也,錦屏苑幾時多了個魂靈?小姑娘,沒傷着你吧。”
曉佩看那魁偉身形粗壯雄武,虯髯滿腮,一身麻衣短襟,還揹着個破舊的斗笠,總有三十來歲的年紀,也不知是甚人,沒好氣的道:“我是沒實形的鬼啦,能傷到哪裏!”也不等那魁偉大漢說話,忽的又飄了出去。
池棠見來人正是素識,剛要起身見禮,卻見曉佩氣咻咻的化身而去,不由一愕,悄聲問身邊薛漾:“你怎麼她了?她怎麼那麼不高興?”
“誰知道?忽然間就是這樣。”薛漾聳聳肩,一臉茫然。
“呀呀,小姑娘脾氣不小哎。”那魁偉大漢倒是毫不介意,呵呵地笑道,此時公孫復鞅已經站起相迎:“這是復鞅今日新至的小朋友,童兄萬莫見怪,來來來,我向童兄介紹……”
池棠先上前攤手致禮:“正是相識,童兄還記得池某麼?”
那魁偉大漢正是在落霞山東山別院中見到的北地遊俠童四海,這童四海看似形貌粗莽,卻也是古道熱腸的信義之輩,池棠對他的印象很不錯,便趕上前來搶先施禮。
童四海還真是個憨直的人,挺熱乎的給了池棠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啊哈,是負劍士那,咱說呢,看着就眼熟嘛。”
薛漾也上前見禮,童四海一視同仁,忽的扯過薛漾狠狠的抱了一下:“記得記得,乾家的斬魔士嘛,跟孤山先生的那個弟子爲了一隻小黃狗兒大打出手的不就是你嘛。”
一番話說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在落霞山紫菡院的往事又都歷歷在目了,公孫復鞅一邊招呼童四海坐下,一邊對池棠薛漾道:“紫菡院一別,除了池兄和貴派的幾位同門,復鞅便是對這位性情磊落,赤誠可感的童兄和定通神僧最爲欣賞了,這次復鞅成婚,特地請了童兄前來,便是一起歡聚抒懷。”
“咱知道,公子是覺得咱那天講的幾句話特別的受用中聽,公子這是念咱的好呢。”童四海樂呵呵地說道,也不管客人到沒到齊,就手端起案上的陶碗,將碗中米酒一飲而盡,再意猶未盡的咂巴咂巴嘴,顯見是個饞酒的人,公孫復鞅笑着又替他斟滿。
“對了,定通大師也來了麼?”聽公孫復鞅說起定通,池棠頓時想起了那日和定通力阻鬼將的往事,定通看起來只是個年輕的遊方僧侶,卻有着極爲高強的佛門修爲,即便是自己身上當時殘留的茹丹噬魂之力也是他施術化解的,這別來數月,也不知這位佛門高僧去了哪裏,心中頗爲想念。不由脫口問道。
“一直想請定通神僧前來的,可神僧雲遊四海,居無定所,難覓其蹤,料想神僧方外之人,必是不喜紅塵俗事之擾了。”公孫復鞅嘆了一聲,言下甚是耿耿。
就在這時,又一人走入涼亭,池棠未見其形,便先嗅到一股濃重的土腥味,此味似曾相識,池棠心裏一動,眼光一掃之下,霍然起身,走到了那人面前,沉聲道:“是你?”
那人一怔,卻在看清池棠之後退了一步,澀啞回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