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憑悼
天色盡暗,黑漆漆的看不見半點星光,倒是錦屏苑的不滅燈火燦燦煌煌,映紅了半邊如墨蒼穹。
三堆熊熊大火在苑前燃烈甚熾,所有的人面向大火,或爲哀慼,或爲悲苦,或爲莊重肅穆,聽着公孫復鞅的歌聲在晚空中迴盪。
“……悽悽朝露,烈烈夕風,悼我手足兮儀容永翳。朧朧暮月,瑟瑟枯春,悼我良朋兮悲懷感物。脈脈舉目,纖纖握芳,悼我佳友兮撫衿泣涕。煢煢孤魂,渺渺遺影,悼我知己兮悵恍踟躕……”
傅嬣坐在公孫復鞅身邊,面前正是那公孫復鞅前往紫菡院告取求親時的那一張桐木古琴,傅嬣纖指在古琴上彈動,曲調婉轉悠揚,配上公孫復鞅蒼勁悲涼的嗓音,竟是加倍的催人淚下。
已經有很多錦屏苑的女仙們哭出聲來了,即便是侍立在公孫復鞅身後的雅風四姝,凝視着那熊熊燃燒的火堆,也忍不住的灑淚嗚咽。
這是錦屏苑對今日戰死者的憑悼儀式,苑前的三堆大火,第一堆焚化的是所有死去的蛛蟻蚰螂的屍骸,由於這些壯烈戰死的蟲介體型甚巨,因此這一簇火堆猶爲龐大;居中的火堆焚化的則是錦屏苑今日殞命犧牲的七十三位女仙的屍首,她們生前皆是顏如春月,體若桃夭的青春佳人,如今音容已杳,嬌質無存,妖魔逞孽之下,更是屍首碎裂變形,慘不忍睹,莫如這一把燎燎大火,帶走那一縷芳魂,直與這曠美山川永相伴隨;而第三堆的烈火,卻是爲英勇殉身的千餘位百舸幫好漢而設,面對強大而可怕的妖魔,這些勇敢的人間好男兒沒有絲毫退縮,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生生遲滯了妖魔的猛烈攻勢,縱粉身碎骨,亦是無怨無悔。
駱禕帶着衆多百舸幫好漢,圍着火堆盤膝而坐,用百舸幫特有的方式祭奠着這些犧牲的同袍手足,他們袒着右衿,露出臂膀,將兵刃在屈起的膝蓋上一下一下的有規律的拍動着,兩千人同時做着相同的動作,拍擊的悶響漸漸匯成了一片,巍然有勢,倒和公孫復鞅憑悼的歌聲互爲呼應。
公孫復鞅的歌聲漸止,百舸幫好漢的沉沉拍擊也隨之一頓,駱禕忽然站起身,大吼一聲:“身既死兮神以靈!……”
“……子魂魄兮爲鬼雄!”衆多好漢異口同聲的接上,彷彿隱忍許久的慨然悲壯突然間盡數爆發,雄壯的大吼響徹天際。
一時間,全場盡爲百舸幫好漢的氣勢所感染,甚至連那些原本在嚶嚶哭泣的錦屏苑女仙們也抹去了腮邊的淚水,用嬌嫩而又堅定的嗓音一併喊了出來:“子魂魄兮爲鬼雄!”
……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曉佩在心裏默默的唱道,在場的所有人中,恐怕只有她對死亡的感悟是不同的,她本就是一個魂靈,一個還沒有來得及去享受人生便已橫死夭亡的魂靈,死去之後,便是這種無依無着的飄渺混蒙,在今天,她是多麼想爲保護這錦屏苑,保護這纔剛剛結識而交好的諸多新的姐妹們,然而魂靈的力量終究有限,她盡了自己的所能,可是,這種力量在這一場大戰中,實在弱小得微不足道,正如想要追求愛情一般的力不從心。她傷心氣苦難過悲痛,既是因爲這些犧牲的人們,也是因爲……曉佩悄悄斜睨一眼遠處的薛漾,身影卻反方向的飄到了山苑的背後。
“諸友!”公孫復鞅歌罷,嘹亮的聲音雖然仍多少有些虛弱,但顯然精神已經健旺了不少,他左手舉起一隻陶碗,向衆人一示。衆多賓客好漢們此刻都已三三兩兩,轉向席地而坐,苑中空曠的地面上掌起了無數篝火,這時候百舸幫好漢們才驚異的發現,身邊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然多了一隻只裝滿美酒的陶碗。
“今日是復鞅大喜之日,卻也突遭驚變,致令傷損了這許多同道好友,苑中手足,復鞅心中激感,這第一碗酒,便是敬今日犧牲之摯友良朋!”公孫復鞅目中含淚,左手陶碗中,美酒傾瀉而下,盡灑於地。
所有人都雙手舉着酒碗,同一聲:“敬!”齊齊將碗中美酒灑下,再復舉起時,碗中竟又裝滿了酒水。
“第二碗酒,謝諸位來援之情!”
“請!”美酒盡入喉中,甘冽清醇,好漢們發出嘖嘖稱歎聲,並且又很驚奇的發現,剛剛飲空的酒碗再次滿了。
“憑悼之祭、成婚之宴並賀功之慶,便一齊開始!諸位,放懷喫喝,一洗征塵,錦屏苑自今日起,便與諸位休慼與共!”
公孫復鞅一番話,全場氣氛頓時熱烈起來,衆多好漢喊道:“謝公子!”惡戰方畢,正感腹中飢餒,也不客氣,當下放懷喫喝起來,正是豪士胸襟,不拘泥俗禮的做派。
酒是美酒,菜是冷餚,都是早間成親典禮時剩下的,一日廝殺,哪有餘裕再整治新的酒菜?不過在場都是不拘小節的江湖豪士之輩,又怎會在意?因此一口酒,一口餚,喫的甚是適意,尤其這碗中美酒一旦飲盡便又自行滿上,實是快美不過。
看着衆多好漢和賓客們喫喝交談的情景,公孫復鞅滿意的輕輕一笑,向座中一靠,小聲吩咐雅風四姝:“今晚好生照應各路賓客和那些好漢們,不必管我。”忽而面色一黯,“所有犧牲姐妹的骨殖明日在山後好好安葬。”
雅風四姝躬身領命,傅嬣的手伸了過來,輕輕握住公孫復鞅那一隻左手,目光中愛憐無限,給了一個寬慰而又溫馨的微笑:“夫君……”公孫復鞅還了一個笑容,胸臆間滿是暖意:“嬣卿,這成親之日卻出了那麼大的變故,苦了你了……”
“不苦,天可憐見,終於讓我們在一起了。”傅嬣輕輕依偎在公孫復鞅懷裏,手指悄悄在公孫復鞅空空蕩蕩的右手衣袖上滑過,心中微微一顫。
“公子,虻山將岸有要情稟告。”一個滿臂豹紋的年輕人忽然盤腿出現在公孫復鞅的席前,身後跟着一個綠裙的嬌俏女子和一個白衣的瘦弱少年。
……
董瑤和池棠挨的很緊,半是斜靠,半是依偎的側倚在池棠臂彎裏,喫食的時候則總是將拿在手裏的食物掰成兩半,並將其中一半遞給池棠,關愛之情顯露無遺。這當口,池棠又怎能推託?佳人厚意,情思淙淙,畢竟還是令他心裏暖暖的。
薛漾在旁偷眼看在眼裏,不動聲色的悄悄問嵇蕤:“師兄,九師妹是遇上了什麼事?才幾個月不見,怎麼的就把對池師兄的那份情愫就挑開了?”董瑤和池棠的事情,他們在乾家本院時就聽甘斐繪聲繪色的描述過,卻也都是私底下說說頑話,誰也沒有當着他兩個的面明說過,這種事,明說了反而會有諸多忌諱變故處,因此一衆乾家同門都是樂呵呵的等着他們順其自然,水到渠成,哪知道竟這麼快,看這樣子,董瑤儼然便是池棠的知心愛侶一般,毫不顧忌衆人的眼光。
“誰知道呢,許是闊別日久,相思過甚,一見之下,情難自已,是故情事得偕,你呢?我看你也快了。”嵇蕤話鋒一轉,立刻帶到薛漾身上,面上似笑非笑。
薛漾下意識的看看遠處還在公孫復鞅身邊侍立的翩舞,黑臉上紅了一紅,縮了縮頭:“哪有?沒有的事。”
閒話了一會兒,話題自然轉到了今日闃水妖魔大舉來攻的事情,說到這個,嵇蕤便大讚池棠:“絕浪老怪惡名久著,乃是天下最厲害的幾個妖魔之一,沒想到今天竟死在池師兄劍下,這件事不出一個月,將傳遍伏魔道,池師兄憑此戰績,已可躋身伏魔宗師之列,恐怕遊歷天下的師尊也會知道,門下多了一個這麼了得的弟子,還不知道會高興成什麼樣呢。”
池棠心中有感,卻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我卻是奇怪,好像這一身火鴉神力越發通透,我發力之時威力更是大勝從前,那絕浪老怪很厲害麼?好像我沒費什麼力便斬了他。”
“怎麼不厲害?記得長安的千里生吧,一個是虻山三俊之一,一個是闃水三怪之一,本就是齊名,便是能爲妖術,也在伯仲之間。”薛漾嚷嚷起來。
說這話的時候,董瑤卻注視着池棠現在已然醜怪異常的面孔,頗爲憐惜的伸手去摸池棠右半邊坑坑窪窪創痕密佈的臉,池棠輕輕拉開董瑤的手,淡淡一笑:“不妨事。”
“說到虻山三俊……我記起來了,跟着虻山貓妖的那個她的師兄,不是號稱大力將軍的弟子嗎?大力將軍也是虻山三俊之一,一身修爲通天徹地,有虻山守護神之稱,他的弟子,還有那貓妖,卻怎麼會來到這裏,助我們共擊闃水妖魔?”嵇蕤沉吟道,同時目光在滿苑人叢中找尋將岸和靈風的身影。
“他們在錦屏公子那裏,應該是告之此來詳細。”池棠當然知道嵇蕤在找誰,脫口而出,此時將岸帶着靈風和燁睛已經坐在公孫復鞅的席位前,正在說着什麼,公孫復鞅聽的一臉鄭重,這番情景,早落在別有心懷的池棠眼裏。
薛漾在旁邊忽然嘿嘿一笑,一直悶頭大啃骨頭的無食一抬頭:“小黑臉,咋笑的這麼賊涅?”坐在無食身邊一直沒有說話的姬堯卻曉事的一按無食腦袋,免得他再雜七雜八亂問下去。一時間,薛漾姬堯都悄悄瞥了董瑤一眼,見她專心致志的只在池棠身上,渾然無覺,便也放下了心。
池師兄心中有人,這事若被九師妹知道,還不定鬧出什麼事來呢。薛漾想到這裏,偷偷對無食使了個眼色,無食可是一片玲瓏肝腸,眉頭瀟灑的對靈風方向一挑,又靈巧的對池棠方向一挑,心領神會的伸出滴着口水的舌頭:“我懂滴,我懂滴……”
“負劍士!”一聲高喊,駱禕一身青袍,腰間露出蛟刀刀柄,正昂步走來。
池棠急忙起身相迎:“啊,駱兄,正要尋你同飲,你倒先來了。”
駱禕身後閃出個威武雄壯的漢子,驚喜的指着一旁的嵇蕤對駱禕道:“幫主,我對你說的,那個在江上助我們擒住黎家二賊的英雄就是他!”
嵇蕤哈哈笑着站起:“又見面了,劉二當家,荊楚乾家弟子嵇蕤,見過駱大當家,劉二當家。”
駱禕奇道:“竟有這番巧遇?正說和這般英雄失之交臂,心下鬱郁,怎知倒在這裏相會,當真是天意了。”
駱禕劉驥而乾家一衆人見了禮,不僅對薛漾,便是對董瑤姬堯,也渾不以他們女子幼童爲異,仍是周全的施了江湖禮數,劉驥甚至還挺感興趣的摸了摸無食,笑道:“我記得這隻犬兒,便是它奮勇相撲,遲滯了那黎家老大的奔逃之勢,倒是極有俠義之風。”哪知道無食大樂之下,立時冒出一句:“娘媽皮的,小意思,過獎過獎。”
這一下駱禕和劉驥都是一愣,然後便是哈哈大笑:“怪哉怪哉,世間還有此等神物,真真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駱禕說罷,便和劉驥一起席地坐下,池棠注意到和他們一起坐下的還有一個青衣的男子,天色昏暗看不清形貌,只覺得此人身量頗爲雄武,但適才敘禮時並不見他出面,而駱禕也沒有介紹此人,心中暗自奇怪,卻也不說破,只是寒暄道:“久仰蛟刀士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更兼百舸幫英雄烈膽,倒和妖魔一場好殺,池棠欽佩之至。”池棠這話倒不全是客套,換作是他昔日月夜刺君之時,若知道所遇敵手是妖魔,便未必有一戰的勇氣。
“百舸幫老話說的是,赴湯蹈刃,死不旋踵。管他什麼妖魔鬼怪,盜匪強梁,我們自是一往無前,絕無退縮之理。唉,只是駱某委實小覷了妖魔之能,讓許多兄弟枉自送了性命。”駱禕長嘆一聲,頗爲欷歔,卻忽然拍了拍額頭:“哎呀,怎麼說到這上面去了,池兄,我此來實是帶一位故人前來相見,你看看,還認得不。”
駱禕身邊一直沒說話的青衣男子探身過來,目視池棠,淺淺一笑:“池兄弟,久違了。”
藉着座邊的篝火之光,池棠看那人,面色蒼白,還有憔悴之色,只是五官形容卻覺得眼熟,猛可裏心中一跳,驚呼道:“陳……陳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