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五老觀主
慕容衍自然不會想到,他思慕的靈風此際正坐在豹隱山錦屏苑的正位之旁。公孫復鞅在聽將岸敘說了此來詳細之後,好一陣欷歔感慨,那鯤鵬翼橫衛爲北溟三友中的故交,彼時爲邪祟蠱惑,修煉了血靈道,自此北溟三友反目成仇,怎知投身虻山千年之後,逝去的竟這般無聲無息?而那熊羆大力將雖然素未謀面,卻從人類典籍及武道之術中,得窺究極大道,不僅修成了仁和寬恕的心性之境,更自行參悟了冥思道,儼然成爲當世堪與公孫復鞅比肩的仙聖大家。公孫復鞅遙思徜徉,隱隱已將大力將引爲同道至好,設若大力將親身至此,錦屏苑自當掃榻以待,再在虹瓊飛瀑之前暢飲佳釀,不醉無歸,何其暢美哉?然而奸邪毒策,雄奇如大力將者,終是以一己之力殉身衛道,命喪宵小之手,怎不令公孫復鞅感慨萬分?再看將岸精勇剛烈,靈風斂闢良純,燁睛憨直可感,卻都是慕楓道中的爲善之輩,公孫復鞅愛屋及烏,更是另眼看顧,當下左臂一伸:“我與大力將一道之體,意性相合,堪爲神交莫逆。承蒙三位小友不棄,遠身來投,那是將復鞅看作了自家人,又並濟敵愾,誅殺來犯妖魔,復鞅感激莫名,三位小友自今日始,便是我錦屏苑中人,休慼與共,永不相負!”
錦屏苑的女仙俱各站起,向將岸、靈風和燁睛齊齊施禮,旁觀的衆多百舸幫好漢們爆出轟雷價喝彩之聲,將岸哈哈大笑,不顧傷腿,支撐着站起身來,先向公孫復鞅和傅嬣一拜,再轉過身,向衆多女仙回禮;靈風是個面冷內熱之人,雖然只是淡淡的欠身向衆女仙一福,可看到衆多女仙發自內心的真摯笑容,她的心中也是暖暖的。
這一晚,在初時悲壯的悼念儀式之後,錦屏苑最終是在歡快熱烈的氣氛中迎來了東方的晨曦。也就在旭日朝陽的光芒沐灑在整個豹隱山的時分,因征戰疲乏和不勝酒力,衆多百舸幫好漢倒底還是就地臥躺,呼呼的沉睡過去。整個錦屏苑中一片鼾聲如雷,這可是錦屏苑千年來從未有過的場景,女仙們掩口偷笑,暗施法術,收拾了滿地的杯盞殘羹,甚至還有這些人間好漢們在前山草叢裏留下的便溺之跡,女仙們也毫不見怪的施法消除了去,便是好漢們呼呼大睡時散發出的撲鼻酒氣和汗味腳臭,也沒讓這些女仙們皺一皺眉,這就是人間的煙火之氣,錦屏苑又不是故作高雅的俗見之地,人家拼了命過來救了自己,自己哪有嫌惡這些氣息的道理?況且人之爲身,免不了喫喝拉撒,本是慣事,無涉污穢,何怪之有?
董瑤靠在池棠的身上,也甜甜的睡着了。池棠毫無睡意,一雙手也不知放哪裏好,按說值此情景,自己的手應該自然而然的環住董瑤的纖腰纔是,可池棠心中鬱結,一會兒轉到靈風身上,一會兒掠過自己丑怪的面容,竟又陷入了往昔迂腐的愁腸百轉之中。
嵇蕤和姬堯倒是睡的很踏實,薛漾一個人發了會愣,然後就像突然想起一樣爬起身來,往雅風四姝那裏走去,不消說,準是找那藍裙翩舞去了,無食一看有好戲,忙不迭躥身跟上,尾巴晃的極爲歡實。
劉驥仰面八叉,呼嚕一聲接着一聲,昨晚他喝足了錦屏苑的佳釀,衆人之中倒是他第一個躺下,駱禕和陳嵩卻不知去了哪裏,池棠看着劉驥沉實的睡相,覺得找到了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好辦法,忽然間眼角一晃,只見一抹綠色裙裾靠近。
池棠心頭狂跳,當下就想站起身來,偏董瑤靠的甚緊,他又不忍推開,沒奈何,只得維持着這個姿勢,抬頭望去。
那抹綠色裙裾卻是嚶鳴,正躡手躡腳的走來,看到池棠,便扮了個鬼臉,纖指在脣前一豎,笑嘻嘻的做了噤聲的手勢。
是嚶鳴,池棠心裏一陣輕鬆,卻也湧起一絲失望惆悵,都是一般的綠裙束身,他是把她當作她了。不過這嚶鳴這般情狀過來,卻是爲何?
嚶鳴走近劉驥身旁,先蹲下身,就手收拾了放在一旁的空酒碗,聽着劉驥鼾聲陣陣,又忍不住喫喫發笑,只是強自剋制聲響,但見嚶鳴削肩不住顫動,十足十小女孩忍聲偷笑的情態。看了劉驥半晌,嚶鳴頑心忽起,玉手一翻,也不知什麼神通,手上就多了一株細草,嚶鳴咬着下脣,細草便往劉驥鼻孔中探去。
片刻間,一記響亮的噴嚏宣告了鼾聲的終止,伴隨着嚶鳴銀鈴般的笑聲,劉驥惺忪着睡眼,慢吞吞的支起了上身,待看到嚶鳴惡作劇後大笑卻依然俏美的嬌靨,劉驥咕噥着道:“個小丫頭,別鬧別鬧,困呢!”
“豬一樣,呼嚕震天響,嘻嘻。”嚶鳴雖然笑着,但看劉驥睡意朦朧,卻沒有在纏鬧下去,很自然的用絹帕揩去了劉驥嘴邊的涎水,“睡覺還流口水,膩心死了。”
劉驥才懶得管呢,身子一倒,呼呼又睡着了,嚶鳴這才站起身來,調皮的向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的池棠眨眨眼:“離火鴉聖,你不歇息?”
池棠愣了愣,然後笑着搖搖頭:“不困,我看着他們,你自去忙。”
“嗯哪,一會兒見,嘻嘻。”
看着嚶鳴輕鬆的邁開蓮步離去,池棠又看了看睡的昏天暗地的劉驥,察覺出了什麼,再看看靠在懷中的董瑤,她雪白的臉蛋在晨曦映射下更顯得嬌美異常,不由心中一動,暗暗罵自己:“池棠啊池棠,別人的歡喜愛戀就是這般自然率性,偏你這許多歪七纏八的亂想,那時候對六師弟說的話用自己身上便不行了,這算是哪一遭?九師妹這般的好女孩兒家,你推三阻四的又是爲了哪般?”想到這裏,心一橫,手一攬,將董瑤摟在臂彎。
便是這當口,董瑤身體動了動,似是覺得很舒服,一直沉睡緊閉的雙眼卻忽然張開,對着池棠甜甜一笑,櫻脣挨近,輕輕在池棠左半邊尚算完好的臉上吻了一下。
一瞬間,池棠如遭電噬,原來九師妹一直沒有睡着,她敏銳的感知着自己的反應,終於,在自己環手一摟之下給了回應,她一直在等待着,便是這輕輕一吻,也帶着如麝如蘭的香氣,將自己的臉頰泛引得滾燙。
池棠不敢去看伊人火熱的雙眸,而董瑤在凝視了池棠半晌之後,卻終於沒有在堅持等待,而是將頭一側,繼續靠在池棠的胸膛上,閉上了眼睛。
……
五老觀天清子所說的伏魔道援軍是在破曉天明之後僅僅一個時辰便趕到了,這是二十餘位身着淡青色袍服的道士,登雲踏霧,大見神仙氣象,待遠遠看到了錦屏苑情景之後卻又大爲驚詫。
天清子和玄璸子早就從遠方傳來的氣息知曉了來援之旅,立在苑前山道上相候,並在和這二十餘位道者會合後,沒有驚動正在熟睡的衆人,而是直接相引着瞬影移形,徑去相見公孫復鞅,因此這些道士前來的情形並沒有被池棠看見。
公孫復鞅和傅嬣已經坐在了山後虹瓊飛瀑前的峯崖上,這是公孫復鞅每日操琴行歌的所在,只是現在右臂已失,公孫復鞅已再無奏琴之能,只能聽着傅嬣叮叮咚咚的輕撫琴絃,自己和聲輕唱。
“公子,師兄聽聞錦屏苑遭劫,一路急趕,已至此地了。”斑斕光華一閃,現出衆道人的身形,天清子邁步當先,直朝公孫復鞅走來。
“啊,道兄傾顧,風塵勞頓,復鞅未曾遠迎,失禮失禮。”公孫復鞅急忙站起身來,快步迎上,傅嬣也止住彈奏,盈盈起身。
“說什麼失禮,唉,若非公子修爲通神,老道此來已是遲了!”天清子身後一個相貌清癯的道人回應道,這道人自稱老道,可看他膚色溫潤,劍眉朗目,三縷掩牙黑髭,最多也不過是四十餘歲的模樣。
“莫不是天風觀主?”公孫復鞅已經認出來人,深深一揖,來者不過寥寥二十餘人,若是妖魔未退,這二十餘人固是杯水車薪,卻也多半難以抵敵衆多妖魔,再看這二十餘名道人義無反顧的趕至這裏,全無懼怯,更可見相救之誠,因此公孫復鞅心中着實感激莫名。
“錦屏公子,久仰大名,你我素來是巴蜀近鄰,此來相援分所應當。”那清癯道人稽首還禮,說話間卻是不亢不卑。
這清癯道人正是五老觀觀主天風子,五老觀伏魔大宗,天風子身爲掌門自是修爲非凡,一身深厚玄功,因此相貌看起來倒是極爲年輕,漫說是須發灰白的同門師弟天清子,就是和麪目清秀的玄璸子比起來,也似乎比他大不了幾歲。
傅嬣也上前見禮,天風子是和她師父紫菡夫人同輩的宗師人物,她自然要以晚輩弟子的身份行禮,天風子卻擺擺手:“當不得當不得,你是錦屏公子的夫人,我們各行各的禮,不必按伏魔道論資排輩,話說回來,老道也不喜歡這許多繁文縟節。”
傅嬣知道天風子性情,輕輕一笑,便只福了一福,相引着天風子和公孫復鞅在琴前坐下,又招呼其餘道人席地安坐,又吩咐錦屏苑女仙煮茶相待,儼然便是錦屏苑女主人的氣象。
那裏傅嬣操持待客,這裏天風子則快人快語,剛一坐下便切入正題:“昨日錦屏苑遭劫詳情我已聽我天清子師弟說了,老道當真無能,眼皮子底下,竟讓這許多妖魔潛入,差點給錦屏苑帶來滅頂之災。”
“這怪不得觀主,那些妖魔有備而來,只爲復鞅一身,觀主未省其機,卻是難以防範了。況且,這不是已經把闃水妖魔趕走了麼?無妨無妨。”公孫復鞅淡然笑道。
天風子看着公孫復鞅右臂已失,面色憔悴,情知昨日錦屏苑經歷的是一場怎樣的慘烈搏殺,不禁又是喟然一嘆,然後才道:“不說前話了,老道只向公子建言,速離豹隱山,免生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