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穢語無食
池棠聞聽二人之語,先是一怔,而後突然明白過來,妖氣何所出?本以爲是與妖魔有合體之親的翠姑,一時想岔,卻全沒想到,其實妖氣所出正在寶兒身上。
正在池棠思量的當口,嵇蕤薛漾兩人一閃身,直出門外。
池棠立即跟上,同時對翠姑一拱手:“見諒見諒,我這兩位朋友性子古怪。”翠姑一頭霧水,愕然相視。
池棠跟出門外,只見寶兒一人站在當地。見到池棠,頓時顯出可愛歡喜的神情:“張叔。”
“哎,寶兒。”池棠答應着,心裏大是詫異,看着嵇蕤薛漾兩人越過寶兒,衣襟褐角一閃,早拐了個彎。
不是寶兒?竟然另有旁人?池棠大出意外,忙問寶兒道:“寶兒,你和誰人同來此處?”
寶兒搖了搖頭:“便只我一人,沒旁的人呀。”
這下池棠更加迷惑了,對翠姑道:“嫂子,你和寶兒先坐着,我去看看我那兩位朋友,稍後就回。”不等翠姑回答,池棠已經快步追上,轉了個彎。
眼前是一處庭院,山石花草甚密,景緻極爲典雅。嵇蕤薛漾二人背對着池棠,正對着什麼人說着話,池棠分明聽到一個陌生的帶着極重淮西口音的男子聲音傳來:“娘媽皮的,不枉我一再暗示,可等你們好久咧。”
池棠加快幾步,嵇蕤薛漾回頭看了池棠一眼,都沒說話,池棠分開二人,欲待看那言語之人是誰,眼前空空蕩蕩,竟無一人。
池棠大愕,那濃重口音的男子之聲明明就在耳邊,怎麼竟不見人影?看向嵇蕤薛漾二人,嵇蕤會意一笑,向下方努了努嘴,口中道:“就是他了,妖氣就是他身上傳出的。”
看着嵇蕤嘴型,池棠順勢望去,假山石之下,一隻黃狗搖着尾巴,伸着舌頭,哈哈哈的喘着氣,赫然便是日常廚下的那隻黃狗。
池棠還沒回過味來,癡癡愣愣的看着那隻黃狗,腦中兀自轉念:“究竟是何人說話?”那黃狗舔舔舌頭,搖着尾巴走上前,喉底發出聲音:“你好,張五。”
池棠大喫一驚,不自禁的退了一步,他一直以爲是人在說話,怎知竟是這隻黃狗口吐人聲。自他投身於董府做僕役以來,一直在廚下見到這隻黃狗,這黃狗平素倒挺溫順,一旦廚房有什麼殘羹冷炙之類的剩下便晃晃悠悠的跑來自喫,見到生人也不叫。看到池棠尤其親近,池棠只道是府中養的草犬,倒也挺喜歡這隻黃狗,平常閒下來總要逗弄它好一會,卻怎麼也沒有想到,斬魔士口中的妖氣所源竟然就是這隻大黃狗。
那黃狗咧開嘴,彷彿是堆出個笑容,尾巴搖的更歡了,看情形,似乎是要池棠撫摸逗弄,池棠值此當口,只覺得遍體生寒,哪裏還敢再去伸手摸摸它的頭皮?黃狗見池棠一臉戒備驚駭的模樣,只得悻悻的踱回原地。
嵇蕤一直看着黃狗,現在才問道:“你修煉了多少年頭?橫骨還沒化去?還修不成人身?”
黃狗看向嵇蕤,喉嚨裏咕嚕了一聲:“狗日的纔想修煉,娘媽皮的要不是我那主人非傳了我些法力,我他孃的也不會說這些狗屁人話。真是要操他孃的祖宗!”
看到一隻會說話的狗已經夠令人震驚的了,偏偏這隻會說話的狗還帶着濃重的口音迸出一串粗口穢語,更是令池棠覺得頭腦有點暈乎乎的,這是什麼妖怪?簡直就是鄉間閭下的鄙俗村夫。
嵇蕤倒是見怪不怪,皺着眉頭說道:“你不曾修煉?怎麼身上帶着血靈道的血腥味?你喫過人?”
黃狗抖抖身子,又哈着氣說道:“我們說正題中不?瞧我這鳥樣,你覺得我能喫誰?趕緊地,娘媽皮的一會人就回來了,我好不容易趁這時候引你們來的。”
薛漾忽然“嗓”的拔出那柄鏽劍,指着黃狗,冷冷道:“說!怎麼喫的人?”
黃狗嚇了一跳,嗚嗚哼了幾聲,看到薛漾確實神色不善,纔不情不願的趴在地上道:“我知道你們,乾家斬魔士嘛。我也不想喫人的,可那時節,淮南那裏又是打仗又是災荒,全是餓死的人,娘媽皮的我他孃的一口吃的也找不到,連狗日的屎都沒有,你讓我咋辦?只能隨着那些野狗一起喫點死人肉了,你們當我想啊?孃的餓死的人全是皮包骨頭,身上一股怪味……”
嵇蕤趕緊舉手打斷它的描述:“你說的淮南饑荒兵亂的時節是什麼時候?”
黃狗竟然側着頭想了一下,才慢悠悠回道:“我他孃的哪記得?只知道那時淮南好像是叫一個什麼……什麼袁公的掌管的,沒多久就讓朝廷的軍隊給滅了。對了,那時候朝廷的兵和現在的兵穿的不一樣,那時候當兵的都穿黑衣服,娘媽皮的看過去跟烏鴉一樣。”
池棠一震,史事他也頗知道些,聽這黃狗的描述,淮南這場饑荒戰亂竟然是……池棠平息了下心情,出口問道:“你……你說的那個什麼袁公,莫非是淮南望族袁公路?”這是他第一次跟一隻狗說話,不禁有些不大自在。
黃狗竟然嘿嘿一笑:“對對對,張五說的對,就是那個什麼袁公路,老是說什麼代漢者什麼的,還當了個什麼仲氏皇帝。”
池棠猜想全然無差,不由目瞪口呆,那淮南袁公路是後漢羣雄紛爭時的一路諸侯,距今已近兩百年,這隻黃狗竟然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活着了。
黃狗還在說着:“靠那些死人肉,我才撐過了那個冬天,正好就那年遇到了主人,主人非說我有他孃的什麼靈性,給我輸了些法力,孃的,我就會說人話了,連想事情也娘媽皮的越來越像人了。”
嵇蕤微笑道:“原來如此,我說你這般憊懶,不似是血靈道的狠虐妖魔。”以目向薛漾示意,薛漾點點頭,將鏽劍收入背後劍鞘之中。
“可是我來此處便是見你妖氣所發,你既然不是血靈道的妖魔,你又是施展什麼妖術的?弄那麼大妖氣?”薛漾略頓了頓,又發問道。
黃狗歪起腦袋:“你是哪天來地?”不等薛漾回答,黃狗又立刻點頭道:“是哦,你是十來天前到的,我那天嘛,幹了點壞事,這個張老五是知道地。”
池棠大感意外:“我知道甚麼?”
黃狗繼續道:“那天嘛,個色鬼閻老頭喝多了酒,也給我灌了好幾口,娘媽皮的我可受不了酒力,當時就醉咧,結果嘛,一個收不住,把來廚房的那幾個小姑娘的下衣都使法術解開,讓閻老頭飽飽眼福,唉,我還後悔咧,那天是乾的有點過分,還好沒人懷疑那幾個姑娘的裙帶下衣是怎麼自動脫落的。”
池棠猛然想起前陣子那幾個侍女來到庖廚,無端端裙褲脫落,老閻頭色迷迷看着那幾個侍女白皙大腿的神情,頓時恍然,不由怔道:“卻原來……卻原來這事是你乾的?”
薛漾頗有些好氣又好笑:“你就使的這妖法?”
黃狗無奈的看着薛漾道:“我就這點本事,你當我還有啥別的法術?要不你試試?”
黃狗話音一落,薛漾的褲帶忽然鬆開,鬆垮垮的掉了下來,露出了裏間的兜襠來。
在黃狗壞壞的笑聲中,薛漾滿臉通紅的拉起褲子,然後屈起手指,給了那黃狗一個重重的爆慄。黃狗頓時臉色一苦,咋呼道:“我就是給你看看我的法術呀,靈不靈光?”
嵇蕤池棠兩個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強自忍耐。
“那你主人是誰?”嵇蕤趕緊岔開話題,六師弟一向頑皮得很,可別再纏夾不清跟這黃狗鬧起來,徒耗時間。
黃狗張口攤舌,一串口水流了下來:“這個恕我不能見告了,我主人也是個除妖的……雖然我對他給我法力這事一直有點看法,但沒他我早就餓死了,所以這點忠誠還是要講地,你們就別問了。”
嵇蕤覺得很有些好笑:“傳你法力,讓你可發人聲,自有靈性,這不是挺好的事麼?你怎麼就一直這麼恨恨不已?”嵇蕤頭衝下說話很不舒服,說話間也蹲下了身子。
黃狗好像是被講到了痛心事,頓時爬起身來,氣呼呼地說道:“娘媽皮的怎麼不怪他?要麼索性多傳點法力,讓我修成人身得了,要麼就讓我老老實實做條狗,現在弄個半拉子,讓我覺得我又是人又是狗,太他孃的難過了。”
池棠驚詫的心情已慢慢平復,現在聽着這隻粗話連篇的黃狗說話倒是越聽越有意思,聽到此處,不禁心裏奇怪:“狗有人知,靈性自明,這是好事,卻又怎生難過?”
就聽那黃狗口氣幽怨的繼續說道:“我到現在聞到屎還覺得香,看到母狗還會硬,可我又偏偏知道這些事使不得,狗日的真不好受。有幾年春天裏實在忍不住,我他孃的直接就衝母狗去了,哪知道人家不把我當狗看,回頭就是一口,差點沒把我那話兒咬下來,真是娘媽皮的!”
池棠怎麼也沒想到這黃狗還有這般尷尬的苦楚,越想越是想笑。
薛漾站在一邊已經哈哈大笑起來,黃狗氣咻咻的看了薛漾一眼,一臉委屈的表情。薛漾感覺出了一口氣,笑得越發大聲了。
嵇蕤也有些忍不住,費了好大勁才憋住笑,伸手在黃狗頭上摸了摸,意示安慰。
黃狗這下有了精神,直着身子使勁的搖着尾巴,長舒了一口氣,而後說道:“忘記介紹我自己了,我叫無食,因爲喜歡講些髒話粗口,主人一直喚我穢語無食。”
“怎麼起這麼個名?”池棠覺得這名字甚是古怪,出口問道。
“因爲我會說話的時候,一直餓的厲害,找不到喫的,爲了紀念那日子吧,主人給我起了這個名字。至於髒話嘛,我學人話那當口,正好是在淮西,那裏雖然也是饑荒成災,可比淮南那裏要好些,老百姓恨那姓袁的無道,經常用髒話罵他,我聽多了,自然學的也多些。再說,你不覺得說話帶點髒字眼,還挺得勁的?”無食似乎是爲了加重語氣,在末了又跟了句髒話,“娘媽皮的。”
“你說等我們很久了,所爲何事?”嵇蕤終於問到了正題。
黃狗無食一愣:“娘媽皮!好久不說人話,跟你們說了半天,差點把正事忘了,得趕緊跟你們說下,再晚點人就都回來了。”
池棠更是好奇,這隻會說話的黃狗無食等兩個斬魔士來此,究竟會有何事。
“屋裏那娃娃,請你們收下他,帶走他,教他伏魔降妖的能耐,這也是他爹的願望。”
“哪個娃娃?”嵇蕤一怔道。
無食蹲坐下來:“你們不是才從他家裏出來麼?就跟我一起的那娃娃。”
池棠大驚,插口道:“你是說……寶兒?”
“嗯啊。”無食翹腳在撓耳下的癢。
看到無食這動作,池棠不禁也伸手摸了摸自己耳下那創口,隱隱感到有些麻癢,心中卻是一團疑惑:“你說寶兒?他爹的願望?他爹要他去學降妖伏魔的本事?他爹是花房姚三啊,姚三也知道世間有妖魔這事?”
無食看向池棠:“誰說那栽花種草的是他爹的?他爹就是我的主人,要不我費這麼大勁一直守着這娃娃幹嗎?”
池棠琢磨了幾番,恍然大悟,府中老僕都傳說翠姑是被妖魔擄去受辱,現在看來,竟是這黃狗無食的主人做下的事,而翠姑在那一晚之後,便已懷上寶兒,姚三後來與翠姑成婚,寶兒卻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只不知這事姚三自己清不清楚。雖然這無食的主人強擄翠姑施暴,行止或有不端,但聽無食所講,他總算是個有法力的除妖之士,翠姑失身於他,總比受辱於妖魔要好多了。當下道:“原來翠姑這事是你主人做的,你主人這手段可不大光彩,府裏一直有人傳,翠姑是被妖怪玷辱的,你主人也不出個面,讓翠姑平白沾這醜名。”
無食怔道:“府里人傳的沒錯啊,我主人就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