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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落席安坐

  時辰太緊,一衆人已經來不及去客舍憩息洗漱,德修道人在錄完名後,便徑自帶他們直往集會之地而去,估計不多時,衆多伏魔同道亦皆將匯聚於此。   和在落霞山紫菡院參加的那次赴援之會不同,儘管所見到的道舍觀宇雕構精美,氣勢磅礴,可是集會的所在並不在莊嚴肅穆的上清宮內,而是穿過了上清宮,來到了山背後的一塊極爲曠大的平臺之上。   平臺中央佇立着一個碩大的青銅香爐,青煙繚繞,幾個道人正在香爐前收拾忙碌。平臺東側另築了幾層梯階,梯階上桌案齊備,席位置放着繡錦軟墊,顯見是上首尊位,池棠留心數了數,共是八個軟墊,也就是說,屆時坐在上首尊位上的共有八人,也不知道有沒有乾家的人物在內。   自東側尊位梯階往下,直至向西的兩邊,已然鋪就了無數坐墊,不過這些坐墊便只是尋常麻布縫合而成,自然不比上首位的繡錦軟墊尊崇。有些坐墊之後還立着旗幡,而坐墊前卻都是一壺一杯,兩盞點心,看起來極爲簡樸。   德修道人還在一迭聲的致歉:“五湖四海的同道來了千餘位,上清宮內着實安置不下,這便安排在了此間天師臺,只是招待的未免鄙陋,還請見諒。”   池棠當然不會在意,操辦超過千人的集會,即便富貴如王室豪族,亦是大費周章,耗貲傷神的累事,更何況這樣一個清淨道門?事實上,這樣的安排池棠反而喜歡,坐的自在,也顯得輕鬆隨意。   還有不少杏黃色道袍的道人在坐墊後安插旗幡,旗幡也是一樣的杏黃色,想來不是尋常扶乩作法所用,池棠留神看了看,旗幡寫着字,池棠看的這個上面寫的卻是:廬陵鐵衣門。   這旗幡竟是各伏魔門派的宣號幡,池棠立時省悟,下意識的環顧臺上,找尋乾家的旗幡。很快,在離尊位梯階不遠的左側,就看到了荊楚乾門四字,看來這便是今日乾家弟子的位席了,池棠正想回頭招呼董瑤姬堯落座歇息片刻,忽然想到,剛纔四顧時唯覺旗幡林立,怕不有百多之數,那豈不是說,有百多個門派參加這次伏魔盛會?可伏魔道哪來這許多門派?池棠好奇之下,又抬眼一個個看將過去。   不休山鶴羽門、落霞山紫菡院這些熟悉的宣號一一落入眼中,而鄱陽覆水莊、湘東鷹愁澗、廬陵鐵衣門這些名頭倒也聽說過,不過什麼臨川天青會、東河飛劍門等等之類的卻是聞所未聞,而當看到崔嵬山地絕門幾個大字後,池棠心中一動,想起況三那矮壯敦實的身形來,暗道:他果然也來了。   在右首往後的一圈旗幡最密,幾乎是一席一幡,池棠初時以爲是一些更小的門派,看了之後才知道,這裏是伏魔道中閒雲野鶴,遊俠散客的宣號幡,童四海的名字便在其中,看來天師教操辦此次集會倒是極爲細緻,不漏過任何一個與會之人。正想着,就見到一個道人騰騰的跑了過去,又插上一個旗幡,上面寫的是“百舸幫劉驥”。   劉驥哈的笑了聲,顯然他也注意到了這些旗幡,在看到自己的宣號名列其中之後,劉驥抄起兩手:“這麼快?我這也算是在伏魔道錄名了?”   德修道人早引着衆人到相應的位次坐下,只有將岸、陳嵩和燁睛三個,德修道人帶着他們坐在最靠近上首尊位的地方,身後卻沒有任何旗幡安插,或許他也不清楚該怎麼宣示這幾位出自虻山的妖靈,便只能當觀禮嘉賓安置了。   池棠在荊楚乾門的宣號幡下落座,董瑤一坐下就更覺得困頓,又擔心自己真睡了未免太過失禮,還是曉佩攬着她,笑嘻嘻的勸道:“小睡一會兒,沒事的,養養神,稍後開始了,我再喊你不遲。”聽曉佩這樣說,董瑤放寬了心,口中咕噥着:“嗯,便只歇會兒……”話還沒說完,臻首一低,已然睡了過去。   池棠微笑看着,有曉佩多陪陪她,可少卻了自己許多尷尬處,不然,恐怕便是自己攬着她了,屆時衆目睽睽,可不是讓人笑話?   幾個道人端來早膳和盥洗盆具,這是對他們遠道而來,一路風塵未洗的特別關照,池棠掬着盆中溫水抹了把臉,頗爲感謝天師教道人照拂周到。   早膳很簡單,幾塊裹薤蘸醬的麪餅,一碗熱騰騰的麥粥,倒是不脫道家清儉本色,只有無食在發現沒有自己喜歡的肉食後,搖搖尾巴在一邊趴下了。   漸漸的,各色衣着的伏魔道中人在天師教道人的延引下步入了會場,他們互相招呼着,彼此或笑談暢語,或交頭接耳,並且很快越聚越多,場上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三名身着黑衣的年輕人在鄺雄位前躬身施禮,然後坐在鄺雄身後,他們的衣服和紫菡院中所見的曾氏昆仲的服色一樣,必然也是廬陵鐵衣門中弟子了;一個形貌威武的青衫大漢坐在了覆水莊的旗幡下,池棠並不認識這是覆水莊莊主苑天南,然後這青衫大漢身邊的少女他卻是認得的,不正是那在紫菡院中和自己並肩力戰鬼將的覆水莊女弟子嗎?叫什麼來着的……啊哈,想起來了,苑芳菲。   想到紫菡院力戰鬼將的過往,池棠又不禁想起那位定通神僧來,自從紫菡院一別,再無音信,便連錦屏公子也尋他不着,說起來,自己被茹丹夫人所傷的吸髓妖力也正是定通消解,若能再相見,定然要好好拜謝,只不知,今天他會不會來這裏。   正沉思間,就聽身邊的姬堯歡呼道:“大師兄,四師兄!”池棠一喜,順着姬堯呼喊的方向看去,只見乾沖和嵇蕤一身褐衫短襟,正並肩走來。   “大師兄……”和乾衝一別數月,他倒是還是老樣子,臉上寬和溫暖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池棠站起身,正要施禮,乾衝卻上前一步,執住池棠雙手,目光直視着池棠半黑半白無復舊貌的顏容,語帶欷歔:“池師弟,這一遭做得好大事,卻也生生苦了你……”   池棠笑笑:“不過面上多了些東西罷了,算不得什麼。”   乾衝已經從薛漾口中知曉了池棠輾轉長安巴蜀的經歷,很是爲池棠這數月來的突飛猛進感到歡喜,只是當真看到了池棠現在被妖魔毀容的形象,心裏卻又止不住有些慨嘆。   “幾時到的?”嵇蕤笑問。   “剛到,才坐下不多久,百舸幫的劉二當家,還有陳寨主他們也都一起來了,坐那兒呢。”池棠朝將岸陳嵩的方位一指。   無食早迫不及待的躥到乾衝面前撒歡了,這下子董瑤也醒了,急忙和姬堯一齊上來相見。   “九師妹和小師弟這一趟沒白來,我都聽說了,豹隱山你們可和妖魔好一場惡戰,我看都快出師了,哈哈。”乾沖和師弟師妹熱情的見了禮,愛惜的撫了撫姬堯的頭,待看到笑盈盈上前來打招呼的曉佩後,乾衝先一怔,而後恍然大悟地笑道:“我知道你,薛師弟說起過你,說你曾是個極有見識的魂靈,而錦屏公子給了你一個再世爲人的身體,你好,曉佩姑娘。”   聽說是薛漾介紹過自己,曉佩心裏終是有些甜甜的,不過再一想現在薛漾和翩舞的情形,卻又止不住的一酸:“那傢伙會說我什麼好話。見過乾大哥嵇大哥。”曉佩福了一福,她看見乾衝這般的氣度,不由也暗自稱許,真是沒錯,乾家的子弟都是這樣的良善之人,風家妹子若是投入他們門下準是個好歸宿。曉佩忽然想了起來,按時間推算,風盈秀一行該當已經到了建康城大司馬府了,不知那娟兒姑娘可遂了心願?   笑談了幾句,池棠忽問:“可有甘師弟的消息?不是說他孤身犯險去了闃水妖魔之境了麼?”他還是掛念着甘斐的安危。   這一問卻使乾沖和嵇蕤的笑容一窒,面上不自禁的現出凝重的神態。   “死胖子怎麼了?”無食怔住了,語氣有些緊張,而同樣的問題池棠和董瑤也都想問,只有姬堯眨了眨雙眼,疑惑的道:“甘師兄不是應該和一個着白衣的大哥哥在一起?還有個很厲害的老爺爺呢。我看的清清楚楚,甘師兄一點事也沒有,難道不是這樣?”   “唉,說來話長……總算保住了性命。”沉默了半晌,嵇蕤長嘆一聲,替乾衝答道。   至少甘斐性命無憂,池棠聽到這裏頓時放下一大半心來,可爲何師兄弟這般欲言又止?剛想追問,忽聽背後一人喊道:“池師兄。”   池棠循聲轉身看去,只見一人滿面笑容,正快步迎上來。看見他,池棠頓時知道那德修道人是如何知道自己在長安的事蹟了,此人鶴氅白衣,俊眉朗目,卻不正是鶴羽門文字門的祁文羽?   祁文羽卻在看到池棠面容後一怔,腳步也有些遲緩,看情形似乎是在仔細辨認的模樣。   池棠一攤手,淺淺一笑:“祁師弟,這可久違了。”   在聽到這聲招呼後,祁文羽纔算確定了眼前之人正是池棠,忙趕上來,給了個熱情的擁抱,一個煉氣修行的鶴羽門弟子會做出這個舉動,可是極其少見。   “本是看見師兄這一身服色和背後的劍,這便出聲相認,果然便是池師兄。只是,池師兄面上卻又怎麼成了這樣?”祁文羽關心的道。   “小傷,不妨事的。祁師弟怎麼來了?魏兄和景略兄他們呢?對了,還有七哥呢?”池棠不想再多解釋現在這醜怪模樣的由來,便轉換了話題,當然,想起在長安的日子,想起魏峯王猛和那些河洛好漢,以及那可愛的護商師羅老七,池棠不禁也頗爲心潮澎湃。   “哈哈,都好都好。王先生現在做了大官,盡是操心國家大事,魏大俠和七哥他們都當上了將軍……”祁文羽故意頓了頓,“……專門對付妖魔鬼怪的將軍。”   對付妖魔鬼怪的將軍?難道氐秦國新君苻堅有了對付妖魔的軍隊?池棠一奇。   “此事我正要在共盟大會上細述,所以我特地從長安趕來了過來,而且許掌門也吩咐了,要我將家師殉身和長安城剷除暴君的過往公示於衆。”   “許掌門也來了嗎?”乾衝忽然發問。   祁文羽這纔剛反應過來,自己只顧和池棠敘契,倒疏忽了旁人,急忙恭恭敬敬的向衆人施禮:“鶴羽門祁文羽,見過諸位乾門高士。”   池棠一一介紹,祁文羽又再次一一施禮,這麼一位謙和溫厚的鶴羽門弟子倒是令衆人都生好感,而聽到祁文羽稱呼自己爲師姐時,曉佩更是格格笑個不停。   敘禮方畢,祁文羽才接着問話答道:“許師伯早就到了,只是帶着立字門的師兄們單住在後山,只等大會開時自然現身。”   鶴羽門掌門許貫虹,池棠知道他的名頭,只不知比那孤山先生如何,不過好在很快就能見到了。   “哎,如何未見薛師兄?”祁文羽發現沒有薛漾的身影。   “咦,你也識得他?”曉佩突然冒了一句。   祁文羽頗爲靦腆的縮縮頭,在這個秀麗嬌美得如同明月的女子面前,他總是有些緊張,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把話說完:“如何不識得薛師兄?在長安若非池師兄和薛師兄搭救,我早就活不成了。我還和薛師兄一起對戰虻山千里生的呢。”   “薛師弟留守本院,未曾前來。”乾衝微笑補充,他喜歡這個年輕人。   “嘭……嘭……嘭……”綿密的鼓點聲響起,打斷了衆人的交談,祁文羽立時轉頭:“呀,時辰到了,我可得回本門位上了,諸位師兄師姐,師弟師妹,祁文羽先行告退。”   “恁地多禮,祁師弟先回,找閒暇時再敘。”池棠笑道,看着祁文羽身影一晃,轉眼消失,很快又現身在一羣鶴氅白袍的鶴羽門弟子之中。   池棠這才發現天師臺上的席位已經坐的滿滿當當,鶴羽門弟子約有十餘人,坐在梯階下最靠前的位置,恰和將岸陳嵩的位置相對;而白裙遮面的紫菡院女子則坐在鶴羽門弟子邊側的方位,約有五六人,看不到顏面,所以也不知道認識的秦嬪或杜嫚等人在不在其中;淡青色道袍的天清子道人帶着玄璸子等三四名五老觀的弟子坐在將岸陳嵩位置的邊側,極目所見,唯見人頭攢動,不過在鼓點聲響起後,場上原本的喧嚷嘈雜頓時一止,人人安坐,側頭望着梯階上還空着的八個上首尊位。   “開始了……”董瑤拽了拽池棠衣襟,讓他坐在自己身邊,一臉興奮,先前的睡意蕩然無存。   就在池棠剛剛坐下的時候,梯階上募的一陣光影閃耀,兩排天師教道人隨着光影倏然現身,按着左右方位齊齊侍立,一個寬袍大袖,如同名門士子裝扮的清癯男子立在尊位之前,抬手一舉,綿密的鼓點戛然而止。   場上一片寂靜,寂靜的彷彿那鼓聲還在耳邊嗡嗡迴響,清癯男子對着平臺上落座的所有人一個團團揖,清越淳和的嗓音就像是近在每個人的身前:“隅中巳時之刻已至,伏魔共盟之會即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