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焰醒
“妖氣?”嵇蕤薛漾二人幾乎同時彈身而起,都伸鼻嗅了嗅。
“是有股子妖腥氣,無食,你不是說那妖靈之氣是修慕楓道的麼?現在怎麼會有腥味?”嵇蕤問道。
無食一反常態的昂首遠眺:“不知道,這味道我好像聞到過。不過現在時隱時現,極其微弱。”
池棠聽說有妖氣,也是一激靈,立刻就準備凝神對戰,手下意識的向背後一探,這是過去負劍出鞘的習慣動作,待摸到背後空空如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青鋒劍落於妖魔之手,昨日奪來的長劍又遺落在董府,自己竟是全無禦敵兵刃了。
此際天色尚未全黑,朦朦憧憧有些光線,隱隱可以看出天空盡是陰霾。
寶兒似乎並不緊張,出聲道:“嵇叔叔,這是出了什麼……”話音戛然而止,彷彿是被生生剪斷一般。
池棠微感詫異,眼神看向寶兒,見他表情肅凝,身形微側,口脣張開,卻偏偏靜止不動,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莫名。
池棠一凜,正要轉頭再看嵇蕤等人,卻頓感渾身僵直,彷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住,再也難以動彈,眼角餘光一掃,嵇蕤薛漾二人維持着剛纔的動作,也是一動不動,僵於當地。
池棠只覺得這一幕極爲熟悉,轉念回想,立時醒覺,昔日行刺暴君,那茹丹夫人下車吟唱之時,自己和一衆刺客不也是這般,被定身於地的麼?
山林之間怪風忽起,發出嗚嗚的混響,卷向衆人所在,薛漾剛剛生起的火堆寂然而滅,四周頓時暗了下來。
一物憑空而現,噌的一聲直插在池棠面前。池棠雖是動彈不得,神智卻是清醒,抬眼定睛一看,不禁駭然,眼前之物青光晶瑩,卻不正是自己失落在妖魔手中的青鋒劍?
“真蠢!”一個女聲傳來,憧憧暗影中一個苗條高挑的女子身形慢慢走出,池棠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但是這女子的一對眼睛卻異常明亮,散發出清幽的綠光。
池棠總覺得這對眼睛似曾相識,腦中電光石火一閃,悚然心驚,這對眼睛真真切切,正是昨晚夢中那隻詭異奇譎的狸貓幽目。
“不在凡夫聚集之處隱匿,反在這山野之間夜行,這不是自尋死路麼?”那女子慢悠悠的道,一步一步直走到池棠面前。藉着昏暗天色微光,池棠終於看清了這女子的樣貌,杏眼彎彎,端鼻柳眉,面上肌膚亮白如玉,一身束身短打青綠衣裙。若不是雙瞳中散發出的幽幽綠光,簡直就是一個俏美異常的韶齡佳人。
池棠轉念又想,那虻山茹丹夫人又何嘗不是曠美絕豔,煙視媚行的傾國佳人之形?可那伸舌入腦,吸人腦髓的情景又何等可驚可怖?這便是妖魔,所謂桃李之豔,蛇蠍之毒的狠惡之相。
“昨日既敢運動真力行武,你便知當有今日之厄!虻山靈風奉令擒爾歸返,聽憑茹丹夫人處置!”這位自稱靈風的女子目視池棠,左手一攤,那插於地上青鋒劍立時拔地而出,直落入她左手之中。
靈風看看池棠,又看看劍上名字,一字一字唸了出來:“臨昌池棠。”
池棠橫了心,苦於作聲不得,只狠狠盯着靈風。
靈風根本沒在意池棠的怒目而視,右手輕輕一揮,一股青綠色煙霧騰騰昇起,彷彿繩索一般纏繞住池棠全身。
“得罪,隨我走罷!”靈風面無表情,她抓住了好時機,在池棠不曾發揮雲龍破御之體和五聖火鴉之力前便已將他一舉成擒。
池棠感覺這青綠色煙霧在慢慢收緊,似乎有股巨大的拉力,正將自己要運離地面。
寒光一閃,青綠色煙霧突然消失,池棠只覺得身上一輕,就聽到嵇蕤的聲音響起:“嘿,你這小妖,就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嗎?”
靈風本是轉過了身子,起步欲行,看到自己的縛魂霧索竟然被人瞬間破解,不禁大出意外,口中輕噫了一聲,霍然轉過身來,看向說話的嵇蕤,面色愈加陰冷,心中卻在詫異,怎麼此人能夠如此輕易的從定身術中解脫?
再一觀察,更是大喫一驚,不僅說話的短髯大漢已經拔劍出鞘,氣昂昂的看着自己,邊上那褐衣短襟的黑臉青年也若無其事的拍拍身上的塵土,表情淡然,可眼神一轉間,竟是大感凌厲之氣。
“虻山的妖物?你是修慕楓道的,這可少見。”嵇蕤語氣很是平靜。同時伸手在寶兒肩頭一拍,寶兒頓時恢復,看着眼前的靈風,大爲好奇。
薛漾則在撣去身上塵土後側過身子,噠噠噠的打起了火石,不一會就又生起了火堆,還在火堆面前搓了搓手,招呼道:“寶兒,無食,過來烤烤火,天晚了,還真有點冷。”話音剛落,薛漾又是一拍腦袋:“差點忘了。”起身走了幾步,往保持着遠眺姿勢的無食身上一拍,無食那濃重淮西口音的話語又響了起來:“娘媽皮的怎麼才救我,我尿急!”
嵇蕤將寶兒往身後一拉:“寶兒,去你薛叔叔那裏烤烤火,別離這裏太近。”
寶兒笑嘻嘻的又撇了靈風一眼,口中道:“這位姊姊好漂亮。”已經走到火堆旁坐下。
無食大喇喇在樹根邊翹起一條腿美美撒了泡尿,這才屁顛屁顛的跑近火堆,口中還道:“是隻大母貓,無食不喜歡。”
靈風冷眼看着這一衆人,心中又驚又怒。
只有池棠心內大急,怎麼嵇蕤薛漾把旁的人全都救了,連無食都沒拉下,卻只留下自己還僵着,動也動不了。
“池兄。”嵇蕤湊近池棠道,“要學伏魔除妖之法,還要證明自己是否有南方火鴉乾君之力,今日便是第一課,妖魔定身術最爲常見,你需靠自己的力量掙脫出來。”
池棠心說:“我怎麼用自家力道掙脫?你倒是把法子告訴我呀。”
似乎是知道池棠心中所問,嵇蕤又微笑補充了一句:“凝神靜氣,玄力通達,則其術自敗矣。池兄先練着,這位虻山來的朋友我來應付。”
池棠一頭霧水,這話似懂非懂,倘若妖魔定身之術真這麼好破,自己又何至於在原地僵若泥塑?
嵇蕤不再管池棠,而是氣定神閒的與靈風對峙。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靈風暗自蓄力。
嵇蕤笑道:“荊楚乾家弟子,伏魔道上皆呼我等爲斬魔之士,你沒聽說過?”
“斬魔之士?”靈風皺起眉頭,“伏魔道我知道,可你們並不像不休山的煉氣士。”
“哦,難怪。”嵇蕤點頭道,“江南這地界你是頭遭來吧?修煉成精的日子恐怕也不太長,又是修慕楓道的虻山之妖,你只是知道鶴羽門的高士而已,不過伏魔道名門大派可不僅僅一個不休山鶴羽門,你臨來時,那茹丹妖姬就沒好好提醒過你?”
靈風沒有應聲,心裏卻暗自懊悔,這一晚只顧緊盯池棠行藏,卻沒多留意與他一起的這兩個褐衣人,她只以爲是人世江湖中的劍客俠士,卻沒想到竟是有伏魔除妖之能的斬魔士。只是自己倒是第一次聽說,伏魔道中還有這麼一個派別。
“你是修慕楓道的,雖是奉命行事,卻沒想過到得此地實則兇險多多?且不說江南之地的伏魔同道人數衆多,這裏更是闃水老巢的左近所在,你就不怕驚動了闃水的那幾個老怪?得了吧,看在你素不害人的份上,我也可以放你條生路,還不快走?”嵇蕤語氣顯得輕描淡寫。
靈風冷哼一聲:“真蠢!你以爲我是被你幾句話就能嚇走的?凡夫見我輩,無不心驚膽戰,你倒有些膽色,哼哼,斬魔之士,我便領教領教,你有什麼能耐!”
靈風話音剛落,便是一陣狂風大作,風聲呼嘯,裹住全場。
嵇蕤昂立當地,身形絕不稍動。薛漾則在火堆邊拔出背後鏽劍,憑空虛劃一圈,口中道:“好大的風,可別吹熄了火。”
說來也怪,這鏽劍所劃範圍,竟似多了一層無形的護罩,外面狂風陣陣,圈內火堆的火苗卻全無晃動,寶兒看着有趣,甚至笑了出來。
靈風躍身而起,身姿玲瓏窈窕,煞是好看,手中揮動青鋒劍,轉眼幻化爲萬千點綠光,一齊射向嵇蕤。
嵇蕤橫劍一封,劍上似有吸力一般,將那萬千點綠光盡數收於劍身,靈風清叱一聲,已經欺到嵇蕤面前,青鋒劍直割嵇蕤脖項。
嵇蕤大喝:“來得好!”長劍反撩,劍鋒堪堪劃過靈風身體。靈風身形忽然消失,同時在嵇蕤的身後又現形,嵇蕤疾速轉身,揮劍封格,“刷”一聲,靈風身形又在嵇蕤側旁出現。一時間,殘影微消,新影又現,看過去就像是幾十個妖女靈風同時在向嵇蕤進擊。
嵇蕤手中長劍舞成一道圓弧,遮攔住靈風彷彿從四面八方刺來的青鋒劍,兵刃交擊“叮叮叮”的聲響不絕於耳,轉瞬間竟已交撼百十餘下。
池棠看的歎爲觀止,這妖女靈風好厲害的身手,這匿蹤現形之能絕非人力可爲,單以劍術而論,當世恐怕也就雙絕五士之輩方可頡頏。只是人間高手,武藝縱然登峯造極,可若無雲龍破御之體,卻又如何能傷妖魔分毫?這嵇蕤雖然劍術比之人間絕頂高手或者遜將一籌,但那長劍揮動之時必是蓄滿斬妖之力,因此妖女靈風亦不得不隨時謹慎應對,於間不容髮之際運用妖靈身法相避,二者正鬥了個軒輊不分。
池棠正看的出神,身邊卻是薛漾靠近輕聲言道:“池兄不要分心,專注精神,自解定身妖術。”
這定身之術便似睡夢中着了夢魘一般,心裏全都明白,可偏偏就是周身不聽使喚。池棠矍然一省,收回觀戰的眼光,雙目微閉,陷入冥思之態。
“惑我心神,不過是邪術幻法!凝神靜氣,則其術自敗……”池棠強自收斂心神,他不知道伏魔道是怎生凝神靜氣的,他只能自然而然的用上了武林中人修習內功的法門,少頃間,丹田真氣升起,卻是奇了,倏爾一股熱力泛起,又迅疾沁入胸膛,池棠物我兩忘,卻全無所察。
……
巨鍔劍張琰一劍砍過了嗷月士的頭顱,嗷月士身形一閃,背對着自己將張琰咬住,池棠看不清張琰的臉龐,只能看到張琰握着巨鍔劍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利斧袁從,被卷松客勒住了全身,耳中只能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袁從雙目微睜,口中喃喃的似乎要說什麼話,可是隻看到血水噴出,卷松客大口一張,將袁從緩緩的吞下。
血,滿眼都是血,這一地鮮血淋漓,彷彿匯成了河流。這……這是好友李渡麼?鎮山君咀嚼吞嚥的聲音顯得這麼刺耳,李渡的身體被撕裂,臟腑塗滿一地。
池棠又是害怕,又是悲慟,握緊雙拳,可雙拳卻分明在微微顫抖。
再一轉頭,那茹丹夫人的舌頭穿過俞韜和魯奎的腦門,兩個人的身體在抽搐痙攣,眼裏盡是眼白翻上,似乎是注意到池棠,茹丹夫人縮回舌頭,滿嘴紅的白的,不停舔舐,一臉媚笑,眼瞳霎時間變成血紅。
“啊!”陳嵩一聲痛喊,他被闢塵公掃倒在地,兀自撐着鐵槍,雙目直如噴出火來,口中大呼:“快走!”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什麼也做不了,他們……他們要喫人的。那種恐懼感將池棠完全籠罩,耳下的創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也不知過了多久,池棠只能聽見自己心臟突突的跳動聲,眼前的慘景漸漸淡去,那滿地的鮮血凝聚在一起,越來越紅,紅的觸目驚心,猛然間光芒大盛,竟都化作熊熊烈火。
烈火之中,一隻渾身熾焰的神鳥“喳”的叫了一聲,展翅飛出,這一聲振聾發聵,令池棠心中忽然也騰起了烈焰。
我輩父母所生,胸懷報國濟世之志,習得文武之藝,大好男兒,正要有所作爲,豈可淪爲爾等妖邪口中之食?
在熾焰神鳥飛身掠過池棠頭頂的時候,他的身體彷彿也被點燃了,渾身不住顫抖。如果先前的顫抖是因爲恐懼,那麼現在,這樣的顫抖,卻是因爲憤怒和豁然大開的振奮。
……
食人妖魔!我池棠來也!
一股熱力從池棠的奇經八脈中噴湧而出,顫抖中的池棠突然大喝一聲,雙目猛然睜開,周身滿是火焰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