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鳳閣使
一輛驢車吱吱嘎嘎的從街閭間行過,車上蓋着篷布,一個枯瘦的小鬍子男人翹着腿,坐在車前,嘴裏呼叱有聲,不過他的架勢並沒有使拖車的灰驢能走快多少。
小鬍子男人似乎也不很着急,一隊隊的巡城軍士從驢車邊經過,他也毫不慌張,間或有軍士駐足喝問,他便笑呵呵的遞過去一個木牌,用鮮卑語解釋幾句,問話的軍士看過木牌後也就揮揮手放行了。
驢車緩緩穿出巷口,小鬍子男人就開始轉頭四顧起來,看似是漫不經意四處張望,實則他的視線在軍寨和營帳上逗留的時間最長,而最終,他遠遠望向前方一處高大的建築,那是高平首富田氏的宅邸,現在則是大燕國下邳王的行轅。
一個體態修長的身形與驢車交錯而過,小鬍子男人這才募然有感,收回眼神,看向那身形時,發現這竟是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穿着鮮卑武士的短打結衣,將身形束得益發高挑,腰身也更顯得纖細,挎着一把弧形彎刀,再配上她柳眉杏目的容貌,卻是大有風致。
胡人的女子也能這般美貌,小鬍子男人心中暗贊,不過只看這女子一身行頭,也知必是燕人軍中的隨員,小鬍子男人不敢輕忽,急忙向那女子堆起笑容。奇怪的是,那女子看向這裏的眼神卻是落在拖車的灰驢上,星眸閃閃,似乎另有所思。
是輛驢車……那時節,不也是趕着驢車的……鮮卑女子對自己說道,這輛驢車觸動了她深隱心中的心事,這樁心事,她從沒有對自己的族人提起過。
心念一轉,或許是感受到了對方的笑容,鮮卑女子止住思緒,眼神又自然而然的落在那小鬍子男人面上,在一觸及那小鬍子男人的目光之後,鮮卑女子就覺得很不舒服,這不是普通人的目光,鮮卑女子可以抓住那眼球中刻意收斂的精戾之氣,她的感覺一向超乎常人的靈敏。
鮮卑女子停下腳步,仔細審視這個小鬍子男人,很顯然,他不是軍中之士,這一身裝扮也是漢人百姓的模樣,在這個戰事催壓的情勢下,城中百姓早就家家閉戶,絕足不出,這個人卻怎麼大搖大擺的趕車而行?
原本只是對驢車大有感慨的鮮卑女子現在卻對這小鬍子男人生出了疑雲。
“做什麼的?”鮮卑女子用漢語發問,她的南國官話竟是出奇的字正腔圓。
小鬍子男人對這純正的官話顯然大感意外,先是一怔,旋即又讓笑意在臉上盪漾:“啊,女大人的漢話當真好,小人是爲飛獠雄騎做事的,給第五營阿史那鐸大人送些酒水去。”說着,他又笑吟吟的遞過了木牌來。
鮮卑女子冷聲道:“所有食糧不都已經盡數交了上去麼?還要你送什麼?”她沒有去接木牌,這不過是下級軍官配發的通行軍牌,沒有什麼意義,只對普通士兵有效。
“小人說了呀,不是食糧,是酒水,家主才釀好的,趕緊給飛獠雄騎的勇士們送去,也是我們百姓對大燕勇士的一番心意。”小鬍子男人很會說話,這次沒有再提伯長阿史那鐸的名頭,而是冠以大燕勇士的名義,聽起來頗爲情真意切,並且還主動掀了掀蓋車的篷布,指着篷佈下露出的酒甕道。
鮮卑女子笑了:“這倒是你們的心意了,很好,守住此城,你們也有功勞。你說家主,你是哪家的?”
鮮卑女子的笑容甚至還帶着一種撩人心魄的嫵媚,看得那小鬍子男人一呆,然後才如夢初醒般接道:“啊,是城南的顏家肉號,小人是顏家肉號的夥計。”
“原來如此……”鮮卑女子點了點頭,笑語之時分明透出甜甜的氣息,“……如此可就有勞貴號了,去罷,但要記住,軍營重地,可不能亂走亂逛的瞎撞,送完了就回去,不然就是犯了軍紀,要殺頭的。”
小鬍子男人一迭聲的道:“是是是,小人謹記,小人謹記,謝女大人,謝女大人。”現在可以知道,這個鮮卑女子在軍中的爵位一定不低。
驢車遠去,鮮卑女子凝視良久,嘴角冷冷一笑。她看的很清楚,這個小鬍子的虎口處有粗繭,那不是從事勞作而生成的粗繭,鮮卑女子也是習武之人,只有長期握劍習武的人才會長出這樣的繭來,事實上,爲了避免這種粗繭,她自己就主修了暗器之術,此中的關節處沒有誰比她更清楚了。而且,從城南前往飛獠騎的軍營根本不需要走這條道,這是繞遠路,這兩件事足夠反常,更毋論這小鬍子男人不停的看向軍營的動作,這不是尋常百姓的舉動,鮮卑女子已經做出了判斷:行事粗疏的細作,他以爲我堂堂鳳閣使是那麼好糊弄的麼?就讓他矇在鼓裏吧,也正好,看看從他身上還能釣出什麼大魚來。
至於那個顏家肉號?且速報叱伏盧大人,將那裏嚴密的監視起來。鮮卑女子冷冷的轉過身,步履堅定的離開。
轉身的剎那,她並沒有發現,漸行漸遠的驢車上,小鬍子男人在同一時間回過了頭,若無其事的抹了抹脣上的髭鬚,長長的吸了一口氣。
……
大燕國麟鳳閣,這是在大燕國的漢人官員出主意設立的官署,專司探事密查之職,也包括潛伏敵國的刺探查究,征伐戰陣的斥候細偵。不過對於這個漢人文明氣息頗重的麟鳳二字,鮮卑人倒有些不甚了了,麒麟是瑞獸,可是在鮮卑人傳統中,根本就沒有麒麟的概念,他們敬奉的是大荒鹿神,以及符合遊牧民族圖騰特徵的草原之獸,倒是對於鳳凰這種神物接受的比較快,在他們看來,這種翱翔空中的神鳥和本族太陽神的形象極爲接近,所以麟鳳閣的署員們往往喜歡以鳳閣使自稱,當然,這是自家裏的稱呼,在對外尤其是對漢人的時候,便是朗朗宣號的麟鳳閣密使。
現在執掌麟鳳閣的就是這位鬚髮半白的老者,大燕國司圖司馬叱伏盧朔齊。根據鳳閣使荔菲紇夕的探報,他已經知曉了顏家肉號的奸細實情,故而特地向城中實際主事的傅顏稟報。
不過好像傅顏並不是太在意他的稟報,在聽說了顏家肉號幾字後,他連眼皮也沒有眨一下,而是繼續眺望着遠處的晉軍營寨。
叱伏盧朔齊以爲自己說的還不夠詳細,便接着說道:“我們一直將他們監視着,下官是想,有沒有可能通過他們,將一些假的軍情傳出去,讓南人……”
“想的是不錯。”傅顏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打斷了叱伏盧朔齊,“……可你認爲有什麼假的軍情可以爲戰局起到扭轉的作用?即便如此,你認爲那桓溫相信這個假軍情的可能性又有多大?這不是實力相當的對峙,兩方現在的實力對比是十比一,而桓溫的後援還將通過鉅野水道源源不斷的輸入,他是打定主意長期困城了,讓我們因爲飢餓而不戰自潰,我們已經被逼上了絕路,這樣的態勢,就像是絕壁孤崖上的兩名刀手對壘,只有互不退讓的針鋒相對,沒有別的選擇,沒有別的方法,誰先鬆勁,誰就先掉下萬丈懸崖!”
說到這裏,傅顏可能是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生硬,便放緩了語調,看着垂手恭立的叱伏盧朔齊:“將計就計,本也是伐兵上策。然而讓那些細作傳些假軍情去,桓溫也絕不會上當,他們是狡詐的南人,燕國的勇士還是要堅持自己的取勝之道。要麼棄守高平,可解困城之危,但這樣一來,南人兵鋒將直指鄴都,爲害更巨;要麼便是像現在這樣,固守此地,寸步不讓,等待鄴都的援軍趕來。”
“將軍所見極是。”叱伏盧朔齊此時自然只能附和。
“當然,那些細作就像是煩人的牛蠅,雖然起不了什麼大風浪,但總在眼皮底下嗡嗡亂叫也不是個事,除掉他們吧,也可以向全城的庶人做個警告,我們現在已經是格外開恩了,不要以爲我們不會殺人!”傅顏在叱伏盧朔齊欠身領命的時候又一伸手指,“今晚動手,你可以從飛獠雄騎調些人,但動靜不要太大,不過是消滅一些牛蠅,我不想影響到我的城中防務。”
傅顏還不知道,他不屑一顧的這些所謂的細作們,擁有怎樣的實力。
……
行動將在荒雞丑時初刻開始,這是所有人酣睡的時分,也是突施襲擊最好的時分。叱伏盧朔齊行事還是很慎重的,很多情況傅顏並沒有興趣去了解,他卻很清楚。
顏家肉號明面上是一個掌櫃加上二十來個精壯夥計,可內裏的實際人數卻遠遠不止這些,經過鳳閣密使連日的縝密探查,發現這顏家肉號最少有一百多人,其中也不乏一些頗有武勇的好手。而顏家肉號的內部構築更沒有那麼簡單,這不是一所普通的商號民宅,這是按照中原各地許多塢堡的模式造成的建築,除了外間掩人耳目的肉案鋪面和初看上去平平無奇的內宅庭院,還有許多暗藏的閣間和地道。這樣的地方,火攻是最愚蠢的方式,反而給了對方通過地道逃走的機會,所以叱伏盧朔齊採取的方式是軍士一鼓殺入,逐屋排除,所遇之敵一律格殺,割下首級作爲明日邀功的信證。
叱伏盧朔齊徵調了飛獠雄騎的兩個百人隊,再加上麟鳳閣所部軍士,兩邊相加足有三百多人,他算是足夠重視這些細作了,三百多燕國勇士對陣心懷不軌的百餘逆賊,無論如何也綽綽有餘了,說到底,他還是看不起漢人低微的戰力,充其量不過是些會齜牙的狗而已,而我們大燕勇士都是虎狼,惡犬豈是虎狼敵手?
阿史那鐸呼呼喘着粗氣,緊盯着牢牢關閉的商號大門,寫着顏字字樣的號幡在夜風中被卷得呼啦啦作響,聽起來就像是嘲諷的譏笑。呼哧!可惡的漢人,把我當傻瓜一樣的耍弄麼?今晚我要讓你嚐嚐戲弄我的代價!阿史那鐸想起那個在自己面前點頭哈腰的胖子,恨的牙癢癢。
是鳳閣使告之了他被這些細作利用的事情,這一下讓他怒不可遏,自己貪杯好酒的輕率舉動險些釀成大禍,當下請戰,要用行動來洗刷自己的恥辱。所以,他的百人隊成爲被徵調的兩支飛獠雄騎的軍隊之一,並且還作爲整個行動打頭陣的軍隊伏在了最靠近顏家肉號的前沿。
很好,阿史那鐸很滿意這樣的安排,儘管因爲深夜突襲,所有的飛獠雄騎都沒有騎馬,可大燕的勇士即便不在駿馬的背上,也一樣無敵於天下。我要用手中鋒利的彎刀,割開那胖子的喉管,讓他哏劈!
“呼”,百餘根火把同時掌起,映紅了門前一片,這也是行動的訊號,阿史那鐸一聲怒吼“轟切!”,這是燕國軍隊衝鋒時慣常用的呼喊,而這個字面的另一個意思就是——殺!
阿史那鐸揮舞着彎刀,衝在了頭一個,十幾步開外的叱伏盧朔齊則立刻一招手,數十名弓手彎弓斜指,弓弦蓬蓬齊響,箭矢帶着尖銳的破空之音,雨點般在肉號的內院落下。
緊閉的大門也同時被阿史那鐸一腳踹開,百多名燕國軍士呼喊着魚貫而入。肉號的後方也響起了喊殺聲,叱伏盧朔齊知道,這是另一支百人隊也開始了進攻,兩邊合圍殺入,更可保萬無一失。
“荔菲。”叱伏盧朔齊對身邊的修長身形喚道。那修長身形的女子點了點頭,挨近身前:“大人……”
叱伏盧朔齊鼻端中還能嗅到她身上的體香,她是自己最得力的屬下,也是整個麟鳳閣最爲了得的暗器高手,並且,她也是他的女人,真是美妙的滋味,叱伏盧朔齊明明已經快六十歲的年紀了,可和這個年輕的女人在牀笫之上,他總覺得自己像是才二十出頭,她那散發着異香的嬌嫩胴體總能令自己樂此不疲。
待今晚事畢,我要好好和她幹一次,這幾天可忙壞了,好久沒有摸她滑膩柔軟的奶子了,我的荔菲紇夕。叱伏盧朔齊這麼想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立刻勃起了,所以他趕緊收斂心神,看向眼前這美麗而不失英氣的鮮卑女人:“荔菲,你也帶人進去,多割下幾個細作的腦袋,我要爲你請功。”
鮮卑女人靜靜的一點頭,就在她準備起身的時候,從肉號的院內飛出了一個頭顱。
長髮披散的頭顱蓬的砸到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頸腔的血水拖出一條不規整的弧形。
“第一個細作的腦袋。”叱伏盧朔齊滿意的想到,然後他看到了頭顱的面容,濃密的髭鬚,咧開的闊口,還有耳邊鮮卑族經常佩戴的耳環。
這……這不是那個百夫長的腦袋嗎?叱伏盧朔齊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