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復仇
傅顏幾乎立刻就明白過來了,這就是前幾日逃脫的城中細作,他們賊心不死,竟然在白晝午間之時通過地道,窮兇極惡的向下邳王發起了刺殺,而這地道應該是新開的,剛纔的咚咚聲明顯就是挖掘之聲,想不到他們一刻也不耽擱,地道一通就迫不及待的殺了出來。
儘管傅顏的呼喊被掩,可地面迸裂的巨大聲響也同樣驚動了房門外的戍衛,衛士們一腳踢開門,看到內裏情勢不禁大驚,急惶惶湧了進來。
傅顏早已拔刀在手,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然而在那些刺客突兀而至的攻擊下,原本一直愣怔醺然的慕容厲卻反應更快。在刺客們破土而出的一剎那,他就將面前的桌案猛的一掀,案上的碗盞杯盤噹啷啷打碎一地,而那開口的酒甕灑着晶亮的酒水,呼的向最先衝出的刺客當頭砸去,當頭刺客洶洶來勢爲之一窒,這砸來的酒甕固然傷他不到,只隨手一格便將那酒甕攔腰擊的粉碎,但就這阻得一阻,慕容厲已經反手一拖,從銅架上抽出了彎刀。
兩名刺客未受酒甕之阻,倒先衝到面前,劍勢蕭然,兩柄長劍捲起凌厲勁風,直取慕容厲咽喉,慕容厲身形沒有絲毫停頓,正剛抽出彎刀,便打橫一攔,叮叮兩聲,接下了殺招,此時原先的當頭刺客也已躍至,劍尖帶着兩道弧刃,狠準無比的刺嚮慕容厲眉心,看這刺客形貌兵刃,卻不正是汲血天鷹超節豪?
眼看避無可避,慕容厲一聲斷喝,宛如平地裏起了雷霆霹靂,周遭氣流爲之一緊,超節豪正感詫異,便見慕容厲漲紅了臉,帶着滿身酒氣迎面一縱。
這一招大出意外,弧月彎劍的劍鋒竟順着慕容厲縱起的身形沿擦而過,可謂避得極險,略偏上毫釐,便是劍鋒穿體之厄。慕容厲卻不管不顧的兜手抓來,超節豪錯愕之餘,一時未及退閃,持刀的手腕被抓個正着,慕容厲左手抓着超節豪,惡狠狠向前一摔,右手彎刀也不閒着,勁力一迸,倒將另兩名刺客震的各退了一步。
超節豪的身體不由自主的被慕容厲拋起,總算自己輕功高明,在半空中調整了身形,落地時倒是兩足先落地,還未站穩,那一摔的暗力湧來,超節豪抵受不住,噔噔噔連退了幾步,同時轉手劈刺,打倒幾個圍上來的衛士,纔算定住身形,不禁暗自心驚慕容厲的驚人神力。
另兩位刺客乃是郭昕和遁影靈雀況飛雄,原是搶在頭裏想先聲奪人的,怎知慕容厲意態消沉之際竟迸發出如此勇力,二人連連架隔後退,一時竟落在下風。
“有刺客,保護王爺!”傅顏大聲指揮着湧入的衛士,他發現從地面開裂處有越來越多的人躍了出來,甫一露面便和衆多衛士激鬥起來,兵刃交擊之聲大作,瞬時間就倒下了好幾個衛士。
來者絕非泛泛,不是易與之輩!傅顏發現了事情的嚴重,他是統兵的宿將老臣,雖有些武勇,但畢竟不及這些劍士刺客武藝高強,因此不敢貿然殺入,心中打定主意,待衛士稍阻刺客突襲之勢,他就奔出行轅,喊駐城大軍齊來進剿。
傅顏不曾輕動,慕容厲卻如同弄酒斑彪,癲狂瘋虎,彎刀揮舞成了銀光一片,和刺客們鬥在了一處,好像這些刺客的突然殺至反而喚醒了這個大燕第一刀術高手的神魂,再不復見先前榻上醺醺欲醉之態。
行轅內室中一片刀光劍影,掠室捷燕卓秋依身形嬌小,可手上長劍卻狠辣異常,此處人多擁擠,尋常技擊騰挪不開,卻正好施展她之所長,隨着她輕功運行的軌跡,也不知倒下了多少猝然中劍的衛士;而韓霓的格殺之景就更爲優美了,靈巧的身形猶如穿花蝴蝶一般在衛士叢中趨閃環繞,指縫中露出的尖利刀刃從最不可思議的角度割斷了對手的咽喉,可在中招的對手還未反應過來時,她的身形便已遠遠飄開,在屋室一腳凝住身形,而直到此刻,適才割喉的重創才一併發作,衛士喉頭鮮血噴濺之中,但見她腰肢輕彎,俏麗當地,黑色衣袍遮住了半爿臉,而袍袖邊露出的滿是花紋的另半爿臉卻泛起一個攝人心魂的媚笑。
顏蠔胖大的體形在斗室中頗爲招眼,可是衛士們齊齊砍將過去的刀鋒卻被他輕輕巧巧的避過,而現在他面上也沒有了慣常生意人似的諂笑,相反是一臉肅然,手中長劍連斃數敵,看看左近同門盡數到齊,便吐氣開聲。大喝道:“矩子劍陣,虎擊!”
纔出地道與衛士惡戰的一衆劍士們聞聲同時身形向後一縮,而一縮之後緊接着又是向前一縱,一衆人齊整劃一,劍勢打橫,反向斜撩而出,一時間劍氣縱橫,整個動作都是一氣呵成,全無拖泥帶水,行轅衛士哪裏知道墨家矩子劍陣的厲害?轉眼間呼啦啦又倒下一片。
最後走出地道的,反而是開掘地道的夏侯通,滿頭滿臉的泥塵灰土,他卻很淡然的隨手撣了撣,悠哉悠哉的在地道開口處一靠,馭雷驚隼韓離和那媚羽孤雁都是剛剛纔衝將出去,有他們兩個在,那慕容厲決計討不了好去,自己索性作壁上觀,也好做個接應,料想同門師弟的矩子劍陣應付那些東胡衛兵也當是綽綽有餘了,只除非……夏侯通忽有所感的望向室外,露出一個微微皺眉的表情……只除非那些怪物出手,它們竟然就在這附近,真奇怪,難道沒聽見這裏的動靜嗎?爲何遲遲不現身?
同樣發現這股氣息的,還有韓離。他在縱身躍出地道口的時候,就有意的運起了體內的靈力,他現在掌控的很好,恰是控制在靈力將出未出的當口,沒有讓雷鷹神力噴湧而出。這樣的靈力足夠讓他感知玄異之氣了。
那些伏都王麾下的怪物就在外間,韓離立時就發現了,倒底沒有僥倖避過去,現在決不是纏戰的時候,宜當速戰速決,再拖延下去,那些怪物護衛殺進來,想脫身就沒那麼容易了。
韓離冷眼一瞧,顏蠔的墨家矩子劍陣大佔上風,室內的燕國衛士雖然人數極多,卻欺不近墨家劍士的身前;而層層疊疊的衛士之後,還有一個燕國將領沉臉站立,韓離雖然不知道這燕國將領正是傅顏,卻也認出來他正是那日伏擊時,所見的那個先行而去的將官;再看卓秋依和韓霓在衛士中衝突自如,盡顯大司馬府劍客的卓絕藝業;超節豪和況飛雄在雙戰慕容厲,那慕容厲倒頗爲了得,以一敵二,面對兩大公府劍客,竟是未露敗象。
不可遷延生變!韓離下了決心,天幸在外間的怪物護衛不曾過來。只是何以這裏殺聲大作,卻未使那些怪物聞聲來救,這個疑竇在韓離心裏閃了閃,時間緊迫,卻沒有多想下去了。
韓離提起黝黑長劍,欲待親自出手,務求最快時間內斬殺慕容厲,上次的事情不能再發生!他剛準備運起那滔天的雷鷹神力,身邊的莫羽媚卻嗖的躥了上去,留下一句:“把他交給我!”
韓離不及阻止,他也知道莫羽媚報仇心切,可是這緊要當口,豈是了結私人恩怨的時分?
“天鷹、靈雀,你們去幫顏義主!”莫羽媚可沒管韓離怎麼想,她憤怒的眼中只有慕容厲,丁零人復仇的習俗便是單戰了斷,莫羽媚決心按照本族的習俗來,她倒也不是氣怒過甚的胡亂發令,畢竟自己是大司馬府的前三大劍客,縱然那慕容厲是鮮卑王室第一高手,可與天鷹靈雀鏖戰多時,氣力已餒,自己生力加入,又是攜憤而來,斷無拾掇不下之理。
大司馬府劍客的排位便如軍中的等級品爵,排位高的劍客所下的命令在其餘劍客中絕不敢有違,因此超節豪和況飛雄沒有絲毫猶豫,虛晃一劍,俱各退了下去。
慕容厲雖是一時敗象未露,可倒底是同時應對兩大高手,彎刀運使下已是全力施爲,不放半點破綻處,此刻壓力陡輕,剛舒了口氣,驟然間,狂風暴雨般的劍勢就裹住了自己周身。
慕容厲心下暗凜,好厲害的劍術,竭盡平生所能,彎刀奮力架隔,一陣綿密的金鐵交擊之聲,好容易堪堪遮攔住這凌厲劍勢,待定神一看,才認出正是那日險些殺死自己的棕發女子。
“又是你?”慕容厲呼呼喘着粗氣,這一番交戰下來已經耗損了他很多體力,可是他還是毫無怯戰之意,甚至還笑了出來:“好好好!本王這些日子正不痛快,有你這麼個美人兒讓本王泄泄火,極好極好!”
莫羽媚的雙眸如同暮空寒星,對慕容厲的話語沒做任何反應,長劍與慕容厲彎刀相抵,口中冷冷的道:“我要爲我的霍斯阿卡報仇!還記得嗎?哈斯部的霍斯姆!”
什麼哈斯部的霍斯姆?慕容厲一時間根本想不起來,可莫羽媚在說完這句話後,立刻開始了新的一輪攻勢,慕容厲可以感受到對方劍勢中包含着的濃烈恨意,一時難攖其鋒,被逼的節節後退。
或許同樣看出了情勢的不妙,傅顏大喊道:“快!護衛王爺,護衛王爺!”可一衆衛士被幾大劍客和矩子劍陣牢牢的分割兩下,哪裏施救得及?
慕容厲原本和莫羽媚就在伯仲之間,可是這幾日意志消沉,醉飽爲歡,身手便比不得戰陣之上那般利落,兼之前番和超節豪況飛雄的鏖戰,體力更是大耗,此消彼長,莫羽媚一心復仇,劍勢中更加了十二分的狠勁,慕容厲失了先機,招架了數十招,終於是不支了。莫羽媚的攻勢愈發得心應手,看慕容厲擋的狼狽,劍鋒一轉,輕巧巧將他彎刀撥過一邊,而後覷機猛進,疾如閃電的刺嚮慕容厲的心口。
“王爺!”傅顏大驚失色,卻也鞭長莫及。
霍斯阿卡,過了這麼多年,我終於替你報仇了。你會保佑我的吧,保佑我和我新的阿卡一起……莫羽媚能夠感受到劍鋒刺透了慕容厲的肌體,穿入血肉,大仇得報,也完成了大司馬的使命,在一瞬間,莫羽媚甚至有點暈眩。
暈眩之中,莫羽媚的腦海忽然掠過一個影像——在一抹淡淡幽幽的青光包圍之中,一個青面長髮,渾身甲冑的少年正微笑注視着她。
心底突的一跳,莫羽媚還沒來得及爲這個異象做出反應,一股巨大力道又帶着熱氣的勁風將她生生撞倒。
浩然的雷電之威瞬間充斥了整個室內,莫羽媚知道,這是韓離運起了本身雷鷹神力,氣流中滿是雷電嗞嗞的聲響,銀光閃耀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連行轅的衛士們都驚駭的停止了廝殺,莫羽媚透過強光,看到韓離一身電光纏繞,奇怪的是,他沒有像往常出手那樣迅疾如九天落雷,而是緩緩踱步上前,他手中配着玉璜的黝黑長劍在微微顫抖,而他無復往日的雍雅氣度,極爲少見的露出了震驚的神色,雙目圓睜,愕然看向前方。
莫羽媚順着韓離的目光看去,慕容厲捂着心口,正支撐着直起身子,他渾身卻是一層淡黃色的光氣籠罩,映得他臉上一片金光流離,淡黃色的光氣還在緩緩的向四下擴散,氣流翻湧,時不時便是黃光一閃,黃光之中似乎還蘊含着一股迴旋的巽風。
“是你?”韓離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空間傳來。
“是我……”兩個人的對答顯得沒頭沒腦,可是兩個人之間都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意思。
發生了什麼事?莫羽媚很奇怪,這慕容厲難道不是應該已經被我手刃了嗎?
韓離直視着慕容厲,目光中竟掠過一絲痛苦,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走到莫羽媚身邊,將莫羽媚支起身子,攬在自己的臂彎裏。
雷電的光氣並沒有消失,莫羽媚被電光包住,卻覺得別樣的舒泰異常,她對韓離的舉動不禁有些詫異,想要開口問時,卻發現韓離的視線已經轉到了自己的面上,而他的眼角分明有了溼潤。
莫羽媚這纔想起看看自己,剛低下頭,便赫然發現,自己的心口上,插着慕容厲的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