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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神歿

  數千年前,我們或許是並肩禦敵,同生共死的好友。然而今日,你不僅是胡狄獸軍的主將,更是殺害我手足同袍的並死仇讎,我不管你是什麼神獸乾君的化人,與公與私,我都只能殺了你,既是爲了大司馬的北伐大計,也是告慰媚羽孤雁的在天之靈!   韓離畢竟還不是伏魔道中人,對於神獸化人的重要意義領會不深,況且此際悲怒攻心,任對方是什麼來頭也顧不得了,所以他運足了一身的雷鷹神力,配以雙絕五士登峯造極的武藝身法,當真是雷霆萬鈞之勢,手中璜劍徑取慕容厲的咽喉要害。   慕容厲自己猶在兩難之中,還沒想好雙方究竟是爲敵爲友,他沒想到錯手殺了這棕發女劍客對韓離的觸動竟是這麼大,當韓離帶着滔天的雷電之威攻到眼前來時,他竟有些措手不及,眼看黝黑劍尖堪堪刺破喉頭肌膚,還未及透力而入,慕容厲身上黃光猛然一盛,帶起四下巽風繚繞,裹住氣流中的雷電之光,四散迸開,而慕容厲的身形嗖的一下,突然消失不見,轉瞬間又在屋宅一角十數步開外顯現,渾身黃氣蘊蒸,炫閃得幾乎看不清他的本身。   這是危機將臨時,神獸之力的自發護佑隱身,韓離曾經也有過這個經歷,所以並不意外,總之是自己刺入的力道還不夠精準,並不代表神獸化人就當真是不死不滅之身了,只要換種方式取了他性命就是。當下毫無遲疑,璜劍一劃,身形又是縱步提躍,直逼慕容厲而來。   這一番交手聲勢煊然,行轅宅內抵受不住這般強勁的風力鼓動,牆壁跟角微微震動,灰塵簌簌而落,幾個磚土不實之處直接喀喇喇坍塌下來,室外的日頭光芒順着坍塌缺口直射進來,將屋內每個人都映成了明暗截然區分的兩道。   “快上!保護王爺!”傅顏最快從震駭中反應,今天這番行刺的景象太過奇異,奇異的令他簡直都覺得像是族中流傳的神話故事,可是他時刻牢記自己身負一軍征伐之責,無論這些出現在慕容厲和刺客身上古怪玄異的氣焰光芒是怎麼回事,當務之急,卻是要保得主將慕容厲不能喪在南人刺客之手,軍國大事爲先,豈有餘裕踟躕觀望?當下厲聲下令,同時在行將垮塌的正門上一踹,揉身躍出,他是要奔出呼喊援軍,速速解此地之危。   傅顏行事明速,一衆衛士也稍定心神,不管不顧的殺了上來,墨家劍陣在顏蠔的操持下巋然不動,牢牢的頂住了衛士們的攻勢。   只是其餘幾個劍客不能再像先前一樣遊刃有餘的廝鬥了,韓霓哭的淚人一般,和同樣滿臉悲色的卓秋依扶着莫羽媚的屍身,首先退入了夏侯通開掘好的地道中,夏侯通面色凝重,放她們入去,自己只在地道口守着;至於超節豪和況飛雄,雖是有心與韓離聯手,用最快速度拿下慕容厲,但看那一派電耀風嘯的景象,卻也插不進手去,彷徨無計時,夏侯通低聲提醒:“且護着另兩位女劍客,送罹難孤雁劍客的屍身沿地道安全退走。”夏侯通開的地道支路相通,正可沿着這地道退到城外,脫開燕國大軍的掌控,這一說,超節豪和況飛雄只能應允,尤其是況飛雄,出城的地道路徑只有他來回走過一遭,還需他當先引路纔行。鑽入地道前,超節豪又擔心的看了與慕容厲激戰在一處的韓離,這算是劍客之首的馭雷驚隼少見的惡戰,自己卻幫不上忙去,不由頗爲懊惱的跺了跺腳,還是夏侯通連聲催促,超節豪才心有不甘的拱進了地道。   “護住地道口,無論行刺是否得手,都不可再行滯留,沿地道退出城外!”夏侯通忽然揚聲對劍陣中的顏蠔說道,再拖延下去,只怕燕國大隊人馬趕來此處,反陷了衆人,宜當早退。現在無非是等韓離和慕容厲交手稍一停頓的間隙。   顏蠔應了一聲,口中呼道:“矩子劍陣,豹擊!”一衆墨家劍士得令,劍勢一閃,身形斜縱,幾招之內,便齊齊移到了地道開口處,隨着這一移動,卻又添了幾具行轅衛士的屍首。   “幾時走?”已經運動到夏侯通身邊的顏蠔問了一聲,墨家矩子劍陣的威力非凡,至少殺傷了對方數十人,自己則無一傷亡,但對方畢竟人數衆多,再纏鬥下去,墨家劍士體力損耗過巨,難保不出現閃失,現在這時候退走,無疑是最好的時機。   夏侯通卻看看了那裏兀自纏繞在一起的兩團光影,神情聳然,緩緩搖了搖頭:“稍等一會兒,等韓大人劍勢稍頓的時分。”   數千年以降,這恐怕是第一次兩個上古神獸化人之間的殊死相博,韓離劍法卓絕,自身雷鷹神力的運使法門也更嫺熟,現在顯然是佔據了上風;而慕容厲初時只能靠着怒獅神力的自發泛引勉力招架,往往號風怒獅的風力化解了司雷疾鷹的雷震電噬之後,慕容厲還懵然不知所以,但他畢竟是慕容氏第一刀術高手,雖然倉促應敵,彎刀又不在己手,只能隨手取了一邊的銀製燭臺充作兵刃,可此際生死關頭,在心神稍定之後,將銀製燭臺以彎刀刀術之勢運使開來,威力竟自不凡,兩下里轉眼交手百餘合,慕容厲雖有敗象,卻也堪堪支撐,未傷根本要害。   兩人交戰的景象煞是驚人,夏侯通看在眼裏,面色更是有些明暗不定,正慨嘆間,心中忽然有感,轉頭四下一看,除了被墨家矩子劍陣擋住的那些衛士,行轅宅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一圈面色木然,眼神空洞的士兵,而這些士兵衣着固然平平無奇,但體格着實魁偉,稍一凝神細觀,便能看到那種旋繞的黑色氣息從他們身上泛浮而出。   夏侯通心中一震,這就是韓離所說的那些慕容厲身邊的妖鬼護衛了,不,不是慕容厲身邊的,而是那個小王爺,伏都王慕容暄的手下。透過坍塌的缺口,夏侯通可以看見一個衣着華貴麗都的少年正微笑着負手從外廂靠近,他左邊是一個光頭的高大男子,而右邊則是一個玄衣褐甲,手持鋸齒分刃刀的年輕人。   就是他們!擁有詭異力量的東胡人,夏侯通不必近身細觀就已經能夠感受到這種異樣的氣息,不能再多逗留了。他轉頭看了看激鬥中的韓離,劍勢依舊綿緊,毫無鬆緩跡象,沒奈何,他只能喊道:“韓大人,不可再戰,宜當速退!”   ……   “嚓瑪,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那位厲王叔,竟然是遠古神獸的?”在行轅之中明確無誤的傳出號風怒獅的氣息的時候,慕容暄正從容的踱入外院之中,在這裏他早已佈下了自己的戰神之軍,而那些尋常的衛士,他們又怎麼敢對他的出現有什麼二話?   光頭的嚓瑪笑了笑:“就是在我說讓他們自相殘殺的那天晚上。神鷹的力量引起了雄獅的呼應,而那個時候,也許你的厲王叔正喝的醉醺醺的,沒能儘快收回他身上的感應氣息,所以我就發現了,只不過一直沒對你說罷了。但是我看,殿下你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樣。”   “在你建議我派戰神之軍包圍這裏的時候,我就猜想到了。”慕容暄從容的淡笑,“其實那天我就有點懷疑,你忘了嗎?厲王叔曾在我的一個戰神之軍身上試過刀……”慕容暄笑容忽然一斂,“事後我看了,那個戰神之軍身上的刀口沒有完全痊癒,這不是普通人的力量。真可惜,按說慕容一族中出了這樣的奇才之士,我應當高興纔是。”   “大燕只能有一個受神靈眷顧的英雄,而這隻能是您,殿下。”嚓瑪側了側頭。   阿勒閔躍躍欲試的揮着手中的鋸齒三尖刀:“我很想見識見識,擁有神獸之力的下邳王擁有怎樣的實力。”   “你不是見識過了嗎?那個晉人的刺客劍士,把你和那些戰神之軍都震退了。”慕容暄停下腳步,負着手,饒有興趣的感應着屋中兩股神力的交撼。   阿勒閔有點不服氣:“那是猝不及防,事實上我正準備反擊,可他竟然以雷電之力爲掩護,先逃了。”   “別總想着好勇鬥狠,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勝利,這纔是我們的策略。”慕容暄做了一個惋惜的表情,“多好的自相殘殺之計啊,可惜,那個美麗的女劍客被我的厲王叔殺了,真是有些暴殄天物。”   號風怒獅和司雷疾鷹的氣焰再次傳了出來,這就是韓離與慕容厲交手的訊號,嚓瑪很滿意的舒了口氣:“他們終於交手了,因爲那個女劍客的死亡,神鷹向雄獅發起了攻擊,我們的計劃成功了。”   “然後呢?等着他們分出勝負?我們再接着給予致命的最後一擊?……”慕容暄話沒說完,就看到傅顏急衝衝從屋中奔了出來,他也同樣看到了正負手旁觀的慕容暄,大聲喊道:“小王爺,下邳王遇刺!速速前往相救,我去喊巡城大軍來援!”   “好的。”慕容暄微笑答應,卻沒有動身的意思,他身邊的戰神之軍也只是默默的向激斗的行轅內屋靠攏。   傅顏正要奔出行轅呼救,見狀不由一怔:“小王爺,這……爲何袖手……”   “你恐怕還不瞭解我的厲王叔,身爲草原上的黑死神和族中第一高手,他不喜歡旁人打擾他作戰的快樂,所以我先嚴密控制住四下,確保刺客無路可逃,等厲王叔打痛快了,我自然領軍殺入。”   慕容暄好整以暇的說話方式引起了傅顏的不滿,不過對方貴爲王室,自己也不便公然直斥其非,只能正色道:“刺客皆以地道而入,武藝好生了得,下邳王頻頻遇險,只怕延誤不得……”   “放心吧!小王自省得,早佈下天羅地網,傅將軍,你速去喚巡城大軍來援,此間自有小王照應。”慕容厲臉一寒,自有股王室貴胄的威嚴。   傅顏再不敢多話,只得匆匆一欠身,急急趕出行轅呼救去了。   看着傅顏身形衝出行轅,嚓瑪才輕聲補充道:“右衛將軍忠心爲國,能夠不歿於此役,自是最好,回了鄴都,還需要他爲殿下多美言幾句呢。”   慕容暄嘴角一揚,未置可否。他們決計已定,在神獸惡鬥後第一時間殺入,不由分說,將在場所有人全部滅口,然後推到刺客身上,也就是說,無論慕容厲有沒有被刺客所殺,今日已是註定有死無生,如果還能帶上那個神鷹之力的刺客,那就更加完美了。   ……   韓離是一時急怒攻心,可全力施爲之下,竟未能立誅慕容厲於當場,此際也漸漸冷靜下來了,刺殺的最好時機已經由於對方怒獅神力的煥發而失去了,現在再纏鬥下去,縱然殺了對方,自己這裏也討不了好去,還得饒上一衆俠肝義膽的墨家劍士性命,今天已經犧牲了莫羽媚,不能再平添新的傷亡了。   想到這裏,韓離璜劍虛晃一招,身形已經退回地道口。   “行刺縱然未成,城中必也大亂,一樣可以讓桓大人發兵攻城。”夏侯通小聲規勸道,同時挽住韓離向地道口一讓。   韓離眼神掠過屋外正圍上來的那些妖鬼護衛,心知確實不能再行拖延了,目光直視慕容厲,璜劍遙指:“早晚還與閣下一戰!爲我同袍報仇!”   慕容厲冷然一笑:“隨時恭候!”忽的喉頭一甜,哇的噴出一口鮮血。他與韓離惡戰良久,雖是未受致命之傷,但也耗損極巨,眼見已近油盡燈枯了,還是用手中的銀製燭臺支撐在地面上,纔不致癱倒在地。   夏侯通生恐遷延生變,急忙將韓離向地道里一推,同時一聲唿哨,擋在地道口的墨家劍陣響起顏蠔的呼喊:“矩子劍陣!狐擊!”墨家劍士的長劍突的向前一刺,衝上來的衛士被逼的一退,就這當口,所有的墨家劍士已然縮身進了地道。   斷後的是夏侯通,他在地道口早就安排好了弩機,當下發動機括,短弩密集射出,瞬間射倒一批衛士,就這阻得一阻,夏侯通就可以封閉地道的開口了。   那個微笑的少年正信步邁入屋中,而那些妖鬼護衛也湧了進來,他們的喉底發出低沉的喉聲,慕容厲捂着胸前,看他臉上表情,似乎是對於這些出現的新援滿含敵意。   在關上地道口的一剎那,夏侯通忽然感覺到一股強大而奇怪的玄力,眼前的情景好像突然靜止,一個灰色斗篷的身影募然而現,渾身泛着流離的金光,用肉眼難以分辨的速度衝到了慕容厲面前,銀光一閃,慕容厲露出了震駭之極的神色,接着,頭顱與頸項分離,頹然掉落。   灰色斗篷的身影一把接過慕容厲的首級,似有意似無意的轉過頭,目光恰與地道口夏侯通對上,夏侯通只覺得心裏一跳,那灰色斗篷射過來的目光竟似帶着勾魂攝魄的詭異光芒。   地道的入口關上,四下頓時陷入黑暗,只有外廂的驚呼和吼叫傳了進來。   夏侯通狠狠呼出一口濁氣,心頭的震盪猶自未消,他親眼看見,號風怒獅慕容厲,死了。   ……   天色漸漸昏暗,雲層中掠過一隻雄駿的獵隼,忽然唧唧叫着滑翔而下,所向的方位上,一衆人正默默無語的低頭行走,獵隼收翅,落在當先一個頎長的身影的肩頭。   頎長的身影抬起頭,伸手撫了撫獵隼的翎羽,目光黯然。   他就是才從地道脫身而出的韓離,顏家肉號的墨家劍士以及百多豪傑也一併跟着出來了,韓霓和卓秋依小心翼翼的抬着莫羽媚的屍身,唯恐失手落下會摔疼莫羽媚似的,走的很慢。   夏侯通走在最後,他還沒將號風怒獅慕容厲死去的消息告訴韓離,不過,他不知道的是,韓離已經感應到了,雖是死仇,卻也是數千年前的手足,怒獅英靈的遠去使他的心情更是鬱郁,神情寥落的又輕撫了下脖上的珍珠項鍊,肩上的獵隼又唧唧叫了起來。   遠處已經可以看到晉國大軍的營盤,號角聲此起彼伏,一隊隊的士兵整列出營,馬蹄陣陣,鐵甲鏗鏗,卻並沒有攻向東平城池,而是馳往了另一個方向。   ……   乾家懸靈室,乾衝面色慘白的凝立當前,身邊的欒擎天、薛漾、郭啓懷和邢煜亦是痛哭失聲,十二盞懸靈本命燈中,除了應系甘斐的右首第一盞燈早已熄滅之外,上首最大的那盞白玉燈赫然也已熄滅,而左首第二盞燈的燈苗也是極爲虛弱,飄擺不定,呈寂滅之勢。   “是師父和三師兄……”欒擎天在自己的大腿上重重打了一記,然後沉痛的抱頭蹲下。   匆忙的腳步聲傳來,懸靈室的石門向兩邊分開,嵇蕤滿臉淚痕的闖入,語氣急迫地哭道:“出事了!東部神君的神像……碎了!”   ……   靈風和嚶鳴靈巧的一閃,避開了激射而至的兩道妖焰,目光射向峽谷之底,層層疊疊的妖魔正蜂擁而出。   “放!”劉驥大聲喊着,火球密如繁星,從百舸幫的勁舸鬥艦上紛紛射出,又密密麻麻的向峽谷底的妖魔羣中墜下。無食在董瑤和姬堯身前歡快的大叫:“娘媽皮的,打的好!”   池棠和駱禕並肩立在船頭,肅然看着戰勢,一個鶴氅白袍的身影站在他們身後,冷峻的面龐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有妖魔慘叫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那鶴氅白袍才微微一皺眉:“想不到,人間軍陣的火器也對妖魔有用?”   駱禕淡淡一笑,池棠則回過頭,看着俞師桓:“副盟主,可別小看了人間好漢。”   俞師桓沒有接話,將手一招:“傳令!殺下去!”   巨大的喊殺聲瞬間淹沒了整座峽谷。   ……   一匹褐色瘦馬,馬上坐着一個同樣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甘斐執着繮繩走在馬前,遠遠看見了連綿的晉國軍營。   “哈哈,快到了,就快看到你乾孃了。”甘斐回頭對小女孩說道,同時心中暖暖的,就快見到羽媚了,光是想想久別重逢後的歡愉,都令他興奮莫名。   小女孩感受到了甘斐的快樂,焦黃的臉上現出笑容,甘斐咧開嘴,轉頭望向遠處軍營的方向,笑的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