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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慘景

  百舸幫願意投到乾家名下,池棠自是歡迎之至,且不說百舸幫俠名久著,縱橫江表,單是那幫主駱禕身具破御之體,又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斬蛟金刀刀法,便已是降妖伏魔極大的臂助了,不過池棠沒急着表態,笑道:“這事你得問大師兄,我做不得主,況且駱兄自己還不知願不願意呢。”   “怎麼會不願意?”劉驥瞪大眼睛,“咱們百舸幫就是荊襄水師出身,你們什麼什麼部宿的又是統轄荊襄之地的,這不是正好?”   池棠哈哈大笑,忽然又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曉佩:“對了,你呢?雖然是剛得人身,可你也算是這七星盟的與會之人了,怎麼打算?是想進我們乾家還是投到錦屏公子那裏?”   董瑤忙牽起曉佩的手:“曉佩姐姐,就來我們這裏,也跟我做個伴兒,好不好?”她和曉佩可算是相見恨晚,早就成了知交莫逆。   曉佩也笑了起來:“若依我的意思,你們乾家也好,公子那裏也好,都行,再說,公子現在不正住你們乾家那裏嗎?可不是一家?只是我還得等一個人,她決定了去哪兒,我纔跟着她去哪兒,現在我可定不了。”   “是你常說的那位風姐姐嗎?”董瑤立時想起了曉佩經常提起的風盈秀,照說她其實也算見過風盈秀,便在那日相助百舸幫擒賊的客船之上,只不過當時遙遙一望,懵然不覺罷了。   曉佩點點頭:“跟她說好的,她去哪裏我去哪裏,其實那薛……傢伙也跟她說過了,要她來乾家呢……”   這件事池棠也是親歷,想起薛漾和風盈秀互相鬥鬧使氣的情形,不禁莞爾,忽的想起按時日推算,風盈秀護着馮老太太和娟兒也該到了建康城大司馬府了,不知究竟如何了?薛漾信誓旦旦的那千金之賞也不知到手了沒有。   幾個人歡快的交談,卻只有童四海一直沒有說話,看他幾次想要開口,卻又訕訕的止住,臉漲的有些紅,曉佩第一個注意到,不由笑了起來:“大鬍子老兄?今天怎麼害羞?”   這麼一說,池棠也注意到了,見童四海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頗爲奇怪,這北地好漢可一向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怎麼現在倒支支吾吾的,便微笑問道:“童兄這是怎麼了?”   童四海像是做了決定一般,脫口而出:“對不住。”   這話讓衆人愣了,對不住什麼?不獨池棠,便連將岸陳嵩也好奇起來,齊齊看向童四海。   童四海撓撓頭:“照說咱跟你們對性子,咱應該投名到你們這裏的,可鄺大哥剛纔對咱說了,他那裏缺人手,職責也重,便讓咱投他那裏去,咱琢磨了一下,確是這個理,鄺大哥門下才多少人那,這忽然擔任起主事來,可不是犯難?咱就答應了,不能投到乾家兄弟這,咱……咱覺得對不住……”   卻原來是爲這個事,池棠啞然失笑:“這有什麼對不住的?鄺掌門那裏也確實缺人,能得童兄相助,這是大好事那。況且大夥兒情義都在,便是天南海北的阻隔也不打緊,我們兩下里相隔也不遠,正好時常走動,卻不是更好?”   一番話一說,童四海漸漸放下了無端的憂慮,池棠倒是頗爲喜歡童四海這種憨直可感的性子,很快便有說有笑起來。   姬堯抱着腿,遠遠的望着西北方向,天幕如墨,繁星似鬥,他卻若有所思,稚嫩的臉龐上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沉毅之色,不知在看些什麼。   “哪位是脫出妖穴的人間俠士?”一個杏黃色道袍的天師教道人忽然現身一旁,面上一派謙和之氣,池棠認出正是今日早間安排衆人落座的德修道人。   陳嵩上前一步,淡淡說道:“正是在下。”   德修道人稽首一躬:“失敬失敬,貧道早間錄名,猶然不知先生竟是大名鼎鼎的雙絕高士,真正怠慢了。”   陳嵩有些意外,怎麼這時候想起自己來了?口中淺笑道:“陳某一介武夫,又是殘敗落疾之身,豈當道長一敬之禮。”   “陳先生隻身陷入魔窟,而終能得脫桎梏,非大智大勇者難爲也,貧道感佩之至。”德修道人手一伸,做了個肅客的姿勢:“盟主有請。”   ……   荒僻的山道上,一匹褐黃色的瘦馬有氣無力的邁着腿腳,發出緩慢的踢踏聲響,一個身着粗麻布衣的胖漢氣喘吁吁的牽着瘦馬,向前踏足的步伐同樣顯得有氣無力。   胖漢身上的粗麻布衣一片灰黃的塵土,幾乎看不出來原本的服色,而他身後還揹着一柄寬刃的大刀,腰間斜挎着一把紫木長弓。只是大刀長弓並沒有使他增添什麼威武之氣,相反還成了過於拖累的負重,胖漢走了幾步,終於再也走不動了,將馬繮一拋,就勢往山道旁的岩石上一躺,胸口劇烈起伏,喘個不停。   伏魔道成了七星盟,許大先生做了盟主,荊楚乾家成了天權星文曲部宿的主事,這些每個伏魔道之士都亟盼知曉的重要消息對於在這荒山野嶺踽踽獨行的甘斐來說,根本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一個失去了所有力量,連長途走路都腰痠腿軟的斬魔士,還怎麼配在伏魔道有自己的名號?甘斐現在想的就是早一點趕到羽媚身邊,早一點感受她只對自己纔會煥發的溫柔,早一點讓她安撫自己失意寥落到極點的心。   一路向北,和桓大司馬北伐的路線相吻合,不同的是甘斐只尋人煙稀少的荒僻處行走,一開始是爲了避開滕祥仲林波他們的追尋,到後來,甘斐甚至是報着一種自暴自棄的心態故意尋山高林深之處而去,不是說山高林深之處多有妖孽麼?不是說需要我重新曆煉麼?那麼當我現在再遇到妖魔的時候,我還能去怎麼做?   說來也怪,這一路別說妖魔,就是狼蟲虎豹也沒遇上過,難道是自己失去力量後,連往日裏通靈涉險的氣味也消失了?甘斐靠在岩石上,看着陰沉的天幕,像是要下雨的光景。   瘦馬湊了過來,溼漉漉的舌頭舔在甘斐臉上,它不會說話,但它知道甘斐是個好人,很多時候怕它不堪其負,寧可徒步牽繮而走也不騎在它背上,即便是騎着它奔馳的時候,也從不用力的夾它肚子或抽它後臀。   甘斐給舔得撲哧一笑,酥酥癢癢的好不舒服,就手在腰間包裹裏取出一塊麥餅,一掰兩半,一半塞進馬嘴裏,另一半直接自己啃了起來。   一路上由於人煙稀少的緣故,喫食一直都不豐富,甘斐現在也沒有捕獵的本領,便連野味也尋不着,只能找山裏村落人家買些食物來。然而這一帶久遭兵禍,村落也多爲十室九空,好容易尋着有活的人家,可人家自己都沒什麼喫的,個個一臉菜色,瘦的皮包骨頭,甘斐空有許多大司馬賞賜的金銀,卻也沒處買去。   身上的麥餅是幾日前到一個破落的小城鎮買的,二十張餅子,花了甘斐足足兩錁金子,當真是貴的可以,可就算是一路省着,現在卻也是最後一塊了,甘斐倒也灑脫,哥兒倆誰也不虧待誰,乾脆一人一馬分喫了倒也乾淨。   話說回來,翻過這座山,無論如何也要尋一個市鎮去了,甘斐有十多天沒嘗過肉了,而乾糧也已告罄,再這樣下去,自己就得餓死,甘斐不怕死,但無論怎麼個死法,餓死是最造孽的,孃的爺現在什麼都不行,就是食量沒見絲毫變化,不能糟踐肚子不是?   甘斐三口並兩口的吞下麥餅,舌頭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巴,歇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得趕緊上路,爭取在天黑前下山。   一人一馬再上路程,甘斐一邊走還一邊嘮叨,他是在對身後瘦馬說話,也不管它聽不聽得懂:“……我跟你說哦,現在是我牽着你走,一會兒下山,你得馱着我,明白不?可不能再腿軟,孃的餅子都和你分了喫了,可沒虧待你吧。再着說了,這些日子我餓的前心貼後背的,你可沒餓着吧?雖然沒啥好草料,但這一路上的草還不是盡你喫?唉,還是你好,有時候我恨不得自己也是個喫草的,這樣就不愁餓着了……”   瘦馬低着頭,跟着甘斐亦步亦趨,直到翻過山脊的下山路徑,甘斐一提繮繩,轉身跨上馬背,瘦馬老老實實的停下等他在背上坐穩,然後才得得邁開碎步,一路顛顛的奔向山下。   下山可比上山輕鬆多了,不過半個多時辰,甘斐已經看見了山腳下的坦途,眼神四下看去,忽的一喜,山腳邊屋影連延,卻不正是村戶人家?   甘斐的歡喜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因爲他很快發現這一片屋舍全無聲息,即便是在傍晚時分,也不見有任何炊煙升起,更毋論燈火之光了。   又是一處空村。甘斐心內嘆息,這不是他第一次見了,胡人進犯,殺戮過甚,沿路有很多這樣舉村逃亡,空餘房舍的村落,更由於戰亂連連,民不聊生,當真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的悽慘景象。   瘦馬一路小跑,眼看着經過這空村,山風吹過,甘斐心中頓時一凜,嗅入鼻中的山風竟帶着濃重的血腥味,正是從那座空村傳來。   “咄!”甘斐短促的叱道,繮繩一轉,瘦馬知道意思,順從的轉過方向,向村落裏奔去。   越靠近村落,血腥氣就越濃,甘斐不由捂着鼻子,讓瘦馬把他帶進村落之中。   一地的血,滲入黃土,像是乾涸的溪流,甘斐首先看到的,是立在村口的一排木樁,上面插着十幾個人頭,幾乎辨認不出人頭的本來面目,但是每個人頭睜目張口的神情顯然表明在身死之時經歷着巨大的痛苦。   甘斐下了馬,一臉沉重的立在人頭木樁前,木樁上血跡斑斑,像是迸開了一道道黑紅色的瘡疤,甘斐對這樣的情景並不陌生。這裏顯然經過了一場屠殺,只不知道是強盜還是亂兵所爲,也許是爲了糧食,也許是爲了錢財,也許什麼也不爲,只爲了發泄殺戮的慾望,滿村的村民就做了刀下亡魂,而且從現場的跡象看,這場殺戮應該發生在不久之前,最多不超過三天。這就是亂世的黎民蒼生,人命賤若螻蟻。   再走了幾步,甘斐看到了屍體,沒有頭顱,散落一地,有的屍體還被開膛破肚,紫黑色的臟腑上盤積着密密麻麻的蒼蠅,嗡嗡的聒噪人耳。一旁的枯樹之上也倒掛着幾具血淋淋的屍首,這是被剝了皮的身體,就像是屠坊裏被開剝懸掛的牲畜一樣,甘斐嘆了口氣,有時候人真的像妖魔,甚至比妖魔還殘忍,挖空心思的折磨虐殺同類,全然沒有想過他們也同樣是父精母血造就的萬物之靈。   這是個小村落,估計也就是幾十戶人家,甘斐很快走到了村尾,發現這裏應當是曬穀場,笸籮竹筐灑落四下,曬穀場的頂端還有一具石磨,映入眼中的卻是白花花一片,待定睛看時,甘斐心中一跳,不忍的轉過頭去。   那白花花的都是全身赤裸的女屍,甘斐初初看去時,估摸有十幾人,他也沒有數,不消說,這些女子必是被那些殘暴的強盜亂兵姦淫後殺害,甘斐自問久行降妖伏魔之事,各種慘烈的場景不知見過多少次,然而自從全身力量消失後,似乎堅強的內心也變得軟弱,現在再看到這種慘景便有些不忍目睹。   這只是許多相同遭遇的村落中的一個,自從離開南國境地,還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村落變成了屍骨堆積的荒墳野冢,人世離亂,兵戈紛爭,百姓何辜,興亡皆苦。甘斐心中悲嘆,卻也無能無力,小聲催促瘦馬,就待邁步離去。   “咚咚咚”一陣微小的撞擊聲從石磨那裏傳來,甘斐初時不以爲意,只道是山風吹拂,致令風響聲動,可直到一人一馬走出村落十幾步之後,那“咚咚咚”有規律的撞擊聲依然順着風傳了過來。   甘斐霍然轉身,循着聲音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