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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冰焰老族

  足舞魅的語調滯重,嗷月士卻不以爲意的嚷了起來:“甚麼冰靈之焰,其勢滔天?馬隊?凡人的騎兵?管他什麼路數,放着我們這些虻山雄師在此,懼他何來?”   足舞魅縱身落地,細長兩腿支着同樣瘦削的身子,倒比嗷月士還高了一個頭,他深沉的看了嗷月士一眼:“來者洶洶,是衝我們來的,統領的意思,我們是先一齊以備禦敵,還是各司其職?”   “何意?”嗷月士端着架子,負起兩手。   “莫如我等異靈軍依奉嗷月統領先前所命,先搜索百里之內,既是爲了找出那豹精莽漢,也是爲了擒拿未見其蹤的擷芬莊女主。便只偏勞襲風衆諸同儕以御來敵?襲風衆果毅勇決,這新功勞便由統領所部來立,我們麼,還是做份內未盡之事。”足舞魅頗含機心,更是借嗷月士的倨傲做派來堵嗷月士的嘴,你不是不在乎來者何敵麼?那便由你那襲風衆一力承擔抵擋,而自己這異靈軍明裏是聽你號令,搜捕逃敵,實則便可作壁上觀,勢勝則可分一杯羹,亦有功勞;勢敗則不涉己身,或退或走去留兩可,實是極爲圓滑的主意。   嗷月士身爲虻山四靈,久隨千里騏驥奔走人間廟堂朝野,足舞魅這等桀貪驁詐的機心之語又怎麼會聽不出來?惟其如此,倒使他原先肆無忌憚的心態爲之一警,聽足舞魅這意思,難道當真來者實力極其強橫?運起神覺遠探而出,頓感裏半之外,飛騎重重,一股濃厚的冰靈之氣翻騰於內,正是玄氣煥發所致,來敵之數亦是近百,單看這份靈氣便知絕非易與。   橫生枝節,卻是哪裏來的這許多高手?嗷月士心下焦躁,卻全沒想到今夜虻山兩軍大張旗鼓,這一番妖氛大作,便是百里之外亦可察覺,以此驚動了伏魔之士本就是情理之中。   “既說奉我號令,那就一同抵禦來敵!”嗷月士氣咻咻一句,暗道爾等異靈軍想置身事外,看我襲風衆陷入惡戰,你們坐享漁人之利麼?哼哼,再也休想!   “統領也察覺到了?來者不好對付吧。”足舞魅的用心被嗷月士識破,表情卻很平靜,只是反問了一聲,並向一衆異靈軍的妖魔招了招手,這是讓他們準備的意思。   “會些道術玄法的凡夫罷了,不過近百人騎,我倒要看看,究竟怎生了得,索性一併拿下,用他們的人頭和此間闃水的妖丹到吾王駕前請賞兩功!”嗷月士眼中幽光一閃,倒是揚起了烈烈戰意。   就在襲風衆諸妖擺開架勢,迎候着越來越近的馬蹄聲響之際,便見一道白色光氣倏然飄至,映着天光破曉的些微亮光,化出了兩個身形,正是一身白袍飄逸的俊秀書生白狐和那捲發黑膚的狸狸兒。   “嗷月統領,萬萬不可!”白狐一現身,就對嗷月士喊道。   一衆異靈軍紛紛詫異,那鯪鯉精被甲子還問了一句:“白狐狸,你怎麼來了,不是不想攪合這裏的事麼?”嗷月士則瞠目視之,他認得白狐,一個才加入虻山不久的狐精異靈,卻深得千里騏驥的看重,只是這異靈素來便是自鳴清高的氣性,和異靈軍大體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今夜突襲,他只作謀計參事,並不曾加入攻打擷芬莊的隊列中,怎麼此刻倒突然出現?   “方今之計,暫退爲上。”白狐不顧嗷月士的愕然,急匆匆說道:“吾王令諭,是速取闃水擷芬莊,以爲立威之策,此時既然正事已成,便不該遷延遲滯,反有生變之異數。”   “怎麼?白狐怕了?如何生變有異?因爲來的這些凡夫騎士麼?”嗷月士冷笑着指了指蹄聲傳來的方向,“近百人騎,又與我虻山爲敵,放着此間這許多虻山英傑在此,不做殲敵之想,反惶然退卻以避,不覺得太過無能了麼?騏驥吾王若知我等畏敵之舉,又當做如何想?”   嗷月士的話引起了襲風衆諸妖的附和,一派猛獸怒吼之音,白狐卻不爲所動:“適才山後,我已與來敵交手,就實而論,以一敵一,我未必在他之下,卻也無致勝把握,然來敵足有百衆,若皆有此能爲,只怕我等今日便有覆滅之危,縱使餘衆遜之,可觀其氣靈威勢,也不是泛泛之輩,足以使我等陷入苦戰。統領試想,現下天已放明,苦戰時久,再驚動人間伏魔道旁者來援,我等怎生收場?只怕屆時便想飛身而退亦是難能。再說,吾王之令,只是拿下此間擷芬莊,如此功成身退,吾王駕前自可謀賞,可統領若執意再拼一戰,則此戰必烈,吾族傷損亦必慘重,吾王問起時,統領覺得,吾王是贊成統領奮死一戰故而激賞呢?還是因平添無謂傷亡故而責罰呢?”一番話說下來,鞭辟入裏,匯而總之便是來敵勢大,不可輕忽,莫如見好就收之意。無論是異靈軍還是先前頗有躍躍欲試之意的襲風衆都是頻頻點頭,只有足舞魅微微皺了皺眉,深深看了白狐一眼,終是沒有說話。   嗷月士顯然被白狐說動了,雖說不戰而退有些自感窩囊的不平不忿,然白狐此言大體是實,一旦節外生枝發起這場與來敵的戰鬥,必是一場苦戰惡戰,又無必勝把握,卻不是大違先前千里騏驥的授意令諭?   “說的是!聽你的!”嗷月士倒也乾脆,激靈靈一聲允承,緊接着手一揮,“襲風衆異靈軍兩部,此戰已畢,擷芬莊爲患百年,今日一朝摧靡,吾王令諭已成,這便押解俘虜妖丹,趕回虻山覆命!這來的不知什麼勞什子人馬,改日再會會他們!”   白狐一拱手:“統領明斷!”四下裏襲風衆衆妖齊聲唱諾,一陣陣黑風捲起身形,又一個個消失無跡,轉眼間就散去了一大半。   足舞魅面色不豫,向異靈軍衆妖一招手:“走!”白狐經過他身邊,忽而對他一笑:“足舞魅,你在怪我不該勸那嗷月士走麼?”   看嗷月士化身的黑煙早已飛遠,此間便都是異靈軍的自家兄弟,足舞魅才低聲道:“你怎麼看不出來,我這……”   白狐一擺手,深深吸了口氣,才微笑道:“我知道你之所想,你是故意要讓嗷月士領着襲風衆留下來和那新來之敵血戰,實力大損,倒顯了咱們異靈軍的功勞是不是?”   足舞魅不滿的道:“你原來都知道!我們今天諸般不順,卷松統領也不知去了哪裏,我們僅攻這小小一進之陣便耗了許多辰光,還莫名其妙碰到不知哪裏來的豹精猛漢,連潛飛龍都被殺了,回頭吾王駕前論功行賞,我們豈不是被那襲風衆蓋了過去?我的意思,用這個機會,再讓那嗷月老狼的襲風衆損兵折將,讓他得個大大的罪咎去!”   “蠢!”白狐忽然面色一正,雙目炯炯盯着足舞魅:“什麼襲風衆,什麼異靈軍,難道不是虻山一殿之臣?卻怎麼成了相互傾軋的仇敵一般?損兵折將?還不是折損虻山的戰力?惟顧一己好惡私怨,而置虻山興復大業於不顧,吾王要的是這樣的異靈之軍麼?我告訴你,這種自封門戶的淺見拙識,早早便收起來罷,若再有下次,仔細我吾王駕前告你!”   被白狐這麼一番義正言辭的說項,足舞魅面上一窘,他又素來欽服白狐,支支吾吾的半晌說不出話來,眼看異靈軍衆妖潛身化形也大都走了個罄盡,足舞魅這才長足一扭,化身飛起,白狐冷着臉,和他並肩飛在一處。   “卷松統領,究竟怎麼了?”足舞魅小心翼翼的又問了一句。   “對!這纔是你應該考慮的。”白狐的語氣像是兄長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小弟弟般,“卷松統領現下生死未卜,回去正要向吾王稟報,很可能,便讓你代替了統領的職司去,往後想事,務必從大局着眼!”   足舞魅驚詫了:“我?如何不是你來做……”   光氣蘊蒸,浮華掠影,妖衆們轉眼間便去的遠了。   ……   當駿馬奮着矯健的四蹄呼哧哧踏入已然一片狼藉的擷芬莊院之時,唯見破曉微光從東方濛濛映入,一地碎磚瓦礫,燃燒未盡的屋脊鳧起了縷縷青煙,空氣中漂浮着焦糊和血腥的氣味,卻是再也不見一個妖魔的身影。   “走的好快!竟然不敢與我們老族一戰!”那上身赤膊的雄壯大漢策馬打了個轉,沒好氣的叫了一聲。   騎士們紛紛駐馬觀望,那胖婦人卻翻身下馬,一收手中彎刀,只在遍地瓦礫中檢視,偶爾翻出幾塊血淋淋的碎肉,便皺着眉頭丟開,口中自言自語:“海魔族的前哨完了,想不到百年下來,這一夜便已覆滅。”   “古怪!怎麼突然間,妖山族竟用了這般大陣仗動手?”雄壯大漢也躍下馬來,走到那胖婦人身邊,“阿姊,要不要發族訊?就說妖山族已經開動了?”   胖婦人點點頭:“儘快發訊……阿善,你親自走一趟,告訴長老,妖山族打破了兩族對峙的衡平,這說明,妖山族要大出天下了,警兆已生,全員待敵!”   雄壯大漢右手握拳,貼在左胸心口,應道:“阿善遵令!”一衆騎士喲嗬嗬一陣呼喝,紛紛勒馬舉臂喊道:“老族將戰!老族能戰!”   胖婦人忽然手一止,騎士們浩然的呼喊爲之稍頓,胖婦人一雙眯縫的小眼光芒一閃,緊盯着後進院中一方碧綠的池水,那雄壯大漢阿善似乎亦有所覺,一臉精悍的戾色,手從腰間一抹,那柄長索又現在手中。   胖婦人搖搖頭,阻止阿善欲待拋索欲出的動作,同時白胖渾圓的五根短指遙遙對那池水一抓,一縷縷白氣從五指間現出,碧綠盪漾的池水發出喀喇喇的聲響,池面轉眼間便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隨着冰花越結越廣,冰層也越來越厚。   在整方池水即將全然結成冰塊的時分,猛然水花四濺,一個圓圓滾滾的物事從池水深處一躍而出,胖婦人一聲厲喝:“套索!”   阿善手中的長索早已如長舌吐信般靈巧的飛出,那圓圓滾滾的物事現出一團黑光,卻還是立刻被長索結纏而住,長索白光寒氣一盛,早衝退了那團黑光。阿善手一提,長索倏的縮回,再看長索前端所纏的,卻是一個矮矮胖胖的醜陋男人。   “海魔族的癩大牯子!”胖婦人好像早就認識那醜胖男人,所謂癩大牯子,卻是他們胡族對蟾蜍的土語稱呼。   醜胖男人翻着一雙黯無光澤的眼睛,被身上所纏長索發出的寒氣影響,上下牙齒格格作響,凍得簌簌發抖。   “好傢伙!還逃得他一個!”騎士們紛紛下馬,大感興趣的圍攏上來。   “阿姊,怎麼處置?”阿善倒提着那醜胖男人,對那胖婦人道。   胖婦人抬足踢了踢那醜胖男人的腦袋,醜胖男人頭衝下就這麼晃悠悠的讓她踢着,全無理會。   “這癩大牯子也喫過不少人,和那些海魔族的女妖精一向是狼狽爲奸,此番捉着正好,老族將戰,用他祭祀雪神,告我老族戰心!”   騎士們歡呼起來,各舉兵刃向天,再次喊道:“老族將戰,老族能戰!”   “慢着!”忽然從那醜胖男人的身側響起一個脆亮的女聲,一道淡白色的光氣幽然浮現,並且就在醜胖男人的身邊現出了人形,纖腰長腿,衣裙華美,雖然鬢髮散亂,嘴角略有血跡卻難掩杏眼桃腮的嬌美面容,正是擷芬莊的女主盈萱。   一衆騎士見盈萱現身突兀詭異,俱都叫喊起來,幾個性子急的便要上前動手,還是胖婦人擺手止住。   醜胖男人眼睛翻了翻,面色似乎有些焦急,嘴裏打着冷戰喚了一聲:“小姐……”   胖婦人看着盈萱,不禁笑了笑:“我認得你,海魔族前哨的頭領,很好,看來你並沒有被那妖山族的妖精們擒獲。”   上古洪荒之時,闃水一族便是海神族,而虻山則自稱聖山族,也就是在敵對方的口中,神變作了魔,聖改成了妖,大抵是一種蔑稱罷了,故有海魔妖山之謂。只是數千年流傳下來,這些上古時節的稱呼早就湮沒無聞,此際聽那胖婦人說起來,盈萱一時竟覺得有些朦朧恍惚。她直視着那胖婦人,表情帶着疑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胖婦人嘴角帶笑,舉手一示身後衆胡服勁裝的騎士們:“覆雪莽原,冰焰老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