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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虻山行

  “你不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荔菲紇夕苦笑,腦海裏浮現起那一晚在地道里的情形,然而正是回憶到這一段,她忽然又有些恍惚,她已經忘記當時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了。   薛漾並沒有在意荔菲紇夕突然現出的一抹惘然,他還是按照自己既定的思路追問下去:“那就再回答一次,你知道不知道……呃,你當然知道他們是什麼東西,我要問的是,你知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怎麼跟從了你們那位……什麼王爺的?”   “是的,我當然看了出來,他們是不屬於這個世上的生靈,就像是我們曾說過的那種東西一樣,然而我也是這次隨軍而出,才發現原來年輕的伏都王身邊,還跟隨着這樣的生靈,所以我無從知曉他們的由來,就我所知,伏都王的家世也沒有任何特異之處,我判斷不出任何可以自圓其說的痕跡,這些怪物就是這麼突兀的出現。”   也許是荔菲紇夕的回答多少有點顯得推搪,至少在薛漾的耳中,總覺得有些隱然的抗拒語調在內,所以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若有所思的凝視荔菲紇夕像是江南美女般明妍若水的雙瞳,直到荔菲紇夕因感受到他的逼視而輕飄飄的垂下眼眸之時,才語重心長地說道:“你知道我們是做什麼的,我想你也應該很清楚那些生靈又是什麼東西,無關人間諸國紛爭的敵對情緒,也不要因爲他們受到你們本國王族的驅馭而沾沾自喜,我們比你清楚的太多。任何不屬於人世間的東西都不是區區凡人所能駕馭的,他們比養而遺患的猛虎還要可怕的多,他們不僅僅要毀滅你們的敵人,甚至於他們現在表面上的主人,他們也會隨時毫不留情的反噬,他們真正仇視並且殺之而後快的,永遠是我們人類這一整個族羣。”   荔菲紇夕俏媚的眼眸陡然閃了一閃,目光坦蕩的迎上薛漾的眼神:“你認爲我是因爲兩國交戰的不同身份所使,而在跟你說着一些敷衍的由頭麼?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對他們的出現也一樣感到震驚和懼駭,可我無能爲力,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跟隨在了伏都王身邊,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具有怎樣的神通法術,我只知道他們冷血殘忍,刀槍不入,如果沒有碰到你們這樣的人的話,他們可以輕鬆殺死數量百倍於他們的敵人。”   “她說的對,她沒有在騙你,六師兄。”一直看着荔菲紇夕的董瑤忽然開口,女人或許更懂女人,“撒謊的女人不會這樣坦誠的看着你,並且還似有似無的露出被你冤枉卻又不屑分辨,但是心裏又不甘的表情。”   荔菲紇夕瞟了董瑤一眼,眼神固然清冷,可也在悄然無覺下流露出一絲感激,而在她看清楚董瑤的容貌後,卻又由衷的現出一抹讚賞之意,男人眼中的美女和女人眼中的美女也許在心理立場上會有着分門別類的差異,但源於客觀品判下的基準總沒有太大不同。這一瞬間,她只覺得,這個明豔俏麗又善解人意的小姑娘當真好美。   “好吧,女人爲女人,尤其還是爲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所說的話,應當沒有什麼錯處。”薛漾心裏信了,卻還故作無所謂的聳了聳肩,“對於我們將要應對的敵人,貌似也得不到什麼別的有用的情報,那麼,請允許我問另外一個問題……”   “我記得你好像不是那種爲了博取好感,而故意在女人面前裝出君子風度的那種男人,你不是那個黑大漢。”荔菲紇夕咬着嘴脣,喫喫笑道。不知道爲什麼,她又想起那個對她百般討好呵護的護商師來。   女人偶爾興起的念頭總是那麼飄渺而難以捉摸,薛漾此刻又怎能知曉?他只是很嚴肅的看着荔菲紇夕:“……在你身處這個戰場的時間內,你還看到過,或者說察覺到什麼異樣的氣息?”   荔菲紇夕是個對玄靈之氣也包括妖鬼之氣極爲敏感的人,這樣的人,即便在伏魔之士中也是百中無一,薛漾從聽過她在山野間那次敘述之後就很清楚了,那麼,現在提出這個問題,就是看看會不會對於家尊的被害懸案有所幫助。   荔菲紇夕好看的眉眼微微一皺,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她喃喃重複:“異樣的氣息?”   薛漾和嵇蕤同時眼睛一亮,他們本來沒有指望會從荔菲紇夕口中多出什麼可堪察覺的線索來,這一問與其說是滿含期待的追詢,毋寧說是姑且一試的心存僥倖。然而荔菲紇夕現在的表情倒是顯得很有隱情的模樣。   池棠無法體會兩位師弟機巧百出的心情,只是覺得荔菲紇夕有些欲言又止,也不由有些好奇起來,靜靜等着荔菲紇夕說下去。   “異樣的氣息……當然有。”荔菲紇夕在追索那日的情景,“就是我剛被帶到這個南國軍營之後不久……”   薛漾、嵇蕤屏息以待。   “那是一個男人,帶着一個小女孩,男人胖胖的,紅臉,沒有鬍鬚,而那個小女孩好像有癲癇病症的模樣,嘴角一抽一抽的,眼神裏卻分明透着股澈藍……真是奇怪。我察覺到,不,不只是察覺,我甚至可以清晰的看到,一種詭異的氣流從她的身上傳了出來,像是那種東西,卻又很像你們身上傳出來的氣息。”   薛漾心中一動:“能夠說的再詳細些嗎?那個胖胖的紅臉男人。”   當荔菲紇夕側着頭,從回憶的角落搜腸刮肚的再次把那個男人的形貌描述一遍之後,尤其還着重說出那男人身後揹着一把寬刃的大刀,腰間挎着一條長弓,而面上表情又是那麼的落寞悵惘之後,不僅薛漾嵇蕤,便連池棠和董瑤都知道她說的是誰了。   “是二師兄?”董瑤首先疑惑的發問,她發問的對象自然便是幾位乾家師兄。   “不知道那個小女孩是什麼人,也不知道荔菲姑娘看到的那股怪異的氣息又是什麼,但是從這般描述來看,定當是二師兄無疑了。”薛漾很肯定的回答。儘管原意是想從荔菲紇夕口中知道些師尊被害的蛛絲馬跡,卻意外知曉了二師兄甘斐現在的狀況,縱使疑點重重,可對於心懸甘斐安危的同門來說,總也可以算得上是個聊具慰藉的好消息了。   而在薛漾接下來詳細的追問印證下,這個消息得到證實,時間、地點全都吻合,最關鍵的是,家尊罹難的時分,荔菲紇夕並沒有在大司馬軍營之中,而荔菲紇夕見到甘斐,卻明顯是在大司馬軍營身爲階下囚的時節。   所以,荔菲紇夕很快從薛漾略顯詫異的言語中知曉了來龍去脈,原來那個悵然落寞的紅臉胖漢是他們的同門師兄,這就難怪了,她只能很抱歉的搖了搖頭:“除了他們之外,我……我再沒察覺到其他異樣的氣息。”   語氣輕輕頓了一下,不過並不妨礙整句話通順的表達出來。而這頓了一下的原因,卻是由於荔菲紇夕忽然想起了向自己逼供的那個小鬍子男人,那個一接觸到他的眼神,便神智不清,以至於難以回憶起當時情景的小鬍子男人,這個男人的名字從後來那些大司馬府劍客的交談中得知,他叫夏侯通。   從夏侯通這個小鬍子男人身上隱隱散發的氣息,或者可以稱作是帶着怪異而詭異的,可是荔菲紇夕想當然的認爲,既然夏侯通和大司馬府首席劍客韓離一齊擒住了自己,那麼毫無疑問,他們都是大司馬的屬下,而大司馬屬下和這些慣會斬妖除魔的乾家弟子自然也是相識的,自己似乎沒有必要申明這看起來應該是衆所周知的怪異氣息。   薛漾自然也沒有問,因爲他根本不知道還有夏侯通這個人存在,自從來到了大司馬行轅,他們和墨家劍士也並沒有朝過相,真正的原因,是在昨夜,顏蠔和郭昕一衆墨家劍士也主動請纓,遠遠的跟隨大子師兄夏侯通前往鄴都查探軍情去也。夏侯通暫時請辭的理由倒底還是傳到了他們耳中,他們是夏侯通離開後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出發的,而也正是這個緣故,他們還不知道,他們一路所追尋的大子師兄的馬蹄足印其實不過是一匹無人乘騎的空馬而已。偏偏在今日與乾家弟子相處的時間裏,韓離竟也忘卻了那些墨家劍士中曾有個與池棠共同參與了刺君之役的夏侯通在。   無數的偶然,使夏侯通這個名字陰差陽錯的與池棠擦身而過。   忽然響起的那綿長悠遠的軍號使帳中的交談戛然而止,無數甲冑混合着腳步的嘈雜聲音伴隨着高亢的吆喊聲傳了進來,這是大規模軍事行動的信號,荔菲紇夕閉上嘴,帶着擔憂的神色望向帳外。   衆人中,卻是池棠第一個站了起來,他束了束本已勒的足夠緊的腰帶,背後的雲龍劍鞘在起身時鏗鏗作響,好像是對軍仗甲冑低沉的共鳴,他拍了拍劍鞘,很平靜地說道:“要向荔菲姑娘告辭了,我們應該出發了。”   ……   蒼莽巍峨的山巒,回漩盤繞的水流,映在蔚然天際間。這景緻,固然壯美,卻還遠不到令人歎爲觀止的境地。華夏豐饒,九州大地,似此浩茫之景不知凡幾,而這樣的大好河山,一天不在自己的廩序之列,那麼自己就一天沒有欣賞嘆讚的心情。   灰色斗篷的高瘦身影負着雙手,看着洛水之濱壯美的景色,忽然很認真的想到。   直到天地山河間像是畫軸一角,被輕輕的由內掀開之時,灰蓬客才收回了因龐雜思緒而顯得有些迷茫的雙眼,他看到山巒景緻被奇異掀開的地方,忽然出現了一隊身着銀色甲冑的衛士。   雄壯的體魄,高大的身形,一切都和森嚴宮闈中所出現的那些羽林軍士一樣,然而這些銀甲衛士的面龐都滋生着長長的體毛,有着獸類銳利的雙眼還有脣下平添了幾分可怖氣息的獠牙——他們有着人類武士的身體,卻都長着猛獸的面孔。   一個尤其高大雄健的身形走在最前,並且在看到灰蓬客之後,立即恭謹的半跪下去。   “奉吾王諭,虻山闢塵領聖王衛親兵,恭迎先生閣下。”隨着闢塵公的半跪,所有銀色甲冑的獸面武士也同樣嘩啦啦躬身拜倒。   先生閣下,這個稱呼不倫不類,然而卻又無比貼切,是我教他自主圖謀天下的大計,現而今他獨持虻山權柄,便稱一聲先生,也不辱沒了他,至於閣下二字,那就是對自己真實身份莫測高深的一種尊敬。   灰蓬客帶着一絲倨傲,帶着一絲自矜,相當自然的負手從跪倒迎接的虻山聖王衛行列中施然而過,在經過闢塵公身邊的同時,手指輕輕一揮,讓闢塵公免禮起身。   陷地將他帶到了這裏,然後再三的致歉說明,因爲他要先入虻山的虛境之中通報那位虻山的新王。灰蓬客欣然允可,並且在等候了不到一刻的時間之後,就等到了前來迎迓自己的儀仗隊列。   闢塵公趨着身,恪盡職守的行使着迎賓的禮儀,當千里騏驥王聽到是那位長安故人攜禮來訪的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快樂使闢塵公知道,這位來訪的神祕男人有着怎樣超卓的地位,決計怠慢不得,儘管這個神祕男人身上,有着怎樣也無法掩飾的伏魔戾氣,闢塵公也恍若不覺的繼續虔誠引路。   灰蓬客饒有興趣的看着沒有日月星辰,卻又蔚藍如洗的碧空蒼穹,然後環顧崔嵬連延,雄駿奇異的山景,頻頻點頭。   總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灰蓬客忽然若有所感的對着半空吸了吸鼻子,那嗤嗤的吸鼻聲在聖王衛畢恭畢敬的氣氛中顯得尤其刺耳。   “能告訴我爲什麼嗎?”灰蓬客的語氣很柔和,“爲什麼在這個神聖而不得褻瀆的虻山境界,卻有着闃水妖靈卑微下賤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