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鶴羽白裳
池棠聽那人語氣不善,心下便是不快,抬眼仔細看那人,只見那人面如美玉,姿容英俊,最多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一身白袍似道似俗,左胸前用紅線繡着一個鶴首,那長長的鶴喙甚是分明,襟角衣開處皆作禽羽之狀,傍晚山風吹起,更是大見瀟灑之態,一柄長劍斜挎在腰下,那人右手按着劍柄,卻是一臉怒容。
嵇蕤仍是極爲有禮,抱拳仰頭道:“帶女子前來醫治者,正是我等乾家弟子。這位是鶴羽門的師兄罷,不知怎麼稱呼?”
那人語調冷冰冰的道:“鶴羽門俞師桓在此,你們果真是荊楚乾家的人?”
這就是伏魔道鶴羽門中人?池棠看着俞師桓,心中暗道:“看這身裝束,倒是頗有出塵之姿。只是何以對我們這般氣勢洶洶?”此時,薛漾從屋內趕了出來,站在嵇蕤身後,斜眼上瞟俞師桓,寶兒也跟出來看,被薛漾推了回去,無食則悄無聲息的往薛漾腳邊一站;那原本追跑的覆水莊一男一女兩名弟子都停住了腳步,轉頭仰望上去;定通和尚還是一臉微笑,並不說話。池棠還注意到,周邊幾個院落中都有人步出觀望,看來這俞師桓鬧出的動靜不小。
嵇蕤真是好脾氣,微笑道:“看我等褐衫短襟之狀,如何不是乾家弟子?嵇蕤見過俞師兄,不知師兄此來有何見教?”
俞師桓還是站在山石之上,居高臨下,口氣也極爲嚴厲:“荊楚乾家,斬魔之士,幾時和妖魔做了一路之人?”
嵇蕤頭一直仰着:“乾家斬魔,已歷千年,素來以斬妖除魔爲宗,怎會和妖魔同作一路?俞師兄何出此言?”
“哼!那我問你,你帶來那解毒的兩個女子中,那着綠衣的女子是怎麼回事?”俞師桓厲聲喝道。
嵇蕤一聽俞師桓這話,頓時明白了內裏端倪。
虻山靈風是和董瑤一起被送到紫菡院本院內醫治解毒的,而當時在紫菡院本院之中,除了紫菡院的女弟子,便是孤山先生帶來的一衆鶴羽門本門門人。這鶴羽門久在西北之域走動,經年與虻山妖魔相鬥,對虻山妖魔精怪的習性能爲可說是最爲熟悉。那靈風雖是慕楓道修行,沒有尋常妖魔的妖氣,可畢竟藝出虻山,卻又哪裏逃得過鶴羽門弟子的眼去?偏偏這靈風又是自己帶來交由紫菡院醫治的,怪道鶴羽門俞師桓過來斥責問罪呢。
“俞師兄,那女子確實不是凡人……”
嵇蕤話沒講完,便被俞師桓怒氣衝衝的打斷:“好啊,既知是精怪,你們不除去也就罷了,還帶來此間醫治,這不是和妖魔一路又是什麼?”
嵇蕤說話仍是不緊不慢:“妖魔是妖魔,精怪是精怪。鶴羽門仙術高深,自然也看得出來,那女子是慕楓道修成人身,不曾沾過半分凡人血腥,可不是什麼害人的妖怪。況且她也中了闃水鯰魚怪的魅毒,也都是受妖魔所害者,爲何便不能帶來此處施救呢?難道我們伏魔道上,只要非我族類,便要濫殺一氣麼?”嵇蕤說的義正言辭。
定通合什一讚:“我佛慈悲,嵇壯士所言極是。”
俞師桓更怒了:“一派胡言!妖就是妖!那豹隱山公孫復鞅還是冥思道修行呢!不也最終來禍害此地了麼?再說了,那女子是尋常精怪嗎?紫菡院秦師妹剛將她救得醒來,她便化作一陣綠煙而去,這身法我可認的清清楚楚,分明就是虻山的妖術。若我師尊在場,定然將她擒來,看你還有甚好說!你可別說你不知她是虻山的妖孽!”
嵇蕤看了看池棠,遲疑道:“這個……”
薛漾已經在嵇蕤身後接口:“這個我們實不知道,只看到她被闃水妖怪所擒,就手便救了來。”從俞師桓的話語中,幾人已經得知靈風已然被解毒施救,並在毒解後成功遁身逃離,並沒有落在鶴羽門弟子手中,這下死無對證,薛漾雖然相貌村訥,腦子卻轉得快,他知道四師兄嵇蕤一向秉直剛正,說謊可不在行,自己當下接了口去,免得惹出麻煩,雖說自己一衆問心無愧,但畢竟救的是虻山的精怪,真給伏魔同道盤問起來,卻也瑣碎。
俞師桓眼睛尖,早看出嵇蕤神色一窘,冷聲道:“你們當真會不知?哼哼!我奉師尊之命,就是來問爾等,可是爲女妖美色所惑,做出有辱伏魔道的事來?”
這話甚是尖酸,嵇蕤薛漾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但是聽他搬出孤山先生的名來,一時間卻也不好發作,池棠在一邊卻是越聽越氣。靈風是他主張救的,現在卻是兩位乾家弟子在幫他頂缸,這事思來想去,除了族類有別,卻也沒什麼大錯?這鶴羽門爲何這般糾纏不休?其間縱有歧義誤會之處,互相談談,各辨曲直,也就是了,可是這俞師桓盛氣凌人,一派以上叱下的口氣,還嚷得這般大聲,將左近同道都驚動出來旁觀,這未免也太欺負人了。
俞師桓言語越發無禮起來:“不敢應聲了麼?被我師尊說中了吧!荊楚乾家,千年玄門,怎麼出了你們這班好色無德之徒?”這話還算客氣了,只說是他們幾個,沒將荊楚乾家一起帶上。
池棠駢手一指:“你!下來說話!”這俞師桓一直站在山石之上,衆人跟他說話都得仰着頭,反長了他的氣勢,池棠一眼便看出他的用心。
俞師桓冷眼看着池棠:“你是什麼人?也配叫我下來?”按着劍柄的右手一緊,一股無形罡氣緩緩升起,帶着白袍衣袪處舞動更劇。這俞師桓固然不修口德,但一身修爲卻是已臻化境。
池棠可沒把他放在眼裏,什麼鶴羽門,這般盛氣凌人就是不行,你不下來,我就趕你下來,當下伸手一探背後,那把青鋒劍失了劍鞘,現在以布條包裹着縛在背後,池棠摸到青鋒劍劍柄,就待仗劍而出,倒不是池棠一語不合便欲大打出手,不過是要將那俞師桓趕下山石,煞煞他的威風,省得他大呼小叫不可一世。
嵇蕤趕緊拉住池棠:“池兄不可。此人固是言詞無禮,但畢竟皆是伏魔同道。況且我等在此,都是紫菡院之客,這般動手,可是對主人不恭啊。”
池棠輕哼一聲:“都是此間之客,他這般對我們大呼小叫便是對主人恭敬了?”
俞師桓嘴角揚起,微微冷笑,早已蓄勁已待,心中暗道:“我是師尊座下第一弟子,豈懼你乾家區區斬魔之士?你若來時,看我怎麼叫你出醜!”俞師桓是鶴羽門孤山先生一支師字門下的得意弟子,一向隨師尊在西北之域降妖除魔,此番是第一次來江南,沒和荊楚乾家弟子打過交道,只是久有耳聞,又不知池棠底細,自視卻是極高。況且他對於妖魔現在更有一股極深的恨意,那公孫復鞅的事情猶還未了,又出了這麼一檔子事,自然更是怒火中燒。
眼看兩人一語不合,就要出手較量,就在這當口,俞師桓的褲帶忽然一鬆,褲子滴溜溜的滑了下來,幸好衣襟長擺遮住大半,只看到內裏的一點下衣,饒是如此,俞師桓也是大喫一驚,渾身氣勢頓消,趕緊伸手提起褲子,這可是大大的出了個醜。
就聽到一個人哈聲哈氣地道:“這鶴羽門都是神仙中人,怎麼在咱們面前還自動脫了褲子?瞧這內裏情形,不過如此嘛。”圍觀的衆人很多都鬨笑起來,有幾個還故意笑得很大聲,池棠循聲看去,見是個一身麻衣的虯髯大漢,看來這大漢對鶴羽門也有不滿之處,不然不會說出這般嘲諷的話來。
俞師桓臉上漲得通紅,卻又拿不準這褲子脫落是不是底下乾家弟子搗的鬼,一時不便發作。
嵇蕤和薛漾都看向了無食,無食搖着尾巴,伸着舌頭,眼睛調皮的一跳,不消說,這讓人褲帶自動脫落的伎倆,準是無食乾的好事。
定通也有意無意的瞟了無食一眼,微微一笑,雙手合十閉眼,輕頌了一句:“我佛慈悲。”
俞師桓正遲疑的站在山石之上,忽然半空中現出幾道白光,白光逝處,幾個人影現形,卻都是一身白袍鶴氅,與俞師桓一般穿戴的束劍之士,個個神采飛揚,器宇不凡,顯然,這些都是鶴羽門的門人弟子齊至了。
旁觀衆人原本還在訕笑的,現在都止了口,瞧這情形,在紫菡院的鶴羽門弟子都來了,他們劍術高深,玄功若神,還是不要招惹爲妙。
池棠冷冷看着一衆鶴羽門門人,靜觀其變。
一衆鶴羽門門人又同時躬身施禮,山石之上白影一閃,又現出一人來。俞師桓看到那人,面色尷尬,亦是向前一躬身,口中結結巴巴道:“師……師尊。”
聽到俞師桓稱呼那人師尊,池棠眼睛一亮,莫非這就是那孤山先生?定睛看那人,似乎只有四十來歲年紀,相貌清癯,三縷掩口長鬚,一襲白袍別具出塵之姿,當真有神仙氣象。
池棠原以爲那孤山先生怎麼也該是須眉皆白,童顏鶴髮的形象,卻沒想到看起來這麼年輕。
俞師桓還在稟告:“稟師尊,弟子正在盤問這幾個乾家門人,他們拒不承認助妖之實,正爭執間,忽然……忽然……”他實在不清楚這褲子脫落究竟是怎麼回事,又不好直接攀在乾家弟子頭上,頓時大感爲難,話語也頓住了。
那人正是鶴羽門孤山先生,此際將手一擺:“不消說了,適才之行,是有妖孽作祟。”說罷,目光掃向底下池棠等幾人。
池棠感到那孤山先生的目光湛然若神,心中一凜。嵇蕤卻拱手施禮:“乾家弟子嵇蕤,見過孤山前輩。”看來這嵇蕤在同道中是個老成持重之人,對鶴羽門倒是一直謙恭有禮,薛漾則迎着孤山先生的目光,不發一語。
孤山先生也不答話,只看了片刻,便沉聲道:“荊楚乾家現在越來越不成話了,那乾道元是怎麼回事?門下弟子不光和虻山女妖有染,竟然還帶着血靈道的精怪,爾等豈能爲伏魔道所容?”乾道元是乾家尊主的名諱,孤山先生仗着輩分,隨口就說了出來,已是對乾家極不客氣了。
無食偷偷爲幾人出了氣,心裏正在得意,也沒在意那孤山先生說的什麼,哪知孤山先生話音一落,自己猛然感到身上一震,竟然被一股無形勁氣牽引,生生拉離了地面,懸在半空之中。無食正愕然間,募的喉頭一緊,似乎有一雙大手鐵箍般扼住了自己,愈來愈緊,無食呼吸不暢,發出“嗚嗚”的哀鳴聲,眼看就要被扼殺當場。
嵇蕤等幾人怎麼也沒想到,那孤山先生手不抬,身不動,竟在無聲無息間就將無食懸於半空,施法懲治,當真是通玄神術。
嵇蕤趕緊揚聲大喊:“孤山前輩,手下留情,不可濫殺無辜!”
孤山先生哼了一聲:“血靈精怪,罪不容誅,待我取他性命,再做計較!”依舊負手而立,這裏無食在半空中不住掙扎,舌頭歪了出來,已經是不行了。
薛漾拔出鏽劍,縱身躍起,直奔山石上的孤山先生,口中大呼:“孤山前輩,得罪了,先放了此犬!”他是想以劍術擾亂孤山先生,再遲半刻,無食就得立斃當場,雖然此舉有以下犯上之嫌,但兩派不屬同門,薛漾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孤山先生左邊一名弟子怒叱一聲:“放肆!”身形一晃,亦是飛身而出,同時已從腰間拔劍出鞘,直迎薛漾,半空中“叮叮叮”一連串交擊之音,劍影乍合又分,薛漾已被擊退。
薛漾雙足及地,騰騰後退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形,胸口氣血翻騰,那鶴羽門弟子居高而下,佔了優勢,手上劍術玄功也極爲不凡,自己未必便是對手。可是眼前形勢,無食已經命在頃刻,自己不能坐視。
“蓬!”一聲,熊熊烈焰裹住了池棠全身,熾熱氣浪直撲山石之上,池棠拔出了青鋒劍,催動火鴉神力,對着孤山先生大喝:“放下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