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摧枯拉朽
是鮮卑蠻子的埋伏!這是池婧首先想到的念頭,顧不上再去推敲捉摸無食古怪瘮人的行止,而是立刻從背後取出杉木長弓,口中大呼:“敵至,備戰!”說話間,箭已搭上了弓弦,瞄準了那些人影靠近而來的方向。
池婧雖然警惕,卻並不驚慌,甚至還有高興,看來敵人數,似乎也不過百人上下,儘管這手足並用爬行的姿勢有些怪異,然而天色昏沉,或者是看不真切之故。這裏流民軍不過數十人,人數不比對方,若依往常慣例,這些基本上不會什麼武藝的苦漢子們自然是要避之則吉的,可今時不比往日,在他們不遠處就有驍勇善戰的晉國軍隊在,更不要說還有那些據說是大司馬府劍客的厲害人物,這裏埋伏的敵人只是這點數量,根本不足爲哂,他們要做的,只是稍微拖延敵人片刻,就可以預計這些敵人的最終下場了。池婧也是在這兩天才知道了那個身手卓絕,戴珍珠項鍊的韓大哥以及和他一樣玄袍着身的幾位竟然都是當朝桓大司馬最貼身的門客劍俠,怪道可以打包票說是要替自己在大司馬面前美言呢,一想到能和桓大司馬面前的紅人有了這般交情,池婧心裏就是美滋滋的,韓大哥要給本姑娘長臉,本姑娘也不能太慫包不是?心道這些埋伏來的正好,小打一下就能等來後援相助的美差,回頭還能落個大功勞,上哪找這等好事去?打!也給咱鳴鳳寨的弟兄們露露臉!
流民們稀稀疏疏的拾撿起兵刃,倒不像池婧這般鬥志昂揚的模樣,他們還是不太習慣征戰殺伐,只有帖子頓時來了精神,興奮的把頭上鐵盔正了正,揮動着手中長長的鏨金大斧:“誰也別跟老子搶,老子要砍第一個,立個頭功!”這把大斧子是從吳興部曲不要的軍械中挑出來的,用帖子的話說,這把斧子威武霸氣,極其襯他的體格。
這裏的陣勢還沒擺好,那裏蠕蠕而動的人影已經越來越近了,池婧沉穩的彎弓搭箭,可等她漸漸看清了這些人影的樣貌之後,杏眸陡然圓睜,竟是僵在原地。身邊小咪緊張的狂吠,聲調裏透着焦躁不安。
都是一般的圓滾滾的光頭,卻生着烏黑鐵青的膚色,相貌猙獰可怖,雙眸透出猩紅色的光影,脣下支出了長長的獠牙,這……這是什麼人?
原本躍躍欲試的帖子持着斧子也有些發愣,其餘的流民卻都露出了駭然的神色,有的人哆哆嗦嗦的顫聲嘀咕:“是……是……鬼!”不必知道妖魔道的真相,便從鄉間閭下的流傳故事中,也很快使他們把眼前出現的這些怪物和傳說中的惡鬼做了相符的論斷。
當先而行的一個青面怪物眼看到達了距離流民軍不過數十步的地段,原本緩緩爬行的身體猛地彈地而起,一瞬間竟是出奇的迅猛快疾,彷彿一隻躍空縱撲的猛獸徑向池婧而來,或許是她站立的最爲靠前,也或許是她身上傳出的甜香的女子氣息,使這隻怪物把她鎖定爲第一個獵物。
池婧心中震悸,只愕然看着那怪物的躍來之勢,卻完全忘記了閃避。
“汪”的一聲怒吼,一道黃影瞬閃而過,在半空中與那怪物撞了個正着,怪物身形一頓,倏然落下,雖然沒有大礙,來勢卻倒底是被阻住了,在地上依舊雙臂支地,盯着被震開的黃影嗬嗬低吼不已,那黃影則在地上翻了個滾,然後若無其事的晃晃腦袋,氣咻咻的與那怪物對峙着,可不正是無食?
池婧募然醒覺,倒是這隻怪狗在救自己,未等她再有動作,無食卻忽然一偏頭,對着池婧身後的山坳大喊:“娘媽皮的,快來幫忙!”
天!真是他在說話!池婧腦中一懵,令人震驚的事情一樁接着一樁,一時間,對面那些形如惡鬼的怪物也好,眼前這隻會說話的黃狗也好,盡成了腦海中纏作一堆的光怪陸離,把她生生震在了原地。
全場訝然,帖子瞠目望着無食,其他的流民目瞪口呆,目光只在無食身上,有的人抖的更厲害了,只有小咪一再勇敢的叫着,不過吠叫的對象並不是無食,而是那些正影影綽綽蠕動前行的身形。
怪物越來越多了,很快接近了那隻當先躍起,現在正被無食阻擋着的青面怪物,無食心下暗驚,娘媽皮的,那麼多,老子以寡擊衆,怕是要糟糕,想是這麼想,他卻硬撐着一步也沒有退縮。
無數的人影再次躍起,正是那些青面獠牙的怪物們,在聚攏之後一齊發起了攻擊,帶起了一陣透骨徹寒的陰風,無食急忙轉頭大叫:“快跑!”
……
忽然間,好像陰沉的天幕下多了一層無形的氣牆,躍起的怪物一旦觸及便現出一抹氣暈波盪,身形隨即便被反震開來,墜落的速度比躍起時還要快得幾分。
怪物嗬嗬的吼叫聲頓時大聲,他們再不敢躍起,而是聚在了一起,當頭的幾個怪物猩紅的眼眸兀自看向無食身後,齜牙咧嘴的做着威嚇實則是掩飾恐懼的表情。
嵇蕤帶着碧痕的長劍很隨意的放下,他和薛漾表情輕鬆的踱步而來,他們身後跟着笑嘻嘻正覺得有趣的董瑤,不過在經過愣怔在地的池婧身邊時,董瑤倒挺關心的輕輕撫了撫池婧,小姑嘛,那得趕緊安慰安慰,可別真嚇着了。
“娘媽皮的,咋纔來涅?老子可擋不了那麼多隻活死人!”無食哼哼嘰嘰的,不過也很滿意剛纔自己孤身一個獨擋鬼怪的英勇行徑,歡樂搖動的尾巴出賣了他的矯情。
“那不得先看看嘛,看看這幫子怪物是什麼路數,得用什麼法子誅除他們。”薛漾聳聳肩,拔出了背後的鏽劍。
“看樣子你們找到好辦法咧?”無食發現這些怪物似乎都被那層無形的氣牆阻隔,不敢上前一步,不禁鬆了一口氣。
“略施小術,便足當之。”嵇蕤晃了晃手中的碧痕劍,這層氣牆正是他所施展,這是蘊含他乾家玄功的驅魔障,用來對付尋常的惡靈小鬼最是有效。
薛漾點了點頭:“我們事先把對方想的太厲害了,現在看起來,應該是用一種召喚魂靈的法術附在一些死人身上而已,他們沒有參玄修煉過,但是有些妖魔血靈道的影子,卻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鬼怪,甚至還不如那些三等的妖靈,只不過刀槍不入的身體比較剋制沒有破御之體的凡人罷了。”
竟是如此?一路上大夥兒如臨大敵的那些所謂伏都王身邊的鬼怪軍士看起來不過如此嘛,無食不懷疑薛漾說的,現在薛漾和嵇蕤好整以暇的輕鬆神情無疑證明了這一點,不由點了點狗腦袋:“米不粗,蘚有殼!以爲來的是坨屎,結果是輕輕巧巧的一個屁!”
這句無食理解的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倒令嵇蕤薛漾有些摸不着頭腦,末了自然歸結爲無食的胡言亂語,也沒追問下去,無食滿心歡喜的掉了句文,本待等哥幾個誇誇他的,哪知道根本沒引起反響,頓時心下不喜,暗道,這倆不識字的粗貨,我他孃的不是對牛彈琴麼?
“好啦,別讓池師兄多擔心了。”嵇蕤很沉穩的向那羣對着自己嗬嗬低吼的鬼怪走去,好像要去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劍身上的碧痕光影卻是越來越亮。
薛漾鏽劍一挺:“我也幫個手,能早一時誅滅他們總也是好的。”忽然想到了什麼,對無食低叱道:“哎?你怎麼又當着那麼多人說話了?”
“娘媽皮的,他們連鬼都看到了,看到老子一隻會說話的狗,算多大屁事?”無食罵罵咧咧的道。
“哦,也對哦。那個……”薛漾回頭向董瑤示意,指了指一衆呆若木雞的流民,還有在山坳上同樣被這情景震驚到的前鋒軍和吳興部曲的軍士,“……九師妹,你向大家解釋一下怎麼回事,妖魔鬼怪的,總不能讓大家老被矇在鼓裏。”
……
兩個褐衫身影宛如羊羣外囂然而視的餓狼,就這樣大踏步的邁入擠作一堆,數以百計的鬼怪之中,有青面怪物探出了利爪森森的長臂,疾穿向嵇蕤的胸口,困獸猶鬥,何況他們是比猛獸還要兇惡的陰靈,嵇蕤卻把碧痕劍一轉,伸來的長臂生生僵住,接着,嵇蕤的碧痕劍狠準的斜劈而下……
黑煙氤氳,在殺戮場上飄散飛灑。
……
趁池棠轉頭望向後方陰霾處的當口,嚓瑪猛的拉住慕容暄,刷的一聲,玄色光氣一翻,又遁去了身影。
池棠頭也沒回,卻像對一切盡數瞭然於心,雲龍劍蓬的綻出一叢火花,跳閃飛濺,沒入了還未消失的玄色光氣之中。
火花與光氣彼此交纏,很快形成了長長一串耀眼的火焰,沿着灌木叢直往山林土道延伸開去,須臾間,火焰盡頭的碎石堆下,傳出嚓瑪負痛的輕哼,兩個身形忽的現身,撲通跌倒,只是嚓瑪方一接觸地面,又急忙跳起身來,這次卻不是心急着遁影逃跑,而是不停的拍打着衣袍上燒燎的火焰,狼狽不堪。慕容暄面色煞白,躺在一邊,一派木然愣怔的模樣。
“出來了,果然是那些東西!”韓離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略一停頓,韓離帶着笑意的語調又接上道:“貴同門果然不凡,嵇先生薛先生兩個正在收拾他們,叫我們不必幫手,大夥兒都安全。”
池棠保持着長劍直指的姿勢,矯然昂揚恍若天神,聽到韓離的喊話之後,才轉過頭,眼神準確的找上了碎石堆旁離自己已拉開十幾步距離的嚓瑪,嚓瑪剛剛撲滅衣袍上的火焰,看到池棠射來的目光,神色微變,滿是刺青花紋的面孔輕輕顫動,陰鷙的雙眼也變得頹然。
現在他甚至都沒有興起繼續逃跑的念頭,剛纔的情況已經毫無疑問的表明,自己隱身遁跡的絕招在這個遠古火鴉神獸面前,不過是連拖延片刻都難以做到的雕蟲小技而已,他們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
慕容暄輕聲喃喃,像是自言自語,不住的反覆道:“戰神之軍沒了……戰神之軍沒了。”
不必他兩個親眼目睹,也已經從那股陰靈氣流中感知到,那些戰神軍們正在急劇的減少,不知對方用的是什麼法門,自己謀劃已久的鬼怪突襲之策竟被如此摧枯拉朽般掃蕩一清?慕容暄喃喃自語,嚓瑪卻泛起一股深深的失敗之意,不禁回想起剛纔池棠的自宣名號:乾家斬魔士。
看着池棠褐衫短襟的身形,嚓瑪忽然想起,先前對陣時,似乎也有幾個一般服色的人在的,當時怎麼就沒有注意到呢?這些人就是乾家斬魔士嗎?爲什麼事先全然感知不到他們的靈力流動?
也許是南國一個除魔的世族之家吧,嚓瑪猜想的和事實極爲接近。美夢的破滅,就是源自那幾位在一開始全然被慕容暄和自己忽視的褐衫身影,當慕容暄的全副精力都放在那位大司馬府的首席劍客身上,並且還自以爲得計的想要先發制人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滿盤皆輸的苦果了。
戰鬥開始的突然,結束的意外,從兩方相遇到現在慕容暄和嚓瑪的束手就擒,前後加起來也不到一個時辰,山坳上方陰霾翻騰的天際漸漸雲開霧散,不過天空也並沒有明亮多少,卻是已經到了日沉傍晚的時辰。
沈勁帶着吳興部曲以及衆多前鋒軍的軍士貼近了山坳,山坳後董瑤正在述說關於妖魔滋生世間的種種過往,這方面沈勁倒是多少聽過些,吸引他注意力的卻是嵇蕤薛漾在遠處砍瓜切菜般斬殺鬼怪的場景,那些刀槍不入,兇戾囂狠的怪物們此際卻只能徒勞的撕划着利爪,晃動着蜷曲的身體,發出低沉的悶吼,在褐衫之士的長劍劍影下,化作一簇簇繚繞盤旋的黑煙,飛散、湮逝。
韓離和另幾位劍客在向池棠的方位靠攏,現在可以宣告,往援鉅野水道路上最大的阻礙已經破除,伊貉心中激盪,望向池棠身形的目光帶着一絲驚歎、卻也透出幾分崇仰欽佩。
池棠則冷冷的盯着嚓瑪看起來頗爲詭異陰森的臉,與此行主要的敵手,那些鬼怪軍士的戰鬥竟是如此順利,池棠也有些小小的意外,不過他沒有絲毫放鬆,大踏步走上幾步,口中道:“你也看出來了,我的朋友們,在面對你的那些怪物時,其實並不需要我的保護。”這是對嚓瑪先前不無得意的話語的回應,然後池棠的雲龍劍尖一轉,指向了正不住輕輕顫抖的慕容暄,“你現在是我們的俘虜了,我有問題要問你!”